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家有一个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两门柜,上下两层,中间一个抽屉。
柜子是樟木的,深褐色,有股味道。
柜子在客厅靠墙的位置,上面摆着一个座钟,一个搪瓷缸子,一盒茶叶。
我小时候,这个柜子是不能开的。
我妈说,"里头都是文件。"
后来我长大了,也没开过。
今年三月,我妈住院了。
是胆结石,做了个手术,切了胆囊,住了十二天。
出院那天,我姐夫开车去接。
我在家收拾屋子。
我妈这个人,不收拾不行。
她的东西是"看起来乱,实际上一点都不乱"。
比如,所有的塑料袋都叠成三角形,塞在一个布袋里。
所有的旧报纸都捆成一捆,用红绳扎着。
所有的药盒都拆开,说明书单独放,盒子单独放。
我一边收拾,一边想,她这个习惯是哪儿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看见了那个柜子。
柜子上有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擦到柜门的时候,我顺手拉开了。
柜子里没有文件。
柜子里全是日历。
我数了一下,一共十摞。
每一摞用皮筋勒着,立着放。
我抽出一摞。
最上面那本,是一本台历。
硬纸板底座,上面是日历页,一天一页,可以撕。
这本没有被撕过。
它被拆开了,所有的页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第一页是"一月一日"。
我翻到底,最后一页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每一页旁边,都有一根细线,穿过上面的孔,串在一起。
我看着这摞日历,心里有点难受。
我妈这个人,什么都要留着。
我拿出手机,给我姐打了电话。
我说,"姐,妈这个柜子里全是日历。"
她说,"哦,那个啊。"
我说,"十年。"
她说,"不止。"
"还有更早的,在她床底下。"
我说,"她留着干什么。"
我姐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她说,"你别动。"
"她不让动。"
"有一年我扔了几本,她跟我急了,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我说,"这有什么用。"
我姐说,"我不知道。"
"我也问过。"
"她说,'有用'。"
"我说,妈,这都没用了,都过去了。"
"她说,'过去了才要留着'。"
我把日历放回去。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看见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纸。
是一张旧挂历的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别扔。"
"张淑芬"
张淑芬是我妈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
特别是"别"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妈出院是三月二十号。
我把她接回家。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我,一步一步。
进了门,她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那个柜子旁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
她说,"你动过。"
我说,"我擦灰。"
她说,"你翻了这个。"
她指着第一摞日历。
我说,"我就是看了一眼。"
她说,"你看就看。"
"你别弄乱。"
我说,"妈,这些留着干什么。"
她说,"有用。"
我说,"什么用。"
她说,"你不懂。"
她把柜门关上。
她走到沙发那儿坐下,说,"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温水,端给她。
她喝了一口,说,"我这回做手术,割了什么东西。"
我说,"胆囊。"
她说,"胆囊是干什么的。"
我说,"就是存胆汁的。"
她说,"没用了?"
我说,"没用了,割了也不影响。"
她说,"那好。"
她放下杯子,看着那个柜子。
她说,"我这个柜子里的东西,跟你那个胆囊一样。"
"看着没用。"
"割了不影响。"
"但是它在我身上待了十年。"
"我现在要把它割了,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家。
她八点半就睡了,睡在里屋。
我在客厅铺了一个沙发床。
十点多,我起来,走到那个柜子前面。
我把柜门打开,拿出了最上面那一摞。
皮筋已经松了,一碰就断。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
"一月一日",红字。
我把这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东西。
是用铅笔画的。
两个符号。
左边一个圆圈"○",右边一个三角形"△"。
画得很轻,是那种铅笔快用完的笔尖。
我把这一页放下,翻第二张。
"一月二日"。
背面:左边"×",右边"×"。
第三张,"一月三日"。
左边"○",右边"×"。
第四张,"一月四日"。
什么都没有。
第五张,"一月五日"。
左边"△",右边"△"。
