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结婚前,酒店让报一桌一桌的人数。
我爸把自己数进去,把我女朋友数进去,数到我,说:“他扛相机,给他留一盒饭。”
我一手提着装相机的箱子,一手撑伞,在酒店门口听完了这句话。
雨下得大,我爸站在台阶顶上,怕我听不见,还补了一句:“给人拍照你熟,自己家,别计较。”
女友从台阶上下来,接过我手里的伞。
“你空出一只手,来牵我。”
我心想我哪只手空,刚才提箱子的这条胳膊都麻了。
她等着我。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摊开右手,伞柄压出来的一道红印还在。
她的拇指蹭过那道印子,指头挤进我的指缝。
当着我爸的面,我握紧了她。
我爸问我,箱子放地上就不怕弄湿?
我说今天带来的是你借给酒店试摆的老相机,里面没有胶卷,地上也没积水。
然后我问酒店的人,给我女朋友排的是哪一桌。
人家照着册子说,家属桌,挨着新郎爸爸。
“麻烦给我也放把椅子。”
我爸脸色变了。
我第一次这么高兴地看他生气。
许棠撑伞只顾着我的头,她自己半条袖子都淋湿了,手心倒是热得厉害。
我低头问她冷不冷。
她说:“你先别松手。程砚,你一松手,又该去给人提东西了。”
1
酒店的人姓方,胸牌歪着,手里除了我们的席位册还有一把没吃完的炒栗子。
他把栗子放下,拿笔的时候看了我爸一眼。
“程叔,我先加上?”
我爸伸手盖住了册子。
“两个儿子,我要真少了一个,我自己不知道?小方,你去给他找块布,把箱子擦擦。”
我还牵着许棠,脚底下是进门那块吸饱水的灰垫子。
“爸,你先把手拿开。我们说的是同一把椅子。”
他盯了我一阵,掀开手。
方经理飞快地在许棠旁边添了我的名字,把原先的九圈成十。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两个字,我爸就说:“你弟已经和唐茜说了,家里拍照咱们能包下来。”
弟弟在大厅另一头看灯架,隔着一列盖着白布的桌子跑过来。
他穿着新买的西装裤,上面套一件背后印着砂锅粉的旧外套,两只手插在兜里。
“哥,怎么了?”
“你婚礼的跟拍,交给谁了?”
他先瞟我爸,才看我。
“爸说你那天空出来了。”
“我空出来是来喝你的喜酒。”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那你就吃饭的时候坐下。大家下班不都能吃饭吗?”
我想笑,一开口,嗓子有点破。
“你那天也下班,去后厨刷两个盘子吧。刷完还能赶上掀头纱。”
许棠低头咳了一声,嘴角拱起一点。
程越耳朵立刻红了。
他从小吵架就这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下一句要开始犯浑。
唐茜从后面一把拽住他的外套。
“你先让我听明白。你说省下跟拍的钱,给我妈和舅舅换车票,就是这么省的?”
程越嘴张了张。
她妈在外地住,坐车要换两回。
唐茜原先想让妈妈住得近些,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摄影师可以少拍半天,程越当时给她打包票,说该有的都有。
他原来是这么个包法。
我把湿箱子往里提了半尺,搁到大厅干燥的瓷砖上。
老相机是我爸开照相馆时攒钱买的,一面黑皮掉得厉害,背带上缠着我妈缝的蓝布。
酒店想在宴会厅门口摆些他们俩从小到大的东西,程越特地挑了它。
我本来还要帮他把照片按年份夹上绳子。
“我今天帮你把这个送到。结婚那天,你想要一张我给你拍的,我给你拍一张。你要整天有人跟,趁还有三个星期,自己问价。”
“那我呢?”我爸问,“我跟人家小方说过,咱自家照相馆出的相片。”
“你想拍也行。椅子我给你留。”
我爸气得提起箱子,提到膝盖,又放下了。
箱扣撞了一声。
方经理手伸过去想帮忙,见我爸还捏着提梁,缩回去摸自己的栗子。
唐茜先开口。
“哥,方经理手里有名单,我现在问。麻烦你到时候给我拍的那一张,把我妈也带上。”
“好。”
程越看她已经翻开手机,再看我,憋了半天,说:“那张椅子,放我爸另一边吧。”
“我和许棠挨着。”
这回方经理很痛快。
“我写一块儿了。”
我盯着那两行名字,第一次知道有人在纸上给我挪出这么一点地方,我能痛快成这样。
许棠手指已经在我掌心里待得发热。
她往我这边偏了偏伞,几滴凉水直往自己脖子里跑。
我把伞柄推回中间去,半边肩膀挨紧她的肩膀。
“走,请你吃栗子。”
“那是人家的。”
“街口有卖。今天你一粒都不用剥。”
我们到斑马线前,她把胳膊举高了点。
伞小,我俩站直了总有一个人得淋着。
我索性低下头,问她:“刚才我是不是有点损?”
“有一点。你弟刷盘子还挺快的。”
我笑出了声,绿灯亮了也没动。
隔着一片淋得发亮的路,我看见对面糖炒栗子的摊子亮起黄灯,想起这条街我跑了十几年。
从前买一袋栗子,攥在手里回店,凉了一半都舍不得吃。
总得有人说一声,今天忙完了,你出去玩吧。
手机在兜里响了两下。
我爸没打电话,他发了一张照片。
店里那块红底招牌被卸下来了,竖在玻璃门边,最下面的馆字缺了一颗灯珠。
第二条消息只有一行。
“月底房子交回去,店里还有二十三张单子,你回来看看怎么弄。”
我站在马路这边,把照片放大,找了好几遍。
玻璃门后那张老木椅,椅背上还挂着我妈围裙剪成的抹布。
这个月底,她在那把椅子上给我缝扣子,已经是整整六年前的事了。
许棠侧过脸看我。
“还吃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吃。买一斤,咱俩先吃热的。”
她拉着我赶在下一轮绿灯里跑过去。
我把兜里给老相机备的擦镜布掏出来,给她擦领口,擦到她下巴,她笑着咬住了布角。
那一袋栗子我们当街吃掉小半。
剩下的我卷好袋口,揣在怀里往店里走。
2
照相馆的门只开了一扇。
我小时候放学回来,老远就能看出里面忙不忙,客人多的时候两扇门都敞开,照完证件照的人站门外对着手机挑哪边脸好看。
这次我挤进去,门底擦着地,响得牙酸。
我爸坐在柜台里面,鼻梁上架了两副眼镜,一副挂绳的老花镜,一副细腿的近视镜。
他听见我,先取下上面那副。
“茜茜问到人了。八百,只拍仪式和合影,底片全给。”
我把栗子往柜台上一放。
“可以啊。”
“我给四百。小越说剩下的他自己掏。”我爸低头找笔,“你那一张,拍好了别给我单洗,我找你要原图。”
他连给谁低头都挑得很细。
我弯了弯嘴角,拿出一粒栗子,顺着壳的裂缝剥开。
“趁热吃。账拿出来吧。”
他把个蓝皮单据本推给我,里面一张收据钉一个号码,从一到二十三,最后一页还夹着房东发来的交房单。
最后一笔日期是上周。
“那会儿你知道月底要关吗?”
“知道。我以为你能腾出来几天。”
我把栗子放回纸袋。
“你先把我哪几天腾了,说说看。”
他把日历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红铅笔画了两个圈,一个圈是弟弟结婚,一个圈是再往后六天,交房。
两个圈中间那道横线拉得笔直,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摄影棚在这儿还能用,灯也没坏。以前过年,三四天你就给我拍完了四十家。”
“以前照相馆给我发工资。你现在准备给多少?”
他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搁。
“你真要跟我算,那我上回住院,陪床的人工我也一起结给你?”
