刹车声扎进耳朵时,我手里还攥着那封退学申请的回执。
妈妈闺蜜的女儿许雯,想要我的北大保送资格。
我不肯,她就拆开我的材料袋,哭着说自己不懂。
爸妈和弟弟都劝我:“你再考一次就行,她只有这次机会。”
后来,我真的放弃了录取。
而她拿着一封没有学历效力的学习邀请函,成了亲戚嘴里的北大学生。
我死后,还听见她抱着我弟弟哭。
“她丢的只是一条命,我以后还怎么说自己是北大的?”
再睁眼,许雯正指着我的房间,怯生生地问能不能住进去。
我松开门把手。
“房间可以商量。”
“至于北大的名额,咱们请老师来谈。”
1
许雯来我家那天,下着冻雨。
她拖着一只灰色箱子,站在玄关,不肯换鞋。
我妈赵芸拉着她的手,眼圈通红。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别跟阿姨见外。”
许雯十九岁,跟我同校不同班。
半个月前,她父母意外去世,我妈和她妈妈是二十多年的朋友,办完后事,便把她接了回来。
我也十九岁。
我弟周嘉远十八,跟我们一样,都在读高三。
上辈子,我真心欢迎过许雯。
我替她铺床,把自己的新衣服拿给她,怕她觉得寄人篱下,连家里买水果,都记着先问她喜欢什么。
后来她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从卧室到父母,从弟弟到我的前程。
每一次,我妈都说是最后一次。
此刻,许雯看着走廊尽头。
“阿姨,我晚上睡不好,临街那间会不会有车声?”
我妈立刻看向我。
“知夏,把你的房间让出来吧。”
我房间朝南,离客厅远,书桌也是爸爸按照我的身高买的。
另一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窗外正对小区出口。
我没说话。
我妈皱了眉。
“雯雯刚没了爸妈,你别这时候计较。”
许雯轻轻拽她袖子。
“算了阿姨,我睡沙发也行。”
周嘉远把她的箱子提起来。
“姐,你东西又不多,搬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他们,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熟悉的痛意让我确认,我真的回来了。
“我可以搬。”
我妈脸上的不耐烦散开了。
“这才像个姐姐。”
“但我的书、抽屉和私人物品,不许动。”
许雯抬起眼睛,笑得很轻。
“姐姐放心,我不会碰你的东西。”
我把书装进纸箱。
最上面是一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学校的标签。
许雯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袋子。
上周学校表彰时,我拿着它从台上下来,里面装着竞赛证明和保送材料的个人留存件。
“姐姐真的不用高考了吗?”
“手续按学校通知办。”
“真好。”
她垂下眼。
“我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把纸袋放进箱子,没有接话。
晚饭后,我爸周建成叫住我。
他经营一家建材门店,平时最爱说自己讲道理。
“知夏,爸爸跟你商量件事。”
许雯坐在他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我妈替她开了口。
“你那个保送资格,能不能给雯雯?”
屋里很静。
周嘉远竟然点了点头。
“姐,你成绩那么好,正常考也能上。”
我问:“她知道这件事吗?”
许雯眼眶一下红了。
“我只是随口说,我的人生要是能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就好了。”
“阿姨心疼我,才……”
她没说完。
我妈立刻接上。
“对,是我提的,你别冲她去。”
我看了看桌边的三个人。
上辈子,我就在这里摔了筷子。
他们没有记住我为什么生气,只记住我让一个失去父母的女孩下不来台。
这一次,我把筷子放平。
“保送不是家里分东西。”
我爸沉下脸。
“所以才让你问问老师,没让你马上答应。”
“那就请老师来。”
我抬起头。
“你们想让我让什么,怎么让,当着老师说清楚。”
许雯手里的纸巾停住了。
我妈却以为我松了口。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她夹起一块水果,放进许雯碗里。
“你姐姐懂事,不会不管你的。”
许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
只有终于拿到第一样东西后的试探。
我抱起纸箱,进了那间靠近小区出口的客房。
外面的车灯扫过窗帘。
我给班主任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约好第二天到校。
然后把袋子里的重要原件取出来,单独放进书包。
这一次,我不再靠家人的良心保管我的将来。
2
第二天下午,我回家时,牛皮纸袋已经开了。
袋口被扯得参差不齐,里面的留存材料散在桌上。
许雯坐在旁边,眼睛红着。
我妈先开口。
“你别发脾气。”
我看向许雯。
她捏着一角纸,小声说:“我想看看能不能替你整理,没想到这个不能拆。”
“我昨天说过什么?”