我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页背面都有两个位置。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符号有四种:
圆圈、三角形、叉、一条横线。
有的页只有左边有,右边空着。
有的页两个都有。
有的页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大概五十页,抬起头。
我完全看不懂。
我又拿出另一摞。
这一摞的皮筋是红色的。
第一张是"一月一日"。
我翻过来。
一样的。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我又拿出一摞,再拿出一摞。
十摞,我都拿出来了。
我把它们在地上排开。
最上面写着年份。
"二〇一五"、"二〇一六"、"二〇一七"……
我数了一下,一共十本。
从二〇一五到二〇二四。
我把它们排好,又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两本。
是二〇一三、二〇一四。
我把所有日历摊在客厅的地上,坐着看。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二〇一三那本,背面只有一个符号。
只有左边。
从二〇一四那本开始,才有两个。
二〇一四,一月份是左边一个;四月份开始,右边出现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排日历。
二〇一四年四月。
那年我十九岁,考上大学,去了外地。
我姐那年已经结婚了,嫁到邻县。
我拿着二〇一四年的四月那几页,一张一张翻。
四月一号,左边"×",右边"○"。
四月二号,左边"△",右边"○"。
四月三号,左边"×",右边"○"。
四月四号,左边"○",右边"○"。
我翻到四月十五号。
那一页的右边,符号旁边还多了两个字。
很淡,铅笔写的。
我凑近了看。
两个字。
"到校"。
我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那张纸很薄,被摸了很多年,边缘起了毛。
我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到校"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妈小学三年级文化。
她会写的字不多:自己的名字、我们三个孩子的名字、几个数字、'油盐酱醋'、'水火电'。
她写"到校"这两个字,笔画是分开的,中间有停顿。
我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抄。
我把每一页背面的两个符号都抄下来,左边一列,右边一列。
我抄了两页,觉得太慢,就改成统计。
我拿了十个本子,一本一年。
先统计二〇一五年的左边。
圆圈多少,三角形多少,叉多少,横线多少。
我数了一晚上。
我数到凌晨两点。
十本,一共三千六百多页。
我统计出来的结果是:
左边的符号,圆圈占一半以上。
右边的符号,三角形和叉占一半以上。
横线只有十几条。
我知道横线是什么。
冬天。
那十几年,我们家这边很少下雪。
一年也就那么几天。
我坐在客厅的地上,周围摊满了纸。
我心里有一个想法,越来越大。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微信。
"姐,妈那个日历背面,有符号。"
她没回,大概睡了。
三分钟以后,她回了两个字。
"知道。"
我打字,"什么意思。"
她回,"你也看出来了?"
我说,"我猜的。"
"左边的,是咱们这儿的天气。"
"圆圈晴天,三角阴天,叉是雨。横线是雪。"
她说,"对。"
我说,"那右边的呢。"
她说,"你还没看出来?"
"右边是你那儿的。"
我坐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打字。
我说,"她怎么知道我那儿。"
我姐回了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点开。
我姐的声音很轻,她说,"她看天气预报。"
"她不会看手机。"
"她的手机是我给她买的,那种老人机,红色,字大。"
"她不会用。"
"她的天气预报,是看你们家那个电视。"
"就是那个机顶盒,一按就出来天气。"
"她看那个方块,看两遍。"
"第一遍看咱们这儿,第二遍按一下,看你那儿。"
我说,"她怎么知道按到哪个。"
我姐说,"她记得那个位置。"
"她记不住字,但她记得位置。"
"按几下,往左几下,往右几下。"
"我教了她半个月。"
我说,"你教的。"
她说,"对。"
"她让我教她,看你在的那个地方的天气。"
"她说,'我想知道她那儿下不下雨'。"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没说。"
"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
"然后按那几个键。"
"看完,就在日历上画两个。"
"画完了,把日历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半就起来了。
我在沙发上听见她的拖鞋声,从里屋走到厨房,然后开火,然后水声。
我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一碗粥,两个鸡蛋。
她说,"你睡得晚。"
我说,"嗯。"
她说,"你在看我的日历。"
我说,"嗯。"
她坐下来,把粥推给我。
她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我猜的。"
"左边是我们这儿。"