我一口气顶在胸口,想把蓝皮本扣回他脸前。
纸页却正翻到第七张,订金三百,备注说要拍一张半身的,两位,母女。
地址是临街三号楼,走过去就三分钟。
我认识那位阿姨,她女儿出嫁那天穿的红棉袄,就是在这块蓝布前拍的。
我把页角掀过去。
“你有多少可以退?”
“人家是来拿照片的。”
“那些人知道谁来拍吗?”
我爸没答。
我抬起头,发现柜台边上倒扣着一块塑封的样片板。
板一翻过来,我先看见我妈用铅笔写的价,压在塑封底下,一个人六十,加一个人加二十。
旁边并排新贴一行字,程砚拍摄,熟客留影。
两种字一点也不像。
我爸这阵子练字,砚字最后一个钩写得特别重。
“这是什么时候贴的?”
“就发过一个朋友圈。你现在拍那么大的牌子,让你给邻居拍几张,你掉什么价了?”
“我掉价?”我喉咙一下紧了,“有人拿这行字来找我拍,我就得放下手里的活来。我给人耽误了怎么办?你打算到时也问他,我程砚掉什么价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那张折叠凳被他膝盖顶歪。
我俩隔着一张柜台对峙了半天,最里面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跳,一明一暗。
光落在他左手背上,他手背那块磕出来的乌青已经变黄。
去年冬天他从凳子上跌下来,躺病床上还指挥我把店门开着。
后来我实在没睡够,给客户洗的一沓照片裁反了边。
他在医院听说,只问赔了多少钱。
当时我没回嘴,这一刻居然想要他把那句问话也收回去。
我用手机把蓝本上的收据逐张拍下来。
“明天我来给这些人打电话。问清想要什么,能退的先退,约谁补拍你跟我商量。我已经答应下周去邻市跟工厂拍图,有六个白天走不开。”
我爸看着我把单据捋平,终于开口。
“我去退钱,成什么人了?”
“挂我的名字,你就怕我生气。退人家的钱,你怕丢脸。那二十三张嘴挨个问我,我还得把你护在后面?”
我说得太快,最后一个字带着气音。
他听清了,手朝那块样片板伸过去。
板上的胶带沾灰,他用指甲刮了两次,揭开一个小角。
我拿栗子袋压住单据。
“先留着。明天拿给我看原先怎么发的,别到时少一截。”
他刮胶带的手停了。
我从店里出来时雨停了一阵。
街边修鞋的灯熄了,路沿石上有半道红光,招牌掉了一颗灯珠,隔着关上的玻璃门只照出不太齐的五个字。
程家照相馆。
我爸在里面把插头拔了。
我想起我一直没问他,他自己以后准备去哪儿。
我站了半天,没推开门。
许棠发来一张图,她家饭桌上放了个搪瓷碗,碗里没装东西。
她问我,装栗子的碗都找好了,剥栗子的人回来没有?
我按着屏幕打字,打了六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给她打电话。
“今晚没给你留够。你能等我在街口再买一袋吗?”
“你直接来吧。我把昨晚的汤热了。买东西这事明天再说。”
我走出去两步。
“许棠,你把门开着。”
她问怎么了。
“我想一上楼就看见你。”
3
许棠住在戏院后巷,楼道里一层一个鞋架,到了她那层,鞋架换成几捆用布带扎紧的衣架。
她还真开着门,穿件洗得掉绒的杏色毛衣,端碗靠在门框上。
我上到倒数第二级,她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慢点,汤还有。”
我从她脚边迈进门,顺手把衣架往墙边推。
“这捆怎么搬回来了?”
“团里要空一间排练房,我那张桌子也得腾地方。往旁边挪,别全塞进咱们说的那个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
我们挑中的房子隔着戏院两条街,带阳台,两个小卧室一样大。
她替人改演出服,最大的愿望是摊开一匹布的时候,下面没有她男朋友的袜子。
我去看房带了卷尺,把两张桌子算到一间里,另一间给她量了衣柜。
她当时一只手握着卷尺,另一只手在空墙上比画,说留这边空着,她冬天想试试自己接单。
我把鞋尖朝外摆好。
“我这次拍厂子的活儿有五千,尾款到了,我付押金,你留着买桌子。”
“租房子的钱我那份早存好了。先喝汤。”
汤里是焯过水的萝卜,一块肉没有。
我喝了两口,才发觉还有猪油香。
她放下碗,把我的手抓到腿上,翻过来摸虎口。
“你在电话里像要哭了。我上回听你那样,还是你拿车门夹了手。”
“那回是真疼。”
“这回也疼吧?”
我看着她头顶那点蓬起来的毛衣纤维,心里憋得厉害。
“我爸用我的名字收了一堆钱。明知道要关门,还说等我来拍。许棠,我下午在酒店特别痛快。我以为我往那把椅子上一坐,这事以后就容易了。”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点。
“他说请你坐了吗?”
“我弟叫我坐。”
“那你就真坐下吃,等着他敬酒。店里这批单子,你打算怎么收钱?”
我扭脸去看她。
她一看我这张脸就乐了。
“我就是问你。你昨天说了,我们结账的时候,改袖口都得算钱。”
那是说她有个同行,逢演出求她帮忙,改完袖子连一句谢都省。
我当时还在给她打下手剪线头,把人说得一文不值。
轮到自己,我连价都没开,光顾着问我爸欠多少了。
“我今天没收钱,也没答应干完。有人买的是我妈那种照片,我想先听听她到底要拍谁。”
“那你明天可以这么说。”
我问她:“怎么说?”
她把我汤碗往我面前再推一推。
“想拍谁?拍得成多少钱?拍不成找谁退?你说到第一句,人家一哭,你就喝口水。”
我跟着喝了口汤。
热气一熏,我眼睛真有点发涩。
她还握着我那只手。
我把碗端起来喝光,见她桌边有条裤子,裤脚翻了两道,一边拿珠针别着。
那是我过生日她买给我的裤子。
网上下单,模特比我还高小半头,裤腿长了,我一直用皮带往上提。
她说:“去试试?”
“你不是要赶大衣的活?”
“你穿这条去跟那二十三个人谈钱,我心里高兴。站起来。”
她拿粉片在我脚边划了一道。
我站直了从上往下看,她一绺头发从皮筋下漏出来,碰到我脚踝。
她帮我改过两回衣服,每次都叫我穿上站直,手揣兜里也行,别往回缩肚子。
跟她刚认识那阵,我来剧团给大家拍定妆照,拍完客串扮皇上的群演先走了,她替我把十几个人漏下的衣架按号归位。
我看她干得快,过去抢她手里那件,还把套子给套反了。
她站在灯底下叫我松手,让我帮她干点我会的。
我就给她拍了张照。
那天我单独去洗了那一张,第二次见面才知道她原先的名字叫许棠,剧团里谁都管她叫针线。
许棠在我小腿上拍一下。
“别动,扎着你我得重新找记号。”
我立刻站住了。
“你想去哪儿接单?”
“巡演的周老师说他们还缺个人管服装,首站过去试两场。下周就走,我在等她把价定下来。最想的还是我自己的桌子,你问哪个?”
她低着头,话说得很平常。
我忽然意识到,她在两个地方都给自己算过钱,房子那一份也早就存好了。
我原来在这两份安排里都给她留了位置,一次没张嘴问她准备过什么日子。
“两个都想知道。你去试两场,要住几天?”
