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老港的八座库房全亮着灯。墙外那条水道已经三年没走过货船,墙里,这一夜有两万多个包裹要上车。
当年拿停运通知垫着烟灰缸、劝我别花钱租一堆破瓦的罗茂生,把一张托运单递进来。
“顾川,一百六十七件。你开个价,今晚帮我发出去。”
我没接,转头叫我爸。
我爸正蹲在车屁股后头,一件件摸过去,查底排的箱角有没有被雨淋软。听见我喊,他把手套摘了,拿那根接歪了的食指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从前他在罗家仓里敲这个动静,是请人等等,让他把数点完。罗茂生嫌烦,从没等过。
这回罗茂生把车钥匙都拔了。
我给我爸搬了一把椅子。
“你数。今晚上这儿出去多少货,你说了算。”
1 最后一班船
我醒过来的时候,罗茂生正拿指甲抠一张单子上的油渍。
“六十四箱,顾叔,你签这儿。司机要赶最后一班船。”
我爸的笔刚碰到纸,我就按住了他的手背。
手是热的。食指上有块厚茧,那根指头接歪了,往外斜了一点。
我攥得太紧,他用另一只手捏我虎口:“疼。你松开。”
身后有人拉开窗,柴油机的声音涌进来。码头边只剩一条内支线驳船,吊杆空摆,吊钩在太阳底下晃。墙上挂历翻在2013年11月,底下贴了张停运通知。
我在这张通知上见过自己的血。
那是好多年后的事。老码头拆吊机,我给施工队带路,把受伤的手在从玻璃底下剥下来的旧纸上按了一下。当天夜里,送我回家的车冲出匝道。我还记得安全带收紧时那股力,像有人打定主意,死也不让我再往前一步。
而现在,我爸穿着那件缝过三回的蓝背心。他把笔放下了。
罗茂生盯着我:“小川,搬货搬糊涂了?”
我翻过单子。收货、交接、残损三栏全空着,只有件数填了六十四。
前一回我也在。罗茂生说只差个签字,我还替我爸把笔帽拔了。船改了装载计划,没拉走这批货。三天后收货方派车来,箱子少了两件,另有四件底下泡得能捏出水。纸上我爸的签名齐齐整整,交接和残损后来也补得齐整,唯独没有谁来接班。
罗茂生扣了他最后两个月工资,把他赶出了库。
我去讨,罗茂生把签名举到我面前:“你爸亲手写的。”
我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张纸。墨水还没沾上去。
“去数一遍。”我说。
“我让车停在门口等他签,他嫌我派头大。让车白等一趟,钱算谁的?”
“司机拉走多少,就签多少。空栏先别动。”
罗茂生笑着拿起对讲机,叫司机把车开走。他做给我看,等我服软。对讲机响了两下,司机问,那这趟空跑怎么算?
罗茂生捂住话筒。
我爸已经起身。他个子高,桌和墙之间窄,起来得把椅背往后一提。以前罗茂生叫他,他贴着桌角就能挤出去。今天椅腿在水泥地上划了老长一声。
我跟着他到了临门那排货位。蓝篷布一掀,箱皮底下已经透黑。
六十四箱一件没少。四个箱角被前夜漏下来的雨水泡了。我搬起最下面一箱,手指直接穿透了纸板。
我爸伸手接住掉出来的钢滑轨。那头磨破油纸,差点扎着他掌心。
“老顾,叫你守库,你就给我守成这样?”罗茂生追到门边。
我指给他看头顶的破天沟:“昨天货到了,是谁让临时堆在卸货口?来,名字也填上。”
一旁的司机把驾驶室窗子摇下来。负责卸货的两个人蹲在磅秤旁吃包子,塑料袋都不响了。
我爸回去拿来入库簿。雨天不收露堆,旁边写着他昨晚要求移位的时间,下面还有值班调度的姓名。罗茂生按着簿子往下看,压了很久,叫人拿新箱来。
最后那条船确实没等我们。司机从港外绕陆路改送新港,费用重新跟货主谈。我爸跟司机一起点件,在异常栏填上四件外箱破损、开箱复核无短缺。经手的人都签完,才轮到他。
他签第二个字的时候,落笔还是有点重。
罗茂生把我叫到门外。
“新港那边还缺个跟车的,你来,我让你学调度。你爸腿脚慢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干。今天这点事你回去劝劝他,往后还得过日子。”
上辈子我听懂了这句话,还是上了他的车。我想着,等我干出点人样,他总得把那两个月工钱还给我爸。
后来我做了十二年物流,自己带过一条跨境干线,知道一车货掉了一件该去哪里找。那两个月的工资,我一次也没要回来。
“工钱先结。”我说,“我跟他一起走。”
罗茂生把烟卷倒着塞进嘴里,直到打火机蹿出火才发现。
停运那天,我爸是最后一个从货位上撤下来的。工资要等公司对账,但他手里有一张交接全的单子。我替他推那辆挂着布菜篮的自行车,出了闸门,回头又进去了。
闸门外停着物业的白面包车。姓莫的经理把一张招租单往玻璃上贴,贴到一半,风把下角吹卷了。
我抻住那角,看完了底下的小字。
“老莫,八座都租,怎么算?”
他手里的胶带没来得及剪,横在我们俩中间。
“八座?停运这块牌子是今早挂的。你站远点,仔细看。”
“我看清了。房子算房子的,船算船的。”
我爸提着菜篮站在门外,里面有两只磕破的鸡蛋。他看了看鸡蛋,再看看我,像刚发现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把我脑子带上。
2 八把钥匙
八座库房在闸门外侧,自有围墙,从前走闸门里面那条车道,船停了还能从后街绕。码头和库区产权分开,库房是老联运公司的自有物业。老莫为它们跑了一个月,只有收废铁的问卷帘门卖不卖。
他领我从后街进去,逐个开门。
前两座屋面去年补过,墙面白灰一蹭一袖子。第三座柱脚起了碱。六号和七号得先整屋面。八号在地势最低的一头,泄水沟用钢篦子盖着,底下沉了一层瓦砾。
“七千多平,按老价你光押金都未必掏得起。”老莫提着钥匙往兜里塞,“你真想干,挑一座,别回去跟你媳妇闹。”
上辈子我也这么劝过一个人。那会儿这里换了两手,外墙喷着招租电话。我带新来的同事看仓,说地势不够平,出去上高速还得穿三条街。再过两年,西边疏港路和上高速的匝道通了,库墙留了下来,一屋一屋摆满小包裹。等我想跟人租一排货架,人家指着巷子外说,骑电瓶车来的都排了十来家。
我不记得路哪天开工。也没把握这回还有谁来租。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回带我进旺季仓的姑娘说,别只看屋子有多大,你看看卷帘门。
这里只有一层,八个门沿着院子排开。有地方待卸,有地方分拣,空车能掉头。做整柜生意的人嫌弃前半截路,发小货的车坐得下。这块地得整着用,院子一旦分掉,叉车和人就要抢道。
我跟老莫算钱。八年整租,前两年便宜些,后面按合同往上走。保证金九万。头三个月做整修,免租,从第四个月开始一季一付。漏水、旧线路和排水先出清单,甲方确认,修好验收后按约定额度抵后续租金。
老莫在六号门口站了半天。
“公司要的是人把屋看住,租子也得见得到。你上哪弄钱?”
我有六万四。跑车时买的厢货还值六万出头,能卖。我还得回家挨一刀。
薛桐下班回来,胳膊上夹着她从厂里带出来打样的工具卷。她瞄了一眼桌上写了两面的算账纸,把卷儿放到灶边。
“什么价?”
我说了。
“你先告诉我,你揣钱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找我?”
“想过。”我把存折放上去,“还没签。家里那四万我没碰。”
那四万是她攒着买压扣机的钱。她在镇上五金厂给客户看样,晚上拿边角布缝装工具的卷袋。厂里按件发奖金,老板的亲戚拿了她改的样,过了展会,奖金发到了别人手上。她跟我说想接单自己做。我说先缓缓,等家里攒出点底,再搭进去。
上辈子这个缓字说了七年。离婚那天她把跟我合存的钱分开,一页一页地翻,我才发现她已经买过机器,后来为给我的生意填窟窿又卖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手背上有两道帆布边刮的口子。
“仓库里现在有什么?”
“一号能接货,二号顶不漏,别的先修。”
“谁给你货?”
“我去找。镇上几家搬仓,临时要地方。还有河东厂子,货卖出去以后太散,自己凑车贵。”
“这些事一座库也能干。为什么非得八座?”
“现在租一座,以后剩下七座我跟人抢。想把小厂一百件两百件的东西一起送走,得有地方分货,出了错得有地方扣,外头车还得开得出去。我想干到那个量。”
薛桐捏着存折的折痕,没去翻里面的数字。
“要是干不到呢?”