“我知道你说了不让碰,可我不是故意的。”
她把那只破袋子往前推了一点。
“要不你问问老师,重新补一份?”
周嘉远靠在门边。
“一个纸袋而已,你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
我伸手拿过材料。
其中一张复印件上,保送条件那一行被人用笔画了两道。
许雯不是没看懂。
她看得很仔细。
我妈压低声音。
“万一真影响你录取,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本来就比雯雯有底气,实在不行,就复读一年。”
我翻纸的手停住了。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
那时我一边哭,一边给老师打电话。
老师明明告诉过我,拆开个人留存袋不会让录取作废。
保送资格更不可能转给另一个人。
我把话带回家,他们却换了一套说法。
许雯情绪不好,见不得我顺顺利利。
我要是真心把她当家人,就该陪她再读一年。
后来,我签了自愿放弃录取资格的申请。
程老师劝过我。
姑姑也劝过我。
我却相信了父母那句“以后一定补偿你”。
他们没有补偿。
他们把准备给我读大学的钱,拿去替许雯报了一个昂贵的所谓名校课程。
我被留下来准备复读。
许雯则拎着新箱子去了北京。
临走时,她穿着我妈买的外套,对我说:“姐姐,你别怪我,我真的输不起了。”
此刻,她仍然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姐姐,你那么厉害,就算再考一次,也不会差的。”
我把纸张收齐。
“所以,你想让我问老师能不能补材料,还是想让我放弃录取?”
她嘴唇动了动。
我妈不高兴了。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这两个问题不一样,我当然要问清楚。”
我爸放下水杯。
“知夏,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就不能少争两句?”
我点了点头。
“行。”
“周六下午,程老师有空。”
“你们把要求想好,我不替任何人转述。”
许雯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心?”
我低头看她。
“那要看你准备跟老师要什么。”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当晚,我妈把我叫到阳台。
外面雨还没停。
她裹着外套,先说起许雯妈妈年轻时帮过她多少忙。
我听了十分钟。
最后,她终于说到正题。
“知夏,雯雯现在什么都没有,难免抓着一点希望不肯放。”
“你让她先高兴几天,不行吗?”
我问:“拿我的录取让她高兴?”
“你怎么老盯着这件事!”
我妈声音一下高了。
“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让你帮家里一回,就这么难?”
我看着玻璃里她的影子。
上辈子,我最怕听见这句话。
好像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欠下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妈,我能陪她办手续,帮她找合适的学校,也能借她自己的复习资料。”
“但我不能把我考出来的东西,变成你还人情的礼物。”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回房时,发现原本放在书桌上的照片被收进了抽屉。
照片里是我竞赛获奖那天,爸妈站在我身边。
许雯站在门口,轻声解释。
“阿姨怕我看见难受,就先收起来了。”
我拉开抽屉,把照片拿出来。
从相框里抽出自己的那一张。
剩下的,我原样放了回去。
3
离周六还有三天。
许雯开始频繁敲我的门。
先是数学题。
后来是英语作文,再后来,连学校什么时候交材料,都要让我替她记。
我提醒她去问自己的班主任。
她低着头。
“老师忙,我不想总给别人添麻烦。”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所以你觉得我的时间可以随便占?”
门口传来一声响。
周嘉远端着水杯,脸色很难看。
“姐,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
许雯立刻后退。
“是我不好,我以后不问了。”
她说完却没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妈从客厅赶过来,问都没问,先把她拉到身边。
“知夏,你都不用高考了,教她两道题会少块肉?”
“我还要完成学校安排的学习任务。”
“那些东西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
“那许雯早一天晚一天问老师,又有什么区别?”
我妈被噎住了。
周嘉远伸手拿桌上的笔记本。
“你不教,借她看看总行了吧?”
我按住本子。
“这是原件,里面有我还没整理完的内容。”
“你怎么什么都不舍得?”
我把旁边一摞复印资料推过去。
“这些本来就是准备给她的,按章节排好了。”
许雯没接。
她看着我手里的原本。
“姐姐是不是怕我学得太快?”
我笑了。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真觉得看完一本笔记,就能拿到我的成绩?”
我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题是我第一次参加选拔时做错的,你可以先讲讲自己的思路。”
许雯站着没动。
我没有催。
半分钟后,她把脸偏向我妈。
“我今天状态不好。”
我合上本子。
“那就等状态好了再学。”
我妈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现在连说话都带刺。”
“我让她看题,是带刺。”
“她问我是不是怕她超过我,就是上进?”