“加路上八天。那房子要真租成了,我回来再搬。”
她拔掉针,站起来用胳膊肘撞我一下。
“你可别又说,你一个人把两张桌子都搬上楼。”
“我可以找你付钱。”
她抬手环住我脖子,近得我能闻到她指头上的粉片味。
“这个好办。你先给我看,裤子还合不合适。”
我走了两步,裤脚正落在鞋面上。
回头见她还站在我刚刚站的地方,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走回去,踩着两只新改过的裤脚,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手上的针别在毛衣领口,亲到第二下,我碰了碰针头。
她笑着把针拔了,轻轻往桌上一扔。
4
第二天九点,我进店先给我爸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昨天他拿红铅笔画的横线还压在玻璃下面。
我把日历抽出来翻了个面,在背面写号码。
“从第一个开始?”
他把手机解了锁,搁在我手边。
“朋友圈就发了一条。你看吧。”
样片拍的是一对老夫妻,丈夫耳朵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妻子左手捏着丈夫的袖口。
这张是我七年前拍的,我妈站镜头外头叫那位叔叔笑,最后笑出声的是她自己。
配文里,我爸管这批照片叫告别照。
他说照相馆月底结业,程砚回来掌镜,想在老布景前留个影的可以来交订金。
有人问他几号开拍,他回复说,拍照的人住家里,好约。
那条回复我看了两遍。
我租出去住已经四年了,他手里存着我的地址,寄过一回毛衣,寄过两回酱菜。
下头还夹着别人问关店以后去哪儿照相,他一条没回。
“你开免提。”他说,“谁的钱我收的,我知道怎么跟人说。”
第一个电话是个年轻人接的。
他在上班,以为我打电话要加钱,没等我开口就说不用了,他妈本来就是顺手订的,退到原来账户就行。
我爸凑过来报了名。
“是给陈姐吧?她原先说要把她哥也叫回来。”
“她哥下个月才回来。程叔,您有空把钱退一下。”
我爸还想解释能不能换个日子,对面已经挂了。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把第一笔三百转了回去。
转完他用指甲剥桌角的旧胶,把一小条卷成了黑球。
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结果只想给他找个塑料刮片。
第二个电话要到晚上才有空,第三个要拍全家福,我爸赶紧问几个大人几个小孩。
那家人报了十三口,又加一只狗。
“地方坐不开那么多人,后面开车来也没处停。上回你们七个人,奶奶在楼上缓了半天。”我把日历推到我爸看得见的地方,“要不约一家有电梯的?”
那边爽快地说好,问能不能也在我这儿订。
我把认识的摄影师名字报过去,记下让退的款。
我爸拿着铅笔,在背面自己画了一个圈。
再打到第七个电话,三号楼的薛姨听见我的声音,说她正在下楼,叫我别走。
她到门口没进来,踩着门槛,从兜里掏出一张老照片。
上面是她女儿出嫁前一天,两个人紧紧挨着,背景布左下角露出一片灰砖。
“我穿蓝衣服,小蕾穿红的。当时你妈说往一块儿靠,别隔出一道缝。你看看,我那会儿胳膊都不知道放哪儿。”
我把照片接过来,背面还有我妈写的小字,给薛姐,另一张让小蕾带走。
“这回还照这张?”
薛姨用指甲点了点女儿伸出来的脚尖。
“小蕾离了,有阵子不怎么下楼。上星期她来给我剪头发,看见这张,说想把红袄拿出来试试。她自己说的,我才来订。”
我爸这会儿坐得很直。
“那个布还在。灯也是一样的灯。”
薛姨瞥了他一眼。
“灯坏了都行。我就问一声,拍完了她要是看见自己笑不出来,你们让不让她挑张没笑的?”
我把老照片还给她。
“她来了坐哪儿、穿什么,都听她自己的。您先问她愿不愿意来。没定下之前,钱我爸退您。”
薛姨把照片揣好,忽然问我:“砚砚,你从这儿走的时候多大?”
“二十七。”
“我咋总觉得你在这儿坐着写作业呢。”
我下意识看了柜台最左边。
玻璃下面压过一张小学课程表,我有一门美术,忘带水彩笔的时候我妈就把相框背板裁开,让我涂点东西上去应付。
课程表下面还有半张票,是我跟班里同学去少年宫看电影的票。
那天店里忙,我爸说退了吧,我妈给我在校服里缝了个暗兜,让我把票塞里面,到点就跑。
我那时怕极了,怕去完电影回来,店门上贴张纸写以后程砚不用回来了。
可我还是去了。
我问薛姨:“小蕾什么时候来剪您的头发?”
“周六下午吧。你有空就来家里,别带相机,你先看看她手艺。”
我应下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我爸,收据要不要拿来。
“钱我今天退了。票你留着,下回进门有人问,你就说我欠你一回理发。”
薛姨嗤地笑了。
“谁敢让你剪,去年你给你小儿子剪了个锅盖。”
她一走,我爸拿起杯子猛灌了两口。
我也喝水,水早凉了,顺着牙缝下去,心头那阵烫总算缓了一点。
我们把二十三个电话分着打了三天。
有人图优惠,有人是听说我要回来,有人孩子生了才两个多月,说想让孩子长大了知道他爷爷从前照相穿什么衣服。
最终八家想等我给时间,其他十五家要退。
我把这个数记下来,拿红笔划了一条短线,只划到那八个名字前。
“爸,现在把钱都拿出来。”
他隔着柜台把钱匣推到我面前。
匣底压着一张洗印店的收款条,旁边是他拿皮筋扎好的现钞。
我解开皮筋数了数,再把他手机上的余额看了一遍。
还没开口,他先把那副老花镜摘了。
“订金总共六千九。我拿一些补了房租,还订了一批相册。那天打电话之前,手里只剩三千六。已经退了三笔,你数数,现在是两千七。”
我本来想问那相册订给谁,指头摸到压在单子下的一张样式图。
封面是我们店的门脸,上面一颗灯珠都不缺。
5
我爸说那批相册做了四十本。
旧街上有些人想买一本送给从这条街搬走的家里人,他先让店里印了门脸,内页能插照片。
相册送来那天,房东刚发消息说回来收房。
他去问了趟能不能退,洗印店说封面全做好了,给别家也卖不了。
我挑了本成品打开。
第一页是张刚拍的空店,我爸把蓝布景、木椅子、柜台上装糖的铁罐子全拍进去了。
照片左边多了一角脚架,白墙斜着垂下来。
“这张你也不裁裁。”
我爸瞪我一眼。
过了半天他说:“我照着你妈原先擦东西的顺序摆的,柜台往边上挪了,实在挪不回来。”
我把相册合上。
“相册问原来想要的人还买不买。没订的人,你不能算在人家的拍照钱里。”
他说:“我知道。”
“我拍的八份,一份一百八。照片跟外头订,一份六十。钱先退满了,再排拍照。我给你算一遍。”
我扯一张印坏的证件照价目表,在空白的一面往下写。
十五家退四千五,已经退了九百,还得退三千六,八份拍照加洗印一千九百二。
他的钱不够,差两千八百二。
我写到最后一行,划了一道线,把笔留在纸上。
“你一百八拍个来回,别人给你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邻居的价我愿意给。照片什么时候修、谁能提要求,我来跟人讲。超出说好的东西,让我自己决定接不接。”
“那还剩四百八?”
“对。钱是在你这儿收的,房租也得付,你留。”
他起身进里面的小屋,从五斗柜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摆到我脚边。
里面是一只卷边的挡光罩、三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镜头。
还有一本贴满价格标签的二手交易册。
两年前我给他在网上挂过一个镜头,买家问里面有灰没有。
他拿去擦了三遍,最后还是不卖,说等小越有了孩子,可以给他拍张照片。
我低头看箱子。
“这回真卖?”
“我留一台能拍的,那台旧的等你弟办完婚礼就拿回来。几个镜头问过收旧货的,愿意来,给两千出头。余下的我补,明天去银行取。”
“你自己能把账腾开?”
