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加彩礼,谢宁她妈把二十万八写在了喜糖盒背面,让我妈认认这个数。
我妈还没摸到眼镜,我妹郑小满就把糖盒转了过来。
“我认得。前头六万八,后头十四万。哥,你说,这钱你给不给?”
满桌人看着我。我的手在桌底攥住了裤子。十一岁那年,也是这么多人看着我,等我把新买的吊车让给郑小满。那时候我松了手,她抱着车跑得飞快。
这回我说:“不给。婚也不结了。”
谢宁她哥站起来堵门。郑小满拎起压着我俩外套的椅子,往他面前一放。
“你坐下。我哥要出去。”
我到那天才知道,有人抢过你的玩具,记得比你还清楚,你是怎么把手松开的。
1 灯的位置
离原定婚宴还有二十七天,谢宁给我发来一张灯的照片。
老式搪瓷罩,里面刷得雪白,外头一圈豆绿。我在货场修了十二年机器,见过的绿色全是落了灰的。只有她给我挑的绿,看着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
她说,灯悬在窗边,以后下了晚班就从那儿看我收工。
我在老货场有间修理铺,兼修市场店户的卷门、小电机。现在那屋最亮的地方是卷门底下,天晴有一条手掌宽的太阳。她挑灯,是因为我刚看中一间带大窗的新铺子。
新铺离她上班的生鲜超市只隔一个路口。里间摆两把椅子,能吃饭。她嫌住处厨房朝北,连夏天的面汤都喝得人心里发冷,想过了婚宴,有空就到我铺里做饭。
我还替她留了窗前最宽的一段墙。她做了六年理货,调休凑不出一个周末,想攒一桌自己挑的旧器皿,试试能不能卖出去。墙给她钉架子,我要的只是角落一口热饭。
那天我在新铺门口等房东,谢宁下了早班,没来。她叫我先回家,说她妈有点话。
我回去时,她在切梨。罗姨手边摊着我上个月订婚转账的截图,六万八。当时她在包厢里拍我的肩,说小郑干活辛苦,叔叔不在了,成个家大家搭把手。
这天她说,要再搭三万。
“照九万八算,等你们结了,我们还得给小宁添东西呢。你爸要是在,算算这笔账,也会盼着你屋里像个样子。”
我爸去世那年,我十八。我妈把他那件袖口磨光的工服拆了,补我学徒时的裤子。除了我家里人,没人当着我的面搬他出来算钱。
我把手上带来的热豆浆搁到桌上。
“缺什么,谢宁跟我说。东西我可以一件件买,彩礼上个月谈好了。”
罗姨看了眼谢宁,喊她别切了,梨出水,底下垫的纸要烂。
谢宁把刀一放,连盘子端过来。我伸手去接,她没给我,自己端着。
“我妈跟舅妈通电话,说是六万八,舅妈问我是不是急着嫁。郑闻,你想叫我一辈子记得这句话?”
我真想说你把她电话挂了,记住我请你吃过几碗面,陪你跑过几回早班。可去年我发烧,夜里在修理铺醒过来,她坐在踏脚凳上,把超市工服团成个枕头,说你再睡一会儿,有人来敲门我听得见。
我还记得脸埋进去那股橘子皮的气味。那一刻我头痛得快裂开,心里却响了一声,往后我也有人给看门了。
“三万我今天转不了。”我拿了块梨,嘴里甜得发酸,“我手头留着店里周转的钱。先等我收了两笔账。”
罗姨把那杯豆浆拿过去插上吸管,说这个月慢些也行。我听见自己谈的是到账时间,谢宁听见的也是。回去的路上,她已经在手机上给那盏灯选长一点的吊线。
房东赵叔发来语音,说还有人问铺子,要定就先给四千,十天内签租约时抵房租,改主意就留下这笔钱,算他白空十天。我问谢宁,还是今天定吗?
她把灯的下单页给我看,地址填的是新铺门牌,收货人一栏写的郑闻。
“你定。我带你去吃粉。”
她挽住我胳膊。过路时她的手总往下滑,每回我都会在她以为要滑脱的时候扣住她手指。那天我也扣住了,还怪自己伸手不够快。
我回赵叔消息,付了四千。支付成功的响声太脆,谢宁低头笑,拿手机隔着衣兜碰了碰我的。
“郑老板,我们有地方吃晚饭了。”
2 一只钩子
我妹郑小满听说铺子定了,拖来一捆用剩的纸,在旧铺卷门外等我。
她是给人翻新椅面的。先在家具城做散活,后来借人家楼梯底下放了台旧缝纫机,给熟客换凳面,做布套。机器挨着拖把池,楼上拧拖布,她做活得先拿塑料布挡水。
去年我就吹牛,等哥挪窝,货场这间铺子让给你。
她把纸铺开,脚踩着两角,叫我站远点。我认了半天才看出来,她在纸上画了屋里的柱子、柜子,还有墙上那只漏雨时用来挂水桶的钩子。
“这儿做裁布台,顺着墙走。你那两摞没人来认的零件,给个数,什么时候能清?”
“等我去新铺签了再说。里头有客户的,万一过年才想起来呢。”
“那你也画个圈,告诉我你要占多大。我下周得回人家话。”
有个老板想做二十四个卡座的罩子,谢鹏从中牵的线。订婚那天他见了她朋友圈的照片,说回头有活找她。三只试样已经做了,样钱他付过。等大货做成,她就能拿照片去找本地的餐馆。
我蹲下去看她画在纸上的那一点,问:“你还留这破钩子?”
“挂剪刀。”
她从裤兜抽笔,带出一根红绳。红绳底下是个铁片弯成的小钩,漆皮脱得只剩针尖大一块黄色。我认得。小时候我爸去邻市押车,带给我的吊车,吊臂顶上就是这样的小钩。
“你还真不舍得扔。”
“钩子是前两年翻箱子找到的。车还在我床底下,后轮掉一个。”
她说完拿起笔,问我大柜子留不留。小时候她抢走那车,推着在泥地里铲了三天。我要回来时,起重臂卡死了。我气得拽她胳膊,她抱着车,一抬脸就喊妈。
我妈坐在饭桌旁数零钱,头没抬,说你都上五年级了,她能玩几年?
我松手松得太突然,小满往后一栽,屁股磕在门槛上。那天谁哭得响,我妈就先抱谁。我过了好多年都不乐意承认,当初我就是存心松那一下,看她摔下去,心里痛快。
“柜子你留着。”我用鞋尖点那张图,“布别挨墙放,最下面那层潮。真忙不过来,做几个小样我给你送。”
她问我怎么还没签。我原想随口说罗姨加的三万,话到了牙齿后面又咽回去。订婚吃饭时,小满就问谢宁,跟她哥过日子,桌上到底谁说了算。谢宁给她倒水,手都没抖,说看什么事,反正你哥今天喝几杯他说了不算。满桌人笑,小满偏看我。
我就想在她面前成一回事。
“新地方还有点事。你先谈你的。”
她收了笔,扯过纸卷起来,没像小时候一样赖到我给出确话。她学徒那年想买台缝纫机,我妈让她找我商量,她站我屋里开口要借两千。我问她你拿什么还,她转身就走。那时我当她气性大,后来听我妈说,她干了半个月搬货,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手腕泡到凉水里。
她临出门说,楼梯底下那地方周末就得让给新租户。她另外看了个临街的隔间,房租比货场贵,水电齐全,送布的人能停三轮。要是我这边没准,她想拿下来。
“你再等等。”我说,“你一年要多出多少钱?”
“多出的钱我自己挣。桌子要自己挑,地方也得我亲眼看着才放心。”
她把卷着的纸往肩上一搭,走了。我关卷门时,发现她用笔在门框内侧画了个很小的叉,正对我说的那层潮柜底。她一向记性好,只有碰到我的东西才要做记号。防的是她以后赖账,还是我反悔,我没问。
傍晚谢宁提着盒炒饭进铺,吃到一半,问新地方的钥匙赵叔什么时候给。她哥想来量一下里间的宽度。
我说我们摆饭桌,他量什么。
她拿勺背把半块荷包蛋切给我,等我碗伸过来才说:“他有台裁板的机器,先找个地方过渡。”
3 里间
谢宁说的过渡,头一句是放机器,后一句就得接电,再往后是让两个人能把大板抬进去。
谢鹏在做招牌,原来的合伙人要散,他谈了间门脸,钱还没凑齐。谢宁说他在最难的时候给她送过三个月的饭,她实在说不出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我开着车送她回去,那盒炒饭吃完,油味还在车里。
“你也在你哥那儿待过。”她说。
我听了半条街,才弄明白她说的是郑小满曾在我旧铺帮忙。小满刚从家具城出来时,接到一把旧藤椅,我让她在门口刮了一下午碎漆。下班各自收工具,她把我柜台的螺丝盒也擦了。我见那椅子的榫头有点松,替她修紧,她还给我留了一小罐给藤条刷剩下的漆。后面她要在那儿做活,我让她自己跟隔壁洗车的商量位置,嫌人家总往我门口挪水管。
我说:“小满要用哪块地方,会来问我。”
谢宁往车门上靠。快到她家门口,才说:“行。里间不给。你今晚跟我上去,自己跟我哥讲。”
谢鹏开门,手里拿着一把短尺,像真等着跟我去量。我说里间以后要吃饭,也要让谢宁摆她自己的东西。屋外她妈在摘豆角,一掐一声。
谢鹏把尺子收了,说妹夫的东西,他就动个嘴,动不了别的。说完问我,到底哪天能拿彩礼。这回他妈从外头进来,搁了半盆豆角在谢宁腿上。
“今天跟你哥房东说过了,过两天就得交钱。原先说九万八,算上你哥这边,彩礼还差点。十三万八吧,也不叫你匀地方了。”
我看着她等下文。她就接着掐豆角,好像下文已经在那儿了,我伸手就能捡起来。
“差的四万是给他的?”
