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我替全家下放北荒农场,喝了十五年雪水,断了三根肋骨。
1985年,父亲平反回城重掌重工局,全家坐上了小轿车。
他们嫌我一身土腥味,把我的顶职名额给了城里娇生惯养的姐姐。
订婚十年的未婚妻当众把定亲信物砸碎在我脸上,转头挽住了局长公子的手。
他们以为我是个没文凭、没出息的泥腿子。
却不知道,整个北方最大的重工外贸批文和军垦农场物资,全卡在我的公章底下。
断绝父子关系的那天,他们让我滚去要饭。
半个月后,部里的大人物亲自登门,只为求见我一面。
这一次,哪怕他们跪碎膝盖,也换不来我一声回头。
【第一章】
1985年冬,省城陆家小洋楼。
堂屋里生着铁炉子,焦炭烧得通红,热浪裹着油煎带鱼的焦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我穿着那件穿了八年的老羊皮袄,缩在门后最阴冷的穿堂风里。羊皮袄上的油污洗不掉,散发着一股洗不净的草料和生羊皮味。
屋中间的大圆桌旁,围坐着一圈穿呢子大衣、中山装的体面人。
“小娇这趟考上省文工团,多亏了你赵叔叔帮着走动。”
我父亲陆崇山红光满面,端着青瓷酒盅站起身,向对面的市轻工局副局长赵学成敬酒。
我姐姐陆娇坐在正座,身上是一件簇新的大红色纯羊毛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她皮肤白皙细嫩,手指纤长,连指甲缝都修剪得干干净净。
十五年前,下放黑名单上原本写的是陆娇的名字。
那时她哭得寻死觅活,母亲何玉芬跪在地上求我:“策儿,你姐身子骨弱,去了北大荒那就是送死!你是当弟弟的,你替她去,等政策松了,爸妈拼了命也把你弄回来!”
我去了。
在零下四十度的黑土地上,我刨了整整十五年冻土,抬大木滚子砸断了三根肋骨,右手小指被冻掉半截。
半个月前父亲彻底平反,一跃成了省机械重工局的一把手,全家敲锣打鼓回了省城。
可来接站的车,坐满了姐姐的皮箱。
父亲只扔给我一张慢车硬座票,冷着脸嘱咐:“回了城别到处嚷嚷你在农场放牛的事,不够丢人的。”
“陆策,站在门口当门神呢?”
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说话的是苏梦瑶。
她是省机械厂技术科长的女儿,也是我十五年前就定下的未婚妻。当年我下放,她哭着塞给我一块红布包着的祖传白玉佩,发誓这辈子非我不嫁。
如今她烫了最时髦的波浪卷,抹着雪花膏,身上的米色风衣衬得腰肢纤细。从进门到现在,她的眼神在陆娇和赵学成的儿子赵建国身上转来转去,落在我的身上时,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弃。
“梦瑶叫你呢,耳朵聋了?”
母亲何玉芬皱起眉头,抓起桌上一只粗瓷大海碗,盛了大半碗白菜粉条,随便扔在门边的长凳上。
“过来把饭吃了,吃完赶紧把院里的煤给卸了。你看你那一身泥腥气,也不怕熏着贵客。”
整整一桌鸡鸭鱼肉,那是招待赵家父子的。
留给我的,只有一碗漂着两星油花的剩菜。
我没动,腰杆挺得笔直,视线落在苏梦瑶身上:“苏梦瑶,你今天来,不是为了看我吃剩菜的吧?”
苏梦瑶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她踩着半高跟皮鞋,几步走到我面前,从坤包里掏出一块红布包裹。
红布打开,正是当年那块白玉佩。
“陆策,既然你挑明了,那我也用不着拐弯抹角。”
苏梦瑶抬着下巴,声音拔得极高,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当年订婚,是两家大人的戏言。那时候大家都小,当不得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三十岁的人了,没文凭、没编制,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满脸风霜跟个五十岁的老农一样。”
她伸手往身后的赵建国方向指了指:“建国是轻工局的科长,下个月就要提副处。我下个月也要调进省商业厅。”
“我们是有前途的干部,你呢?你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吧?”
“人得有自知之明。这门婚事,退了吧。”
话音落地,屋里一片死寂。
坐在桌边的赵建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西凤酒,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父亲陆崇山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自顾自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娇碗里。
母亲何玉芬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对苏梦瑶的理解:“梦瑶说得对,策儿,你耽误了人家姑娘十五年,现在回了城,不能再拖累人家。退了也好,免得传出去说我们陆家耽误年轻干部的进步。”
我看着面前这群所谓的至亲骨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耽误她?”