“我给自己一年。头半年仓租和修缮一起往出走,哪笔周转不上,我就去跟人谈。第二年还够不上房钱,提前退,赔合同里那一季租金。厢货卖了,亏的是我以前挣的。你那笔钱照你的日子花。要往家里拿钱填,得你答应。”
“你也得吃饭。”她把存折推了回来,“你把你吃的那份先拿出来。别算着算着,算成我免费养你。”
我拿笔又添了一笔伙食费。添得脸上发热。
第二天她陪我去看仓。看完她往八号门前扔了个石子,石子落地弹两下,往门里滚。
“这门槛低。底下积水的时候,什么都别放。”
我在图上把八号圈出来。看她要走,问她来不来弄个样品间。
“你先把租金写出来。等我有单子,我挑小间。”
老莫拿了方案回去,三天后带我进联运公司的办公室。公司有旧库出租流程,第一轮招租没收来整租报价,重新挂了条件。我交了竞租保证金,等公示期过,只有我这一份有效报价。厢货卖给了原来一起跑夜路的同事,我靠着人家的车门等转账,等到他问,怎么了,还舍不得?
“还成。你以后有空,多跑趟我那儿。”
保证金缴齐,我拿到签字盖章的租赁合同。八把钥匙穿在一根大铁圈上,提起来坠手。老莫还给了我一张有他签名的交接清单,八号库旁边写着暂不投用。
我爸听说了,第一件事是问:“你要我拿几号的钥匙?”
我把整圈给他。他掂两下,给我拿回去七把。
“先开能挣钱的那个。”
3 借来的货架
第一笔生意,差点死在一根木条上。
河东有家做搪瓷杯的厂子,旧库退租,新库没腾出来。老板叫老冯,跟我跑过车,肯把八十托货挪到一号存三周。他来签字的时候,指着门外的罗家货车说,罗老板肯免费给我放。
我问他:“从他那儿拉走,一车多少?”
老冯摸了下裤兜。摸的是里面那张报价。
罗茂生现在把主力挪到新港,但手底下的人和客户一半还在旧镇。他给几家厂免仓租,换厂里以后都走他那条线。头一年省下的那些钱,来回几趟就能在车费上找齐。
我在合同里写进出各收多少,存多少天付多少,厂子可以派自己的车。他说就这么办,明早第一车。第二天开到门口的,是台我没见过的高栏车。
车上有一托歪着。货在半路刹过一次,底下的木托裂了一根,卸的时候散了架。杯子在箱里滚,听着像一桶石子。
老冯的司机要叉车一送,把歪的推进去再说。
我爸拍了两下门板。司机没听见,催我们往下卸,他回去还要拉一车。
我叫了停。拆掉歪托上那层膜,拿空地垫着纸箱,一层一层卸,清楚看出有六箱被挤。老冯赶来看,那司机说我只管送到,你库房接手了就算你的。
我爸从衬衣袋里掏出三联交接本,垫在箱上。
“车上发现的,六箱外观受挤,放这里等你开。你要不肯签,就请你老板签。”
司机伸手把本子推开。
我往他车头侧面一站:“你现在走,剩下的货也拉走。车费你找厂里,我把仓费退了。”
老冯那张脸先红后白。他不想重找地方,也不想和司机撕破脸。最后他当着我们的面开了两箱,杯耳碎了三个。他要了照片,跟承运的车队确认怎么赔,自己在记录上签了名。
司机走后,我爸摸着那本空了一联的本子,没抬眼。
“少了这车怎么办?”
“今晚吃面,少打一只蛋。”
他把六箱坏货拉到隔离线内,裤脚蹭了白漆。晚上我们吃面,他在我那只碗里按下去两只煎蛋,蛋白厚的那个翻到最底下。
老冯没拉走剩下的货。三周到了,他新库仍旧挤,留了十托在这儿。隔月他又介绍一家做门锁的来。没人付一年的钱,先付一个月的居多,我每天早晨起来,就在床边算有几单存满了就要挪走。
收废铁的人拉了一车拆下来的货架来问我要不要。我缺钱,跟他磨价,他叫我去他场子挑,买不起就先租。薛桐跟我一起去,带着手电钻进废架底下,用脚蹬一根横梁。
“这种弯过的别省。省一根料,将来多赔三排。”
我们挑走一车完整的旧货架,给卖家留押金,请人过来按原配件装。薛桐拿铁皮边角做了货位牌,给老冯的杯子写上能压几层。她画的那个杯子有两个把手,我问她怎么画成这样。
“让你多看一眼。瞟着差不多的时候,人最容易搬错。”
她自己订的机器也到了。她把打样的桌摆在二号门边那间小屋里,每月付两百,公账走一次。在厂里受的那口气,她憋到凑齐三家修理铺的试单才辞职。
我说两百少了。她抬头看我。
“你要多少?”
“够买两张椅子。一张我坐。”
“那你自己带椅子来。”
我把家里吃饭的方凳提到二号,坐在一堆旧铜扣旁边,看她踩踏板。新机器重,一下下踩下去,楼板似的工作台微微发颤。她试了五回,终于把带子抽出来,朝我腰上比。
“这儿装扳手。蹲下试试,硌腿吗?”
她的手压在我小腹上。我蹲得慢了,她以为硌,拿剪刀就要拆。
我握住她手腕:“好用。就想让你再量量。”
那天她把第一个成品塞进我的工具箱,回家以后翻我口袋,把交房租的小票抽出来,跟她头一笔收款夹在一起。夹完她盯着数字说,一百八十,离两百还差二十。
我知道她盼着我补一句什么。
我说:“还差一把椅子。”
她笑完给我一脚,力气比在厂里回家那天大得多。
4 小单子
2014年开春,有个骑摩托的姑娘来找库房,一上来就问寄到国外多少钱。
她叫韩小满,在一家出口厂跟过单,辞职后住在批发市场楼上,开了个卖缝纫小配件的网店。店里十六样东西都能塞进信封,但这天她带了三个鞋盒来。
“这三份都是退回来的。买家说我把机针寄成了压脚。第三个说只收到一个空袋子,里面有没有东西我都讲不清。”
她在批发市场一楼托人打包,人家把好几家货堆在一张桌上,签收就给个总数。往回追,哪天谁碰过哪个包无从找。
我把东西搁到磅秤上,纸盒压上去数字不动。这个秤是称百斤货的,称不了一只压脚。
“拿什么对订单?”
小满拍出一叠剪得歪歪扭扭的打印纸。
我从那里面抽出一张,姓名下面几行英语。她说一个人买了两件,一件是走薄布的,一件是走厚料的。照片糊到我眯着眼才能看出来有什么差别。
我以前见过老板花几十万请人写系统,最后大家还用记号笔往地上画。这个时候我付不起那种冤枉钱。给韩小满腾出二号的一张空桌,我去买了能称克数的秤,把货按格子分开,每格挂一张带样品的小板。她留订单号和品名,拣货的人点一回,称重封袋的人再点一回。一天最后走的袋子全部过清单,交给收件的人也得有一份。
她问我单子一天才二十来张,够不够我开工钱。
“先说你的。寄错了怎么算?”
我跟她把责任划到交接签字上。库里能查明拣错的,我们赔货和重发费。她自己登错品名,账归她。路上丢的按承运那边的约定去追,我替她留证。
她把第三个空鞋盒倒过来,掉出一粒小螺丝。
“能问到人就行。我打电话那边都说没有,不知道,昨天是别人上的班。”
她自己联系有资质的跨境物流收件商,头几趟人家嫌少,叫我们送到市里中转点。我开借来的面包车去,顺便捎二号门边薛桐的本地件。头一次账算完,拣包费四十二块,油钱去了五十,薛桐花了十块买夜宵,骂我好个大老板,出门一趟能挣回来半盒炒面。
我拿筷子把她那边的肉夹到自己盒里,她再把筷子伸过来抢。
那点笑声过后,隔壁一号的灯灭了。一号整整一半空着。雨落在还没修的六号屋顶,滴进铁盆里,叫人听得睡不着。
到了四月,小满来找我看她那台旧电脑。她把店铺后台拉到去年同一周,指给我看两条往上走的线。原来买一粒螺丝都要等一个月的客人,开始在留言里问能不能跟邻居拼单。她去市里跑收件点,撞见好几个卖同类零件的,都在楼梯口用膝盖顶着纸箱贴单。
“你那张桌还能摆几个人?”
我说二号里还能给她腾六张。她说六张嫌多,我让她别急着把话说死。
真正把那六张桌占起来的是一场小事故。一位同行来取货,箱盖没粘好,八十个银色绕线梭滚在地上。大家趴着捡,小满问他哪家店,他说三家,分不清哪个给哪个了。
她把人带来,亲手给他领了第一块货位牌。那小伙子起先怕她偷看自己的订单,抱着纸不撒手。我给他一张只写编号的拣货表,让他和收件方单独交接地址。两天后,他把自家另外一摞货也搬过来。
我爸来扫地,从秤台下捡出一只忘了登记的压脚。他原来拿放大镜看包装上的钢印,后来发现我弄了两张样品板,索性夹着那枚压脚,一块挨一块地比,终于找出那格。那天他打电话叫我带鸡蛋,等我到了,又说压脚已经归位了,晚上他请。
他的钱刚到。罗茂生拖过约定的日子,我爸带着交接单和一起撤下来的两个人去催,催了三趟,公司终于把欠的工钱打齐。我爸把短信给我看,一格一格点开。他手机上那个到账数字小得不能再小,顶着旧屏里一条划痕。
“你别花在仓里。”
他说要补自己的养老保险,再把我妈以前睡的那床棉被弹一弹。她走了这么多年,他说起那床被子,还是管它叫你妈那床。我拿筷子给锅里的蛋翻了个面,问他。
“那你儿子呢?”