“钱给小宁,怎么用一家人商量。小宁要是嫁得好,别人来开口,她腰杆也硬。”
谢鹏在门边换鞋,低头说他只借一阵。我说要借,你就把数和还钱的日子摆在我面前,别叫谢宁结一次婚,替你挨一回价。
他把鞋后跟一跺,反问我:“你爸以前一个人跑车,难道家里没开口借过钱?”
谢宁站起来,豆角撒了半地。她冲她哥说你把嘴闭上,转过来拉我的手。我手伸在外面,她拉了两次才拉住。
那一刻我有一点盼头。只要她把我拉出门,告诉她妈九万八也不要了,我兴许还会心疼她夹在中间。她确实把我拉下楼了,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楼道窄,灯一层层往下亮,她拽着我一路下到单元门口。
“我哥搬走就是了。”她喘了两声,“差的七万,等我以后挣了,补给你。你就当这次借给我。”
我手上还有她指甲抠出来的印子,四个浅窝。她还是觉得我们能坐到同一张桌上吃饭,甚至肯拿以后挣的钱来堵这个洞。我看着她的脚趾在拖鞋里冻得发红,想伸手把她送回楼上,又怕自己一弯腰就答应了。
“头一回你说你舅妈笑你。这回等你哥开店。下一回呢?”
“哪有那么多下一回?”
“那你现在回去把七万这句话收了。咱们婚宴还摆,灯还装,回去我给你煮饭。”
她站在门里,手伸上来替我把衣领压平。我从前很吃她这一套。她给理货时也爱把包装袋一角抹平,看着再乱的筐,到她手下都整整齐齐。
“等周六吃饭再说吧。”她说,“两家人到齐了,事情就定下来。”
她要等两家人。我却晓得我妈遇见这事会是什么样。她从前在厂里蒸馒头,别人把少了的袋数摊给她,她当面吃个哑巴亏,回家把围裙放水里,搓得指节发白。
果然,我刚开车离开,她就打电话来。
“听说要再给七万。你先别急,妈这儿还有点。”
我踩了一脚刹车。后头一辆车使劲按喇叭,我把车拐进路边,踩着刹车听她说完。
她说她现在卖早点,摊位挨着小区门,手里每天都能见着钱。她说拿存款给儿子成家算什么借,她当初想给我买双皮鞋还买不起。我想的是前天去摊子上,装豆浆的大保温桶已经漏了,她在桶下垫着毛巾,卖出去两杯,就弯腰拧一次。
我说:“你的钱别动。”
她答应得飞快,飞快到我一个字也不敢信。
4 门面
赵叔守了我六天。第七天早上他开了卷门,让我进去看吊灯走线。他特意带了尺,跟我站在窗底下,一人捏一头。我往后退,看见谢宁给我发了消息,说灯到了,快递先让隔壁面馆收着。
窗户外头就是面馆后门。汤气扑到玻璃上,里面坐个人,冬天看着也暖。我一松手,卷尺缩得啪一声,赵叔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可能要改主意,四千留给你。话说出口,嘴里一股铁味。
他低头把尺收好,坐到窗台上,问我差多少,房租能分两回交。原来另一个来问的是家收旧家电的,他嫌天天有冰柜堵外头,还想等我。便宜我没捡,我一时也交不出那份心劲。
我说我屋里的打算变了,钱先留着,怕还要有花的地方。
赵叔把门一拽,让我临走记得去面馆拿灯。面馆老板娘从围裙上擦掉面粉,把纸箱抱出来,问是不是结婚给店里用的。她听谢宁说过,原来谢宁来吃过好几回面,连哪天我歇工都跟她打听。
我在箱侧摸到一个硬角,想起那晚她的拖鞋。回到货场,我把灯摆在工作台下,还是给她发了消息,说铺子我退了,周六要我去吃饭,咱俩先说清楚。
她给我打过来:“你连铺子都能说退就退?”
“你还想开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郑闻,我是怕当面把人弄难堪。你非叫我今天去跟他们吵一架,我做不来。”
她说她还有一小时下班,冷柜里的货没盘完,不想在同事跟前红眼睛。电话挂断后,我蹲在灯箱跟前看了半晌。里头还有谢宁自己加购的两只灯泡。卖家照她的备注,把装灯泡的小盒粘在泡沫顶上。她给我发过截图,说怕我拆箱只顾看灯,把泡沫连盒子扔了。她下班前果然没再打来。我那天也没有去接她。
晚上小满领我妈来铺里。她把一只拉链包按在柜台上,让我自己问。
我妈坐小板凳上,低头摘袖口的葱皮。她清早去了银行,取了三万现钱,打算下午拿给罗姨。小满去早点摊送修过的坐垫,我妈托她看摊,提走的包又塞不进围裙。小满问了半天,她才说是要去买个放心。
“她答应彩礼还是谢宁收着。”我妈把葱皮捻成细丝,“我想着先给一部分,她们见我这个长辈做了脸,往后就能好好跟你说。”
“你给一次,她下次就认准来找你。”
“我就这点,哪来的下次?”
我正要掰开来说,碰上小满的眼神。她站在柜台边,先去摸包上的拉链。她说包是她去早点摊背过来的,钱一直在里头,妈要数也行。她没说要替谁扣着。
我妈没数。她把包挪到自己腿上,来回抚着,问我当初学徒的时候,想不想有辆自己的车。
我说想。我第一辆二手车还是她去帮我问的。买回来空调不凉,她不让我换,说车窗摇下来多透气。后来我趁她睡午觉把空调修了,头一个礼拜天天跑她摊上等她收工,她坐后排,不肯把窗关严,怕废我油。
“我就想着那时候给不起,现在可算能给点了。”她说,“你真觉得花不着?”
我把她的包往她腿里面推了推,免得一松手掉下去。
“妈,你想给我,我收得下。你要背着我去给罗姨,连她到底拿去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受不起这个。”
小满本来靠着台沿,听到这句站直了,给我妈倒了杯热水。我妈接过杯子,手心搁到杯底,捂了半天,说她还没来得及买饭,难怪兜着包走在路上,腿都是软的。
我说我这儿还有两个馒头,热一下就能吃。她把包抱回胸前,说好,吃了我再回去。明天去银行,钱还存回去。
她拎包出门,郑小满还在我屋里。我先问她,看摊看了多久,耽误交活没有。
“早交了。隔间也租好了,押金和头个月房租都给了。还得麻烦你借我一把扳手,裁布台的腿要拧。”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画在柜脚边的叉。她也看见了,把那张卷过的纸放在台面上。我以为她要摊开,结果她把一半伸到我跟前。
“纸还你,背面没画,拿去垫零件。”
我说新铺已经退了。她收扳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问我损失多少。我伸了四个指头,预备听她一句活该。她把扳手放在胳膊底下夹住,说她那隔间电闸老跳,房东说可以找人看,她还想多问一个人的价。
我说她给我买盒饭就行。
“你一天饭值几块,你活值几块,我问了再定。”
她拽了拽卷门试松紧,问我周六是不是有一桌饭。我说都是些说得上话的长辈,她没必要去。
“就因为去的人说得上话,我也得有张椅子。”她把门推回去,“你要觉得我说错了,回头骂我。当着人你自己拿主意。”
我伸手要拿扳手,想叫她换把轻的,她一夹胳膊,走得比我快。我只好冲她背影喊,拧桌腿用错口,你又要把螺丝牙毁了。
她回头把扳手举得老高,说知道了,哥。那声哥喊得大,连隔壁洗车的都探出头。我应了一声,过后坐在门里想,她已经很久没在外头这么叫过我。
5 谁要的
周六那桌饭是谢家舅舅请的,说婚宴前两家把桌数对一对,省得到那天有亲戚没位子。我到了才发现,舅舅把我妈安排在他手边,给我留的椅子隔着两个人。包厢暖气开得足,我脱了外套搭到墙边,胳膊肘刚放上桌,小满就到了。
小满从隔壁空包厢借了把椅子,往我旁边一挤。舅舅笑她来得巧,桌上刚好添一套餐具。
“早就想来。”她脱了外套,往我那件上头一搭,“我妈不会认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我来听着。”
谢宁坐我对面,头发盘得很低,是上班时戴帽子的盘法。她脚边有个纸袋,露出半截折好的桌位图。我们两个人排过的,妈那边腿脚不方便的姨婆不能挨门,舅舅那桌有人坐轮椅,要从侧边挪一把椅子。
我指了指纸袋,她按住袋口,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她的点头算哪头。连她点头我都得猜,这念头一起,我端着杯热茶,怎么也喝不下去。
开席前,谢鹏先给我妈倒了酒。他说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出了门都替对方撑腰。说完给罗姨一支笔,把喜糖盒推过去。盒里是谢宁带来的试样,芝麻糖跟两颗奶糖,她买了三家回来比。我爱吃芝麻的,她怕塞牙,说一盒只许放一块。
罗姨没绕,写下二十万八,说她和舅舅通过气了,取个好意头。
我头一件事居然是做减法。还差十四万。我的流动钱,妈那只拉链包,再算上年底才能收的一笔大账,凑得紧一点也许有。我脑子里那台算盘珠子一响,我就想抽自己。
谢鹏说这回他找的新门脸,楼上那间也打算拿下来。楼下有人出比他高的价,要拿就两层一起拿,省得明年搬家。
我问:“二十万八,你准备拿多少?”