我盯着何玉芬那张敷衍的脸,字字砸在砖地上:“当年是谁每个月拿我寄回来的三十块农场津贴去买麦乳精给陆娇喝?”
“是谁在信里一次次保证,只要平反回城,立刻给我和苏梦瑶办婚事?”
“我在北荒老林子里拿命换工分的时候,你们在城里吃着我寄回来的黄豆、大米。现在回了城,嫌弃我是个泥腿子?”
“放肆!”
陆崇山猛地一拍桌子,瓷碗被震得跳起半寸高,汤水洒了一桌。
他指着我的鼻子,脸色铁青:“混账东西!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能回城已经是组织对你的恩赐!不就是去农村锻炼了几年,成天挂在嘴上表功!你姐在城里担惊受怕受了多少委屈,你懂什么?”
陆娇适时地掏出手绢抹了抹眼角,眼圈微红:“爸,别怪弟弟,都怪我。要是当年我去下放,弟弟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我这文工团的名额,干脆让给弟弟吧,反正他在乡下养猪也是一把好手,进了团里打扫卫生也算有个营生。”
这话听着懂事,实则字字诛心。
苏梦瑶听完,眼里的鄙夷更浓。
她当着全屋人的面,手腕一翻,那块白玉佩啪的一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玉佩四分五裂,碎渣崩到了我的鞋面上。
“陆策,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这玉我已经摔了,从今天起,我和你没有任何瓜葛!”
她冷笑着退回到赵建国身边,赵建国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挑衅地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玉。
十五年。
我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里,揣着这块玉佩挺过了一场场肺炎和冻疮。
原来捂了十五年,不过是捂热了一块烂石头。
我弯下腰,没有去捡那些碎片,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白灰。
再抬起头时,我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家人的温存,彻底熄灭了。
“好。”
我看着苏梦瑶,声音沉静得可怕:“婚退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不过苏梦瑶,你记住今天踩碎这块玉的样子。”
“希望等你想跪下捡起来的那天,膝盖骨能有这块石头硬。”
【第二章】
苏梦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跪下捡?陆策,你脑子在北大荒冻坏了吧?”
她挽紧赵建国的手臂,语气刻薄:“建国明天就要去接洽省重工外贸局的领导,听说对方手里捏着今年全省唯一的农机进口配额,只要拿下来,建国就是全省最年轻的处长。而你,这辈子也就配去街道扫大马路!”
赵建国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整了整西装领带:“陆策同志,看在陆叔叔的面子上,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出路,轻工局车队还缺个洗车的杂工,一个月十八块,管一顿中午饭。想去的话,求我一句就行。”
全桌人哄堂大笑。
陆崇山不仅不阻止,反而对赵建国投去赞许的目光:“建国年纪轻轻就懂得体恤人,有格局。不像某些人,一身匪气,烂泥扶不上墙。”
我连看都没看赵建国一眼,转头看向陆崇山:“爸,既然今天话赶话说到这,咱们把账算清楚。”
“当年下放,农垦兵团发给我的三年立功伤残补贴,一共一千二百块,打在省农行的一本存折上,直接寄回了家里。”
“还有回城时,农场特批给我的顶职指标。”
“把存折还我,顶职指标的表格拿出来,我明天就去人事局办手续。”
这话一出,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何玉芬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往陆娇身后挡了挡。
陆崇山脸色骤沉,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上位者的威严替代。
“什么补贴?什么指标?”
陆崇山冷哼一声:“那一千二百块钱,早些年全家被抄没的时候,拿来打点关系、维持开销早就花光了!你在农场吃公家的,家里在城里受罪,花你点钱怎么了?”
“至于顶职指标——”
陆崇山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局里研究决定,恢复老干部的编制和待遇,但子女顶职必须有硬性文化要求。你只有初中肄业文凭,就算把指标给你,人事处也不会批!”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那个指标,已经转给你姐姐陆娇了。”
“她有高中毕业证,进了局办公室当干事,刚好对口。”
我胸膛里的气血猛地往上一冲,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的指标,转给她?”
我猛地上前一步,脚下的碎玉被踩得咯吱作响。
“陆娇是城里户口,她这十五年根本没有下乡!按照政策,这是我的工龄和伤残用血换来的定向顶职,你们凭什么转给她?”
“凭我是你老子!”
陆崇山霍然站起,抄起手边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在我的脚前。
滚烫的茶水溅透了我的棉裤腿,瓷片飞溅。
“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你姐是文化人,以后是要嫁进高门大户的!你一个大老粗,抢这个指标有什么用?难道让你去局办公室给领导写材料丢人现眼吗?”