"右边是我那儿。"
她把筷子放下。
她说,"你姐跟你说了。"
我说,"她说了。"
她说,"我让她别说。"
我说,"她没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她从二〇一四年四月开始画。"
"那年四月,我坐火车走的。"
"那一个月,右边只画了半个月。"
"剩下的半个月,是空的。"
"五月份才全有的。"
我妈低下头,把那两个鸡蛋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她说,"你吃。"
我说,"妈,你为什么画这个。"
她说,"我看天气。"
我说,"看天气有用吗。"
她说,"有用。"
我说,"你在家看天气,我在外面。"
"你看了我这儿下雨,我又不淋着。"
"我淋着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那个雨。"
"我看那个方块上,你那儿是一片蓝。"
"我就在这儿坐着。"
"我心里想,完了,这丫头没带伞。"
我坐在那儿,有点说不出话。
她说,"你打电话回来,我问你冷不冷。"
"你说,不冷。"
"我不信。"
"你小时候就不说实话。"
"你六岁发烧,三十九度,我问你难受不难受。"
"你说不难受。"
"你说不难受,就是难受。"
"所以我就不问了。"
"我看电视。"
"电视不会骗我。"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本子,那种小学生用的练习本,黄色的封面。
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打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城市的名字。
字很大,一行一个字。
"杭 州"
"杭"字的右边写成了"亢",少了一横。
"州"字写成了"川",三点水写成了两点。
第二页,又写了一遍。
第三页,又写了一遍。
一整本,全是这两个字。
最后一页,字有点变化。"杭"字写得稍微像个"杭"了。
我说,"妈,这是你抄的。"
她说,"对。"
"我照着电视抄的。"
"电视上写得快,一闪就没了。"
"我就抄一个,抄完按回去,再等它出来。"
"有时候等半个小时都不出来。"
"我就先记在心里,记成两个圈。"
"等它出来了,我再抄。"
我翻着那个本子。
一页一页。
总共大概有两百多页。
两百多遍"杭州"。
我说,"妈,你写错了好几处。"
她说,"我知道。"
"那个'州'我老是写成'川'。"
"我后来问过你姐。"
"你姐说,那个是三点水,三个点。"
"我说,三个点我不会写。"
"我这辈子就写两个字最费劲。"
"一个'淑',一个'州'。"
我说,"妈。"
她说,"你别哭。"
"我又没干什么。"
"我就是抄个字。"
我说,"妈,你抄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怕我记不住你在哪儿。"
"我老了。"
"我老了这个脑袋就不行了。"
"我要是不写字,我过两年就忘了。"
"我忘了我有个女儿在杭州,那我就完了。"
我说,"你怎么不问我。"
她说,"问你干什么。"
"你在外面忙。"
"你一年回来一趟。"
"你回来,我问你,'你在哪个城市'。你什么感觉。"
"我要是问这一句,你就知道你妈糊涂了。"
"你就得惦记我。"
"你一惦记我,你就得回来。"
"你一回来,你就挣不着钱。"
我说,"妈,你想得太远了。"
她说,"我这个人,就是想得远。"
"你爸活着的时候,说我,'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想,我就想'。"
"我这个人,晚上躺在床上,就想。"
"我把你从一岁想到现在。"
"你四十岁了,我还想。"
我合上本子搁在桌上。
粥已经凉了。
我说,"妈,你现在还画吗。"
她说,"画。"
"早上画。"
"今天早上我画了。"
她指了指柜子,"你去看。三月二十一号。"
我打开柜子,拿出今年那本。
翻到三月二十一号。
背面: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我说,"两边都是晴。"
她说,"对。"
"今天你那儿晴。"
"我也晴。"
"这个天好啊。"
"这个天,你在外面走路不遭罪。"
她端起碗,把粥喝完。
她说,"你昨晚看到几点。"
我说,"两点。"
她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说,"我看出来,这十年我们这儿下雨比杭州多。"
她笑了。
她说,"对。"
"你那儿比咱们这儿好。"
"我就图这个。"
"我天天看,我就图这个。"
"我看你那儿比咱们这儿晴,我心里就舒服。"
"我要是看见你那儿下雨,我就不舒服。"
"我不舒服我也不说。"
"我就晚上躺下的时候,想你是不是淋着了。"
那天下午,我把我抄的十页翻了一遍。
我发现有几处很特别。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二号。
右边那一格,画了一个"×",叉的右边,还有一个小东西。
我把纸凑近了。
是一把伞。
很小,就两厘米,一横,一个弧。
用铅笔画了,擦了又画,纸都磨起毛了。
我拿着那页去问她。
她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我说,"妈,这个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伞。"
我说,"你画伞干什么。"
她说,"那天你那儿下大雨。"
"我看那个方块,一片深蓝。"
"我就想,你没带伞。"
"我就画了一把。"
"画完了,我晚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