他正要回话,罗姨抢在他前头,说他的归他的,彩礼归彩礼。我把喜糖盒往谢宁那头推了推。
“那你说。你要这笔钱,给你自己花什么?”
谢宁嘴唇动了一下。罗姨说她才多大,哪会攒钱,你少盘问她。我把眼睛从她妈脸上挪开,还是看谢宁。
她把手掌平放在桌布上,慢慢说:“我想把头一笔留够,咱俩过日子。剩的先让我哥把这关过了。他要是出不来,以后还是找我。现在把他扶住了,以后我就能安心跟你过。”
“你觉得一次就扶得住?”
“他给我搭过那么多把手,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他。”
她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我差点没听清。我盯着她的手,指甲上沾着洗不掉的一点标签胶。上个月我还拿纸给她包过手指,怕她揭标签时掀了指甲。这只手我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它放在那儿,没伸过来。
舅舅敲了两下桌,说钱的事先听长辈的,让我妈说。
我妈把酒杯端起来,没端稳,酒浸过了杯脚。她一急就找东西擦,我拿纸,她拿袖口,两只手碰了一下。
“要是两个人好,实在差一点,咱们……”
小满把糖盒转了过来,问我给不给。她声音不算高,那几个刚伸了手夹菜的亲戚都把筷子搁了。我才发现,她一进门就把自己摆在我旁边,可直到这一刻,她还没替我说过一句主意。
“不给。婚也不结了。”
我妈拽了下我衣服。我把手抽出来,把手机掏出来,又搁回桌上。头一次加价那天我没问出口的话,现在一口气全上来了。
“六万八,你们收的时候,说两家人搭手。第一次改九万八,是怕别人说谢宁急着嫁。第二次改十三万八,你们要开店。今天要二十万八,楼上也得拿下来。谢鹏,改天你进一车货,是不是还得叫我们补办一次订婚?”
谢鹏脸一沉,问我说谁进货。
“谁拿进货当结婚,我说谁。”
舅舅拉长脸,叫我别拿大话压人,席还没吃,气也没顺,怎么能作数。我把茶水喝了。已经凉了,喉咙里的热气往下压,压到了胃里。我说:“作数。六万八怎么退,谢宁单独给我个话。婚宴我去取消,我请的人我自己讲。”
我站起来拿外套。谢鹏先到了门边,说今天谁都别摆脸走。他往外跨半步,手搭在门把上。小满拎起那把搁衣服的椅子,放到他面前,椅脚落地响了四声。
“你坐下。我哥要出去。”
谢鹏还梗着脖子,小满指了指椅背。椅背上搭着我俩的外套,最底下那件露出我衣兜里用了一半的纸巾。
“你挡在这儿,是想让我哥回去把酒喝了,还是想让服务员进来叫你让让?”
门外有人端着一盘烧鱼,轻轻敲了敲门,说麻烦让个缝。谢鹏往回缩了脚。我拿上两件衣服,把小满的先递给她,再回头看了一眼。
谢宁从纸袋里抽出那张桌位图。她把褶皱抹平,一道,两道。直到我走出门,她都没出声。
6 关门以后
小满走得快,到楼梯口却停了。她拎着外套没穿,两只袖子垂到膝盖。大厅的风往楼上灌,我伸手去碰她袖口,她忽然往后一缩。
她说:“我刚才搬椅子的时候,没砸他脚吧?”
“他缩得快,谁也没砸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见过她抱凳面,两只手从一头抬到另一头,连新裹的布都不皱一下。刚才饭桌上那么多人,她要是放歪一点,谢鹏就能抬脚踢回来。她也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站到我跟前才把外套穿上。
穿好以后她往回看了一眼,问我妈会不会还坐在那儿。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我已经走回包厢外面,听见她在里头说,菜该吃吃,我儿子这回说清楚了,你们别找他。听着挺响亮。等她推门出来,发现我就站在旁边,先把我胸前那两颗扣子系上了。扣眼都对错了。
我们没在饭店门口打到车,沿着街走了两站。我妈走中间,两边玻璃店门里照出我们的影子,看着像她领着两个刚挨过骂的小孩回家。
路过卖床品的店,音箱里喊红色婚庆四件套最后一天。我妈鼻子一皱,说:“也省我给你挑被面了。挑了三天,你都没说喜欢什么。”
我想说大红的我就喜欢。那是我想给她的答复,最好上个星期就该说,现在说不着了。
小满问我晚饭吃了几口。
“一杯水。”
“我也是。点了鱼,没赶上。”她踢开路边一个瘪罐,“回铺子烧水吧,我那儿有两包面。”
婚宴定在桥南饭店,跟今天这桌饭不是一家。店里还有二十来天备菜。我没等走到铺子就给负责预订的人打电话。人家让我明天带单子去对一对,有些钱可以退,订的酒能领走。我说单子在我手里,明天去。
接着我给负责叫亲戚的姨发了语音,说我和谢宁的婚事停了,请她别替我转述两家谈的钱,谁还没接到信,把名单发给我。我一个个叫。
姨隔了十分钟回了一长串,说人生哪有舀米不带糠,你妹怎么也不劝你。
我望着前面走路甩袖子的人。小时候她抢东西跑得快,追上了还踩我鞋面。这回她站在旁边,能把我妈还没说完的话截住,能挡住谢鹏,偏偏她问的是我到底给不给。我捏着手机,说:“她劝了。劝我自己开口。”
面在旧铺煮的。我妈把水添多了,拆开最后一包料粉,倒到一半问够不够咸。小满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汤给她尝。我去工作台边找勺,脚踢到了灯箱。
那张快递单上有两个人的手机号,她那串在上头,我的在下头。想换收件人,她没把自己的号删干净。我蹲下抠胶条,从纸板上撕掉一层毛边。灯罩没坏,豆绿的那一面软乎乎映了点炉子的光。我把它放回去,又给她发了一次话,问明天几时能见。
她回我,说六万八不好一下全退,先给两万行不行。
我把锅关了火,问她手头到底有多少。那钱是我前年在冷库做活拿的工钱,加上这三年陆续攒下的。打算结婚的时候,我才肯把几张卡挨着查一遍,连十几块零钱也挪到一起。订婚当晚,她指着入账给我看,问六万八能买多少双她穿得惯的棉拖。我说够你换到八十岁。
她只回说想当面谈。
我妈问我谁发的消息。我说谢宁。她把剩下那点料粉封回去,坐下给我扒拉面条,扒了好一阵,说钱难要,你要是真想散,就别为了钱再给自己找罪受。
“我吃的罪还少吗?”我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妈,当着你我也说一回。你心疼我,你就别急着教我舍掉什么。先让我去要。”
小满把一碗面端到我手边。她好像想说句话,末了只把筷子拨开,挑出筷子头平整的那双给我。
我低下头吃面。咽到第三口才尝出来,一锅里下的是酸菜面,她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那包是香菇的。
7 五万
第二天我先去桥南。谈好留下两千桌位和已经确认的布置费用,原先付的六千退四千,酒没开箱,提走就是。来给我对单子的姑娘问红色背景那张还要吗,打样已经送来了。我请她翻过来。红纸背后透着两个名字,分开一臂远。
我没拿。那四千要等他们对完账从店里打回,我揣着对过的单子,去超市后面找谢宁。
她午休,拿了两瓶温过的牛奶,给我的那瓶是原味。库房外有条窄凳,我们坐得很近。偶尔送货的人从面前过,她就把脚让一下。
她说:“原先那笔我留着五万。一万八给了我哥,凑他上个月欠的一笔货钱。他应了我月底还。”
我把牛奶放在腿上。听起来很简短。我问她什么时候给的。她说订婚后不到一周。
那阵我们刚挑完桌椅,说年底再买。她那时说六万八放着,到了正经用的时候才往外拿。我陪她在家具城坐过二十几把椅子,坐到店员都认识我裤腿上的机油印。有一把我坐下就觉得腿放得开,她说贵了,领我走出来,在地库又掉了头,说回去把样式拍了,回头遇见便宜的好认。
“你嫌椅子贵那天,钱给了吗?”
她一愣,算了算,说给了。
我把腿上的牛奶拿起来,拧开瓶盖,拧开了也没喝。她看我,眼神先落在我喉咙上,像要看看有话堵在什么地方。
“那你昨天说‘留够’,是想把一万八从我后来给的里面补回来?”
“我想过。”
“我问你一回,你就要给我一回新的说法?”
她把手里那瓶牛奶攥得咔咔响,说她也想过直接告诉我。可我那时一到晚上就给她发灯该安多高,吃饭的桌子到底靠不靠墙。她怕说了,我看见她就只想起一万八。
我说:“现在我看见你,还会想起那盏灯。”
她忽然把脸扭过去。屋檐下一排用空的塑料筐,风刮得筐边一直响。她从里面抽出一只,翻过来垫脚,说:“那你回去看看你妹给你留了什么。她是不是也在等你手里的钱?”