“我已经替你找好出路了,城南铸造厂翻砂车间,重体力活,一个月二十八块!明天你就去报到!”
翻砂车间。
那是全省粉尘最大、温度最高、最折寿的苦力活,常年在里面干的工人,没有活过五十岁的。
我断了三根肋骨,一到阴雨天胸口就钝痛难忍,他让我去翻砂车间?
这就是我用十五年青春、一身伤残换来的亲生父母!
陆娇躲在何玉芬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娇滴滴地开口:“弟,你就听爸的吧。翻砂工怎么了?劳动最光荣啊。再说了,你没文化,不去卖力气还能干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堂屋里炸响。
不是我打的。
而是我身形一晃,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陆娇的手腕。
陆娇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珍珠手链当场被我扯断,圆滚滚的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陆策!你要干什么!”
何玉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扬起巴掌就往我脸上抽过来:“畜生!你敢动你姐一指头,我撕了你!”
她的巴掌还没落下,手腕就被我反手死死钳住。
我在北大荒拉了十五年大木,手上的力道何止千斤。何玉芬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整个人疼得脸色煞白,杀猪般嚎叫起来:“疼!断了!老陆,这畜生要弑母啊!”
赵建国脸色一变,拍案而起:“陆策,你敢行凶?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你叫。”
我侧过头,眼底透出一股在老林子里搏杀过野猪的森冷戾气,目光直直扎进赵建国的眼睛里。
赵建国被我的眼神看得呼吸一窒,脚下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倒了身后的实木椅子。
“建国,别跟他动手,这种粗人浑身都是蛮力!”苏梦瑶吓得赶紧拉住赵建国。
我甩开何玉芬的手腕,何玉芬跌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嚎啕大哭。
陆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咆哮:“滚!你现在就给我滚!陆家没有你这种忤逆不孝的畜生!滚出这个门,你别想从陆家拿到一分钱、一口粮!”
【第三章】
屋里乱成一团。
何玉芬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陆娇哭得梨花带雨,赵建国和苏梦瑶满脸嫌恶地护在他们身前。
整个屋子里,只有我像个局外人。
“让我滚?”
我从羊皮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红布层层包裹的硬塑料皮小本。
那是我下放前就办好的个人独立户口底页,还有这十五年来在北大荒农垦三师特种药材种植基地的归档退伍转业函件。
我早知道这个家里容不下我。
在北荒的最后三年,我就已经托人把户口彻底迁了出来,挂靠在省直管特种农垦转业局的临时编制下。
“陆崇山,何玉芬。”
我当着全屋人的面,将户口底页亮在他们眼前:“看清楚了。我的户口,早在三天前回省城落户时,就已经单独立户。”
“今天就算你不赶我,这道门我也不会再迈进来半步。”
陆崇山看到那张独立的户籍证明,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但嘴上依旧硬得像铁:“好!好得很!长硬了翅膀是吧?单独立户?你以为省城是什么地方?没有我的批条,没有粮食局的指标,我看你怎么在这个城里活下去!”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跟在老子屁股后面要饭吃的毛头小子?没有陆家的庇护,你出了这个院子就是个盲流!”
“盲流?”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
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四十。
“陆崇山,你记着,十五年前,是我陆策替你们全家去的北大荒。”
“这十五年里,你们欠我的每一笔账,欠我的顶职指标,欠我的一千二百块钱,还有你们今天给我的每一句羞辱,我都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陆娇揉着发红的手腕,躲在苏梦瑶身后尖叫:“陆策,你别在这放大话了!你除了会吓唬女人,你还会什么?你身上有一分钱吗?你今晚连招待所都住不起!”
苏梦瑶也是满脸鄙夷:“真是可笑至极。一个连工作都要靠家里施舍的废物,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建国,我们走吧,跟这种底层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我都觉得恶心。”
赵建国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纽扣:“陆叔叔,何阿姨,别跟这种街头混混一般见识。明天省委大院有个经贸闭门会,全省的工业机械指标都要在那定盘子,我爸托了关系,带我进去见见那位从部里空降下来的大领导。”
提到“大领导”,陆崇山脸上的怒火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谦卑讨好的笑容:“建国,明天的事就拜托你和赵局长了。咱们重工局今年能不能拿到部里的外汇换购额度,全靠这位大人物的一句话啊。小娇的工作,以后还得承蒙你们赵家多关照。”
“陆叔叔放心,都是一家人。”赵建国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丑态,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
何玉芬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你身上那件羊皮袄脱下来!”何玉芬尖叫道,“那是当年你走的时候,家里花钱从老乡手里给你买的!陆家的东西,你一根线都别想带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断骨处隐隐作痛。
没有半分犹豫,我拉开拉链,将那件带着风霜的羊皮袄一把扯下,狠狠摔在何玉芬脚边的泥水里。
我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线衣。
十二月的寒风如刀子般割在皮肉上,但我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拿去,给你们陆家留着当棺材布。”
扔下这句话,我大步流星跨出了陆家小院的大门。
身后传来陆崇山暴怒的砸门声:“混账!让他走!谁要是敢接济他一粒米,就是跟我陆崇山作对!我看他能在马路上冻几天!”