"一看,你那儿还是蓝的。"
"我又画了一把。"
我翻到第二天,十三号,右边那一格,还是一把伞。
再往下,十四号,还是伞。
我说,"妈,你画了几把。"
她说,"那个月画了八把。"
我说,"你为什么画伞。"
她说,"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画。"
"我画了,我心里就像给你送了一把。"
我说,"妈,那是浙江,我在这儿。"
她说,"我知道。"
"我知道我送不过去。"
"但是我画了,我心里就……"
她想了一下,说,"就跟你小时候,我给你缝书包一样。"
"我缝得慢,我就想,我多缝一针,她就能多用一年。"
我把那几页翻完。
还有一处。
二〇二〇年二月。
一整月,都是空的。
左边空,右边空。
二月一号到二月二十九号,一格没画。
我问她,"妈,二月份呢。"
她说,"那个月我没画。"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个月你回不来,我也出不去。"
"我天天坐在家里,看电视。"
"电视上全是那个病。"
"我看了就心慌。"
"我不画。"
"我那个月,一天也没看天气。"
"我不想知道。"
"我知道了,我就要想你。"
"我一想你,我就要哭。"
"我那个月,什么都不想。"
"我就做饭,我一个人吃。"
"吃完就坐着。"
"坐一天。"
我说,"妈。"
她说,"后来三月份,我画的。"
"三月一号,我一看,你那儿是晴天。"
"我画了一个圈。"
"我那天哭了。"
"我哭完了,我就开始给你打电话。"
"你记不记得,那一年,我给你打电话特别多。"
我说,"记得。"
"我以为你闲的。"
她说,"我不闲。"
"我是怕。"
还有一处。
二〇二一年一月。
右边那一列,连着四十天都是叉。
我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说,"你那年做手术。"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姐夫说的。"
"他说,你在医院,是子宫里长了个东西。"
"我这辈子最怕这个字。"
"我一听,我就站不住了。"
我说,"妈,我那是个小手术。"
她说,"我不知道是小手术。"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在医院。"
"我就在那儿画叉。"
"我一天画一个。"
"我画了四十个。"
"我到第四十一天,你姐打电话来,说你出院了。"
"我才停手。"
"我停手那天,我坐在地上哭。"
"你爸的照片就在柜子上。"
"我对着他照片说,'老陈,闺女好了'。"
"你爸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就那么笑着。"
我说,"妈,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她说,"我打不通。"
"你手机关机。"
"我打了三天。"
"我第三天打,是你老公接的。"
"他说,'妈,她睡着呢'。"
"我说,'她好不好'。"
"他说,'好'。"
"我说,'你别说好'。"
"我说,'你告诉我,她疼不疼'。"
"他说,'有一点'。"
"我听完,把电话挂了。"
"我挂了电话,我就接着画。"
那天下午,我把十本日历翻了一遍,找有字的页。
一共找到七页有字。
一页是二〇一四年四月,"到校"。
一页是二〇一六年九月,"买了房"。
一页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七号,"回来了"。
一页是二〇二一年三月,"好了"。
一页是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一个字,"阳"。后面画了个圈。
一页是二〇二三年五月,"手机"。
最后一页,是二〇二四年一月。
上面写着三个字。
"想她了"。
我把那一页拿在手里,站了很久。
晚上,我给她洗脚。
她坐在小板凳上,脚放在盆里,我蹲着。
水汽往上冒。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手机呢。"
她说,"在枕头底下。"
我说,"我看看。"
她说,"你看吧,没电了。"
我从她枕头底下把手机拿出来。
红色的老人机,字很大,屏幕上有划痕。
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
电量还有三格。
我点进"信息"。
收件箱里全是我和我姐的短信。
发件箱,空的。
草稿箱,三条。
我点开。
第一条:
"今天你那儿下雨"
第二条:
"今天你那儿下雨"
第三条:
"今天你那儿下雨"
三条,都是一样的六个字。
收件人:我。
日期: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一日、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二日、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三日。
三天的草稿。
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我拿着手机,蹲在盆边。
我说,"妈,这个草稿,你怎么不发。"
她说,"我按了。"
"我按了那个,它不出来。"
"我要按哪个。"
我说,"妈,你按这个绿色的。"
她说,"我按了。"
"我按了半天。"
"它上面出来一个东西,我看不懂。"
"我怕按错了,把钱按没了。"
"我就不按了。"
"我就在这儿存着。"
我说,"你存了三天。"
她说,"我存了三天,就不存了。"
"我知道存着也没用。"