我愣住了。
“我哥说她正租房,接了样活就敢交租。她昨天坐那儿,问你肯不肯给钱,多大的声。我问一句,怎么我娘家的人用钱叫占便宜,她来跟你一张桌吃饭,就叫心疼你?”
“你给谢鹏的钱是从哪张卡走的,你可以找出来。小满租房花谁的钱,等她愿意给你看,你再问。”
她腾地起身,我也站起来,牛奶溅到衣襟上一滴。以往碰上这一下,她一定从兜里掏纸。她手也确实伸进了兜,摸到什么,又把手拿了出来。
我说先把五万退回去,你自己有多少就退多少。她说回去商量。我说那是你转进了自己卡里的钱,你能动。你妈在不在旁边,都是你在还。
谢宁上班进库房之前,说:“郑闻,你舍得把你那点软乎劲给别人看吗?”
我没回她。她说的是去年我烧糊涂,抓着她工服不撒手。她守过的那个夜,是真的。她一边守得住我睡觉,一边把我俩攒起来的日子拿去给她哥救急。临走我把牛奶盖拧了回去,放回长凳上。我怕再待一分钟,会拿起它喝一口,然后问她晚上吃什么。
我回到铺里,卷门拉到胸口高。手机响了一声。五万到账,备注是退彩礼。又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句,剩下的一万八让我跟她对,她去找她哥拿。
我回她,说这条我留着。写完又问她,灯你要不要,我没舍得装。
她很久才回,说当她送我的吧。以后我给灯换灯泡,可以不用站在椅子上,她买的线长,放低一点就够了。
8 三只坐垫
小满租的隔间在公交车掉头的地方。车一倒车,车尾往墙上一扫,光会从她门里先黑后亮。我去给她送一只合口的套筒那天,第三回亮起来,她正把一块布往机器底下推。
门外停了谢鹏的面包车。他跟一个姓方的店主一起来的。方老板那二十四个卡座还空着,我在他旧店里修过卷门,记得他柜台矮,每次给师傅拿水都顺手往上抛一下。
这回他没往屋里走,站门口说店里工期往后挪,罩子先不用做了。小满把踩在踏板上的脚抬起来,问他样子不合适,还是钱上有商量。
方老板不吭声。谢鹏一只手搭在门板上,说有些亲戚做不成,生意也不好混着做。那三只样他不要了,叫小满放门外,有人收废品就送了。
布料搁在台下,原先一整卷,已经按卡座尺寸裁成一叠叠,最上面用夹子夹了三张纸。小满说,你叫我按交货日往回算,周五我就让你来看过裁片。上头这条线到哪一截,是你比着照片说的。
“没下正式单,方老板也没交大货的钱。”谢鹏抬抬下巴,“算我欠你个人情。”
方老板从兜里抽了两张钞票,想留下点,谢鹏叫他上车。他看一眼小满,又看一眼我,钱最后还是塞回去了。
我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叫往外走的谢鹏站住。小满没拦我,手倒伸到那叠裁片上,把被风掀起的边压平了。
谢鹏说:“郑闻,她自己知道为什么。二十万八她不舍得你给,我们认。她要拿你退回来的钱填她的房租,还叫我照顾她生意?”
小满手没动。我绕到谢鹏跟前,问谁这么讲的。他嘴角一抬,说问你家亲戚去,光我认识的就有三个人来问你妹妹租哪间铺。
方老板上了车,车窗还没合上。我从外头看见,谢鹏一开口,他就把脸往下埋。别人传闲话最爱拿不吭声的人当见证。我去敲窗,问他知不知道她找我拿过一分钱。他看着方向盘,说小郑,以后卷门坏了我还找你。
“你今天先把话说完。”
“我看人家群里说的。做生意,我就是想少沾点家里的事。”
小满过来把门拉住,留着半个人宽。她说你们走吧,三只样回头可以来拿,样钱付过,放不放废品堆你们自己定。方老板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谢鹏过去拉车门。
谢鹏拉开车门还在摸烟,我已经懒得看他,转头跟小满说布料和头一个月房租我来出。等我说完,外面才响起关车门的声音。她把夹子一个个掰开,把纸抽出来。
“你觉得我是哪句话没说清楚?”
“他们因为我撤的活。”
“那你给我买张纸,把谁因为你撤了活、裁坏多少布都写明白。你给我转钱,他们往外一说,我还有张收款图。想听他们怎么编就齐全了。”
我攥着扳手,才发现掌心那道横纹被压得发白。
“钱你可以不要。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有没有别的活能接。”
她侧过身。我看见工作台底下有个旧塑料袋,装着一只人家拆下来的矮凳面。活是有的,工钱三十五。她说刚搬来,送布的人还把这儿当成以前卖电瓶的,走过了会掉头回来。她有的是工夫让人认门。
我弯腰去捡刚才飞到脚边的纸。那是从货场柜子边卷回来的图,她用纸裁过一个凳面的样,蓝笔画的钩子只剩下一半。
我说:“你进货那天,怎么不叫我来搬?”
“你忙着结婚。”
她拿回纸,折了一下,连那半个钩子也折到里头。机器还亮着,她回去踩踏板,踩了两下没走线。她从来不用我教怎么穿针。那天我站在门口,看她第三次捏起线头,没挪一步。
9 谁传的话
我从小满那儿出来,先给我姨打电话,问她群里到底说什么。她说她已经把那条删了,说话的人多了就容易当真。
“删了哪条,你发我看看。”
她问我是不是要骂她。我说我现在去找人对话,谁看见什么,只有看见的人知道。她找了半天,还是把自己转发给人看过的那张截图发来了。
是谢宁给我妈的一段话。前头有句“先退回郑闻手里”,往下是“我们彩礼都已经退了,也不知道小满是不是等这笔钱开张。反正以后怎么花,我是管不着了”。我妈原样转给了姨,问她帮着看看怎么回。我姨把这两句裁出来,下面接自己的话,说亲事为钱散了,男方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截给我看的版本底下已经接了三个人的名字。我认识两个,一个卖建材,一个在这条街上开过洗衣店。
我发消息问谢宁,你说退的是五万。她回我,那句是给你妈的。
我盯着那行字,回她:“我妈能看见,别人就能问她要。你知道她听不得这个。”
我妈午后才收摊。蒸锅里垫包子的纸湿了粘在笼屉上,她剥一小块,停一下,抬头跟我说,谢宁那条消息来时,她实在想不出说什么。她原本想回,小满开店要是缺钱,她哥借一点也说得过去。又怕自己说这个像在跟人承认,才找我姨问。她觉得姐妹两人之间的事,谁会出去嚷。
我替她把那只装纸的桶往前挪了挪。
她问:“我现在去跟你姨吵一架,来得及吗?”
我原先真想听她这么说。小时候我在门槛边站着,等她把小满怀里那辆车拔出来给我。我能把那天桌上的毛边都摸出来,唯独想不起来,她有没有叫我别哭。大概我也没哭,我就是等。
“你当时要是没想好怎么回,可以问我。”我说。
她从凳子上坐直了,像我这句话比骂人还重。我又蹲下去把笼屉边上粘死的一角揭掉。她看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让她跟小满说。
我说:“别等她来帮你收摊。你过去,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我妈把毛巾拧干了,搭回桶上,提袋子时又问我小满那隔间到底在哪。我心里难受了一下。小满替她守了半天摊,替她把三万送回家。我妈连她那间店门朝哪儿开,都还没去看过。
我在摊边给谢宁打电话。她接起来,说五万一转完,她妈还在骂她手快。我等她说完,把那张截图念给她听。她说她后来想收回,已经过了时间。
“你能发新的。把退多少、还差多少说清楚。小满用了我退回来的钱,你有凭据就拿出来,没有你自己把话收回去。”
“我哥跟我说她当着方老板面叫你给钱。”
我说他撒谎。那天我说要出钱,他们的车还在外头,听得见听不见我不知道。就算听见了,你去问他,她收了没有。
谢宁在电话里长长吐了一口气,说她还有四分钟打卡,这会儿脑子乱。我听见有人叫她名字,提醒她把纸箱放边上。她像以前那样说了一声好,先把外头的事安顿了,才继续跟我讲。
“我发了,他们就都知道我哥欠钱。”
“你可以只讲彩礼,还有小满没拿过钱。你舍不得讲你哥,就舍得讲我妹?”
电话那头没了声。有人推一车空筐过去,轮子碾过一条缝,哐啷一响。我在摊边等到豆浆桶底下滴出来的水爬到砖缝里,谢宁终于说,她得先找她哥对一对。
我说我等到明晚。到点你要是还对不清,我只好用我的话,把我知道的说出去。
10 凭据
晚上快七点,小满把门口的小黑板擦了。上面原先写三天内可取,特意把三圈出来,免得有人当她催着取货。她擦完改写换凳面三十五,又嫌零头没写清,补了个“起”。
我在她身后站了会儿。公交车已经收班,门洞里光不动了。
“我找我姨把原话要来了。”我说,“明晚之前谢宁回话。她不回,我自己去讲。你介不介意我说租金是你自己掏的?”
小满把板立好,转过身:“你知道是我自己掏的?”
我盯着她看。她忍了两秒,先笑了,说我诈你呢。她从抽屉里翻出租房那天的转账,手指按住户主的名字,让我看清日期。那是谢宁退五万的四天前。她又调出前几笔,换餐椅六百,包琴凳二百二,有人补了上个月换八个凳面的尾款。
有一笔是四十块,头像是我妈在一片向日葵里的背影。我说妈还能付你工钱?