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站在空旷昏暗的街道上,呼出一团白色的水汽。
【第四章】
天色彻底黑透了。
省城的大街上,路灯昏黄,零星有几个骑着飞鸽自行车的工人裹紧棉袄匆匆而过。
我身上的单线衣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但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十五年,老林子里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风我都赤着膀子扛过,这点冷,连我的皮毛都伤不到。
我没有走向任何招待所,而是沿着青石板路,径直拐进了离省委大院只有两条街的一条幽静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吉普车,车牌极特殊,白底红字,前面赫然挂着“军01”的特殊通行铁牌。
车旁站着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笔挺军大衣的年轻士官。
他已经在寒风中站了不知多久,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霜,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如同一杆标枪。
看到我穿着单衣走过来,士官眼神猛地一亮,快步上前,双脚啪的一声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陆队长!北方军区特勤警卫连连长李卫,奉宋老司令员命令,在此等候!”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巷子里的积雪簌簌掉落。
车门推开,车内暖气瞬间涌出。
车后座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却眼神如鹰的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毛毯,胸前虽然没有任何勋章,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威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北方军区原副司令员,现任国家三线建设与重工业物资调配特别专员——宋征明。
也是当年在北大荒老林子里突发急性心肌炎并发坏疽,被我背着在大雪里狂奔六十里,从野狼嘴里硬生生抢回一条命的“老宋头”。
“小兔崽子,穿这么点,想冻死给谁看?”
宋征明一见到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伸手从旁边拽过一件崭新的将官呢子大衣,兜头砸在我的怀里。
“披上!滚上车来!”
我抓过大衣披在肩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特供特级龙井的清香,暖风吹在冰冷的脸颊上,有些发痒。
“事情办完了?”宋征明斜着眼看我,指了指车窗外的陆家方向,“那就是你那个平反的大工农老子?还有你那个未婚妻?”
李卫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忍不住插嘴:“首长,刚才陆家院子里的动静,我们在巷口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帮有眼无珠的混账,居然敢把陆队长的顶职指标给一个花瓶,还敢摔订婚玉佩!要不是纪律压着,我真想带一个排去把他们家院子给扬了!”
“闭嘴,开你的车。”宋征明喝斥了一声,但眼神深处同样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转过头看着我:“陆策,当年老子在雪窝子里就跟你说过,陆家那帮书呆子势利眼,骨子里全是小算盘。你拿命替他们扛了十五年雷,他们回了城,只会觉得你满身泥巴脏了他们的地板。”
我从怀里掏出一包五分钱的经济烟,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暖气中升腾。
“老头子,我回陆家,不是为了求他们施舍一口饭。”
我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无波:“我是去替当年的自己画个句号。从此以后,我和陆家恩断义绝。”
“好!有骨气!”
宋征明一巴掌拍在皮质坐垫上,眼中闪过极其欣赏的光芒:“既然断了,那就该干正事了。”
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直接摔在我腿上。
红头文件,国务院特批,部委一号专函。
“北方特种农垦工业总公司,全省外经贸重型机械调配中心。”
宋征明指着文件下方的空白法人签名处,沉声道:“经组织决定,任命你为总公司总经理兼省工业物资特别督查专员。”
“全省所有重工机械的进口外汇配额、北荒三千万亩特种农垦基地的原粮输出,以及这次苏联特种拖拉机生产线的引资谈判,全权由你一人签字生效。”
“陆崇山不是刚刚官复原职当了重工局长吗?轻工局那个姓赵的不是想拿外汇额度提副处吗?”
老人的嘴角挂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明天上午九点,省委招待所一号会议厅,全省经贸闭门会。”
“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是你。”
【第五章】
那一夜,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次日清晨,陆家小院。
何玉芬一大早就起来,用热水烫着陆娇的那件红羊毛毛衣。
陆娇坐在梳妆台前,擦着从友谊商店买来的上海牌口红,镜子里映出一张娇艳但满是傲气的脸。
“妈,昨天陆策那件破羊皮袄呢?”陆娇一边画着眉毛一边问。
“早扔灶膛里烧了!”何玉芬淬了一口,“一股子羊膻味,熏得我一宿没睡好。养了这么个白眼狼,真是作孽。幸亏昨天当着赵科长的面跟他断了,不然以后小娇嫁进赵家,有这么个叫花子弟弟,赵家怎么看得起咱们?”