周嘉远还要开口,我把那摞复印资料放进他怀里。
“你这么关心她,今晚先陪她把目录分好。”
“正好,你的数学也需要补。”
他抱着纸,一下没了声音。
那天晚上,我收拾出两个纸箱。
一箱书,一箱衣服。
我没有拿走家里给我买的贵重东西。
只把自己历年参赛的证书、学校发的奖金凭证和日常用品带上。
我的银行卡里还有六千多块钱。
那是以前比赛的奖金和节省下来的零用钱,不够轻松,却足够让我先离开这间房子。
姑姑周敏来接我时,我妈愣住了。
“你告状了?”
姑姑在区图书馆工作,住的是一套小两居。
她没丈夫,也没有孩子,平时话不多。
她看了一眼箱子。
“孩子说家里住不开,去我那里安静几天。”
我妈不肯让。
“周六老师还要来,她现在走了算怎么回事?”
“周六我会回来。”
我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事情没说完,我不会躲。”
许雯站在客厅,眼睛又红了。
“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才走?”
我转过身。
“你一定要问,我就认真答。”
“是。”
客厅一下静了。
我妈厉声叫我的名字。
我没再解释。
有些问题,她敢反复拿来堵我的嘴,我就敢给她一个不体面的答案。
姑姑替我提起箱子。
下楼后,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跟父母吵架。
她只问:“材料都放好了?”
我点头。
“老师也说清楚了?”
我又点头。
姑姑拉开车门。
“那就吃饭,睡觉,等周六。”
周六下午,爸妈叫来了舅舅和大姨。
我妈说,人多,好把道理讲明白。
许雯特意换了件浅色毛衣,坐在我原来的书桌旁。
程老师和年级主任一起到了。
寒暄过后,我爸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他找人帮忙拟的申请。
第一行写着,自愿放弃保送录取资格。
程老师看完,没有接笔。
他抬头问我爸。
“您知道,这张纸签下去,失去资格的只有周知夏一个人吗?”
4
我妈先笑了。
“程老师,我们也是不懂,才请您来商量。”
“这两个孩子都在咱们学校,一个已经有把握了,一个家里遭了难,能不能特殊照顾一下?”
程老师把那张纸放平。
“照顾可以体现在生活、心理支持和正常的学习帮助上。”
“不能把一个学生获得的资格,转给另一个学生。”
我爸皱眉。
“她是学校推荐上去的,学校再推荐一个,不行吗?”
“周知夏取得的是竞赛成绩达到国家集训队标准后的保送资格。”
“不是学校手里有一个空名额,可以重新分配。”
屋里没人说话。
许雯垂着头,手指抓住毛衣下摆。
年级主任把相关说明递给我爸。
“我们今天来,也是想纠正一个误会。”
“拆开学生个人留存的材料袋,不影响正式录取流程。”
“学校保管的原始材料完整,学生本人也没有提出有效的放弃申请。”
我妈转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
“我说过,保送不是家里分东西。”
“你们让我先别争,让许雯高兴几天。”
大姨伸手拿过那张申请,仔细看了一遍。
“这不就是让知夏白白不要吗?”
许雯忽然哭了。
“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听说能让。”
我把那张被画过线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拆开以后看过的。”
“保送条件下面,就是资格不得转移的说明。”
她没看纸,转而抓住我妈的手。
“阿姨,我真的没看明白。”
我妈拍着她的背,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本来就不是学这些的。”
程老师声音很平。
“这是普通文字,不是竞赛题。”
许雯的哭声一下轻了。
我爸端起水杯,又放下。
“既然让不了,这事就算了。”
我按住那张放弃申请。
“还没说完。”
他脸色一沉。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问清楚,这张申请是谁提出要我签的。”
许雯往我妈身后缩了缩。
我妈避开我的眼睛。
“大家也是为了这个家。”
“签了以后,她上不了,我也上不了,这对这个家有什么好处?”
没人回答。
我转向许雯。
“你昨天说,我再考一次也能考上。”
“所以你要的究竟是自己能去北大,还是我不能去?”
她猛地抬起头。
“姐姐,你一定要把我想得这么坏吗?”
“那你解释。”
我把申请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好一会儿。
“我只是觉得,你什么都有了。”
我没出声。
她却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被原谅的理由。
“你有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家,成绩又好。”
“我每天看见你们站在一起,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想跟你站在同一个地方,有错吗?”