“手里留了点下个月吃饭的钱。你别一问我就给我算一辈子的账,我还吃得起。”
我蹲下去拿起最外面的一只镜头,举到灯前看。
他突然在我头顶说:“你妈留给你那台在柜顶,没在这里面。那个你自己处置。”
我把镜头放回去,他蹲下来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指关节上有条老伤,从食指边缘一直到指背。
他刚开店那年给窗户换玻璃,压着伤口照完一下午相片,晚上才去处理。
这桩事从前我一提就骄傲。
我低头扣好皮箱。
“还有件事。你朋友圈得重发。明白写我之前没答应回来,已经收了钱的按商量的办法办。打算再来的人先问我,店里别再收新单。”
他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
“非要写你没答应?”
“我在外面也靠名字接活。爸,我明明是你儿子,你跟外人打包票容易,问我有没有空,怎么就那么难?”
柜台底下那只装糖的铁罐子正好被他鞋尖碰到,咣当一下。
我把我妈那张样片板拿下来,让他看那条后贴的纸。
“小时候一进门你就叫我把作业放下。我以为你着急,我做快点就过去了。你昨天拿红笔画我六天,你想没想过,我从单位出来自己接活这几年,一天都没舍得那么送人?”
他盯着那行字,一点一点把它揭下来。
新胶带剥掉,塑封板留了一道发白的痕。
他捏着纸条在柜台后面坐了半天。
我等得心凉,伸手把日历翻回正面,准备把自己的名字从两个红圈中间划掉。
他一把按住纸。
“你自己把能来的日子写这儿。刚才你说朋友圈怎么发,你念慢点。”
他打字用食指,一个字戳一下。
打到此前未和程砚商量,把砚打成宴,我伸手指了指,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
发出去头一个点赞的是许棠。
第二个点赞的是唐茜。
程越一个赞没点,打电话问我爸那几个镜头是不是还要他拿车送。
我爸对着话筒说:“人自己上门来收。你今天干嘛?”
那边说要接唐茜妈妈,车票换好了。
我爸哦一声,叫他开车去吧。
挂断了他看我一眼。
“我这几天什么事,等你有空再问?”
“晚饭前我都在这儿。”
他立刻站起来。
“那你在,我去街口吃碗面。我那三笔钱退了以后就想吃面。”
我给他让开门。
“帮我带一碗。辣椒分开装。”
他走到半道回过头。
“你小时候吃面不要葱,现在还要不要?”
我在柜台后面笑了一声。
“不要。问清了好,一会儿端回来我还得挑。”
他出门时把两扇玻璃门全推开了。
门底刮过地面,我听了两回,等那阵响过去,翻到最近的周六,在下午那一格写了薛姨家。
写完我给许棠发消息,问她去巡演,周老师到底给她报了什么价。
6
许棠回了我一张火车时刻表。
我看了一眼,最早一班七点二十,最晚一班下午五点。
我打字问她买哪趟,她发来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
“还在谈。她说我去了以后得跟后台一起卸货,工钱先按服装算。你吃完饭来帮我收一下东西?”
我到的时候,许棠坐在地板上,脚边放着一个绿色旅行袋。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把长剪刀,掂量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家窗台上晾着两双袜子,一双我的,一双她的,风把我的那双吹进了房里。
我捡起来搭回晾衣杆,把窗户关到只剩一条缝。
“长剪刀托运不好办。你那边要是有,少带点。”
“上回借的剪刀剪两刀布就往外跑,我气得拿牙咬线。这次我宁愿寄过去。”
我去橱柜找纸盒,她手机响了。
周老师的声音从桌上传出来,背景里有人在试鼓,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小许,首站到了先顶两场,第二站他们自己带人。八天里空下来可以自己出去转转,我给你算六天,每天三百,吃住都跟团,你看行不行?”
许棠把剪刀从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走的时候就得跟着装箱,返程票也是您说哪天订哪天。八天我都得留着。周老师,我能接,八天都按三百算。搬箱子时另外来个人跟我抬,衣服到了我负责归位。”
那边鼓声断了。
“小许,我们在这行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所以我敢报,谁的领口要临时换、哪套衣服上过浆怕压,我都认得。”
周老师叹口气。
“旅馆给你订的是单间。”
“那您先别付钱。我如果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逛,我能给您省下两晚住宿。”
我找出一个寄快递剩的纸盒,摸到胶带撕口,没敢响。
周老师问:“两千一,另外有临时改整套的,再算。小姑娘给你一个帮手,不过抬东西她只跟你抬到后台。”
许棠抬起脸,眼睛看向我。
我认得她这个眼色。
前阵子去买螺丝刀,老板见我头一回进门,喊十八一把,她冲我眨了眨眼,转头出去喝奶茶,二十分钟后我回来花十二买到两把。
我把纸盒翻过去,在盒底比了个二千二。
许棠伸出食指往上挑了一下。
“二千三。出发之前您把两场具体时间和箱子数量发我。您这边确定了,我把长剪刀寄过去。”
“行,你留着那把剪刀。我们装货车的时候顺手给你捎。”
电话挂断后我抱住她,想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她赶忙把剪刀举过头顶。
“刀口,刀口!”
我一时得意,差点把头发递进刀里。
等她把剪刀放到安全的地方,自己站起来,踮着脚往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以前帮我搬戏服的时候,知道一箱多重吗?”
“知道。你有一箱标着帽子,我打开看,帽子底下全是鞋。”
她笑得往我怀里倒。
我把人接稳了,问她高兴吗。
“高兴啊。就是一想到回来以后,团里那桌子不归我用了,有点空。”
她指了指墙边最窄的那个衣架,那里搭着一截紫色衣料。
演出服是团里的,衣料是她自己买的。
她试过拿它做一件短外套,第一次剪错了领子,补过那一块之后反而越看越喜欢。
“我要做出来挂在门边,谁看中了来问我。”
“挂咱们看的那套房里?”
她坐回去开始拣别针。
“房东说住人可以,做工可以,上门量衣服不行。中介今天才把话说全。他肯退留房的钱,叫我们想清楚。”
我心里一急,先说那我再问问。
许棠把手机挪给我看,她已经和房东聊了十来条,连来人时不上楼、去附近碰面都商量过。
房东就住楼下,媳妇刚生了孩子,他不想有人提着货隔三差五走那条楼梯。
我没拿手机。
“那退吧。回来再找。”
“你不是很喜欢那个阳台?”
我喜欢得很,去了两趟,每次都从阳台看戏院楼顶的灰瓦。
我以为有那么一个地方,年底挂盏灯,再买两张挨着的桌子,我就把自己的家安顿下来了。
我问:“你是更想咱俩一块住,还是更想有地方摆那张桌子?”
她仰起脸看我。
“都想。你问这个,是等我给你腾一件?”
我蹲下去,把她攥在手里的几根别针一根根抽出来,放进盒子里。
“我问哪个先。找着你摆桌子的地方,我想离那儿近一点。”
许棠眨了一下眼。
她有句话大概已经到了嘴边,没说,低头拉旅行袋的拉链。
拉到一半,她握着我的手放上去。
“先把包给我拉上。过来抱一会儿。”
我照做,绿色的袋子塞得圆滚滚的。
她两只手抱得紧,我把她头发从脖子后面挑出来,摸到了颈侧那颗小小的痣。
她闭着眼睛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说想吃锅贴。
“那你去买。我给房东发消息,留房钱你我各一半,退了你给我一半。”
我到门口换鞋,回头见她把那块紫布叠了起来,叠得比衣架上的任何一件都仔细。
她把布塞进旅行袋外层。
我说你走前试给我看看吧。
“回来。你给我照一张,别白占我家门边的位置。”
7
周六我去三号楼,一进门就听见推剪声。
薛姨披着条印着酒店名字的旧白毛巾,坐在窗边晒后背,小蕾站在她身后拿小刷子扫耳朵。
两个人从镜子里同时看见我,小蕾先停手。
“砚哥,头要不要顺便推一下?”