“你吃得多,保不起。”
我抢了他锅里的蛋,盛到自己碗里。这一回,换他从我碗里抢回去。
5 关掉八号
我欠下第一笔大钱的那晚,后街的雨水漫过了台阶。
此前公司验收过一批修缮,能抵一部分租子。可钱要先付出去,屋面工人不收抵租单。我垫得多,联运公司把第一季剩下那笔租子宽到了四月底。我跟人约好往一号和三号进一百多托空纸箱,收一半预付。八号库的排水还在等清沟,我在院子里站了两天,想把空纸箱那批里最轻的几托放进去。
我知道那里低。我给自己找的道理是,先垫高,货也只过一夜。
进货之前,薛桐把我拉过去看门缝。外面水刚爬到坡底,几片泡开的烟盒壳顺着地坪一下一下往门上撞。
“你要是来买地方放东西的,肯在里面压一晚上吗?”
我望着她脚上那双洗白了的旧球鞋。她来得太急,样品间都没锁。院门口是要给我送货的车,刹车灯红得我眼疼。
我爬上车踏板,把预付的钱退掉一截,重新谈,只接能进一号和三号的量。司机背着我打电话骂人,骂完在雨里白等我一个钟头,把剩下的货送去了别处。
夜里一点,八号库进水,水印挂在门框上有半截小腿高。
第二天我把卷帘门摇起来。空库里浮着一根去年就落进去的红铅笔。
我爸弯腰捞那支笔,裤袋里掉出一张折成巴掌大的纸。我替他捡,是罗茂生那边给的聘用单。招他做新港库的点验员,有底薪,夜班另算。
“昨天送来的。”他说,“你这里那点钱,要不先别给我发。”
我把湿纸边按平。泡了一夜的墙根返上来一股腥味。
前世他从罗家出来,没再在仓里领过一份正经工钱。后来帮人去货场拆旧托盘,被倒下来的架子砸了。我到医院时,他腿边放着一只装过速冻饺子的袋子,里面是二十七块六。跟他说我赚到了钱,他那会儿已经听不见了。
我盯着这回的聘用单,想一把撕掉。
我爸先从我手里拿了回去。
“我打听了,是白班。你要怕他再叫我签空单,我长记性了。”
我想说我怕的是别的。嘴张开,又合上。
“爸,我也开底薪。我早该给你写,等着我一句有钱就发,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哪儿来的钱?”
“我去找。找不来,我提前通知你,写上哪天走。”
他把聘用单按折痕叠好,从他那本三联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给我写日期。他没拿纸说儿子孝顺,也没说那边不去了,只问我有活的时候几点到。
我说八点。
“你也给我按八点。七点半来扫地,另算不另算?”
我说算,他把库里的竹扫帚扔过来,说从现在开始扫。
那天我去见了做木箱和托盘的邹姐。她春天刚丢了一个长期客户,做完的托盘没地方放,正想退掉租来当临时仓的铺面。她愿意把那间铺的费用省下来给我,条件是库里有木托要换,我把她的样品和报价放在进门第一张桌上。三号只划半边给她,收三个月,空着也占这半边。我不拿货款做担保,她不跟我的客户收捆绑价。
她把头一笔租金转来的时候,我手里比月底该交的租金多了一千七。屋面师傅那边还欠着三万出头。我分了两次付款日,签字的时候没看他的脸色,怕一看就想说好听话。
从他家出来已经是晚饭点。八号门上的水印被日头晒去一半,我去找薛桐。她用铁丝在小屋后窗晾她那双鞋,一只的鞋底已经开胶。
“我给你买双新的。”
“你那一千七,扣掉你爸工钱还有多少?”
“你听谁说的?”
“他过来问我押一个月的工资合不合适。我说你再穷也得给,他就问我今晚想吃鱼还是吃肉。”
我把她的鞋从窗上取下来,走去修车的摊子借胶。回来看见她赤着脚坐在窗台上,对着三只量大不一样的工具卷挑毛病。
她把那件最薄的举起来,让我看两边缩进去的布头。
“小满有个国外客人问我卖不卖。只要一只,我也想知道她收到了怎么说。”
我把鞋放在太阳下。
那一百多托纸箱没能全进来。有人敲二号的小窗,要出门的东西却只有一只,轻得我拿在手里,隔着外包装能捏出她选了哪颗扣子。
6 一只扳手
工具卷寄出去二十三天,小满来叫薛桐,说那人发照片了。
我们挤在一台电脑前。照片里是一张木桌,窗外的树刚发新叶。一个女人把几把套筒扳手插在布套里,最长那把横躺在边上。
薛桐盯着她的手。那只手握不拢,拇指关节鼓出个包。
小满把邮件念给我们听。那女人叫艾琳,退休前修自行车,她嫌工具箱占地方,想在推车边上挂个软的。卷袋上那根带子她拉不上,扳手也装不进最后一格。她愿意自己改,问能不能买两颗一样的扣。
薛桐叫小满问她量过没有。
“量过。她写七英寸。”
“你上次跟我说七寸。”
小满挠后脑勺,头发被她抓得竖起来。照片上有把尺,换过来差了五公分。薛桐把剪子往桌上一撂,小满说扣子我出钱,重做一个也算我的。
“我看着尺还给她缝了个死口,她真塞进去也拽不出来。你去问她,平常哪只手使劲。”
等回信那几天,薛桐拿粗细不一样的扳手,在桌上摆出五种插法。她把右手放在后背,只用左手抽,抽到哪只要用牙咬袋子,就把哪格拆了。
我看她拆得烦,说镇上铺子里已经有人来催货,这一只该退钱退钱。
她问我:“你那二十个包,头回送到市里倒贴了多少?”
我出去买了两碗粉,把她碗里筷子上的橡皮筋解开。她右手抽线抽得发抖,端碗时把粉汤洒在腿上。那天是我给她刷的鞋。
新版用宽松紧带固定,留了两个套环,艾琳伸一根手指就能打开。我原来给人打包的空桌上多了一块板,板上固定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第一版,一个是第二版。薛桐叫我让拣货的人摸摸两只的扣,标签看不清时手还认得。
第二只寄到后,艾琳补了邮费,把照片放上她常去的修车论坛。小满原先以为她会顺便贴上店铺,连夜改了商品介绍。结果只来了四个人,有两个问能否便宜一半。
薛桐照原价报,一人走了。另一人下单,又问能不能装园艺剪。
她用一个星期做了七个袋子,卖出去三个。她把三笔实收减掉两次寄送和小满的佣金,划到最后,只剩下四十多块钱。
“这回知道地方在哪儿了。”她说。
我以为她说国外,凑过去。她在包装重量那列画了圈。她原来用一块厚铁片加固袋口,占了单件重量近一半,换掉能省一档运费。她第二天骑车去找做背包的厂,让人给她试裁薄硬衬板。
我那阵子也拿着一张成本表出门。一号、三号常年货位占到大半,二号有十来家发小包的,可后面四座库依然没用起来。屋面欠账还了头一笔。小包天天要送,临时找司机,今天八十明天一百二。小满问能不能等到周五发,眼下单子少,积起来摊钱。我让她自己看后台,她一滑鼠标,十几单发货时限就挤在星期三。
仓租能往后谈,客人肯等的日子印在屏幕上。
我去市里中转点等收件公司的业务员。他姓蒲,夹着本送件簿,鞋一只湿一只干。楼上水管漏了,他拿个快递袋裹住一只鞋,踩水过去搬货。
我伸手帮他托箱底。他问:“又是你?你能有几袋?”
“今天四袋。我想谈天天来收。”
他把货放上台,剪开鞋上那个袋:“你天天有一车,我就天天来。”
我指指背后的楼梯:“你这儿一车是七家的。你把七家地址给我,明天我给你一车。”
7 先跑十四天
老蒲拿抹布擦台面,擦了一圈才说,客户电话不能给我,能不能凑满,得我自己去找。
他愿意把我的名片给几个住岬浦的卖家。谁想换地方,他让人自己打电话。收多少看线路,他当场在白纸上画圈,把每天的装车时间写到边上。画到市里转运点,那只笔咔一下把纸戳穿了。
“过这个点,收件系统里显示第二天。你别光拿笔在你库里写已经寄了。”
我们谈定先试十四天。前两周由我把货送市里,按天、按商家交接。他验平均件量,能盖住司机绕路的成本,就把岬浦列进固定收件线路。
临走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业务说明。我认得上面的数字。2014年有了跨境电商零售进出口的新监管方式,杭州已经在办相关的零售出口。老蒲说他公司接进了一条走杭州的线,卖家愿意并符合条件,他就让那边的同事接订单和物流数据。
“申报让谁来做?”