我慢慢把申请撕成两半。
“你想往上走,没错。”
“可你不肯自己走,非要先把我拽下来。”
我把纸放进垃圾桶。
“这个要求,我不答应。”
周嘉远突然插话。
“她都哭成这样了,你还非要赢?”
姑姑看向他。
“嘉远,你觉得你姐姐保住自己的学籍,是在跟谁比赛?”
他张了张嘴。
姑姑又问:“今天换成有人要你放弃高考,你肯吗?”
他脸涨红了。
“这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再没说话。
程老师站起身。
“周知夏的后续材料,由她本人按通知到校办理。”
“其他人的学习问题,也请按正常程序与学校沟通。”
我送老师出门。
走到楼道,程老师停了一下。
“周知夏,学校能帮你把程序守住。”
“你自己的决定,也要守住。”
我点头。
回到客厅时,我妈正在擦眼泪。
“现在亲戚和老师都知道了,你满意了?”
我拿起自己的书包。
“不是你说,人多,才能把道理讲明白吗?”
她噎在那里。
我站到门口,看向许雯。
“房间你住着。”
“但你记住,搬出去的是我的箱子,不是我的人生。”
5
那场谈话结束后,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没再提让名额。
他换了一个问题。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大学学费也自己想办法吧。”
我坐在姑姑家的小书桌前,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知道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没有哭,也没有求他。
“家里不是供不起你。”
“但你不能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翻开笔记。
“你说完了吗?”
他把电话挂了。
姑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可以先借你三千。”
我抬头看她。
“我会还。”
“我知道。”
她把切好的水果放下,没有劝我回家。
那之后,我按时去学校完成要求的课程,也跟着老师继续学数学。
周末,我去区图书馆应聘了临时整理员。
不是姑姑替我安排的编制,只是暑期前清理旧书的短工,按天结算。
工作不难。
搬书,分架,贴好破损的书脊。
我第一次拿到那点报酬时,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支新笔。
花了九块钱。
我没有拍照,也没有告诉家里。
那支笔用起来很顺。
三月,我妈来了学校一趟。
她跟程老师说,我最近跟家里闹别扭,怕我一时冲动乱签材料。
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她的面再次核实意愿。
我回答得很清楚。
“我接受录取,不申请放弃。”
“所有手续都由我本人按要求办理。”
我妈脸上有些不自然。
出了办公室,她拉住我。
“你这样,让老师怎么看我们?”
“老师只是在核实我的决定。”
“我还不是担心你!”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购物袋。
里面露出一角厚厚的辅导资料。
是给许雯买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刻解释。
“她基础差,得抓紧。”
“那就让她抓紧。”
我抽回手。
她忍了忍,还是说出了来意。
“你周末抽半天回去,给她讲讲数学吧。”
“外面的老师讲得快,她听不懂。”
我看着她。
“妈,我上次给她资料,她说我怕她学得太快。”
“那是孩子话。”
“她比我只小四个月。”
我妈脸沉了。
“你就这么记仇?”
我没有再答。
她等了半天,最后把一袋水果塞进我手里。
“拿着,别说家里连你吃什么都不管。”
我没收。
不是那袋水果有错。
是我太清楚,收下以后,下一个要求就会接着送来。
高考前,许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声音很轻。
“姐姐,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轻松?”
我正在收拾图书馆的旧期刊。
“有事说事。”
“我每天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想,要是我也能不用考就好了。”
“那你应该找老师谈谈。”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停下手。
“许雯,我明知道。”
她没再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高考成绩出来,许雯离普通本科线差二十七分。
周嘉远也没达到本科线,准备报一所高职院校的物流管理专业。
我没有评价他们的分数。
人和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只要肯认清自己的路,读什么学校,都可以往前走。
可许雯不肯。
我妈打电话来时,她在旁边哭。
“知夏,你别在这时候往家里拿你的录取通知书。”
“雯雯受不了刺激。”
我握着电话,想起上辈子被收进抽屉的那张照片。
“我的通知书,不寄到家里。”
我妈顿了一下。
“那寄到哪里?”
“我自己收。”
几天后,我从学校领回了装着录取材料的信封。
程老师替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只有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弟弟。
姑姑说,这张照得很好。
我把它放在书桌上。
没有再往旁边留空位。
6
许雯很快找到了一条新路。
七月中旬,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比前阵子轻快了许多。
“雯雯也要去北京读书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寸寸收紧。
来了。
那条让我在上辈子白白退让,最后还被蒙在鼓里的路。
我问:“哪所学校?”