陆崇山穿戴整齐从内屋走出来,身上的呢子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纯银党徽。
“行了,别提那个混账东西了。”
陆崇山威严地抬手看了看表:“建国昨天说了,今天闭门会,部里那位空降的大专员脾气很大,连省委领导都得敬他三分。我们重工局今年能不能把下属三个机床厂救活,全看能不能拿到那批进口轴承和特殊钢材的指标。”
“爸,我陪你一起去吧。”
陆娇站起身,提着一只小巧的人造革皮包:“建国说,他在会务组帮我弄了个旁听代表的牌子,让我多接触接触大领导,下周进局办公室也好看。”
陆崇山满脸欣慰地点头:“还是小娇懂事,知道替家里分忧。走吧,别让建国等急了。”
同一时间,省委招待所门前。
红旗飘扬,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每隔五米设一处岗哨,整条街道早在清晨六点就实行了戒严。
门前的停车场上,停满了全省各大机关的上海牌轿车和伏尔加,但所有车都规规矩矩地靠边停放,把正中间的VIP通道让得干干净净。
赵建国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铁灰色西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大厅门口指挥会务人员搬运材料。
苏梦瑶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叠签到表,满脸笑容地跟在赵建国身边。
“建国,你看陆叔叔和小娇来了。”苏梦瑶远远看见陆家的车,立刻挽住赵建国的胳膊迎了上去。
“陆叔叔,小娇,这边走,我给你们留了前排的观摩席。”赵建国满脸春风得意。
陆崇山走上前,紧紧握住赵建国的手:“建国啊,这次多亏了你。对了,那位空降的大专员,到底是什么来头?打听出来没有?”
赵建国压低声音,神情变得极其神秘:“我爸昨晚从省委秘书处探听到的消息,这位专员年轻得很,不到三十岁!但是背景大得吓死人,直接对国务院负责,手里捏着中央部委的特批一票否决权!这次下来,就是为了整肃全省的重工和外贸系统,谁要是敢在他面前耍滑头,当场就地免职!”
陆崇山听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自己今天穿戴得体,毫无破绽。
苏梦瑶则在旁边听得心驰神往:“不到三十岁的大专员……那得是何等天潢贵胄的人物啊。”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英俊挺拔、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形象。
再一想到昨晚被自己像丢垃圾一样甩掉的陆策,苏梦瑶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优越的冷笑。
幸好昨天退了婚。
人跟人的差距,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臭水沟里。像陆策那种一辈子只能在黄土地里扒食的烂泥,恐怕连这座招待所的台阶都没资格看上一眼!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军用开道摩托车率先冲进大门,紧随其后的,正是那辆挂着“军01”车牌的墨绿色吉普车。
“来了!大专员的车到了!”
赵建国脸色一凛,赶紧拉了拉领带:“快,所有人起立,到台阶下面列队迎接!”
【第六章】
省轻工厅厅长、重工局副局长、乃至主管外贸的副省长,全都快步从大厅内迎了出来,齐刷刷地站在红地毯两侧。
陆崇山和陆娇站在第二排,苏梦瑶和赵建国则站在第三排的接待位上。
苏梦瑶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
她渴望看清那位年轻滔天的大人物究竟长什么模样。
车门推开。
警卫连长李卫率先跳下车,反手拉开车门,动作利落而恭敬。
一只穿着崭新黑色三接头皮鞋的脚,稳稳踏上了红地毯。
紧接着,一个身着笔挺深灰色将官毛料大衣、身形高大如苍松的身影,从车内一步跨出。
寒风吹动大衣的下摆,那人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铁血煞气,眼神扫视之处,全场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
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的一瞬间——
站在人群中的苏梦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陆崇山原本挂着谄媚笑容的脸,瞬间凝固,嘴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陆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皮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一盒昂贵的雪花膏,滚到了红地毯边缘。
“陆……陆策?!”
赵建国失声惊呼出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全场数百名省直机关干部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赵建国身上。
省轻工厅厅长眉头猛地一皱,回头狠狠瞪了赵建国一眼,厉声喝道:“赵副科长,大呼小叫什么!没规矩!”