“蒸坏的包子算她的,修坏的垫子算我的。我收了她四十,给她拆完才发现棉花都烂了,又贴了二十。”
她拿手机给我拍那条租金转账,只许留日期和用途,户名和尾号全挡上。有人还要看她别的收入,请那人自己拿一年的流水来,大家换着看。
“我现在知道谢宁为什么老问我有没攒够。”小满说,“有回我在超市门口等人来取货,她问哥给我留多大的屋。我说你哥忙着给你找地方吃饭,顾不上我。她把饭团买成了两个,给我一个。现在想想,她可能一直在算你往哪边花钱。”
“我以前说腾给你的那间,你真等过?”
她坐到裁布台边,把一摞边角料按颜色理顺。最底下垫着她从纸卷上剪下来的图。我看着她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句话。
“你那天嫌我问太急。可我要是照你的等,过了周末,机器该抬哪儿去?妈还让我放她家阳台,说夜里等她睡下了再踩。”
我想起在新铺窗前量尺寸,连谢宁想卖的罐子高矮都留足了。我许诺过妹妹一间屋,连一张能摆机器的桌子都没替她腾出来。是她带了纸上门,催我说那堆东西要占多大。
“那天你问我机器往哪儿搁的时候,我应该给你一句实话。”
“哪句?”
“我自己还没定下来。你有什么着急的,拿出来我们看。比叫你等我强。”
她手上正攥着两块灰布。一块带蓝,一块发白。她把发白的拨开,轻声说:“我那天就想听这个。”
我问她电闸后来还跳不跳。她说房东找人修了,出钱倒痛快,就是来了先喊一声老板在哪儿,她在机子边答两声,那人还往门外看。她讲到那人的脖子伸了多长,把自己逗笑了。她在台上量了两尺布,叫我帮她按一下。那台子是她从裁缝铺收来的,腿拧紧了,边还翘着。我的手按得太用力,布在指头下面起了一道皱。她没说我,把自己那头也松了点,拉平了再来。
门外有人敲门,是我妈,端着个扣了碗盖的搪瓷盆。她把盆放在门槛边,问你们现在方便吗,我有几句不占地方的话。小满瞥了我一眼,把盆接过来,让妈进门。
我妈从围裙里掏出手机。她把字调得很大,一行只排得下六七个,说下午自己写了两句,没发,想叫小满看过。小满接过来,手指往下划。我妈说第二句有几个字写不清楚,我本来想让你姨改。她停一下,又说,这回没给她看。
小满把手机转过来。上头写的是,话从我这里传出去,后来人家把它当真,头一个该去说明白的是我。她租房的钱哪来的我知道,她在楼梯底下干活时,忙不过来,我帮着剪过两次线头。
小满没笑,也没说没事。她说:“妈,你记得在哪儿剪的?”
“水池边。你叫我往右站点,怕线头掉进去堵了人家的下水。”
小满把手机还给她,掀开碗盖。里头是三个热包子,底下还扣了一只小碗,放着她爱蘸的醋。她看了半天,把我妈的话改了几个字。
“把‘后来’去掉,‘人家’也去掉。谁说的,叫谁认。”
11 两种说法
第二天谢宁约我下班后去她家,说她哥好不容易应了到场。我先问是不是还有别的长辈,她说一个都没叫。
罗姨给我们开门,锅上煨着萝卜。她只招呼了谢宁一句,让她进门换件衣服。谢宁没动,在她哥正对面坐下,抽了两张便签,一张写五万,一张写一万八。
“前头这张我退了,后头这张你月底还。我跟你确认了再给郑闻发。”
谢鹏朝我看了一眼:“钱是我妹给我的,里外两兄妹的事,叫你拿出来问?”
谢宁把手压到一万八上面。
“那天你给我发的说是先借一下。”
“我也没说不还你。下个月店一开,有得忙。你跟外人谈,谈得像我拿了人家一万八。”
“你在方老板跟前讲过我妹,”我说,“用的可是我的名。讲得像你见着我的钱进了她的兜。”
他身子朝椅背一靠,说:“你自己说要把她的房租出了。”
“那天下午方老板在车上。我说那句的时候,小满就回了我。我说要给,她说别给。你挑一句往外讲,我可以把人叫来,听他离那么远到底听见了哪句。”
谢宁盯住她哥。他后知后觉坐起来,说她当然当着你们俩的面不肯要。我说你接着说。转账、现钱,几时几分,多少,谁看见。你想从哪头编都行,写下来,你自己签名。
我把那张空白的便签从谢宁手边抽出来,朝他推。他不肯碰。罗姨从厨房走出来,抓了张抹布,隔着抹布把锅盖揭开,又盖了回去。
“你们一张桌上吃过那么多回饭,为一万八就逼成这样?”
我告诉她,饭我记得,头一回去,她知道我不吃葱,在案板上给我单盛了一小碗。她拿那碗面给我的时候也没问我挣多少。我原先以为等我有空去给她修门,喝两碗她煨的汤,往后还会有很多回。
她脸上的气散了一下,手又在围裙上蹭。
“那你就给小宁几天。她这几天连吃饭都吃不进去,难道欠了你那点钱她就能好?”
谢宁看着她,说:“妈,我能吃饭。你别老拿我做话头。那一万八是我给出去的,你问哥,月底能不能还。”
谢鹏说他今天刚去看过地方,楼上的租金翻了,这两天连楼下都定不住。他没答能不能还,只说她要是不拿这笔钱,也能给郑闻买东西,说不准买到一半人家又不结了,她找谁去。
谢宁抬起手,想往桌上一拍,落到半空又收住。她把那张一万八折起来,塞进她上衣最窄的兜。
“那我先还。”她说。
她做库存这些年攒了一点,还有八千原本准备买摆旧器皿的架子、交周末市集的摊费。她报数的时候没看我。她对着她哥,仿佛非得叫他听见这钱原本是干什么的。
罗姨去握她的手,想把她拉回房里,说给你哥留点脸。我也站起来了,问我妹的脸留哪儿。她还在掉头场等着送货的认门,人家进去第一句话要问她跟哥哥借了多少。你们家谁有空,去替她回一句?
锅里响了一声。汤顶开了盖子,流下来的水把火浇灭一半。罗姨转身去关,谢鹏忙着把窗户拉开。我闻见萝卜味,忽然好想吃饭。我从厂区赶过来,手套还在兜里,原想着如果这儿真有一口饭,我也能坐下来吃。
谢宁跟我一块到了门外。她在里面光穿袜子,出门临时踩了双布鞋,后跟叠进去。
“我知道你问我为什么。那条是我发的,你别等我哥点头。”她扶着墙,把鞋跟提起来,“我发给你妈和你姨。我哥在谁那儿讲过,他自己写。”
我说先发给我妈,谁从我妈手里拿的,照着传过的地方发回去。
“你还会把桌上加钱的事说出去吗?”
“该知道婚事为什么停的人,我会说。你不用替我想词。”
她抬手把门带上了,在外头站着,也没急着回去。我往楼下走,听见她在上面按手机,钥匙串跟着响了一下。她平时走多快我都认得。那次脚步没跟上来。
12 发回原处
到约好的点,谢宁发过来一份转账截图和几行字。五万后面还有一万八待退。她也说自己没见到小满拿钱,之前那句是猜测,给人添了麻烦。
我看完,挑出其中一句,让她把“我没见到”改成“我没有凭据”。她回了个问号。
“你没见到,还有人说他见到了。你要收回的是你那句话,别给他说是你不在场。”
她过了几分钟才发来改好的。多了一句,彩礼金额是两家谈不拢,跟小满开店没有关系。我没叫她删了“两家”那两个字。
我姨已经把先前那张图发去她拉的亲友群,还单独传给了几个人。有两个人把图转给做生意的熟人,后头就问不出来了。她把手机给我妈看,我妈照着原来的对话一条条往回发。轮到那个群,她念自己的那几句,念到剪线头,突然问我用不用把语音先录给我听。
我说字是你写的,照着说,真说错了也能接一句。
她按住话筒,一上来就叫了我姨的全名。我姨坐边上,直扯自己开衫的扣眼,等她说完才拿了手机,也发了一条,讲自己把猜的当成真的,传错了。她们两个都说完,我把自己的那一份发进去。
我把六万八转出的时间、三个新数和哪次说的列清楚,再贴上五万退回的那张图。桌上写数时我没拍喜糖盒,小满也没拍。我说二十万八那回,坐在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谁觉得我记差,直接回我。
谢家舅舅在群里。半天他打了一行字,说他只帮忙说合,具体多少钱他没插手。
我问:“那天你说先听长辈的。那你听到的最后一个数是多少?”