“跟北大有关系的项目。”
“叫什么?”
我妈有些不耐烦。
“具体名字我记不住,反正有老师带。”
“人家说了,不能光看高考分数,现在学习的路多着呢。”
我没争。
第二天,她给姑姑送来一份宣传册。
封面是北京街景,里面写着名校课程、升学规划和学习能力提升。
翻到后面,项目性质标得很清楚。
非学历培训。
结业后颁发课程学习证明。
不取得普通高等教育学籍。
姑姑看完,皱起眉。
“这跟读大学不是一回事。”
我把册子合上。
“他们知道。”
至少许雯知道。
她拿走宣传册前,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姐姐,阿姨年纪大了,很多东西听不明白。”
“你要是听见她跟亲戚说错了,别当面纠正她。”
我问:“说错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只是太替我高兴了。”
“那你替她解释清楚。”
许雯叹了口气。
“你已经是北大的了,还这么在意一句话吗?”
我终于听懂了。
她这辈子拿不到我的名额,就要借我的身份,给自己的谎话垫一层真。
很快,我爸通知我,家里要办升学宴。
请帖上写着,恭贺周知夏、许雯姐妹共赴北京求学。
“你是亲女儿,这次总不能不来。”
我问:“宴会上怎么介绍?”
“还能怎么介绍,都是去北京学习。”
“会说她也被北大录取吗?”
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火气说:“亲戚随口说两句,你别太较真。”
我答应了赴宴。
但我提出,许雯既然要介绍项目,就把负责招生的人也请来。
我妈很高兴。
她正想让人当着亲戚讲一讲,免得大家觉得许雯花钱买了个没用的课程。
宴席安排在一家普通饭店。
没有大场面,四桌人,大多是来往多年的亲戚朋友。
许雯穿着新裙子,站在我妈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硬壳夹。
看见我,她先过来抱了抱我。
“姐姐,以后在北京,我们还能互相照应。”
我退开半步。
“你住哪个校区?”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妈接过话。
“人刚来,问这些干什么,先坐。”
开席前,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几句。
说到最后,果然变成了两个孩子都争气,都去了北大。
有人带头鼓掌。
许雯低着头笑,没有纠正。
我把筷子放下。
“爸,她的项目名称还没介绍。”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说:“招生老师就在这里,让他讲,比咱们说得清楚。”
坐在末桌的邱老师站起来。
他是培训机构的课程顾问,胸前还挂着工作证。
“我们的课程主要是……”
我妈笑着打断。
“您先说说,孩子以后是不是就在北大学习?”
邱老师愣住了。
“不是,我们教学点在校外。”
席间的掌声停了。
我问:“会有北大的本科生学籍吗?”
“没有,我们不是学历教育。”
许雯突然站起来。
“姐姐,今天这么高兴,你非要问这些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红色夹子。
“那就请你自己介绍。”
“把里面那张纸的抬头,完整读一遍。”
她握着夹子,指节发白。
我妈伸手要接,她却往后缩了缩。
最后,还是邱老师主动开了口。
“我们发的是课程学习邀请函,不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合同里都写了,这两件事不能混着说。”
我爸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我拿起宣传册,放到桌子中央。
“所以,她不是被北大录取。”
“她是在北大附近的一栋楼里,上一个收费培训班。”
7
那顿饭,最后没人再敬酒。
舅舅把宣传册拿过去,一页页翻完。
“建成,你们签字之前没看?”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向我妈。
我妈看向许雯。
许雯一下哭了。
“我没说自己有本科的学历,是阿姨太高兴了。”
我妈怔住。
“你不是说,跟知夏差不多吗?”
“我说的是都去北京。”
“可你还说,以后可以一起毕业……”
许雯低下头。
“培训班也有结业啊。”
我坐在旁边,没有替谁说话。
上辈子,我错过了这场宴席。
我在家里整理复读资料,手机不断收到亲戚发来的祝福。
他们说我心地好,懂得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我以为自己真的成全了谁。
原来只成全了一场大家都舍不得戳破的谎。
邱老师有些尴尬。
他解释,项目并非没有课程,但不能保证升学,更不能保证转为任何高校的学生。
我爸只问了一句。
“现在不读,能退吗?”