训斥完赵建国,老厅长立刻换上一副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谦卑神色,快步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握向那个年轻男人垂在身侧的手:
“陆专员!一路辛苦!部里的任职通报一早就发到了省委,我们轻工厅和全省重工战线的同志们,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大衣包裹下的年轻人神色漠然,只是淡淡地伸出一只手,与老厅长碰了碰。
那只手修长有力,但右手小指处,赫然缺了半截。
那是他在北大荒为抢救公社物资被冻掉的痕迹。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敢嘲笑这只手是“泥腿子”的手。
因为这只手上握着的,是全省所有重工企业的生死簿!
我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厅长,淡淡扫向了僵在台阶上的那几个人。
苏梦瑶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死死抓着赵建国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陆崇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中风了一样摇摇欲坠。
“赵科长。”
我缓缓迈步走上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回响,一步步停在赵建国的面前。
赵建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顺着脸颊往下流,连西装领口都被浸湿了一大片。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昨晚说,轻工局车队还缺个洗车的杂工,一个月十八块,管一顿中午饭?”
赵建国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在红地毯上!
“陆……陆专员……我……我昨晚不知道是您……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我该死!”
赵建国语无伦次,抬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抽。
昨晚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脸,在绝对的权力与地位碾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被撕得粉碎!
【第七章】
站在赵建国身后的苏梦瑶,整个人瘫软在台阶的扶手旁,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精心描绘的妆容彻底花成了一团烂泥。
大专员?
部里空降的最高长官?
捏着全省机械工业命脉的大人物?
竟然就是昨晚那个被她当面退婚、被她踩碎了订婚信物、被她嘲讽“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乡巴佬?!
强烈的荒谬感和悔恨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梦瑶的天灵盖上,砸得她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窒息过去。
“策……策哥……”
苏梦瑶颤抖着嘴唇,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策哥,昨晚我是跟你开玩笑的……那块玉是我不小心摔碎的,我今天早上特意找工匠把它包了金边……我们十五年的感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心意……”
她一边哭着,一边慌乱地去翻自己的坤包,想把那块已经碎掉的玉佩拿出来。
“苏干事。”
我连一个正眼都没落在她身上,声音冷漠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
“这里是省委经贸工作会议现场,请注意你的称呼和纪律。”
“李连长。”我淡淡开口。
“到!”李卫跨步上前,眼神冰冷如刀。
“会务组是怎么审核人员名单的?无关闲杂人员,也能挂着旁听证混进机密会议大厅?把她的出入证收缴,请出去。”
“是!”
李卫上前一步,一把扯下苏梦瑶胸前的红色出入证,连带着把她的人造呢子风衣领口扯开一道大口子。
“走!别在这妨碍公务!”
李卫如同拖死狗一样,抓着苏梦瑶的胳膊就往警戒线外拖。
“策哥!陆策!你听我解释啊!我是梦瑶啊!我们定过婚的!”
苏梦瑶尖叫着,两只半高跟鞋在地上胡乱踢蹬,甩飞了一只,露出一只套着破洞丝袜的脚。
在全省数百名正处级、副厅级领导干部的注视下,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被生生扔出了警戒线外的冰冷雪地里。
周围维持秩序的武警面无表情地端起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苏梦瑶一屁股坐在泥水混合的雪堆里,冻得浑身发抖,痛哭失声。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踩碎了,就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
处置完苏梦瑶,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陆崇山身上。
陆崇山的手剧烈颤抖着,嘴唇青紫,扶着身边的汉白玉柱子才勉强站稳。
“陆局长。”
我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这一声“陆局长”,彻底斩断了陆家最后一丝幻想。
陆崇山身形晃了晃,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求和恐惧:“策……陆专员。昨晚是爸糊涂,是家里对不起你……”
“闭嘴。”
我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公是公,私是私。陆局长,今天会议第一项议程,就是审查省机械重工局过去三年的外汇使用情况,以及……当年农垦兵团特批工龄补偿款的去向问题。”
陆崇山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的白衬衫。
“另外。”
我转头看向躲在陆崇山身后瑟瑟发抖的陆娇。
陆娇那张原本洋溢着青春傲气的脸,此刻布满了惊恐,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红毛衣里。
“省文工团和重工局办公室的借调名单,我看过了。”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送达的通报文件,当着在场所有省领导的面,清清楚楚地念道:
“原省机械厂技术员陆娇,在知青上山下乡期间,涉嫌伪造严重慢性病证明逃避劳动改造,并在回城后冒领其弟陆策在黑龙江农垦兵团立功受奖档案,试图骗取干部编制。”
“经省直纪检组核实,情况属实。”
“撤销陆娇一切行政录用资格,终身不得报考国家公职人员编制。相关责任人,纪检部门即刻立案调查!”