他没回答。有人问是不是本地风俗,总得来回谈几趟。我说头一趟谈的是我和谢宁,后面有两趟在谈招牌店。谁愿意来回谈,拿自己的婚事去试。
姨婆家表哥这时候回了条语音。他说都是自家兄妹,真拿了也就拿了,怎么还要追着一家人往回说。
小满没在机器边坐住。她站起来,踩住刹轮,腾出一只手回他:“你在群里问我哥。我的房租是不是他给的,你当着我问。”
表哥原先在群里开语音开得热闹,这回改成了打字,说随口讲讲。小满也打字,说那你以后到了我门口,别说郑闻有份,把做窗帘的定钱讲成亲戚开口就能免。
这句话发完,有一会儿群里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还在哪儿被人叫过郑闻的妹妹,能被叫到一条窗帘也要靠我的面子。我问她以前有人这样来做过活吗。
“有。有人来了问我能不能欠半个月,说和你在一个巷子里长大的。我说行,你找他付。”她把踩着的轮松开,“再也没来过。”
她给我看了眼那张遮了户名的房租凭据,问日期清不清楚。我说清楚。她才把图发上去。她自己配的字,几号交的租,几号退的彩礼,谁愿意继续替她算账,先给她介绍两个来换椅面的人。
那个开过洗衣店的婶子真回了一句,问三把小圆凳能不能做。我在屏幕这边差点笑出声。小满摁住说话键,问她凳子底是木头的还是铁皮,家里有人坐着吃饭,有没有小孩踩。她说得挺慢,仿佛那群生了半天气的人,现在全成了等她报价的客。
晚点我单独给方老板打了电话。我只说两件事,他是听谢鹏说的小满拿钱,谢宁已经把猜的话收回去。至于那批布,他们确实叫人裁了,方老板愿不愿意再来看看,小满等他一句话。
方老板问我,是不是必须把那二十四个都做了。我把手机递给小满,她两只手正忙着绷布,叫我开免提。
她说照原先商量的做,她还能交。方老板说店里换了主意,硬座省钱。他声音听起来挺为难,也没再提谁家的彩礼。
“那你说裁坏的布怎么算。”小满一脚踩住台子,“你人来一趟。你看着我动手的那两块,我今天还在这儿等你。”
方老板来得晚,开着自己那辆小货车。他带了三百,说只算他来店里看着裁的那几块布。小满把用过的夹子放开,让他拿那三只样走。他摸摸样子,一只都没拿,钱倒放下了。他说他还想等天气凉了,看看客人愿不愿意坐硬板凳。
小满说到那时候,再照那时候的尺寸算。
人走了,她在手账上写三百,又在下面记了一笔,剩下的布还能做多少个小凳面。她收了钱以后手一直没停,拿尺,找笔,折纸。直到我问她要不要把门关上喘口气,她才把手撑在台边,嘴一扁。
“二十四个啊,哥。”她说,“我坐在那楼梯底下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一气叫我做过二十四个。”
13 空箱子
又过一天,谢宁把八千转给我。备注照旧。还差一万,她在消息里写了日期,下个月十号,等她发工资,她哥也有笔做完的活能结。到日子缺了多少,她自己补,想给我写张纸。
她来铺里时是下午,我正把提回来的酒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家开面馆的问要不要出,愿意按我买来时的价收两箱,留到年底请工人吃饭。我想把剩下那箱给妈存着,生日时拿出来。谢宁站在门边看,说我们原来不够喝还准备再添一箱。
她把纸搁我台子上,自己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我核了一遍,问她要不要也留一份。她说好,我就翻过一张客户不要的空收据,在背面把收过的两笔和余下的数抄给她看。她把两张纸摆齐了,我还记得她对账时左手拇指喜欢翘起来,留个缝给右手翻页。
“有个事我得告诉你。”她说,“我原来真想过,钱一退给你,小满就能拿去付租。我想你为了给我留地方吃饭赔了四千,她要是占上便宜,我这头就什么都没了。”
我问:“给她那点地方,能抵你什么?”
她望向门口,车从货场里开出去,铁板震得门框抖。她等门安静了才开口。
“你问我想要二十万八给自己花什么。我在桌上没敢说。我就想有那么一回,我说那是我的钱,谁都来问我怎么用。你问也行,我哥问也行,我能挑着答应一个。”
我伸手拨了拨电炉的钮,刚烧过水,上头还暖。
“第一笔是你的时候,你挑的谁?”
她用拇指把那张收据顶得隆起一角,松开,纸没下去。
“我哥。”
我们在同一张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她说现在她哥说八千是她自己逞强给我的,她妈让她等等,看我是不是真叫得出口剩下的一万。她倒要看看,他们月底还说什么。
“我那天说两万的时候,想要你来求我一下。”她抬头看我,“你要是开口说别分,我就告诉你我其实有五万。”
我想起她说一辈子记得那句急着嫁。那一刻我很想回她一句,这个你也记着吧。我手背蹭到箱口,蹭出一道浅印,没破。我把手缩回来,说:“那天我要真求你,你会把你哥那一万八的事告诉我吗?”
她没应。两只手在胸前,慢慢搓掉一块标签胶。落到台子上,芝麻粒那么大。
她问灯是不是真没装。我从台下把箱子推出来,上头叠着几张沾了油的报纸,她亲手给我拿开。
“我挑了很久。”她摸摸箱角,“你要扔,叫我提走。我可以卖了它。”
我把箱子往自己跟前拉了一下。
“我想留。等我把墙边收拾出来,摆两把椅子。”
她飞快看我一眼,像误听了什么。我说我以后还想坐着吃晚饭,总有个地方能坐。话一说完,她把手拿开了。
走前她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个空酒箱。她拿到手,看看上面还粘着订酒时写的日期。我说我给你撕了。她自己先撕下来,攥在手里,说正好,回去把屋里那几只没地方摆的碗装一装。
她站在货场门口等车,我没去送。她把箱子转来转去,后来胳膊抱在底下,整张脸都藏到箱子后头。我看了半天,把修好的那台小电机搬上台,给人打电话,说东西可以拿了,欠我两回的工钱,今天顺便带过来。
14 吊臂
小满那天跟妈去买垫脚的砖,临走叫我去她旧屋,把床底下的黄纸盒取来。她说手上要推一车东西,怕等会儿拿不开。
盒里就是那辆吊车。铁皮车身塌了一个角,吊臂折着,后轮确实只剩一只。我以为这玩意儿落到小满手里,坏就坏了,没想到车底拿胶布封了一个小袋,袋里有几颗不同大小的轮子,一看就是从别的玩具上卸下来的。
我连盒一起带去。妈已经挑了两块砖,把半斜的裁布台垫稳。她问小满门缝底下漏不漏风,拿手在那儿探。小满从我手里把盒子拿走,摆到灯下,先翻过车身确认那袋轮子还在。
“我拿给我师傅看过,她男人以前修车床。她说能把轴重新弄一根,车轮看着差不多,真换上就知道底下不平。她问我摆着看还是要它跑,我一直没想好。”
我问她什么时候送过去的。她说还在家具城那年,头一回攒够两千块钱之前。
“我原先打算把它弄好了,跟你一块回去给爸烧纸。你那时候老叫我别跟车,来回要多买一张票。”
那几年我确实说过。上坟的地离镇上远,去一趟要倒车。我刚接了货场的铺子,早上五点半走,赶在中午回来,下午人家来取货。我总说你跟去费钱,里头还有个想法,我想一个人上去坐一坐。爸在时,什么东西给我,我转头就得让一半。只有我自己去的时候,我能把他占一会儿。
妈摸过铁皮车顶,说这车你爸提回来的时候上面还拴了根带子,给小满她就拖着走。小满问她你知道是给谁买的吗。妈说知道,给你哥买的。你爸回来路上还给你买了个会响的球。
那球小满也有印象。她拿手一捏,学那球吱哇一声,说不顶事,怎么拽也拽不出一只吊钩。
她把那根红绳从兜里掏出来,勾到吊臂前头,绳结太大,吊不上去。她拎着绳问我:“你那天松手的时候,其实想把我拽倒吧?”
“嗯。你摔了,我心里还挺高兴。”
“我知道。我装着哭得比摔的还疼。”
妈发出很轻的一声。我们一起看她,她的手已经从车顶缩回去,在裤缝边上来回刮。我小时候最怕她这样,总觉得接下来她要叫我懂点事。
她说:“她摔了我看得见。你手松得那么快,我后来才明白你心里也有气。我想你都知道松了,那就有个知道让的,家里能消停一阵。”
我说:“妈,我那天后来又回去找了你一趟。”
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在饭桌底下找过,没看到车,叫了她一声。她正卷起袖子要淘米,让我去把煤球拿进屋。我想再提一句,她端着盆,已经转过去了。后来我宁可把那车想得很便宜,想成爸给小满顺手买的。这样她拿去就顺理成章,我早忘了也顺理成章。
妈听完,嘴里说了一句知道了。她抬手在空中停一下,落下来时按在我手腕上。她没叫我往后算了,也没问我还能记多久。
小满把黄盒子朝我推了推。
“要跑,你就给它安个轮子。钩子我还戴两天,等你要用的时候问我。”
我捏了捏车顶,凹下去那块把我指腹夹了一下。我说好,你刚才那声球叫得挺像。她又学了一回,妈低头噗地笑了。
再抬头时,妈问她还有几只凳子没包好,自己能不能坐会儿再走。小满拉开台前的椅子,说今天地上砖垫得好,剪布不用扶桌子,她可以拿把钝剪刀剪线头。妈拿过剪刀试了试,问线头要留多长。小满把自己手里那只凳子翻给她看,指着比米粒还小的一个边,说看见这儿没,就齐着这儿。
15 空出来的周六
原先定婚宴的日子,天晴得出奇。我七点多就醒了,躺着听楼上的小孩拖凳子。那个点我本来该去接人,车借谁的,在哪扎花,我都在手机里排过。我没点开手机。后来楼上的凳子不响了,我听见自己肚子响。
我下楼去喝粥。我妈收了空碗,又端一盘煎过的馒头片过来。她手艺是拿厂里那种大灶练出来的,馒头一面焦,另一面薄薄蘸了蛋,入口还软。我夹了两片,她就在围裙上擦擦手,开始收摊。
“今天下午小满要送东西。你有工夫就过去问问。她没托我传话,我自己猜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小满今天送货。她说她有个老客,在掉头场旁边开小饭馆,往店门口经过,看见小满把小圆凳用剩的布料剪成块样,贴在板上,就问能不能去看看他家那排旧椅子。八把,底下是铁框,上面木板裂了三块。小满昨晚打电话问妈,那老板的孩子几岁,是不是经常在桌上写作业,要把哪张椅子做得软一点。
“你跟她说了?”