“还没开课,可以按约定申请退费。”
许雯猛地抬头。
“不能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抓着那只红色夹子,嘴唇颤抖。
“我都跟朋友说了,我要去北京。”
“现在不去,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妈眼眶慢慢红了。
“你就为了这个,让我们花这么多钱?”
许雯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阿姨之前不是说,钱不重要,只要我能重新开始吗?”
周嘉远立刻站起来。
“够了。”
他挡到许雯面前。
“她又不是故意的,你们一个个审她干什么?”
我爸拍了桌子。
“你知道这课要多少钱吗?”
“钱花在我姐身上就叫培养,花在雯雯身上就是浪费?”
我忍不住笑了。
周嘉远扭头瞪我。
“你笑什么?”
“笑你到现在,还分不清录取和交钱上课。”
他脸上挂不住。
“你有必要这么刻薄吗?”
“有。”
我看向桌边的亲戚。
“今天这顿饭,我只澄清一件事。”
“我的保送资格来自我的竞赛成绩,从来没有转给任何人,也不存在我帮谁取得北大学籍的说法。”
“以后再有人拿我的录取替别人的项目作保证,请各位别信。”
大姨点了头。
“这个得说清楚。”
许雯抬头看我。
那一刻,她终于不装可怜了。
“你就是看不得我好。”
我把自己的包拿起来。
“你要是真去读一门适合自己的课程,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你不能拿我的录取,给你的邀请函盖章。”
她咬着嘴唇,忽然转身扑进周嘉远怀里。
周嘉远抱住她,抬头看向所有人。
“我跟雯雯在一起了。”
我妈手里的纸巾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们在谈恋爱。”
他把许雯护得很紧。
“以后她不是来咱家借住的外人,是我要娶的人。”
许雯伏在他肩上,抬眼看我。
眼泪还挂着,目光却稳了。
她在告诉我,就算失去了北大学生的身份,她也找到了留在这个家的办法。
我妈嘴唇动了好几次。
我爸脸色难看。
周嘉远却越来越硬气。
“你们不是总说把她当亲生女儿吗?”
“现在我想对她负责,你们又不同意了?”
桌边安静得厉害。
我忽然发现,过去那些拿来要求我的话,落到他们自己身上时,也一样难以承受。
许雯转向我,声音重新软下来。
“姐姐,你会祝福我们的吧?”
她等着我反对。
只要我说一句不行,今晚所有的难堪,都可以变成我这个姐姐容不下她。
我看着他们紧扣的手。
“你们都是成年人。”
“谈恋爱不需要我批准。”
她怔住。
我又说:“但以后吵架、结婚、买房,也别来找我要答案。”
8
退费还是办了。
我爸坚持要退,许雯哭了两天,最后让步。
对亲戚的说法是,她不愿意让家里负担太重,准备再考虑一年。
没有人再提北大。
但家里的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周嘉远拿到高职录取通知后,坚持让许雯继续住在家里。
我妈起初不肯。
她可以无条件偏爱一个孤女,却未必愿意接受一个让儿子公然顶撞自己的未来儿媳。
许雯很快换了办法。
她不再叫我妈阿姨时带着哭腔,而是开始陪她去店里。
帮忙接待客人,陪她收货,晚上一起回家。
我妈的态度又软下来。
“雯雯其实挺能干。”
姑姑转述这句话时,没加评价。
我也没有。
许雯不是没有能力。
她能迅速看懂一个人的软处,也能在需要时收起脾气。
她只是总想把这种能力,用来交换别人手里更好的东西。
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你马上要走了,总得一家人坐一坐。”
我答应了。
饭桌上多了一套碗筷,许雯坐在周嘉远旁边。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问我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我爸也没再提学费。
等饭吃到一半,他终于放下筷子。
“知夏,你弟和雯雯的事,你既然不反对,家里有些安排,也跟你说一声。”
我看向他。
“我们准备把现在住的房子,先转到嘉远名下。”
我没说话。
我妈解释:“不是防着你,你以后去了北京,有自己的前程。”
“你弟学历不如你,总得有个保障。”
“而且雯雯没有娘家,心里不踏实。”
我看向许雯。
她低着头,轻声说:“我没有要房子。”
周嘉远立刻接话。
“是我想给她安全感。”
我爸补了一句。
“不过只是先转给嘉远,我们还是住在这里,家里生活照旧。”
我问:“你们跟他商量好,以后不能卖,也不能拿去做别的事了吗?”
周嘉远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把爸妈赶出去?”