“找对接的服务方。你们是把货按账弄明白,再交给我。做生意的那一家什么资质、货从哪来,能不能走,都得先问。仓库开张发个传单就写自己能清关,回头被客人堵门,别扯上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上辈子我接仓的时候,客服已经嫌只会做一条线的人不好使。这会儿有卖家连在电脑上导出订单都不会,信封上那几行英文恨不得拿复写纸描。我得先让他们知道,自己卖了什么、哪天从哪儿发的,连起来是本能查的账。
我拿着两份报价跑遍了后街和市场。卖网线夹的刘姐以前花钱请外甥放学贴单,外甥上高中走了,她不放心把店交给陌生人。她到我这儿看了两趟,第三趟带来一袋底部都有毛刺的夹子。
“你不认识这个,怎么知道给人发的好不好?”
我抓了几只,都是边缘不平。她接过去用指甲顶侧面,三只有一道小裂,从指尖一下扩到卡口。
我拿一个好的做样,裂的放在旁边,拍给当天值台的人看。我们谈的是拣货加一次抽检,有异常再请她处理。她把那些不合格的夹子收起来,留下五盒好的。第一天只有十一单,她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跟了我们一路,在市里看到老蒲签收才回去。
第六天,单量差一点。第七天,有个卖首饰钳的往二号搬了十个整箱,他以为这个也能算进去。我爸清点完叫住他。
“放在这儿叫入库,你卖出去的才是单。咱们别把这两件事记混。”
那天晚上我也差点混过去。老蒲说单量得是日均,不是每天一个数,我把后面几天要发的预估数抄到表格底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有几家出了货还没交运费,要是走了人家还不付,我得从仓租里往外抽。
薛桐过来找我去吃饭,见我用计算器一遍一遍按同一个数,把她自己的订单往我手边推。我认得艾琳那个名字,底下跟着五个不同地址。
“她把店介绍给修车队了。能不能算明天发?”
“他们没付你钱。”
“有四个付了。还有一个选了色,等他确定。”
我把那四张录进去。第五张我贴在台灯脚上,直到第二天那人说临时要用蓝布,才让她拿回去换。我没拿她那几单去跟老蒲吹,只给他看这十四天到底出了多少。
最后三天多了两家客人。有人专卖拉链头,一拉十个,重量和包装都接近。老蒲开车来试绕岬浦那天,我让司机从后街进,又从后街走了一遍。他临出门的时候被晒渔网的三轮堵住,耽搁了九分钟。
我跑过去帮人把网推走,回来以为还要白等两个星期。老蒲从车窗里伸出两根指头。
“两趟。周三周五我上门,其余你按原办法送。货够再加。”
“周一加一趟。周日客人多,周一那趟才有肉。”
老蒲把账簿放到方向盘上,又算了一遍。
星期一那台白车停进院子,我爸给它让出正对二号门的位置。司机从挡风玻璃里看见我们已经把袋子排好,往里喊,以后周一谁给我签字啊?
我爸夹着单子走出去。
我在办公室听他报件数。人家司机急着走,他报错一位,自己划掉重报。车一直停在那里,等他把字签完。
8 截走一车
罗茂生在入冬前开出了自己的小包线。
他在新港做整柜,每天都有车。小包先送市里,再接往外省的转运车,前一程就算半价。有人拿他的价来问我能不能跟,我跟了两周,月底把油钱扣掉,手上只剩司机那份工钱。
他让人约我在原来上工时常去的面馆见。面馆新换了一批碗,筷子还是拿雪碧瓶子装。罗茂生从瓶口抽了两根,用指头一对,短的那根扔回去。
“你们村一户卖几单,零的散的捡起来,也让你做出点动静。现在这样跑太累。给我留二号,其余那些空地方你继续招租。车我出,线我给你做。”
“怎么算?”
“你收拣货的钱,进出车都走我这儿。你原来那几个用外车的,统一进来谈价。”
我盯着他那碗面上的辣油。他过去跟老冯讲的也是这门生意。那时他还愿意免掉仓租,这回连门口的桌子都想叫我替他搬。
“我这儿有十几个开店的。他们各人选车。有车丢件,剩下的可以照发。”
“有车就先坐。你在这儿等风来,风要是不来呢?”
他拿出两张照片,是疏港路拟走的那一段。拆迁线在菜地中间拐了个弯,有一排房还在扯皮。上辈子我见到那条路时,路中间已经种上了冬青。我没在住户门口守过一夜,更没算过工程卡在一只屋檐下面,会叫我的车再在镇里堵多少个月。
罗茂生见我盯得久,用指头在我这头的空碗上一弹。
“你每月养两个人和每天养二十个人,账差得多了。我知道你跟你爸有气。你要觉得过不去,我喊他吃饭。”
“你叫他来吃,他会付自己那碗的钱。”
我把钱压在碗下。出门他也跟过来,叫我留着他的号码,年底卖家缺货,我可以把他的车当备选。
一周后我就打了那通电话。那天下午有辆临时补位的车坏在路上,市里中转点剩最后一班。我找罗茂生调车,报了件数,问能不能按趟结。他答应得痛快,车已经往镇里来了。
电话挂了不到五分钟,刘姐跑进来,手里攥着她自己的出库单。
“他们上次给我报过价,留了我的电话。刚刚跟我说你们的车现在归罗老板派,让我这批先跟他的线走。走满三次就有折扣。”
我走到门口,罗家的车已经绕过街角,窗里坐着个穿衬衣的业务员,司机反而没下车。那业务员跳下来就找刘姐,说您的老客户折扣,我今天给您写。
她把自己的单攥得更紧,问我:“要是丢了,我还找你赔吗?”
我这才看清罗茂生给我的这台车是要去他的点。他想接手货,也想接手货后面的人。罗家的司机在街上等得一脸不耐烦,业务员已经把笔帽拔开。
我把车按趟的空跑费从自己账户转了,照原来的承运渠道,凑了两台合规的小货车直送市里。其中一台载刘姐的箱子,另一台得加钱跑半程空路。我自己押车,赶到的时候,老蒲已经在拉中转点的门。
他看到我下车,先把手指塞进门缝里,帮我顶住。
过了时限的还有十七票。小满夜里挨个给买家回信,有三个退了。罗茂生也带走了四家愿意跟他走的卖家,其中有两个是二号最早的人。
有人说当初就该把客户名字藏起来。我让搬货的自己跟着点,来的时候几盒,走的时候还几盒,签字后过门。我没把钥匙交给罗茂生,却也没能把所有人留住。
薛桐在三号背面找到我,我正给一根掉皮的木柱刷漆。
她端着洗过的两个碗,说:“还刷吗?”
“干了才能看出漏哪儿了。”
“你刷了三遍。”
我把刷子放进铁桶。她在碗底下夹着一张纸。她的网店还没开,写的是她以后的物流安排。固定的货给我做,走什么车得提前告知她,每个月一结。最底下有她的签名。
“我也比过他的价。”她说,“晚发一晚上,要是还有人肯给我摁着门,我愿意出这个钱。”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脸。那根柱子刷得真好,白漆蹭了我满手,她拉着我回去洗的时候,袖口也沾上了。
9 桌子搬出去
我还以为薛桐给我那张纸,是说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在我这一头。
来年开春,她接了三个修车店的连单。做外贸的同行推荐了个翻译,她想开自己的店,也想把两家缝包的工人请来。样品间就一扇小窗,门边一开叉车,碎线头飞到别人的货位里。我告诉她四号再腾一块,等我把电装好。
她给我看过一间街边铺面,有落地玻璃,离镇里的布行近。我瞄了眼租金,说咱们仓里还有的是地方。
四号电线没来得及装。有人来问能不能包下一整间做大货分拨,能付半年的钱。我问薛桐能不能再等几天,没等她答应,先带人去看了四号。那人拿尺一量,说以后这里要加隔墙,门边的小间也得封给他。
薛桐把我叫到院里。
“我等的是你回话。你没空回,我也能出去找地方。为什么拿我已经同意了跟人谈?”
我马上回去找那人,想把小间划回来。她在后头叫了我一声。
“我租下街上那间了。今天找人来搬台子,你那里的小桌我自己抬。”
我站住才发觉指甲里还带着白漆。她那张纸上有一行写得清清楚楚,物流合作。我自己把后半句往家里延长,长到她手里还剩多少活、哪一天开门,仿佛都得等我把路排好。
上辈子她卖机器那天,我听见家里空了一块,问她能不能腾出地方堆我一批展会架子。后来我怎么也想不起,她当时有没有点头。
我替她去找带尾板的车。她要自己付车钱,我跟司机说好了让她结。搬的那天我去了趟菜场,买鱼,回来的时候机器已经搬到门口。她把我那张从家里提来的方凳往外推,凳脚在地上跛了一下。
“这还给你。”
我蹲下来把凳腿摸一圈。有条腿松了,她拿做包剩下的带子缠过几道,平常靠着墙谁也看不出来。
“我修了给你送去。”
“我新买了三把带靠背的。那边做工的人得坐一天。”
我点点头,把方凳抱走。下班去找她吃饭,隔着玻璃看见三把红椅子,窗台底下摆着她卖给艾琳的那款卷袋。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打开门,自己把鱼接进去。
“你给我买个饭盒。明天忙起来没空回家。”
我问:“要几个?”