【第八章】
宣读完毕,整个招待所大厅死寂无声。
陆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天塌地陷。
伪造病历?冒领档案?终身不得录用?
她苦心钻营了十五年的前途,她引以为傲的“干部身份”,在这一张薄薄的文件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不……这不是真的!爸!你救我啊!我不要去扫大街,我不要变成无业游民!”
陆娇凄厉地尖叫起来,伸手去抓陆崇山的胳膊。
但陆崇山此刻自身难保。
老厅长和两名纪检组的干部已经面色严肃地走到了陆崇山身旁。
“陆崇山同志,关于省重工局内部资金挪用以及直系亲属档案造假的问题,请你现在跟我们去隔壁会议室交代情况,今天的闭门会,你不用参加了。”
陆崇山两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瘫坐在地毯上。
他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悔恨与绝望,嘴唇哆嗦着:“策儿……我是你亲爹啊!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怎么能这么心狠……你怎么能把全家往死里逼啊!”
我低头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深渊。
“逼你们?”
我指了指胸口:“十五年前,我在北大荒零下四十度的泥潭里,为公社抢修水渠,三根肋骨被撞断,高烧三十九度躺在草棚里快要咽气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在城里喝着麦乳精,商量着怎么把寄回来的工钱留给陆娇买皮鞋。”
“昨晚在那个院子里,你们把我当叫花子一样赶出门,逼我脱下羊皮袄冻死在街上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儿子吗?”
“陆崇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转过身,大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厅正中央的主席台走去。
“带走。”
纪检干部上前,直接架起瘫软如泥的陆崇山,像拖死狗一样拖离了会场。
陆娇被两名保卫处的工作人员架着胳膊往外拽,她拼命哭喊着我的名字,指甲在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弟弟!我是你亲姐姐啊!我把指标还给你,我把珍珠项链还给你!你放过我吧!求求你跟领导说一句好话啊!”
可会场里没有任何人理会她的嚎哭。
那些曾经对陆崇山阿谀奉承的处长、科长们,此刻纷纷侧过头去,满眼鄙夷,生怕沾上一点干系。
会议大门轰然关闭,将所有的哭喊声彻底隔绝在门外。
主席台上,省委领导亲自替我拉开正中央的皮椅。
我端坐在话筒前,打开面前的文件。
十五年的屈辱、风霜与背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我脚下的基石。
【第九章】
三天后。
省城第一看守所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冰雨。
何玉芬浑身裹得像个粽子,头发凌乱不堪,眼眶深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看守所门外的泥水里苦苦哀求。
陆崇山因为涉嫌严重违纪和包庇档案造假,已经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起诉,剥夺一切行政职务和干部待遇,连当年平反补发的一万多块钱抚恤金,也被全额冻结追缴。
陆家那栋象征着体面和地位的小洋楼,被纪检部门依法收回。
何玉芬连同被开除公职的陆娇,当天下午就被街道办赶了出来,只能暂时寄居在城南臭水沟旁的一间漏风破土屋里。
昔日众星捧月的陆家,在一夜之间,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何大娘,你别嚎了,陆专员不在看守所。”
一名值班干警皱着眉头走出来,满脸厌烦:“陆专员今天陪同国家经贸代表团在红旗宾馆签署涉外重大农机合同,那是什么场合?也是你能去撒泼的地方?”
何玉芬一听“红旗宾馆”,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病态的希望。
她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拉着失魂落魄的陆娇,跌跌撞撞地朝着市中心的红旗宾馆跑去。
红旗宾馆门前,十里长街戒严。
巨大的横幅迎风招展,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北方特种重工集团与苏联外贸联合体签约圆满成功”。
数以百计的中外记者架着长枪短炮,闪光灯亮如白昼。
我身着定制的深黑色西服,系着暗红色的领带,站在巨幅签约台的正中央,代表中方在价值三千万美元的重工引进合同上,重重签下了“陆策”两个字。
台下掌声雷动,省委书记带头起立鼓掌。
签约仪式结束,我与外宾握手后,在数十名警卫人员的护卫下,缓步走出国宾大厅。
大厅外的警戒线处,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突然,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满是泥污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破了人群,扑倒在红地毯外侧的泥坑里!
“策儿!我的亲儿子啊!”
何玉芬拼命拍打着水泥地面,嚎啕大哭,额头上全是磕出来的鲜血:“妈知错了!妈真的知错了!你救救你爸吧,他有高血压,在里面会死人的!”
“娇娇也知错了,她再也不敢抢你的东西了!你给她一条活路,让她去你公司当个清洁工也行啊!”