我没答。
我爸不高兴了。
“自己一家人,不用防成这样。”
我点点头。
“房子是你们的,怎么安排,你们决定。”
我妈明显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终于说出真正等着我的那句话。
“知夏,以后你工作好,帮衬弟弟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把碗放下。
“我没答应这个。”
她脸上的笑僵了。
“不是现在让你出钱。”
“以后也一样。”
我看着桌边四个人。
“你们给他房子,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不能因为我没拦着,就当我也答应承担他以后的生活。”
周嘉远冷笑。
“谁稀罕你的钱?”
“那就记住今天这句话。”
许雯突然抬起头。
“姐姐,你是不是还是不肯接受我?”
我笑了笑。
“许雯,你跟我弟谈恋爱,为什么还要我付一份接受你的费用?”
她脸色白了。
我妈压着声音。
“非得说得这么难听?”
“那我说清楚一点。”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的学费自己解决,工作自己找。”
“你们给嘉远什么,我不争。”
“但他的房子、婚事、生活开销,都不是我的责任。”
我爸盯着我。
“你真要分得这么清?”
“是。”
这一次,我没有留下一句“如果实在困难,我可以想办法”。
那句话,我上辈子说过太多次。
每次都是他们先替别人作决定,再拿着结果来问我,难道忍心看一家人过不下去。
我妈眼睛红了。
“你现在就知道讲责任,不知道讲感情了。”
我把椅子推回去。
“你们让我让房间、让时间、让录取的时候,讲的都是感情。”
“现在轮到我保住自己的生活,你们终于听见责任两个字了。”
离开时,我把剩下的一小箱东西带走。
许雯追到门口。
“姐姐,我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我接过她递来的旧围巾。
“你们好好过。”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服软,脸上露出一点笑。
我没纠正。
我的东西已经拿完了。
9
我去北京,是姑姑送的。
她没坐过几次远途火车,一路都把车票夹在书里。
到学校后,她陪我找到宿舍,铺好床,又把借给我的三千块钱往我书里塞了一次。
我翻出来,还给她。
“已经够了。”
她看了看我桌上摆好的录取材料,终于笑了。
“那我就放心回去上班。”
大学没有我想象中轻松。
身边都是很优秀的人,我也会做不出题,会因为一场测验失落,会在深夜给姑姑打电话,说自己今天有点累。
她不说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她只问:“明天是不是能晚起半小时?”
后来,我拿到奖学金,慢慢还清了借款。
假期找正规兼职,能回家的时候,就去姑姑那里住几天。
我爸妈也打过电话。
大多是我妈。
她先问吃得好不好,最后总会说到家里。
许雯没去那所原本可以就读的高职。
她说要复读,却没有按时去报班。
第二年,她也没参加高考。
再后来,她不提读书了,开始跟我妈学着做生意。
我妈有时感慨,她手脚勤快,嘴也甜。
有时又抱怨,她听不得人说重话。
我只是听,不替她判断。
周嘉远读了三年高职,毕业后找了一份仓储调度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如果肯踏实干,也能慢慢站住脚。
许雯却不满意。
她说通勤远,说他下班晚,说两个人总不能一直跟父母挤在一套房子里。
房子早已转到周嘉远名下。
这件事,在他要卖房的时候,终于显出了分量。
我爸不同意。
周嘉远说,当初既然给了他,就该让他自己作主。
许雯站在旁边,哭着说不想让他为难。
最后房子还是卖了。
一部分钱用于他们租住处,一部分拿去开服装店。
我爸妈搬到了离门店不远的小房子里。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第一次说出那句:“早知道,当时应该听你姑姑的。”
我没有接。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你能不能劝劝嘉远?”
“劝什么?”