"存着你也看不见。"
"但是我留着,我心里就像给你发了。"
"就跟你小时候,我给你写信,写完了我不寄。"
"我放在你枕头底下。"
"你第二天早上就看见了。"
二〇一六年一月,杭州下了一场雪。
那场雪很大,据说是三十年一遇。
那天是周四,我在公司上班。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显示"妈"。
我出去接。
她说,"你那儿下雪了。"
我说,"下了。"
她说,"你看见了吗。"
我说,"我在室内。"
她说,"你出去看。"
我说,"妈,我上班呢。"
她说,"你出去看一下。"
我说,"妈,我一会儿还要开会。"
她在电话那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你小时候问我,雪是什么样。"
"我说,等你长大了你自己看。"
"你现在长大了,你就在那儿。"
"你不看。"
我说,"妈,我下班看。"
她说,"下班就化了。"
我说,"那我明天看。"
她说,"明天就脏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在说话。
我说,"妈,我先挂,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
她说,"你挂吧。"
我挂了。
我那天开完会,已经六点了。
下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
我跑到楼下,站在路边。
雪还没化。
路灯底下的雪在飘,很细,很轻。
我伸出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手心里化掉。
那片雪很小,不到一秒就没了。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我说,"妈,我看见了。"
她说,"什么样。"
我说,"很小。"
她说,"小什么。"
我说,"就是……很小。"
"我接在手里,一秒钟就没了。"
"一点儿都不像电视上那样。"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
她说,"本来就不像。"
"电视上那个是攒厚了。"
"第一场雪,都是一片一片的。"
"你多站一会儿,你身上就会白。"
我站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我的头发、肩膀上都白了。
我给她拍了张照,那时候我还不太会用微信发图。
我发了一条彩信。
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高兴。
她说,"我昨天看见了。"
"我拿给你爸看了。"
"我说,'你看,这是你闺女'。"
"你爸看了半天。"
"他说,'她瘦了'。"
我说,"爸呢。"
她说,"他出去扫地了。"
"昨天下雪,院子里都是雪。"
"他扫了一早上。"
我说,"让他别扫了,物业不管吗。"
她说,"他不听。"
"他说,'人家上班的人要走路'。"
我说,"他也没上班。"
她说,"他说,人家上班的人要走路。"
后来我回家,在她那个柜子里翻日历。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一号。
右边那一格,是一条横线。
那条横线画得特别重,比别的都重,把纸都压出一个印。
横线旁边,她没有写字。
但是她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是一个人头。
一个圆,上面几根竖线。
那是头发。
她把我的头发画成了白的。
她说,那天她看完我的彩信,就在日历上画了这么个东西。
她说,"那天我高兴。"
"我高兴了,我就想画。"
"我不会写字,我就会画。"
"我画完了,我把它收起来。"
"我收起来的时候,我跟你爸说,'你看,你闺女见着雪了'。"
"你爸说,'见着就见着了'。"
"他说完,自己坐在那儿笑。"
那天晚上,我教她发短信。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一个键一个键教。
"这个是左键,这个是右键。"
"你要发信息,你就按中间这个。"
"出来'写信息',你按一下。"
"这里写字,你按数字,一个数字按几下就是那个字。"
她说,"我知道这个。"
"这个我年轻时候用过,呼机。"
我说,"对,一样的。"
"写完,你按这个'发送'。"
"发送在哪儿。"
"左下角。"
她说,"我按了它不出来。"
我说,"你按的时候,要按到中间。"
"你要看着屏幕上的字亮了,你再按。"
她把手伸过来,捏着手机。
她的手有点抖。
她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菜单。
她说,"这个是啥。"
我说,"这是'收件人'。"
"你按这里,选我的名字。"
她按了两下,屏幕上出现"女儿"。
她说,"这个是你不。"
我说,"是。"
"你就按确定。"
她按了。
屏幕跳到写信息的地方。
她说,"字呢。"
我说,"你按那个'1',一直按,就会出来标点。"
"你要写字,你按数字键,按两下是第二个字。"
她说,"这么麻烦。"
我说,"你慢慢按。"
她低着头,按了半天。
屏幕上出来一行字。
"今天你那儿下雨"
她说,"我写完了。"
我说,"你按发送。"
她按了一下,屏幕没动。
她又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它不动。"
我说,"妈,你按那个绿色的键。"
她低头找了半天,按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信息已发送。"
她愣住了。
她说,"它发出去了?"