我摸了摸后脑。
“我女朋友前天才说长到这个样子好看。”
“那你坐,我给你倒水。”
“你先忙。说好了我来看你剪头。”
薛姨把身子转过来半截。
“小蕾给你看看她那个册子,里面全是她拍的。”
“你别动,”小蕾把她妈脑袋扳回去,“缺一块我可没地儿给你找。”
她剪头发的时候嘴上不留情,手却很轻。
薛姨耳背有一块洗澡时不小心蹭破的皮,她拿指腹盖着,剪完一侧换到另一侧,没让碎发粘上去。
等她收掉毛巾,我才看见椅子下垫了层报纸,边角上拿胶带粘着,好扫。
窗台上确实有个册子,翻开全是剪完的后脑勺。
她以前跟师傅学剪头,后来结婚搬走,攒了些自己能调时间的客人,回到这边就开始帮不方便出门的人上门剪。
她把一张最新的翻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小孩,戴着助听设备,耳朵边上特地留了一圈短发。
“他妈想要拍正脸,我叫她自己拍。她给我的话,哪天我发个广告还得问过她。这些都是自己说可以发的。”
她又把册子翻回去。
“我妈叫你过来,没让你带相机吧?”
“说了。来之前我还想你是不是嫌我按快门手重。”
她笑了一下。
我说:“薛姨给我看了你们以前那张。我看见你脚尖在外面,红袄底下露出个白线头。”
“那是我自己用针收的边,收太急了。”
她从沙发上拎起来一个布包,把里面的红袄拿出来。
我记忆里那件红得反光,摊开了看,已经有点发旧。
她套上以后,薛姨替她伸手抚平肩膀。
两个人隔着一层棉衣站得近,薛姨习惯性往她左边一挪。
小蕾往右退了一步。
薛姨手就悬在半空。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拍一张一样的,还是拍现在?”
小蕾摸了摸红袄的盘扣。
“原先我说要穿它去,是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把扣子全扣上。能扣上。今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薛姨在一旁插嘴:“你还拿你爸的缝衣针把脱线那颗给缝好了。”
小蕾白她一眼,手却落到她妈胳膊上。
“我想照我给她剪头发。穿它干活太厚了,我把它搭窗边。砚哥,你别拍我站直了冲你笑。我拍照的时候老忘了肩膀往哪儿摆。”
我站起来绕过椅子,从侧面看她们。
这边是太阳刚进窗,照到薛姨洗白了的衣领,剪发用的小黑梳子还躺在旁边。
“那就在这里拍。”
薛姨看了看楼下的方向。
“老布景呢?”
“楼下没这扇窗。小蕾要是还想穿红的去,我们等歇业那天再去照一张。”
小蕾问我哪天有空。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空着的时间,她把我放在交房前的星期三上午。
我说照片交付的日子得算到交房以后,价钱照旧,两张纸相片,加挑中的电子照。
“你慢慢修,”小蕾说,“修得像我妈今天还来跟我吵架就行。”
薛姨拎起刚拆开的毛巾,又给她递了过去。
“星期三剪什么?这么短了。”
“你坐着吧,我给你梳一梳。”
两个人在那儿对望了一会儿。
小蕾把袄脱了挂在椅背上,梳子从毛巾底下摸出来,接着给她妈扫后脖子。
我在阳台边站着,等了一分钟才开口。
“能拿手机给你们试一张吗?”
小蕾没回头。
“你别出声叫我看,行。”
我拍完拿给她,她左滑右滑,总以为我还拍了一张。
我告诉她只有这一张。
她把图放大,拿到薛姨手里,手指压在一小块露出来的侧脸上。
“你这里怎么都白了。”
薛姨伸头看,刚剪出来的短头发确实有些遮不住。
她要伸手去挡照片,小蕾把手机一抬。
“挺好看的,妈。”
她就这么举着给我看,好像这张刚才是她拍的。
我从三号楼下去的时候,太阳贴着邻居家阳台上挂的柿子。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那一张定了,在人家家里。
他停了一下问,这样也行?
我说人家刚才看了试拍,认了。
他一时没话,过一会儿报了个退钱的数。
卖镜头的人来过了,钱已按原路一笔一笔退清。
我们俩隔着手机把没退的八个名字对完,我在楼下把看房那天退回的几百块也收到了。
许棠的车是明天早上那趟,她说出发前想吃我在街尾买的豆花。
我去问收摊的大姐明天几点出摊,大姐说六点。
我订了两碗,一碗多放糖。
付完钱站在路边,我发现手机上还有一条薛姨发来的消息。
她问,试的这张,能给她吗?
我传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小小的好。
我想起她最早问我,小蕾能不能选一张没笑的。
刚才那张里,小蕾低着头,嘴角半分笑意都没有。
薛姨把它换成了头像。
8
两碗豆花到火车站还烫手。
许棠盘腿坐在我俩的行李中间吃,旁边一排座位全空着。
我说可以坐椅子上,她把我袖子扯了一下。
“坐椅子上有人问我旁边有没有人。坐这儿,大家以为我帮人看摊。”
我坐到她旁边,把自己那碗里没化完的糖舀给她。
我得去邻市南边,车比她晚四十分钟,吃完了还有半碗的时间和她说话。
许棠敲了敲我的相机包。
“你爸给你的?”
包里面是我昨晚从柜顶取下来的那台相机,背带被我妈打过孔,加了个银色的小扣子。
我妈手小,够不到原来那个调节的扣,自己拿针扎了一个眼,扎歪了,又往旁边扎一个。
我从二十岁起用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孔认相机。
“我带去给厂里拍两张闲的。正经干活还是用我现在这台。”
“能给我看闲的就行。你拍机器给我看,我每次都认不出哪儿是头。”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袋子,灰底,缝了两道红线。
我捏了捏,里面放着她没用完的衣服领衬。
“给你的,电池装这儿。你那个黑袋子放桌上就找不着。”
我试着把电池塞进去,尺寸刚好,最边上有个能勾住指头的小环。
我把袋子翻过去看有没有线头,许棠见了就来抢。
“剪都剪了。你这人怎么验得比剧团还细?”