“先买一个。你要来送饭,再买你的。”
我买了两个。以后每天中午走十二分钟到她店里,两个人都吃的时候,桌上得把半成品收一收。她忙的时候让我自己在街口吃。那些天我才知道,她早晨第一件事是拆前一晚的样,指甲蹭上线灰以后,先伸手拨头发,再下剪子。
四号最终租出一半。大货分拨的老板肯分,自己装了道合规的隔栏,我拿租金结了修屋面的尾款。薛桐的仓储单上添了两个新货号,也多了签字人,两个做包的师傅轮流发货,她不用再关店出来追车。
那天给她送饭,隔壁铺面的收音机里说,杭州有了跨境电商综试区。薛桐拿筷子挑出一根鱼刺,问我:“你那张进杭州的线,后来走通没有?”
我说通过老蒲对接的服务方已经发过试单,还没量。她咬了口菜,慢慢嚼完。
“我想走走看。得给我两份报价,你上回把包装也算成运费了。”
我当场借了她的笔。店里两个师傅下楼打水,门响了一下,她趁我低头往盒里夹了块鱼腹肉。我看见了,在那一行写错了两个字,又用笔涂掉。
10 路通以前
春末,疏港路在离我围墙一百来步的地方停了工。
我去看,挖出来的土摞得比人高。后街开叉车就已经紧,赶上挖掘机进场,送货的厢车掉头得找人指挥。我站在土堆旁,对着上辈子走了几百趟的路,找不出哪天它能叫我的车开过去。
到这会儿我才知道,当年住户堵住挖掘机,是因为外侧一开沟,几场雨把路里的积水全赶到他们家门口。堵着工地的是一个坐矮凳的老太太,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枯叶,一袋她要留下的青菜。
我绕去看她家门槛,跟八号门前一样,踩进去要低一截。
她以为我是施工队的,拉我进去看床腿上的水印,问谁家办喜事愿意坐在水里吃饭。她孙子下个月结婚。
我说我租仓的,也在等路。
“那你来劝我搬?”
“我来看看你家那水,往哪儿能出去。”
我带着施工方的人走了一遍原来的排水沟,从八号后墙走到转角。老莫找出物业留的平面图,沟底有一段给后来铺的水泥盖了,排水方向跟工地起初画的图不一样。施工方重新测了高程,拿回去商量。光那条沟往哪接,后来就磨了一个多月。
我没守着它。隔壁废旧机修场有片硬地,出门能绕开施工段。我去找场主,给他看我画的车辆时刻,租他靠门一条带顶棚的边。大货车在那边交接,用小车接驳,中间要多搬一回。司机跟我算价,我叫他再算一项,迟到了给多少。
“我给你?”他指着自己鼻子。
“我等你超了点,你给。货没备好让你等,我给。”
我有一次发得慢,车停了四十二分钟。那司机没走,给我剥了只茶叶蛋,结账时把四十二分钟一分没少地收了。下一回他来,车离机修场还有两条街就打电话。我揣着单子跑出去,看见他抄的是厂门口那条不太好拐的窄路。
那条临时线贵了一截,撑过三个月。罗茂生靠新港那条大道拉走过货,我也从他那儿接回来几家。一个卖皮带扣的说他一箱里混进别人的黑扣,来回打了四个电话,没人认得这一只。回来的时候他问,原来的格子还在不在。
我领他进去。旧货位上堆了别人的东西,他摸着小牌愣了一会儿,说还以为他走了我会给他留着。
我没忍住:“你走的时候我连晚饭都省了,你怎么不惦记着给我留一口?”
他脸红得厉害。我把新牌给他,他抓过去,自己去门边找钉子。第二天他把黑扣的照片带来,找小满问认不认识哪家卖。扣子给别家送回去,他自己的货还少三只,最后他自己补寄了。
路通那天,老太太在路边支了桌子卖茶。她说孙子结婚早过了,墙脚干得透透的,现在知道来喝茶啦?
我给司机买一杯,自己也喝一杯。车出后街,按新的指示牌拐上去。以前从仓库到高速入口,我手摸方向盘得换七八回,赶上放学还得在路口熄火。这一趟我把茶搁在车门的杯架里,到院里连盖子都没溅湿。
到了院里我抄下出发和回来的时刻,做了张新表。写完才想起以前那家仓的业务员说过,路一通,后来租整片的人赶上了好时候。人家是路修完才进来。我为了提前等,快两年没睡过几个不用开手机的觉。
我爸在院里叫我,说车走了,我还往不往上面卸。
车影子都没了。他手里拿着那杯被我一路护回来的茶,笑得茶叶贴在嘴唇上。
我把新表往墙上一按。
“下个月再加一班。”
11 第六座灯
2015年秋天,小满那几样缝纫配件,有个套装在国外的手工网站上被转了一圈。头天卖了一百八十套,第二天四百多。她人还在被窝里,电话打到我这儿,声音一会儿响一会儿低。
“我数过,现货七百二。哥,你先别给我把单全打出来。”
我说我爸已经点过了,六百九十。三十套在等新的防锈包装,拿出来也不能发。
她半小时赶到,把包往秤台上一撂,追着问那三十套什么时候好。我领她去看。原来装袋前压脚还带着水汽,一过夜,塑料袋里就挂珠,小满换袋试了两回,还没找到合适的。她不肯先把库存关掉,怕过了这阵就卖不出去。我让她坐在秤台边上,挨个看新出的单有多少自己能接。
那半小时比我在医院门口等过的半个小时短不了多少。每多一行,她两根手指就在桌上蜷一下。蜷到后面她不看了,自己把能发的数量调下去。
“卖完以后,你说还有人记得我吗?”
薛桐正过来交货,把自己改过的样品连同几张尺码照片塞给她。
“你先把那六百九十个发过去。至少有六百九十个人拆你东西。”
月底小满来续约,带了小袋已经换好包装的货。她自己雇了个翻译,抽开电脑包告诉我,原来那一条卖空了,过了两天还有买家写信来催。她学会看哪些货退得多,挑了两个看着热闹、算账赔本的,直接从网店撤下来。那天她付了一年的仓储服务预付款,刷银行卡时笑得龇牙。
“给我签两份啊,钱太大,我怕你赖账。”
像这样的店,一家一家长起来。以前它们只有一柜玻璃格,现在一个货号就要占一整排。市里批发档口的儿子拿着铺面发不完的单来找我。几个厂子不愿把价压到只够付工钱,把能单卖的剪刀套、钳子套做了小批,给他们卖。河东的老冯也来,他的搪瓷杯怕磕,我和他当面打包摔了两回,第三回终于没有漏出碎声。他出去给厂里打电话,说我不要那个起订三千,先做二百,卖得动再开线。
我把二号留给拣货和复称。五号屋面修好后装了货架,给那些一托一托进来的小卖家用。六号灯线接通的那天,我一间间熄灯,站在最靠里面那扇门边,手在开关上按下去。
黑了一息。顶上十二盏灯一排排亮起来,底下铺的是一张新做的分拣台,长得足够让两个人同时拆货,各走一头。我摸了摸台角,想起两年前老莫问我,怎么有胆回来跟媳妇报这个价。
我给薛桐打电话:“来看看?”
她说还在缝。
我说我去接你。她说不用。半小时以后她提了两只桶到六号门口,后头有人替她搬一摞拆散的纸箱。桶里是她找了两天才找到合适厚度的包装纸。
“明天有个店要我交四百八十只。你给我把台留半张。”
她沿着台走了一遍,伸手拽悬在顶上的电线,说我把插头留太高了,短一点的人够不着。我拿下来改,改完她给我拉住凳子。我问她要不要看看账,去年我光结一笔租金就恨不得从饭钱里省,刚过的一季,租、工钱和修缮全扣了,账上第一次还留了六位数。
她抬头报给我一个数,比我那数小一点。
“你这季挣的?”
“我要换两台缝纫机。”她扳着手指算,“付掉以后,还能给家里添张床。夜里你下床找手机,床头一动整张床都响。”
我站在凳子上笑,凳腿一颤,她拿手抵住我的小腿。
“你下来再笑。人摔了床也不用买了。”
我慢慢下来,把六号那排灯一盏盏留着。晚一点还有车。门开着,天一暗,司机在路口就能看见往哪边拐。
12 爸的牌子
第一回把两家客人的货发反,是我爸做的。
那天夜班缺人,赶着补一箱门铰。我让他替人拣,自己跑去门口接车。两款只差一个孔,样品钉在小板上,那块板前一天掉了漆,牌子又有点卷。等复称的人问起,我爸说自己对过。他在那里点了一辈子货,谁也没掀开再看。
八个包已交出去。两家各有一部分收货人不在同一个国家。到晚上,我从库存表上看见两格都空得不对,等追上物流点,只拦回三个。
我爸把那张纸拿去看,指头在错的那一列上放了半天。
“我替这五个人把钱赔了。”
我说先打电话,把货和补发时间跟人交代清楚。他在边上等我讲。第二个客户说进你的仓就是图个不出事,你爸跟谁做过仓我也不知道,你告诉我下次谁看货。
我拿着电话,话到了嘴边,是今天就多扫了一眼。咽回去以后,我说我让人顶了两个岗,复核没做完就出去了,这个错是我们这边的。
挂了电话我爸说:“你说是我就完了。养一个做错事不用出声的人,要让家里知道,得说你惯我。”
我正急得头发根疼,听不得这个,声音一下子大了。
“你以前替别人填的窟窿还少吗?今天这点钱值当你把脸摆成这样?”