“我叫她自己问。她又不是来我摊上帮一天忙。”
我端着粥碗转了一下。妈听见我笑了,问有什么好笑。我说有一片馒头焦得厉害,你还好意思给我。她伸筷子就要夹回去,我先送进嘴里了。
我去时,小满已经把八只椅面绑好,一摞五只,一摞三只,用的就是剩下那批灰布。她从小凳子上抬起头,问我一大早穿得这么干净,准备上哪儿。
我出门前换过两回裤子。头一条压了折痕,是我为结婚买的,脱下来觉得心烦。最后还是穿了条颜色相近的,腿上没有补丁。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来。
“听说你要送货。我车空着,借你跑一趟。”
她伸长脖子看看外头。她已经和老板约好中午歇市后上门,车是用得着。她从纸袋里抽出张纸,上面有两把不同的椅子,一把底座平,一把有四颗旧螺钉突出,她打算现场拆给店主看,顺便问换不换。她问我到时候有没有工具。
我说有,螺钉我换。
“先看。”她把纸折回去,“老板要是说过两年就换整椅,咱们得知道他今天愿意修多少。”
我们把东西搬上车,先把摞起来的垫子用旧毯隔开。车开到掉头场出口,我下意识朝右打了灯。右拐,开到底,桥南饭店。午饭钟点还没到,门外想必已经有人摆花篮。我在路口迟了一下,后头没人按喇叭。
小满看着前面,说:“左边那条路好走。绕过来,门开在树下面。”
我把灯拨回来。到了饭馆,她先抱一只坐垫下去,叫我后面别一下都卸了。老板正给女儿对算术本,见我们进门,拎起书包挪了张桌子。我们在店里一把一把摆好。我先替他看突出来的钉子,有两把只要换短的,有一把旧孔已经松了,装上也还是晃。
老板说能坐就行,何必每把都看。他闺女挑了那只垫得软的,双手撑着往椅面上蹦。我赶紧伸手扶了一下,她一手还压着铅笔,问我这个能不能带到学校。
小满问老板,松的那把我给你挑出来,修之前先别上桌,成吗?
老板弯下去,自己用手掰了两下,终于说那把先放墙边。他翻来覆去看新垫的背面,听小满说有三块底板重做了,说之前来换面的只问他要不要加厚,怎么她连木板也要换。
“你可以拿旧的比。”小满把装拆下来的料的袋子倒在地上,“用原来那几块装上,裂得最厉害的地方,你敢给你姑娘坐吗?”
孩子手里的铅笔停了。老板看一眼他女儿,低头捡起一块旧底板,指尖一掰,边上掉了片渣。
“那我后面靠墙那四把,照这个价再加四只?”
小满问四把是谁坐,一边记尺寸一边跟他说,灰布剩下够做,钱就照今天的算。以后他家要换别的花色,得先把样摸了再定,别拿这个数套。
我在旁边收零件,看她本子上多了一行。四只,老板掏钱的时候,她让他把今天的和下一批的分开付。手机上先响一回,再响一回,她说头一个是我收工的,第二个是你订活的。她声音高了点,像饭店开门对街上喊。
我们没立刻走。小满问老板午饭还能不能做,他下了两碗面,说送你们,算开个张。我妹把她新收的尾款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她说面是我们自己想吃,钱还是给。老板闺女站在新椅子边,把自己的橡皮递过来,说给阿姨擦一擦本子上的黑手印。
那孩子一直在看小满算账,小满拿那块橡皮擦了半天,没舍得真用力。
吃完面出来,手机上有条谢宁发来的消息。她说我今天把那双鞋拿去退了,鞋盒找半天才找到。隔了一小时又一条,说以为我忘了,原来是她忘不掉这个日子。
我在她头像上停了一会儿。上午出来时我在裤兜里多揣了一块手帕,是怕碰着什么东西,眼睛突然发酸。现在手帕倒用上了,我刚搬完一车东西,手上全是从旧底板上蹭下来的灰。
我回她:“我也记得。”
小满从饭馆出来,找车钥匙找不到。我把钥匙从她后兜里抽出来,颠在手里。她伸手等我给,我说等会儿,让我坐车上眯五分钟。她把椅背往后一放,玻璃留一条缝,没问我怎么在大晴天里忽然没力气了。
16 一万
下个月十号早上,我正在市场给人看一扇抬上去就往下坠的卷门。手机在兜里振,我手上腾不开,以为是配件店的伙计催我去取货。后来等门托稳了才看,谢宁转了整一万,还是那几个字。
她让我下班去超市外面,把当初写的纸带来。我赶到时她已经换了工服,正给货架边的一排袋装面改标价。她让我去外面等一下,手里还剩最后几张。
我在窄凳上坐下,看见墙边那排空筐已经叠起来。离她把筐翻过来垫脚,没过多少天,我却得想一阵才记起她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
她出来,给我看她哥前一天转给她的那笔,整一万。原先欠货款的活已经收尾,他退了想租的门脸,暂时把机子挪去给以前的师傅做活,接的单拆成两头分,叫师傅抽走一成。楼上的那间以后也不看了。
“你先替他还了八千。”我问她,“那八千他跟你说什么时候给吗?”
“没说。我今天发了个数给他,底下留了空,让他自己填。”
她说完,把外套上的拉链扯上来。她妈叫她别对亲哥跟对外人一样,她那天头一次问她妈,你在婚宴前当着那么多人叫郑闻凑十四万,他当时算家里人还是外人。她妈半天没说,后来端了杯水放她房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我把收了三笔钱的日期和金额又抄了一张,写明原来转出的六万八已经收齐。她看了一遍,说你漏写了铺子的四千。我抬头看她,她接着说那是你自己认赔的,我记得就行。说完她把两手插进衣兜,盯着我把名字签完。
“有个老板来问我哥,你妹是不是跟人闹钱闹起来了,我哥说是他自己瞎讲的。”她说,“有人发了条语音来问我。我让那个人直接去问我哥,别再一半从我这儿听,一半到你那里听。”
她说得很慢。我知道她原本是想把那条语音放给我听,手机都攥着了,最后没放。她问我小满现在做得怎么样,我说这月的房租她接几个散活能凑齐了,忙起来晚饭都得错开吃。她说那就好。我看得出她想多问两句,又怕我说得太细,店在什么地方,窗边安了什么,全说给她听。
超市里开始放下班前那首歌。我们以前隔着几条街也能认出那个调子。有时我车还没停好,她就从后门跑出来,把散卖柜里挑的橘子放在我手边。她买橘子不挑薄皮的,说皮厚好剥,坐车上也不弄脏手。
这次她把那张纸卷起来,卷到最后松手,一下就弹开了。
“我下周去交市集的摊费。”她说,“架子先不买,空酒箱够摆。就去两天,超市班我换过了。”
我点点头,说有只碗你在底下垫点布,口沿有缺。她眨了眨眼。我才发觉我说的正是那只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蓝边碗。我说不值钱别拿,她非拣出来,吃饭倒扣在桌上拍给我看,说影子比碗还好看。
“你还记得这个。”
“嗯。”
“要是现在我说不用再凑钱了,咱们好好的。你会不会也记得,我以前真想跟你过?”
我想告诉她我有多少回差点打电话,又有多少回找个零件找到一半会突然掉下来那口气。我最后说:“记得。谢宁,我还记得我怎么从桌上站起来的。”
她嘴角往上牵了一点,没牵住,偏过头去。她平时哭只红鼻尖,这回连下巴都红了。她把那张纸叠成两折,折痕还不平,塞进衣兜,说行,你的意思我听见了。
我没走,等她把眼泪擦了。她擦完,用手背把外套那道翻起来的领子压下去。以前都是她提醒我领子没理好。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灯别吊得太低,你挺直腰要撞头。我说我会量。她摆了摆手,拐进超市后门,挂钥匙的地方响了两下。
那晚我去了那间曾看过的新铺,没下车。赵叔最后租给了收旧家电的人,一长排冰柜全堆在外面。玻璃上贴着回收电话,里头一盏管灯亮得发白。窗前有个人弯腰擦冰柜门,擦完直起腰看了一眼,估计是看自己干得好不好。
我也跟着看了一眼,才看清我原先想摆饭桌的地方。冰柜上有两个蓝色杯子,一个口朝上,一个倒扣着。那人把口朝上的那个端起来喝了口水,往里走了。我等红灯转绿,车开过了那个路口。
17 晚饭的地方
货场那间铺子最费劲的地方是靠墙的柜子。我守着它那么多年,修不好的、还没来取的、想留着配旧机器的,全能在里面塞进去。小满来问我怎么还没装灯,我正把最底下那层拉出来,三只纸盒漏了底,螺丝滚得我没处落脚。
她站在门口说:“你给我留柜子的时候,说里面有客户的东西,怕有的过年还来拿。你怎么不挨个打电话问一遍?”