“别什么都听雯雯的。”
我望着窗外,图书馆楼下有学生抱着书跑过。
“妈,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他愿意听谁,是他的决定。”
服装店开起来以后,许雯忙过一阵。
她想把店做得好看,货也选得贵。
可附近的客人更在意价格,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周嘉远下班去帮忙,常常被她抱怨不懂经营。
两个人吵得越来越频繁。
这些事,都是我妈告诉我的。
我没有去看过,也没打听过店里到底怎样。
大四那年,门店关了。
许雯和周嘉远都到了可以考虑结婚的年纪,她却提出,结婚前必须重新买房。
我爸在电话里叹气。
“家里的积蓄这些年花得差不多了,店里也不如以前好做。”
“你弟还年轻,总不能一开始就这么难。”
我听出他后面还有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
“有个借款,需要有人担保。”
我把书合上。
“我不签。”
“只是担保,不用你拿钱。”
“我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沉了。
“你是北大毕业的,以后工作稳定,人家才愿意认你。”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张放弃申请。
他们总能找到新的纸,让我签上名字。
我握紧手机。
“爸,我的录取不能给她,我以后的收入也不能替她保证。”
那边传来许雯的声音。
“叔叔,算了,我就知道姐姐不会帮。”
我笑了一下。
“既然知道,就别一次次试了。”
10
毕业前,我回了一趟家乡。
不是因为那份担保。
姑姑单位体检,她有一项指标需要复查,我陪她去医院。
结果出来,问题不大。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亮,她终于肯让我请一顿饭。
我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她知道我回来了,想见一面。
我想了想,把地点约在一家普通茶馆。
我到的时候,四个人都在。
我爸比前几年瘦了些,周嘉远坐在最里侧,许雯抱着包,眼睛肿着。
桌上没有合同。
我先坐下。
我妈问了几句毕业的事。
我告诉她,我会继续读研究生,已经按正常程序完成了相关安排。
她愣了一下。
“怎么没跟家里说?”
“你们没问。”
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我爸清了清嗓子。
“那担保的事……”
“不签。”
我答得很快。
周嘉远突然抬头。
“你就真能看着我这样?”
我看着他。
“你有工作,也有劳动能力。”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签字,是接受暂时买不起房这件事。”
许雯笑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
“你从小就什么都不缺,书读得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我看向她。
“你刚来我家的时候,我也喜欢过你。”
她怔住。
我继续说:“我给你准备了床,想过陪你去办手续,想过我们一起把高三读完。”
“是你先把手伸进我的材料袋。”
她攥紧了包带。
“我那时候刚没了爸妈。”
“所以我让了房间。”
“可你还要我的录取名额。”
许雯眼睛红了。
“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怪你想过得好。”
“你可以认真读书,也可以去学一门手艺,去工作,去慢慢攒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有过很多机会。”
“可每次站在选择前,你都先看我手里有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
“因为凭什么只有你能往上走!”
茶馆里有人看过来。
周嘉远伸手拉她,她甩开了。
“我没了父母,什么都要重新来,你轻轻松松就有一个家。”
“我想让你帮一点,有那么难吗?”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要我放弃录取,叫帮一点。”
“你要我拿将来替你们担保,也叫帮一点。”
“许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失去这些以后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呼吸很急。
我爸低声叫她坐下。
她却忽然转向他。
“当初不是你们说的,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吗?”
“现在又嫌我花钱,嫌我想要房子。”
我爸脸上的疲惫一点点变成难堪。
我妈捂住眼睛。
周嘉远看着她,半天才问:“那我呢?”
许雯没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家能给你东西?”
许雯终于坐下了。
她低着头,说:“没有房子,怎么结婚?”
周嘉远笑了一声,眼圈却红了。
我没有看他们后来怎么争。
我把自己那杯茶的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妈拉住我的手。
“知夏,妈妈知道以前委屈你了。”
我低头看着她。
这句话,我曾经等过很多年。
等到真正听见,竟然只觉得疲惫。
“你知道就好。”
她的手抓得更紧。
“那你能不能……”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不能。”
她怔住。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道歉是道歉,不能拿来换我的签字。”
回北京前,姑姑告诉我,周嘉远和许雯分开了。
许雯不肯在没有房子的情况下结婚。
周嘉远也终于不愿意,再拿父母剩下的生活去满足她。
她从租住处搬走,找了份商场导购的工作。
我妈试着联系过她,后来也渐渐少了。
我爸妈依旧租房,继续经营那家门店。
他们没有突然一无所有。
只是从此每次交房租,都要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套不必交租的房子。
周嘉远照常上班,开始学着处理自己的生活。
他们各自承担着当年选择留下的结果。
没人再来找我签字。
毕业典礼那天,姑姑坐在观众席里,拿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照片里,我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
她问我要不要给父母发一张。
“你想发就发。”
我不再需要藏起自己的高兴,照顾谁看见以后会难受。
回宿舍收拾东西时,我翻出了最初那只牛皮纸袋。
封口破了,边角也皱了。
里面的材料早已失去用途。
我把它丢进废纸箱,只留下那封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问我明天几点去报到。
我把箱子扣好,起身开门。
“早上八点。”
这次,我会准时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