他盯着我。那根斜着的食指缩了一下。
“我今天做错了,你拿以前人家怎么欺负我来哄我。你以为我吃这一套?”
我站在原处,手里电话响着。他出门自己找了那两家联系人,按我的顺序说了第二遍,后面加一句,顾长海拣的货,你下回来,我给你指出错在哪儿。晚上他就着油灯似的台灯翻了半夜的单,挑出七组只看外盒分不出来的东西。
他拿来找我,说以后拣货的姓写左边,复核姓写右边。长得像的分开摆,白天夜班都要让新来的人拿实物试。谁以前做过多大场面,到这儿照样得走一遍。
我用他挑的货找人试了两天,有三个拣错,果然都是贴着格子放的近款。我把原来那只小秤留给尺寸差得大的货,门铰这类光看克数分不出的,用纸板剪了能卡进孔位的样。最要紧的是过秤和复核重新分了两个人,谁少签一次,这袋就出不了库。
那一季账结完,两家赔款从仓账上出了。我爸给我写了张考核单,填扣当月的作业奖。他填自己,还拿我那回未经补签放行的记录来,说负责人要不要扣。
“扣。”我说。
“你奖金多少?”
我真没给自己填过。原来手里剩多少就拿多少。他把笔搁下,推给我:“那你先给自己开个数。挣的是挣的,赔的是赔的。”
后来我们把排班的人都叫进来,桌上摆了一盘一大早买的包子,吃完才说考核和新的旺季奖金怎么算。有人问我爸还带不带夜班。他说带,但他眼睛看半夜就花,后半夜要换人。
我给他配了一副新眼镜。他不肯收,我说从我扣掉的那份钱里买。他找我要小票,低着头看了好一阵。
“这么贵。戴坏了你心疼不?”
“坏了再买。”
他朝我看过来。新镜片上反着亮,我看不见他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拿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说旧的先放仓里,后面谁急着找,可以用来顶一顶。
13 看货的日子
2016年上半年,八号库终于不再积水。
疏港路的排水做好以后,我请人清出旧沟,把八号门口的反坡重做,屋里空着经历了两场暴雨。第二场雨停了,我爸穿雨靴进去,在墙角贴上用报纸剪的标记。次日撕下来,全是干的。
到八月,最后两座库通过整修验收。七号用作待发,八号先存空包装,再拿出一块做复核差错和异常件的暂存区。我站在院里数了一遍,从最先放搪瓷杯的一号到最后那块白线以内,八把钥匙都有了经手人。
有家做出口服务的公司叫远舟,手里有一批做小件的签约卖家。他们想把周边几个县的货拢到一起,找地方代拣、代包,送交各家选好的承运方。管营运的宋雁来看场,进门没问租了多久,只问我,退回一袋掉了外标签的货,你这里还能找着原订单吗?
我领她进八号,找出小满前几天退回来的一只压脚。外包装在收件点换过,箱上还有我们的内袋号。她用纸挡住那个号,又问里边的东西在哪一家的货架上。
我摇头。里头是通用件,十家都做。我能追到这袋停在哪儿,不能凭看一眼给它找个东家。
她把纸收了。
“我上一家问到这儿,已经替我猜出一个东家了。”
远舟要在当地选一个主仓,给半年保底作业费,按月结算。首批卖家按自己的意愿试用,货和订单分给两家做。旺季三天,每天按远舟发单到交货的时限记,差错和延误另外算。试用价格先报,旺季临时抬价直接淘汰。宋雁拿的那份通知上另外还留了一个栏,承运接得走多少。
她说:“旺季都喊有车。给我能查到的订位和截单时间。”
我从她那儿拿到的量比我原来想要的少。她要分出另一半给罗茂生做。罗茂生那边已经有整条线,两辆大车往返,报价比我低,头批客户还有些本来就是他的。
小满听说,嚷着要带一排店家去找宋雁,说顾老板这边出了错赔过,罗老板那边出错人都找不着。嚷完她看见我没笑。
“你嫌我说话没用?”
“上次你做套装,准备了七百二,最后能出多少?”
“六百九十。剩下的我现在还留了两只没卖。”
“这回你帮我试。我按你真有的货接,缺哪只你自己给我圈出来。想帮我就先别给我报漂亮数。”
她把那张试用的告知书折起来,脸有点臭。第二天却领了两个做绣绷的姑娘来,把仓租、发错、退货三笔问了个遍,问完把自己家的预估量下修一成半。
宋雁看完八号出去时,罗茂生的车正好开到门前。他来给远舟送试用箱,自己坐副驾。司机停的位置挡了院门一半,我爸出来,拍两下车门,拿手往外带。
罗茂生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按开车窗。
“顾叔,这片现在归你管?”
“今天值班。你往右打点,别压水篦子。”
车退到位,他下车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街上买的枣。
“你儿子把当初那八座烂仓全弄起来了。我那边要是也有他这么大的胆子,何必跑新港花那笔租子。”
我接了枣,给他留到会客桌上。
“你在新港那几家大厂,舍得丢给别人?”
他笑一下,枣袋提手上的热气还没散。
“那是我一间厂一间厂跑来的。我手上有什么,得看人家明天肯不肯把货放过来。”
这话他从前对我没说过。我拿了两只杯,给他倒水。远舟的人在隔壁,他没过去,当着我的面把一张订位确认单抄给我看。他那边有一条空运补位,旺季够用,还能匀给我,价钱好说。
“多少能写?”我问。
“到时候看。”
我把杯递给他。他明白我问的是哪一栏,拈了个枣,咬得咔一声,没在那张纸上添一个字。
14 给空位付钱
我在旺季前去找了老蒲三次,第三次他才相信我要给空车付钱。
他先把两份往外省走的报价摊给我看。一路平常比另一路快,到了节前,平常更快那路常被挤到次日。另一路要提前把干线位置订死,临时少送不退运力钱。他让我们算好卖家签下的量。我指给他看的数字,比那个量多三成。
“你自己掏?”
“照实际走的向客户收费。空的记我。”
“你要拿到主仓,这一阵过去也够你挣。要是没拿到呢?”
我把纸往近拉了一点。那笔锁位的钱比当年卖车剩下来能用的还多。头两年我做梦都梦见头顶一扇扇门关不上。今天我自己花钱把位置空出来,手还是重得下不去。
老蒲等着我。他手上那几条路线我能借,客户也可以另找别家承运。我在院里找了个本地做陆运的车队,谈下来两辆合规的机动接驳车,轮着在不同的门等。合适的货按各卖家选好的路线分,换承运或换渠道之前要让卖家知道。多一条路是多一次可以选的机会,不能往袋子上盖个章就算货已经出了国。
回去我把试用期间能接多少写在板上。有人问为什么一万多个的地方只接这么些,我领他去看最窄的一处。那里是核订单、物流信息和包裹号的台子。前面一批过不去,后头的院子再大也装不上车。我爸拉着白线给我看,隔离位太靠近待发区,交班的人走错一步,错件就跟车了。
我们把七号最里面一排货架挪开,待发改成两头各走各的。六号多开两张复核桌,分白夜两班。八号只收问题件。有人在板上写了个“杂”,我爸用抹布擦掉,写明什么问题、谁拿来的、几点再查。那天干到收班,他说眼皮重了,把钥匙给年轻人,走之前给我把晚饭吃剩的辣酱盖紧。
试单头一天晚上,远舟的第一批货从我这边走了三千多件。宋雁拿清单到门口跟车,不让我们拍合照,说等人家收了数再看。
结果有三百多件隔天才录到中转。我们跟承运对了时间,车明明提前到,前面堵着一列等卸的车,真正交到点上晚了九分钟。合同认的是接收时刻。我拿到成绩单,头一格就扣了分。
罗茂生走的早一班,没一票超时。他把那辆车放满,在群里发了卸完的空车照,连地板上一只旧塑料手套都看得见。
我坐在车座上,把他的照片放大又缩回去。家里微信响了,薛桐问我还回不回去。我回了个马上,一刻钟后仍坐在车上,把九分钟怎么算进第二天的车表写了两遍。
她来给我送钥匙。我那阵忘性大,天天把钥匙留在饭桌上。她找到车门边,见我光盯手机,伸手从我手里拿过去。
“你要是输,打算去哪儿吃饭?”