“我打了。有个前天才接,说原来我还活着呢。他手机都换两个了。”
“那你快去叫他来。”
我真叫了。半个月里来了四个人,两个人把自己的东西抱走,一个说钱早预备好了,光忘了来,还有个当场拉着我去看新坏的机器。最后剩两件,我把号码和机身上的牌子抄好,单放进顶柜。给人家修了几年小活,我总觉得门必须开着等人。把空柜搬开那天,我才发现窗下离墙还有半米,那点地方从早上到晚上都在,只是我一直往里头堆东西。
小满和我一起把桌子抬进来。桌子是她在家具城收的,上面有个烫成圆形的印子,一擦越发白。她问哪面冲外,我说印子冲外,以后锅搁准点,烫成一个圈就算了。
两把椅子,是她从自己的隔间拿过来的,一只是我给她修过的旧藤椅,一只她刚换了面,布挑的深蓝。她把深蓝那只先拖到我脚后。我坐下去试,腿能放开,胳膊肘正搭着桌面。
“你挑的时候在家具城把人家试了二十把。妈见你走不动,还以为你是钱没带够。”她说。
我问我妈怎么也知道。她说你试完发了个朋友圈,下面写,郑师傅居然有一天专门学人坐着。我自己一点印象也没了。
装那盏灯的师傅收工后,我和小满在屋里等天黑。白天灯罩是绿的,点起来从底下看全是白。我抬头还差一截,站直了也碰不着。两边的椅子都在光里,台面边缘原来那道黑漆也看得出来。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想找一句值得告诉她的话,末了只说:“这能吃饭。”
“我吃过了。”小满说。
我看着她,她没绷住,起身去拿筷子,说哄你的,妈说今天她负责带菜,什么菜又不肯讲。
我妈进门拿来的是一盒烧鱼,另拿保温罐盛了汤。她把盒盖揭开,说周六那一桌没夹着,这条尝尝。她走过来坐那把藤椅,坐下又抬起屁股,问这椅子会不会是专留给谁的。小满说你坐着试试,哪一截扎了她还能翻过来补。
我妈才坐实。她先挑鱼肚子那边一块没刺的给小满,又在背上夹一块给我。我小时候老觉得她偏要把鱼肚子夹给妹妹。今天她刚把筷子拿回去,小满就把那块分了一半给我,说去夹你碗里的,看看有没有小刺。我也给她掰了一半。两只碗里都多了点。
妈说姨原先还想把罗姨叫来吃一顿,说两家散了也能当熟人。她没应。她说这回饭是谁想吃,谁先开口,别拽上孩子,场面上更下不来。我看她给自己舀汤,又添了一句:“她们要是真想吃,就把咱俩撇了,叫她们自己坐一桌。”
我妈笑着咳了两声,扶住碗说你嘴坏。她喝了口汤,给我看她手机上新买的不锈钢保温桶,问颜色行不行。旧桶下面的毛巾已经发黏,洗不出原来的花。她说那三万早存回去了,打算留一小笔给摊子换家伙。我问她买这么好的桶,是不是还想卖十年。
“先让我试到月底。”她说,“提着手不疼,我再盘算。”
吃完饭,我去里头拿手机。原先我在上面存了个账本,起头三个字是新铺子,四千那一行是我亲手划掉的。我在同一页往下写,小满帮搬桌子,折算一顿饭。小满正好过来拿热水壶,探头看了一眼,说这不是钱账,别往这儿塞。
我问她那八把椅子总得算钱吧。我替那老板换过短螺钉,帮他抬过货。她那天把我拉回来,只给了我一碗面。
“你说借车。人跟着车来,我也就当多借你半天。你要谈工钱,下回上车前讲。”她拿手机给我看她新画的单子,椅面、椅架分开,后面留了一个电话的位置,“他要修那把晃的,价你去报。看完还不想修,也别算在我的垫子里。”
我把账本退出去,帮她把联系电话填了。她嫌我字挤,把留的空又放宽了一截。我们对着那张小单看了会儿,我说这个能用。她斜我一眼,说本来就是给你看怎么用的。
她在我门边贴了张卡,上面是她铺子的名字和电话。她说如果有人问哪儿修椅子,你把卡给他。我说我也印了一摞,给你放了几张在车上,你愿意就收。她出去拿,拿回来两张一样的,让我在一张上头写个能接电话的点。
我说我白天一般都接。
“写清楚白天。”她给我按住纸,“到我店里问你的,有人夜里十点给人打电话,让去开早市的卷门。活是活,饭是饭。你要去,先吃完再去。”
我拿笔写了早八晚六,写完想了想,把六涂成了七。她笑,说你也就这点出息。
门开着,货场晚班的车都回来了,喇叭响了几次。我妈擦桌子,小满往饭盒里夹最后几块鱼肉。我把手机拿过来,有个市场上的号码打过一次,没接上。我本来要边盛饭边回,手停了一下,先伸筷子夹了一块鱼。鱼皮还热,底下有根大刺,剔掉就能一口吃干净。
18 吊车开过门槛
我给那辆吊车换轮子,试了四颗。大的卡在铁皮缝里,小的接不着地。最后我挑中一颗缺了半条纹的黑轮,垫了一片薄垫圈。手推起来还有点跑偏,松开了就往左拐。
我把它装回黄纸盒,去了小满的铺。掉头场的第一排座椅搬走了,原来那里老有人等车误了点,现在空下来能停来取货的车。小满在门上写着周二休息,旁边贴一张手画的小图,灰线画哪边上门,红线画怎么走到她这儿。她说这周终于没人从电瓶店打电话过来问了。
我把盒子往台上一放,说跟你借吊钩用一回。
她还戴着红绳,坐下就能瞧见小钩在裤兜沿上晃。她拆了半天绳结,指甲掐红了一道,才把铁钩放到我手心。我用一截细线把它穿回去,转了两圈吊臂上的钮,勾起一把短钥匙,离台有一指高。
“好使。”小满捏着车尾,问,“哪儿的钥匙?”
“我铺子新配的。你要是来得早,可以先进去坐。”
她没立刻摘,手在车尾那点黄漆上擦了擦。前年她连进我铺子借个插座都要先看我接的什么活。我那时忙得抬不了头,只问她用多久。后来她站在楼梯底下搭自己的机器,停电就把布料用大袋子罩起来,给人回消息说迟半天。我知道这些事,知道得比我承认的多。
“我有地方坐。”她说。
“知道。给你个来吃饭的钥匙。谁收最后一把椅子,谁锁门。”
她把钥匙从钩上摘了,装兜里。接着她推吊车,车往左歪,她手指往右一拨,又正回来。台上用粉笔画着一条直线,她非要沿着线走完,走了两遍,第三回才没越出去。
我说那时候你抢到手,怎么跑得那么快?
她问我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好听的。我说都行。
“真的就是我看中它。你去洗手,我先摸过那个钮了,左边转三下就能把钩子收起来。好听的也有。那天你再来找我要,我都想好了给你试一回。你一拽我,我想我才不给。”
我拿起吊车,打开纸盒把它放进去。她伸了一下手,大概以为我要带走,伸完又收回去,说你拿着,剩下的轮子也在底下。我推了推盒子,推到桌子正中。
“放你这儿,钩子别再揪下来。哪天我想玩了,来找你。”
她看着盒子,歪一下嘴,说你收我多少修理费。我叫她请我吃顿饭,要鱼,还要有个汤。她把盒盖掀开重新看了一眼,说车还往左拐,你倒好意思要两样。
那顿饭还是吃到了。第二天我把铺子关得早,去她那儿等。饭馆老板又订了一批,来提新包好的四只灰布椅面,说他家丫头现在每天先擦自己的椅子再写作业,要求同桌另外三把也得朝一个方向摆。小满让他下周抽空把晃的那把带来找我,接着拖凳子出来给我。她问我那只装菜的袋子放在台上还是先搬过去,我说先搬,妈下了摊会直接来。
她腾出手给我看一张新贴在裁布台边的纸。上头画的是货场那间铺子,原来纸上裁掉的一半,她用别的纸拼上去了。窗沿画了一张桌和两把椅子,那只漏水时挂桶用的铁钩,她还画在原来的位置。她问我其实能不能给她卸下来,那是她认过的钩,剪刀正好能挂。我笑她东西装得好好的总要到我这儿拔走一件。她说你要是不肯,你就直说。
我说我肯。拆下来给你之前,你拿纸把两个孔的间距描走,到了你那儿,好照着装。
回旧铺前,她把门口的黑板收进去。我妈从摊子上来,提着新保温桶,说空桶比旧的轻,非叫我拎一下。我拎着走在前头,听见小满问妈,等天气好一点,跟不跟我们一块去看看爸。妈问早上坐哪趟车。小满说不用起太早,我们跟哥走。
到了货场,小满先到了门边。她回头看我一眼,自己掏出那把钥匙。她第一次使,插进锁眼还往外拔了半截。我正要伸手,她在门边给我让了点位置,说哥,你扶一下卷门,我来拧。
我托住门。她把钥匙转过去,锁舌咔哒一声,门一下就轻了。灯还没开,她已经知道哪张椅子摆在哪儿。她摸黑进去,给我拉开一把。
“这边,给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