陆娇跪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原本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满是冻疮和污泥。
她拼命磕头,嘴唇发紫,一边磕一边哭喊:“弟弟,求求你……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别让我们去要饭……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
穿着一件脏兮兮旧棉袄的苏梦瑶,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因为被轻工局开除公职,赵建国当天就彻底甩了她,并把所有的罪责全推在她头上,甚至找人砸了她家的玻璃。
如今她名声彻底臭了大街,连最底层的纺织厂都不要她,只能在菜市场帮人刮鱼鳞维持生计。
她看着被闪光灯和军警簇拥在云端之上的我,眼里除了悔断肠的泪水,再也没有半点别的东西。
她当年亲手摔碎的,不是一块白玉。
而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飞上枝头的青云路。
我停下了脚步。
保卫人员立刻上前,准备将何玉芬和陆娇拖走。
我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警卫退后。
我一步步走到警戒线前,皮鞋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滴泥星子。
何玉芬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以为我终于心软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策儿!我就知道你心里有这个家,你小时候最听妈的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轻轻扔在何玉芬的面前。
那张收据在泥水里缓缓展开。
上面赫然写着:一千二百元整,农垦伤残津贴还清确认书。
“十五年前,你们生我一场。这十五年,我替你们家在北大荒卖了命,断了骨头,把津贴一分不差全寄给了你们。”
我看着地上那两个形容枯槁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恨,只有看陌生人般的荒芜:
“你们生我的一条命,我早就还清了。”
“在农场快冻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对自己发过誓。如果我陆策能活着走回省城,我绝不欠这世上任何人半分。”
“陆崇山是自作孽,依法办事,我无权干涉,更不会插手。”
“至于你们——”
我淡淡扫了陆娇一眼:“大浪淘沙,时代变了。想活命,就凭你们自己的双手去干力气活吧。翻砂车间虽然苦,但只要不偷懒,总能挣一口剩饭吃。”
“这不是当年你们亲口替我挑选的出路吗?”
陆娇听到“翻砂车间”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绝望地发出一声呜咽,直接晕死在泥水里。
何玉芬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那个曾经任由他们摆布、为了家庭默默付出一辈子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孽障……你这个冷血的孽障啊!”何玉芬瘫在地上,捶胸顿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跨进了等候在旁的红旗轿车。
车门关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第十章】
1990年,春。
全国经济特区与沿海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
省城最高的外贸大厦顶层,落地玻璃窗前。
我端着一杯清茶,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北方特种重工集团在短短五年时间里,完成了全产业链的技术改造,引资建设的重型卡车生产基地已经全面投产,产品远销东欧和中亚。
那张由我亲手签发的外贸重工蓝图,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变成了拔地而起的钢铁丛林。
敲门声响起。
已经升任集团保卫部长的李卫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陆董,城南那边传来消息。”
李卫低声汇报道:“陆崇山在劳改农场服刑期间,突发脑溢血,保外就医了,现在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何玉芬在火车站扫厕所,前天夜里摔断了腿,没钱医治。”
“至于陆娇……”李卫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在翻砂厂干了半年受不了苦,跟一个南方的皮包商人跑了,结果被骗光了所有积蓄,扔在火车站,现在神神叨叨的,成天在天桥底下捡烂菜叶子吃,嘴里一直念叨着自己是省文工团的台柱子。”
我抿了一口茶水,神色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知道了。”
我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按正规程序,通过省慈善基金会,给第一人民医院的临终关怀账户划拨一千块钱。别写我的名字,算无名氏捐赠。”
“是。”李卫敬礼,转身退了出去。
那一千块钱,是我对生身父母血脉因果的最后一次了结。
不多,不少,正好等于当年何玉芬霸占我那一千二百块伤残津贴的本息。
从此以后,九泉之下,互不相欠。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老首长宋征明洪亮而威严的声音:“臭小子,中央决定设立首批国家级重工自贸试验区,名单定下来了,由你挂帅带队南下!”
“这一趟,是奔着全世界去争锋!有没有信心?”
我握紧了电话筒,视线穿透窗外的重重云霄,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十五年的风刀霜剑,磨平了我的青涩,却铸就了一柄横空出世的钢铁脊梁。
我挺直了腰杆,字字铿锵有力:
“请首长放心。”
“只要祖国需要,陆策随时出征!”
窗外,时代的大潮轰鸣作响。
那个曾经在北大荒雪地里差点冻死的无名之辈,终于踩碎了所有的轻视与背叛,立于时代浪潮的最顶端。
【全文完】
【喜欢的点点赞,点赞过100,会续写成长篇小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