“回家。”
“那就回来。新床送到两天了,你还没睡过。昨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响,还以为你又摸起来找手机。”
我跟她下车。走到门口想起来,第二天还得给老蒲确认两处卸车。她看我把手机往外拿,没催。等我打完电话,她从我兜里掏钥匙去开车,车灯一闪,照到围墙下的两道泥印。
头一天我输给了九分钟。第二天我让七号提前装第一批,分流到两个能确认交接时段的中转点。罗茂生有半车没拿到签收。他那边走的一条线被限了收件量,承运方临时把超出来的留在始发仓,没算交出去。
傍晚宋雁把两张成绩单拍在同一条消息里。两家各掉一天,第三天远舟排了最大的促销,谁都没问能不能少发几单。
我看完把窗推开。远处疏港路上的车灯一串串亮起来,过了最后那个弯,全消失在山背后。
天要落雨了。
15 雨里的车位
第一阵雨下过来时,七号门口还在晒送货司机的两件衣服。
十一月,河上起了风,衣架一路刮到二号。一个小伙子追着捡,回来裤管全贴在身上,说外头大车已经在开双闪。我叫他把衣服挂到办公室,去八号看一眼沟口。
沟里的水流得快。从前能漫过鞋面的水,这回打着旋往院外排。门槛干的。
我刚要回去,老蒲打电话来,说去市里东边那个卸货点的下穿道开始封路。水涌得急,交警在两头拦车。走高架绕可以,已经堵起来了,要我别再放车过去。
我问另外的点。
“北边那个还能进,车就快满了。你手里要有预约,赶紧跟他们核。临时让我塞一辆进去,顶多塞辆电动车。”
两天前我订的备用位置,就在北边,能接走原来走东点的一部分货。运力的那张单在柜子上,我跑回去拉开抽屉,底下压着一盒药。是我爸怕忘了吃,白天放在这里的。他站在七号给人念号,喊了几个小时,嗓子已经哑了。
我先给北点打电话,问预约还算不算。
那边让我把车号和已备货的量发过去。等回复的几分钟里,我看着隔壁拣货的单子一张张往外翻。远舟最后一波活动上架,平常几天才走完的货赶在一天。仓里也压着常客的货,有人发了消息来问,怎么在库房停着不动。
宋雁比我的电话先到,她从路边捎了两个轮胎沾满泥印的鞋套进来。一路上有人跟她说该把普通卖家的货先往后排,给远舟这批让位。
她问我:“你之前给我的量,有没有连他们一起算?”
我把两份截单表拼在一起。早出货的那一批已经交接。这一夜要交出去的两万多件里,按原预约走别处的先装,受东点影响的五千多件要换接驳安排。运的是哪家东西、已经交了多少钱、在什么时间以前走,都在表上。
“有。你们的单都排了。让人往后顺,明天还有他的单。”
“那你今晚能给我个整的数吗?”
“给你走得掉的数。你把店家的电话准备好。需要换路线的,我要问他们。”
北点的确认来了。预留了六千多件的干线位置,进站卸车能按约定时段接。但两家承运在同一院子,不能互相替收。哪几家货能走这边,要看卖家本来的授权和接进系统的数据。北点最后一次收货确认在四点四十。过了那时候,再有一院子车都白等。
我让宋雁的人去联系远舟各卖家,把已确认的单分到六号两张桌上,自己往仓群里发照片,给其他客人看临时安排。小满原来就给自己备案了两条承运渠道,她打完电话换出一批旧面单,看见别人手里还有叠纸没动,又跑过去帮忙核订单号。
有卖家不愿意改,买家多付了钱选的渠道,问能不能绕路还去原点。我留了位置,让一台接驳车顺高架去等。剩下的得挪袋、对单、重扫,原来的物流号作废才能贴新的。有人把旧单撕了一半,顺手想贴上去,我爸把他叫回去,撕干净了再递给复核。
门外车来了,先从雨里亮出一双黄灯。司机的名字我见过,车号和订位上的对不上。他举着证件说,来接你这儿的,趁雨小赶紧装。
我把手里的单举起来,让他指哪家派的。他说他表哥开原来那辆,半路坏了,电话转给他了。我找车队确认,车队不知道这件事,说原车十分钟到,那人是来揽临时活的。
我请他把车让到院外。他开到门口,回头骂了一句,正让一辆往里进的厢车照了满脸。
雨里谁都说自己能帮忙。我在七号两道白线上一遍遍来回,眼睛快看成一个颜色。怕错,就把每一辆车前的号念一遍,再跟着念那辆车的点和人。车门一合,司机和点验员的名字一起写下。
有一阵我很想往山那头看看,看看罗茂生那条路还有几辆车在走。上辈子连一排货架都轮不到我的时候,我想过有一天让他看着我满院子装车。眼下车真满了,我只有空抬头看一眼几点。
十二点五十,所有分区的数重新报过。院里停着的几辆车陆续退出去,坚持走东点的那批货也装好了,接驳车正在高架上绕。后头装北点的已经上到第二层,有人从院门口进来,手背上全是雨水,摘一回眼镜,镜片上还是花的。
罗茂生问我:“你手里还有几格?”
16 一百六十七件
他刚从一辆带篷的小货车上下来。车停在门外,发动机没熄,雨刷还在来回刮。
我请他进屋说。他不进,把托运单从文件夹底下抽出来,递给我。一百六十七件,做鞋楦配件的,一家远舟的店。它头两天跟罗家走,货主说宁肯自己补运费,也得照着店里承诺的时间发。
“你往市里的车呢?”
“我留给大头的货了。九百多件往外绕,能走的都走了。这一百六十七件跟他们到同一个点,也赶不上承运方的收件时段。”
他把名单翻到背后,指给我看已经核对过哪些。卖家可以改走北点的渠道,订位却拿不到。他报的临时托运费,比我给远舟定下的旺季价高出一半。
“我出。你当帮我这一回。”
我问他:“你从店里拿到授权没有?”
他指了指单子:“他们说让我想办法。”
“哪条线,改了以后怎么跟原订单对,交给谁,得再问一次。你这张是你自己开的托运单。”
他直起身,把文件夹一合。我以为他要走,他把夹子换到左手,问我联系人怎么写给你。
我给宋雁看了订单批次。她认得那家店,说这批一旦过时限,成绩还记在罗茂生头上。交给我,只能另外记一次协助,不把试用件重算给我。
罗茂生看了我一眼。他肯来,大概已经料到我会拿这句话问价。
我承认我想过。第一天那九分钟,刚知道的时候,我咬着牙把错的地方记了三遍。今夜我按满车的数预付了空位,还给人留出在我门口喘气的地方。可人进门先问的是,能不能先替他弄一弄,他给得起钱。
“按原来的报价。”我说,“让店里签。运出去谁担责,从交接那一刻写。”
罗茂生当场拨电话。开免提时他手指打滑,按成了挂断。第二遍那头接了,他叫了声老板,声音有点发干。
“你这批我安排出去了?”那头问。
“还没。我原来预订的点过不去。顾川这儿有个位置,你得先同意。”
那头静了一会儿:“你上午才跟我说肯定没问题。”
罗茂生眼皮动了动。他要开口,我听着,连脚底都绷住。
“上午说得太满了。我给你算一下费用,这段差额我来。”
宋雁拿电话过去跟对方确认。双方按约定的渠道变更留了记录,承运点也确认能接。单子我没接,只请他把小货车倒到雨棚下头,叫我爸核对那一百六十七件。换走五千多件以后,北点这边还有空位。能往里放多少,得先点清车上的货。
我爸正在车尾摸底排的箱角。听我喊,他把手套摘了,在车门上敲了两下。罗茂生转回驾驶室把车钥匙拔了,拿着文件夹站在雨棚底下。
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你数。今晚上这儿出去多少货,你说了算。”
我爸没急着坐,先叫另一个复核员跟着。从车尾往下点,底下数到一百六十四只完好的,还有三个外袋湿了。篷布裂开一条缝,水顺着扎篷的绳子滴下来,单号都泡花了。罗茂生说里面是塑料件,换个袋子就好。我爸问他,三个外袋里各是哪一单?
罗茂生蹲下来。他穿的那条裤子平常熨得挺直,膝盖一挨地就黑了一块。他那边当时只记整袋的交接号,里面是发给谁的要回去查。查了二十分钟,发来的照片只能对上两只,第三只袋子没有内签。卖家在电话里同意拆开查,包里是双灰鞋楦,余下来那张单写着黑色。谁也说不准是装错了货,还是车上混了别家的件。
我爸把三只袋子推到八号的白线后头,两只等换袋再复核,一只原样留着。罗茂生跟着去了,盯住第三只,想伸手又缩回去。
“顾叔,这只要不装上,他们还是缺一只。”
“你回去查库存,找店家对。现在我拿不出它的名字。”
罗茂生站在白线外,那只文件夹一直搂在胸前。过了一会儿,他问我爸:“当初那四箱,也是这么写的?”
“当初知道是四箱。这只咱们连是哪单都还不知道。”
我没想到罗茂生会再问。他从后往前捋了一遍装湿包的袋子,没捋出什么,倒把裤管上的泥蹭到手上。他从前急着用车,能把单子压在我爸手边,硬叫我爸落笔。这次他蹲着等我爸把处理意见写完,再拿笔签经手。
一百六十六件走北点。剩下那一件,店里同意追到原单后重发,跟原买家赔礼。罗茂生说回去继续查,走到车门前又折回来,递给我爸那袋湿件的原包装。
“这个留着吧。谁问,知道在哪儿出的。”
我爸让他在旁边把自己的号码写上。他写到末尾,那根笔没墨了。我爸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拔了帽递过去。
最后那辆车装齐,离北点给的预约时段还剩半小时。我没有过去。我爸拿上新眼镜,随车交接。车要走的时候他把窗摇下来,让我回去把他桌上的药拿来。
我跑回办公室。那盒药压着我自己抄的出车时间。出来的时候司机还等在门口。我爸接过去,把水瓶盖咬开,仰头喝了一口。
他把手伸出车窗,朝我一挥。我本来想喊他别忘了看时间,出口却成了:“回来给我打电话。”
车开出去很远,窗子才摇上。
17 回到桌边
四点三十二分,北点回了最后一张确认。司机送去的那一车都收了。我爸发了张歪照片,右下角是接收时间,左上角是他自己按在纸边的食指。我盯着那个指头,伸手摸了摸屏幕。
随后绕高架去东点的车也传回了回单。等把两边收件记回去,天已经亮了一块。院里还有几辆空车,司机在办公室门口吃包子,给我留了一个。我接过来,热气扑到脸上,才知道自己刚才站在灯下出了多少汗。
宋雁坐在台阶上跟同事对数据。她一天没问过我要不要在试用价上让一点,这时招手叫我来。她按店把逾期数列出来,再和两家的价格一起放到一张表里。第一天我扣的那三百多件还在。第三天我另外有九件是卖家自己改订单太晚,按约定没纳入承诺量。罗家的超时更多,另有六家问后续能不能调仓。
“你们合计报价比罗家贵,按承诺发出的比他多。我要回去做决定。你有三个月的预估用工表吗?”