我抬高手。
“我想找个地方签收。真没有,我签你手上。”
她把吃空的纸碗塞给我。
“先去把碗扔了。就对面那个桶,你别跑太远。”
车站广播通知她那趟开始检票。
我本来想送她到栏杆边再回来,许棠把绿色旅行袋往肩上一甩,抢先拎起我那只死沉的黑包。
“这次我先送你到座位。”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八九步,停在能看见检票口的那排铁椅旁。
她放下包,有些喘,手搭着我的后脖子,嘴唇擦了一下耳垂。
“你就在这儿等你的车。我要回头看见你跟过来,我可真会舍不得。”
我坐下了。
那只灰袋子在手里挤得变了形。
她在队里没回头,过闸机才一扭身,高高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朝我攥了攥拳头。
我笑着把拳头攥给她看。
刚松开,手心里的汗就凉了。
等我自己上车,收到的第一张照片是她举着那块紫布比在车窗上。
太阳把布纹照了出来,我看见她裁坏的领子上多缝了一道弯月似的边。
她要自己做领口,出发前还说拿不定主意。
我问她是不是想好了。
她说没想好,但她可以把它剪成两个样子再挑。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好一阵,给我爸也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昨晚送我出店时站在门里的样子。
他没察觉我按快门,左手还举在半空,袖口露出来半截秋衣。
我告诉他这几天要是有人改时间,把名字和想改到几点发我就行。
我爸回了一个行。
几分钟后又说,那把蓝布洗过了,晾在后窗,趁风大不用开电扇。
我靠着车窗,想象他一个人怎么把那块大得拖地的布翻过来,伸手打了句别踮着脚。
没发出去。
他自己在那块布底下过了半辈子,我不在的这四年,真要做这点事,早就有他的办法。
小蕾说过那张试拍也可以给我爸看,他一直念叨她们没在蓝布前头照。
我把照片找出来,转给他。
回得最慢的反倒是这条。
过完第一站,他才发来一句。
“你这张照片左边多了把扫帚。”
我一下笑出来。
旁边的人醒了,往我这边看。
我说不好意思,转过脸又看了一眼。
那把扫帚压着地上没被胶带粘牢的报纸,扫帚柄边上正好露出薛姨的一只脚。
我跟我爸说,小蕾挑的地方,扫帚归她。
9
那趟工厂的活儿,前四天我都在拍铁。
小件上桌,大件上架,跟我对接的乔姐说,拍得干干净净就行,有划伤的她换货。
第五天我带上我妈那台相机,午休时在车间外拍了一张师傅的手。
师傅姓钟,五十来岁,食堂发的勺子断了,他从工具箱里翻了把旧的,搁在水池边洗了三遍,递给来替他搬货的新工。
我赶在他把勺子松开前按了快门。
两只手一前一后,手背上留着日积月累洗不掉的黑纹。
我拍完拿去给师傅看,他叫我把后头那根红管子也留着。
那是他第一天上班就帮人扶着装的。
我说那我回头给您洗一张,他拿着饭盒走出去老远,又跑回来让我别告诉食堂阿姨他撬了自己的工具箱。
当天傍晚,乔姐过来核对拍好的图,听他说起这张,让我也给她看看。
她在我屏幕前站了一会儿,先把拍摄清单合上。
“你会拍人,为什么样片不放进去?”
“你们找我拍的是零件。”
“明年我们想拍几个老工人。上回让厂里的孩子拿手机拍,姓钟这个一看见镜头就举手挡。”
她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下屏幕,又立刻把镜头压下去,问我师傅答应过没有。
我说只答应我洗给他自己。
“你先拿给他。等他愿意给我看了,你再给我报个价。”
那天下工我提着相机走回住的地方,第一次觉得,最后一趟公交错过了也没有关系。
我给许棠打电话,想跟她说说那把勺子。
她接起来,先叫我听一段声音。
背景里有人走路,一踩一响,隔一下又是一声,像小孩子踩折了两根枯枝。
“你猜什么?”
“鞋?”
“耳朵还行。戏服太长,台下没发觉,上台的人走两步就踩住袍边,我临时收了一圈。现在他们谢幕,所有人的脚都在外头。”
她走到安静些的地方,说周老师看见她在地上跪了半场,问她这单算不算整套改。
“我说有七条袍子,当时赶着救场,得补一趟针。她叫我记下来,说结工钱时一起给。”
我扶着桥上的水泥栏杆,河上有条运沙的小船,亮着一盏比烟头大不了多少的灯。
“你是不是高兴得睡不着?”
“睡得着。就是有点想让你看我这会儿的样子。”
“站稳了,给我打视频。”
她先前好像一直拿手背抹脸,鼻尖一道灰,头发里夹了根黄色的线。
屏幕一亮,她原本绷着的脸一下子笑开。
我盯着她笑,一时忘了我想说什么。
她拽住那根黄线给我看,说回去要挑块亮一点的牌子挂她门口,隔着一条街我就能看见。
我说:“行,我想办法给你弄。”
她摇摇头。
“我自己挑。你可以陪我去。”
这个时候我爸发了一张图,是街口粮店的老顾站在我们门边。
老顾的铺子前阵子才腾掉半间,他想找个人接着用,下雨天有人进进出出,比隔着铁门卖米强。
我爸说了两句细节,租金比我原先看的房子便宜许多,店后面还有个小院。
末了一句他发的语音。
“那半间没台阶。你回来量量,我看你跟小许的两张桌子,都能放进去。”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桌子两个字,他说得比以前亲。
我走到桥下,找了个有灯的地方,给老顾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还在收米袋,问我想做什么。
我说前面留给人试衣裳,往里放盏灯,一家三口进来拍张照片能摆开。
老顾用手掌拍了一下什么,响得很实。
“别人说租我那个地儿堆货,你倒是头一个说要开门进人的。回来咱见一面。”
我挂了电话,尾款也到了。
我把钱往原来攒押金的账户里划,数字从五千多变成了一万出头。
我惦记着放大的照片、能坐人的窗沿,还有许棠那块没选好的牌子。
在回旅馆的公交上,我已经把摆在最显眼处的两张桌子想得清清楚楚。
轮到把这事说给许棠听,我只在对话框里写,回来带你去个地方。
她回我,好啊,你要先等我去接一张桌子。
我当时太高兴,只顾着问她那车是不是准点。
10
许棠从出站口出来时,绿色旅行袋让她拿在胸前抱着,袋子鼓得像只裹紧了的粽子。
我伸手去接,她把底下那块先扶稳才递过来。
“轻一点,别给我把领子揉了。”
那件紫外套做好了,她在回程上一直举着,等别人的包都拿走了才肯往行李架上放。
我帮她抱到外面,找了个没风的地方看。
外套只有两颗扣子,领口多出来那一片像斜搭着的一小块云,摊在她原来那件杏毛衣上,衬得她脖子很白。
我忍不住拿手机。
她把拉链拉回去。
“回去洗头。我今天戴了六个小时帽子,头顶长得跟帽子一样。”
我俩上车往戏院去,车刚到桥边,司机听见我打电话,说往街口绕一脚不用加钱。
我问许棠饿不饿,要不要看了再吃。
她说:“看什么?”
“铺子。我爸找的,做你的工作间刚好,晚上用不着爬楼。”
许棠慢慢转过来。
“我刚才说去戏院。”
“下午再过去。老顾等咱们,他中午还得回去烧饭。”
“我也约了人。”
我还想跟她说,就耽误十分钟。
她把车窗按下来一点,热乎乎的一点车气散了。
“你问司机能不能先送我到戏院,再去街口?”
我这时候才听出她一点也不想跟我绕这段路。
“可以。要不我陪你把桌子接出来?”
“你有约,你先去。”
她下车时把旅行袋留给了我,说拿到桌子我再来接她。
我抱着那件紫外套,在车里坐完剩下的两站路。
老顾卖米卖久了,随口一句铺面多大,都习惯了用袋数比。
“拿掉门后那一排,还能垒三十袋。你看你女朋友的桌子往哪儿摆?”
我有点犯难。
地方挺好,门一开推个小车就能进来,原来放米的大木台擦干净,还能在上面摊布。
“她得自己看。你先让我看看窗子。”
老顾领我往里走。
半间铺分出来以后,窗子只剩很高的一小格,得举着胳膊才能够到插销。
我打开一条缝,从那里看见外头小院长了棵石榴树,底下几块砖晾得发白。
窗里闻不到树叶子的味,倒是隔壁一掀帘,米糠气就过来了。
我本来以为采光好,连灯架放在哪边都想好了。
老顾看我没吱声,说先拿两百可以留到婚礼那天,过了那天他答应给另一个看房的人准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又关上。
“我一个人能租吗?”
“拍照要这么大地方?”
我站到窗下,抬头看那个小小的插销。
“不知道。我一开始就是觉得两个人放东西够宽敞。”
我去戏院接许棠时,她在后门口跟门房说话。
她扶着一张长木桌,桌腿上的灰擦了个七七八八,右边有道染料留的暗红印子,已经渗到木纹里。
门房大爷帮她拉了一辆板车出来,说沿后巷走近。
我跑去托桌角。
许棠看我一眼。
“你站那头,先别往上抬,底下有抽屉没锁。”
她把抽屉卸了,跟我一人一头把桌抬上板车。
我问:“往你家推?”