我说,"发出去了。"
她说,"它真的发出去了。"
我说,"你等一会儿,我手机就响。"
我从沙发上拿起我的手机,举给她看。
三秒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
手机我举到她眼前。
她说,"这个是你。"
我说,"对,这个是我。"
"你看,我收到了。"
她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她说,"这个真快。"
"我按了一下,它就到了。"
"这个比我那个电视快。"
我说,"妈,你以后天天发。"
她说,"天天发要钱吗。"
我说,"一条一毛。"
她说,"那贵。"
我说,"我给你充钱。"
她说,"不用。"
"我一天发一条。"
"一个月三块。"
"三块我还出得起。"
四月,我把她接到杭州住了两个月。
她第一次坐高铁。
上车以后她把包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她说,"这个车怎么这么稳。"
我说,"这个快。"
她说,"多快。"
我说,"三个半小时。"
她说,"三个半小时。"
"我以前坐那个绿皮车,要坐一天一夜。"
"我那时候想,我女儿怎么跑这么远。"
到了杭州,她在我家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抬头看天。
天是阴的。
她说,"不对啊。"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记了十四年,你这里天天下雨。"
我说,"没有啊。"
"一年也就下一百来天。"
她说,"我记的不是一百来天。"
"我记的是三百天。"
我说,"你记的是阴天。"
"阴天不下雨。"
她说,"阴天你出门,你就得带伞。"
"你不带伞,回来你就得洗头。"
"你小时候就这样。"
"你上学,天阴,我说带伞。"
"你说不带。"
"晚上回来,头发湿的。"
"我说,怎么湿的。"
"你说,跑回来的。"
"你跑回来的,你就是淋着了。"
我说,"妈。"
她说,"我记了十四年,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淋了多少天。"
那两个月的每天早上,她还是六点起来。
她坐在客厅,拿着我家的遥控器。
她按四下。
第一下,出来天气。
第二下,往左。
第三下,往左。
第四下,确定。
屏幕上出来两个城市。
杭州,和老家。
她看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个本子是她在楼下超市买的,一块五。
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画两个格子。
左边画一个,右边画一个。
她第一次画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
"杭州"。
"杭"字还是少一横,"州"字还是两点。
底下又写了两个字。
"家"。
"家"字写对了。
她画完,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我说,"妈,你还画。"
她说,"画。"
"这个我画了,我心里就踏实。"
"我这十四年,就靠这个活着。"
"我一天不画,我就觉得,我今天没惦记你。"
我妈这辈子,没上过学,没出过远门,不认识几个字。
她会写的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
她不会用手机,不会发短信,不会视频。
她这一辈子,干的唯一一件大事,是记天气。
十四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子。七千多个符号。
她记了四个符号:圈、三角、叉、一条横线。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坐到电视机前面,按四下遥控器,抬头看那个方块。
那个方块上,是我这座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样子。
她一共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今天你那儿下雨"。
那条短信,她按了三次才发出去。
那天我回了一条:
"收到了,妈。杭州下雨,我带伞了。"
她收到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院子里晾的被子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我姐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我妈说的是:
"带了就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