我说有半年的。昨天还不敢把后半截让人看,怕多一张纸也算许出去的钱。
她把电脑递给我,让我把他们之后想试做的几个类目添进去。她提了个条件,最多的两家货得从别家的位子腾出来,半个月要腾好。我把实际能分的货位填了进去,剩下那一截说等他们报稳了量再谈。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合同上的首批量往下划了一点,保底作业费按新量重算,承诺做到了再往上补。
三天后,远舟跟我签了主仓,半年的保底和按件结算都进了合同。后来他们连续续了两次,最忙的时候,光远舟在这里发货的店就超过了七十家。小满和原来的几家照旧各签各的,没挪出自己那几排架子。
拿到第一笔保底款那天,我把钱跟三年前那张仓租收据摆在一起看。那张单子过了八号的一回雨季,最边上黄了。数字也没多厉害,可我记得交完以后骑车回家,街边馄饨摊开着,我捏着车把骑过去,连刹车都没捏。
我买了三碗馄饨,摆到六号新刷好的台子上。
我爸带着原来做过点验的两个人进来,问有他们的吗。我挪出自己的碗给他,转身去补,回来看见他自己去添葱,一勺下去把碗面盖严了。
那两个老同事来问活。他们有人去工地做过门卫,有人替亲戚守过店,几年没回这边。我爸让他们自己报能来的时间,把夜班那档另给两人看。戴新眼镜的那一晚之后,他没再带整夜的班。车再多,他也会按点把下一拨人叫过来,把没点过的和点过的指清楚再走。
罗茂生是下午来的。只有他一个,提着个信封,说那一百六十六件已经结算过。留在八号的那件,是店里拣货时拿错了色。他们把包装台留下的照片对上了,已经给客人补发。他赔给店家的差价,和我这儿的账分着走。我说你的人刚转过款。他把信封放下,说这张收据是另外的。
里面是那年停运时候的一张维修领款条。我爸的名字在上头。罗茂生说找旧账找到的,停运前让我爸买门锁和防水布,垫了六百多,后来工资是结了,这笔一直没报。他公司已经认账,让我爸直接收款。
我爸把纸举到窗下,看见其中一张是他拿糖纸裹过的,胶带上还粘了一角黄纸。他说锁买了两把,只领回去一把,另一把坏了,我还记得。说完他掏手机看到账,给人写收讫。
罗茂生看他签好,才说:“以前我老叫你先签,我怕车跑了。也知道纸在我手里,事就推得掉。”
我爸把收据对折,在折线上刮平。
“今后车跑了再喊车。我那双手也就够写一个名字。”
罗茂生点了下头。新港的大货他还做,远舟没让他继续带那批小件。他想给我跑进出仓的本地车,答应派车号和接驳时段都按单写。我把车队用的同一份报价表给他,让他回去算油钱。他看完把表折了,跟那张收条装在一块。
他走后,我去八号找我爸,以为他终于肯骂罗茂生两句。他搬了个小凳,坐在干干的墙角下削苹果。见我过来,把削到一半的朝我递。
我咬到酸的,皱起眉。他笑了,眼角那两道褶子弯得很深。
“贵的我留给你媳妇了。”
18 把门打开
第二年夏天,联运公司有人带着客户来看仓,进门先问我八年还剩几年。
来人做的是附近园区的大仓,想租下整片做统一分拨。他跟我谈承租权转让,前提是联运公司也同意。他开出的价,够我把当年卖掉那种二手车买回四十多辆。我从头到尾听完,没插嘴。晚上算了一遍,居然还嫌他开得不够高。
我去街边铺面找薛桐,把纸往桌上一放。玻璃窗里那三把红椅子换掉了一把,新换的椅背比原来的高,她坐着只露出后脑勺。
“你要卖?”
“我想听你说舍不舍得。”
她剪完一道线才转过来。
“我那批货还放在五号。你转给别人,他能给我同一个价?丢了东西找谁?你给我问完,我再告诉你。”
我挨着她坐下来。上辈子我要从她嘴里听一句相信我,听不着就急。这回我把纸翻过去,列出真转了要问人的事。从邹姐的托盘到小满的压脚,再到我爸白班之后去哪里吃饭。转租费够我给他开好多年工钱。可他还给我看过新排的轮值表,周四他走得早,跟人学做鱼。那是他的周四,我花钱买下来也不知道能往哪儿用。我写到末尾,薛桐把剪刀递给我,让我替她把一排松紧带分开。我没剪过她现在用的布,头一下太轻,留了根白丝连着。
她拿回去剪,问我:“你自己想不想走?”
我说我想再把那条路跑熟一点。真正能把小店的货往外送的仓,这两年周围开了好几家。我的八座屋到冬天还得换门上的密封条,进大车要有人盯。可现在我到市里见人,对方先问我一季能给几千个货位,再问我叫什么。我等了这么久,想看看这些人再做两年,能做到哪里。
她把那张纸按到剪好的带子底下。
“那你去跟他讲。下次有这种数,也拿给我看一眼。我这个月要扩一间房,正缺点吹牛的本钱。”
我回去回绝了对方。老莫听说以后来看我,说那个人愿意再往上加。我给他端了一杯茶,请他顺便看两处屋檐。他先抱怨我这人眼里就两道沟,站到八号门边自己弯腰往里看了半天。临走他问我剩下几年的租金有没有准备。我告诉他下一季的款已经按时打了,旧账也清了。要是公司以后续租,他把条件早点给我。
“当初我就该让你一次交一年。”
“你那样写,我去找街上老薛租半间了。”
他扭头找薛桐,问她在哪儿。我说她在给自己的铺子刷墙,没空管我。
到了年底,我把头两年一直发得紧巴巴的那笔旺季钱,从总账转了出去。我爸的工资照发,另给他算培训新人的钱。他拿手机来问我有个数为什么这么整,我说你教会我办事那份没法往细了算,先给个整的。他拿钱去装了几颗假牙。装上那天,买了一袋硬柿子,说以后不用先挑软的。
我给家里换了两扇不漏风的窗。薛桐的那两台新机器早就装好,她带人往外走了趟展会,展位有人拿着在国外买到的工具卷找她。包边已经磨白了,扣子还能用。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照片底下压着她新印的卡片,写的是她自己的店名。
我去车站接她。她带回来一大摞布样,让我走慢点,别把颜色蹭混。到家那两只旧饭盒还在沥水架上,我找了筷子,把路上买的鸡腿拆开来。她问我今晚要不要看手机。我把手机放到窗台上,说七号交班了,等司机报一次数。她拿过来替我调大铃声,转身把最大的那只鸡腿夹进我碗里。
续过一次租以后,老港码头拆吊机的通知贴出来了。那天下午我走到原来值班的小屋,看见窗框卸下来,只剩四个螺丝孔。有人来找我辨认旧东西,我在一摞玻璃底下看见停运通知,伸手把它揭下来。灰沾在手指上,纸干干净净。
我把它带回仓。办公室新来一个点验的姑娘,刚下学,看完停运日期,问那你们那年还敢从这儿开张?
我说你去问顾师傅,他那会儿只肯开一个门。
我爸已经不用排班了,下午常来找人喝茶。这会儿他端着自己的杯子,正在院里给一个司机指路。新来的司机从疏港路拐进来,原先看见旧港的指示牌,差点调头。我爸指着一座一座亮起来的仓灯,给他数到第七座,叫他往那边倒。
车挺大,后边还跟着两辆。我从兜里把钥匙抻出来,绕开一辆来交货的小电驴,走过去开七号的外门。
我爸在我身后喊:“慢一点,你先让人家把数点完。”
我把手收回来,等着。
雨棚下面,有个第一次到我们仓里来的卖家,把巴掌大的一只纸盒抱在胸前。她等工作人员翻到新的一页,凑过去看,把名字写得一笔一画。
我想起第一天搬进来的八十托搪瓷杯,和那只两三根指头就能捏住的工具卷。院里八个门的灯照着,她只占了其中一张桌的一个小角。
我等她签好,才拉起七号的卷帘。
风从停船的方向过来。车灯一盏接一盏,照着我爸给它们让出来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