“戏院后面老印字铺。老板娘把楼上的小间租给我了,晚上我来做衣服,白天她在下面接印字的活。人来了先在楼下等,她给我打电话。”
我手停在板车把上。
“什么时候的事?”
“巡演最后一天约看的。今天付了一个月。”
后巷窄得并排走两个人都费劲,她在车前面拉,我走后头推。
桌子压过一道石槽的时候颠了两下,我用肩膀给它顶住,听见她也跟着停下来。
“好了吗?”
“好了。”
我说完,站在原地没动。
“那你叫我来接桌子的时候,怎么没说你有铺子了?”
“今天看过才付的钱。你没问桌子往哪儿去,你问我车准不准点。”
她扭头看我,脖子上有一小块没晒到的白。
我心头那股被丢下的难受还在,开口差点又是你早说啊。
最后我说:“我那个铺子就差跟人交钱了。看着窗户太高,我才想起来,你裁衣服的时候喜欢对着光。”
她手往后伸,够到桌角。
“程砚,我听你说替我找好了地方,比听说没地方去还着急。”
“我就想咱俩下班一起往家走。”
“你想的是我们俩从同一扇门出来。你自己的相片呢?你愿意关着门在里面拍,还是你觉得只要我在,随便哪儿你都干得下去?”
我挨她问得胸口发热。
我想起给钟师傅拍的照片,倘若他真有一天上门来,我得叫他怎么站,才能再拍出他刚好伸手那种样子。
到那时候,窗有多高,屋子宽不宽,都不如我去他身边等。
“先把桌子送到。”我拍了拍车把,“你还没吃饭。我想和你一块儿吃,这个总可以问。”
许棠背对着我扶车,半天没走。
“你要是生气,我可以等你生完。”
“我已经饿过劲了,生气也得吃。”
她把车又拽动了,这次往我这一边让了点。
拐出巷口的时候,我看到她租的那间铺楼上晒了两条被面,一片比一片白。
太阳照在木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像一根还没从布上拈下去的线。
11
我们把桌子抬上楼,才知道那扇窗开不了多大。
窗外就是戏院后墙,再往下是街,掀开纱窗能看见挑着空筐回去的人。
许棠让桌子离窗留出两掌,说冬天手冷,她得在那儿放盏灯。
我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才发现里面有一张小票。
是她刚在楼下交的一千零五十块,老板娘在背面写了每个月几号续。
纸下面压着两个发卡,一个细,一个胖,都是她用来别袖口的。
我拿起那个细的,看见弹簧上缠了一圈她的头发。
“我以后来找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许棠扶着窗台笑。
“进来坐你都要先问一声,我听着怎么怪得意的。”
“我怕我往这里一坐,就想把我的桌子也搬来。”
她一转身,腿撞到了桌角。
我过去蹲下,隔着牛仔裤摸她膝盖,她吸了口气,笑声顿时没了。
“往左一点。你上回磕膝盖,是不是疼得要死?”
“哪一回?”
“你生日给我煮面那一回。你在楼下摔了一下,上来手还把汤护着。你说没事,我真以为没事,叫你去帮我拿了两趟东西。”
我想起来了。
第二天睡醒裤子黏着膝盖,她去上班,我自己在家泡了半天才把裤子脱下来。
“那锅面太大了,单手确实护不住。”
“面可以给我拎啊。我又不会让你空着肚子去挪桌子。”
我握着她的小腿,一阵想笑,一阵又觉得丢脸。
“我刚才特别想问你,你租房这么大的事就不会等我一天吗。”
她拿两只手搭住我肩膀。
“那你想我等你来干什么?”
我想了一阵。
“想第一个知道。你赚钱了,桌子搬成了,我想是你叫过去看的人。你找门面找得不好,我也想知道你嫌哪儿不好。刚才我就跟在你后边推车,你连门都看好了,我觉得我来晚了。”
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稍微一沉。
“我第一个想叫你来。我说接一张桌子,就是想跟你把它搬进来。程砚,我原来还想上楼以后把账单拍给你,吓你一跳,说我花钱养你一双手,替我抬桌子。”
我抬起脸看她。
“你一上车就说那个地方给我做工作间正好。我听了有点生气。我想了好几天的事,你一句话就给我做完了。我也有脾气啊,下来以后我没跟你说地方,故意让你猜。”
她说得很快,末尾把嘴抿得很紧。
我把她往桌边推了一下,她膝盖一软,坐到了桌子上。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进粮店,老顾问你桌子往哪儿摆,我看着那扇窗,就想起来你在出租屋里挪了三次台灯。你跟我说过,亮一边暗一边,给人别针容易歪。我之前听见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伸出左手去碰她摊开的掌心。
“还好我今天没交那两百。交了我也能自己认。许棠,我想让你以后想上哪儿开门,先跟我说一声。你去看,我也可以跟去看。你付你的钱,我就想知道你哪天忙,等到哪天能过来吃饭。”
她把我的手拽到腿上。
“明天也能。”
我笑了,脸上有点发烫。
“你这不是哄我?”
“哄你得现在能。你都饿成这样了。”
她从桌上滑下来,拎起旅行袋,在我面前拉开。
紫外套叠得好好的,底下搁了两袋酥饼,封口的皮筋被压出几个弯。
她买的是我喜欢的芝麻味,热天容易掉渣,给自己那袋挑的是不带芝麻的。
她拆开我的那袋,掰一半递到我嘴里。
我把脸靠近一点,等她抬眼,顺势亲上去。
她尝到芝麻,伸舌头把我嘴角的一粒卷走,亲完以后拿围裙拍我,说她新擦的桌子上全是渣。
我一面擦桌,一面看见窗边露出来那条能走人的空隙。
她算过了,一个人坐在那里缝东西,另一个人端碗进来也过得去。
我问她:“今晚你还做衣服吗?”
“做什么,刚开张,我今天要吃顿好的。楼下梁姐推荐的牛肉汤,我请。”
她先下楼。
我绕过去给她关窗,看见抽屉上被她扣住的小票只露出一个角。
这回我伸手把它推进去,跟着她出了门。
到楼下我给老顾打了个电话,说这间我们用不上。
他听了也没恼,问我哪天有空帮他拍一张门口,老店招换下来好几年,他家小孩还在国外问长什么样。
“你要拍你站门口,还是只要店?”
电话那头传来他扭头喊人的声音。
好半天他才说:“叫我爱人也站进去。我要是有点挡着她,你就叫我往边上去。”
12
婚礼前一个星期,程越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来一趟店里。
我问他哪家店。
他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咱爸那家。他让我把你小时候的东西挑出来。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
我到时后屋已经腾出一条路,门口堆着四只啤酒箱。
程越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只绿塑料小乌龟。
“这你的吧?”
“你的。你往我凉鞋里塞过,差点把我脚趾头戳破。”
他把乌龟放回腿边的小堆。
“那你记性还挺好。”
“你结婚还打算跟我争这个?”
他笑了一声,把自己边上另一块纸板往我这边拨了拨。
上面搁着两叠没装进册子的相片,我掀起一张,纸边上落下一层细灰。
那一叠里有我妈站在店门口收钱,有我爸和小越靠着柜台吃面,还有一张拍到我十三四岁,蹲在后屋给一沓照片剪圆角。
照相的是我妈,镜头里我正捏着剪刀,脸上挂着泪,抬头瞪她。
程越探过脑袋。
“你那天怎么了?”
“你借我那个掌机,给我把存档弄没了。”
“那你怎么还剪?”
“你说你剪坏一张,怕爸骂。”
他把照片抽走,很慢地看了一会儿。
“你那天本来可以把我叫过来。”
我跟着坐到地上。
“你那时过来帮我剪,我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我知道。”他拿指头蹭了蹭照片后面的灰,“你今天愿意跟我说,我觉得挺好的。”
后屋没开灯,窗外落进来一片窄光,刚好卡在他裤腿上。
他说跟拍的订金他转了,婚礼那天八百能拍到第一轮敬酒,另外加了他和唐茜两家人的合影。
“你那张,茜茜想拍她妈给她戴手镯。她舅会喊我去补一张,我就不跟你抢这个了。”
“你跟茜茜说我答应了?”
他朝我抬了下下巴。
“我在这儿问你呢。”
我一时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说:“还有,我去给家属桌加你的名牌,方经理说原来就有。哥,我想把你那张椅子放爸旁边,主要是我怕他一不高兴就先走了。你跟许棠坐一块儿,我就让茜茜她舅跟咱爸坐。他俩话多,够聊。”
我问:“万一他还是走了呢?”
程越把那只小乌龟捡起来,手指在塑料壳上弹了一下。
“那等我把酒敬完,我自己出来找他。”
我心里一直卡着的一小块东西,听到这儿忽然松了。
“那张我给你们拍。你们什么时候戴镯子?”
“仪式以前。茜茜不想让人围着看,我去找个地方。”
他站起来去搬啤酒箱,起得太快差点踩到我的手。
箱子里是我小时候搭过的积木,程越拿出来一个掉了漆的红屋顶,掂了掂。
“你还有地方搁这个吗?”
“过阵子也许有。你给我放一箱。”
他出去以后,我翻到相片最底下。
有一张是我妈刚给店门擦完玻璃,扶着门框往里看。
取景的人站在店里,外面大亮,她其实没拍清楚。
我把照片揣进外套,下楼去找我爸。
他正拿抹布擦柜台,把新露出来的木纹一点一点擦亮。
我说最后一天我回来给店拍张照吧,你也在里面。
“我进去挡什么?”
“我想把你也照进去。以后我来看这照片,不能这家谁都没有。”
抹布在他手底下停了一会儿。
“那你给我找件衣服。”
我把照片掏出来,让他看我妈当时穿什么。
他眯起眼睛,半天才看清。
“她里头穿了件淡黄的。你看不出来,我记得。”
我往他胳膊旁边靠了靠。
“你就穿你去小越婚礼那件。照完了咱俩再去吃面。”
他把相片从我手里拿走,去柜台边上找了个塑料袋给它装起来。
“你等我把最后八份单子交代好再照。拍完得跟人说东西去哪儿拿。”
“我跟他们说。片子做好我来送。”
他答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装相片的袋子问我:“你这张给我,行吗?”
我说行。
他把它放进胸口的衬衣兜,压平了,才把抹布翻了一面。
13
程越结婚那天,我手上只拎了一个小包。
许棠已经穿上那件紫外套,在酒店门口等我。
风把斜着那片领子吹得翘起来,她手指在边沿一点,问我看见没有。
“看见了。比在车站看见的还好看。”
“那你过会儿帮我把侧边也照进去。”
她说完在我身边转了一圈。
我忍不住摸了下那块料子,又摸了下她的手,才问:“你一会儿有活吗?”
她昨晚听说唐茜买的礼服后腰有一颗扣子松了,手快,给人发了句我带针过去。
“针带了,给她缝完我就下楼。我们说好了,我缝一颗,她下个月给我介绍个要改大衣的同事。”
一楼礼堂外面,我爸的老相机已经摆上台面。
旁边垫了块软布,婚庆的人用细绳拴了个小标签,上面写这是谁家的东西,哪一年买的。
我爸站在边上用纸巾擦那个标签,听见许棠喊他,立刻问她今天冷不冷。
他穿了件深绿的夹克,袖子有点长。
我过去帮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截。
他问:“这像是我花钱买的衣服吗?”
“像。我小时候让你去给我开家长会,也想过让你穿这个颜色。”
“你小时候让我穿你妈那件米色的。我系上扣子坐不下去。”
我想起来了,笑得把他袖口又折了一遍。
许棠给唐茜缝完扣子下来找我,说休息室没人了,唐茜妈妈在等。
进去时唐茜坐在镜子前,原先盘起来的头发散出一缕,化妆师拿着喷雾等在门外。
唐茜叫她妈妈坐,妈妈摇头,先用袖子擦了擦手。
她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只细镯子,一只手托住女儿的手掌,托了好一会儿。
“我原来说你手跟我一样大,买的时候就拿我自己的手去套。回家怎么套都嫌紧。”
唐茜把手往前伸了伸。
“我手指能并拢,你再试一下。”
镯子过了骨节,轻轻磕到腕骨上。
我拍的就是那一下。
拍完她妈妈还没松手,唐茜拿袖口把镯子藏上,说今天戴给自己看,待会儿别让舅舅逮着了,又要找地方拍照。
她妈妈扭过脸笑,眼泪先出来了。
我把照片给她们看。
镯子只露了一道细边,镜子里能看见唐茜的下巴,最清楚的是妈妈手掌上裂开的一点皮。
唐茜用指尖点了点那里。
“妈,你又掰核桃了。”
她妈说:“这回坐车一路就揣了几颗,给你舅都吃完了。”
化妆师在门外轻声问能不能进来。
唐茜应了一声,回头跟我说,谢谢哥。
我把相机收回包里。
唐茜妈妈从包底翻出来两颗核桃,包在一张干净的纸巾里,走过来塞给我。
“吃吧,他没给我吃完。你给你对象也拿一个。”
我出去的时候,许棠站在走廊尽头喝水。
我把核桃拿给她看。
她拿走一颗,说谁上赶着分这么硬的东西。
我伸手去拿她的杯子。
“我帮你剥。等我把水喝一口。”
“你慢慢喝,”她说,“咱们来吃席的,这点时间有。”
走廊边上两把椅子空着,我们就在那儿坐下。
我把两颗核桃放到掌心一挤,裂的那颗递给她,剩下那个还是硬邦邦。
许棠捏着那点果仁,掰下来一半送到我嘴边。
门里面有人叫家属准备入场。
我咽下那半颗核桃,站起来,对许棠伸出手。
14
名牌是用红纸对折的,程砚两个字歪向一边。
隔壁写着许棠,棠字下面那一竖拖得很长。
我问方经理是谁写的,他说新郎写了大半本,写不下的他帮着写。
“你们那两个是新郎挑出来重写的。他说一个怕写错,一个实在写不好看。”
程越小时候练字最不耐烦。
我替他写过三张口算,练字一张也没替过,因为我爸一看字就知道是谁。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稳,把名牌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怕转盘一转给碰倒。
仪式开始前,摄影师过来认人,背上两台相机各挂一个带子,蹲下去看角度时,有一台就得用胳膊护着。
他听说我也干这行,问我流程里什么时候新郎到这桌。
我给他指了一下门,再给他倒了杯水。
“你得问领班。我第一次坐这儿。”
他把水喝得很快,杯子放下去没站稳,我扶了一把。
“盒饭在门边,你等会儿空了拿,热的。”
“跟我说过了。你赶紧吃,我走了。”
程越和唐茜站到台上,我爸本来正跟唐茜舅舅聊汽修,见唐茜母亲提着一角裙摆从那头走来,他停下话,把自己跟前那杯滚水往里挪。
他右手搭在腿上,握了两次拳。
我跟他隔了三把椅子,看见了。
从前他要是站起来慢一点,我已经到他身边了,连人家需要扶哪边都没问。
这回他自己站起来,往台子旁边走,临上台回头冲我们桌上招了一下手。
许棠凑过来:“他找你?”
“他没看这边。你看他手上,还端着杯子呢。”
杯子里就剩一口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走路一直端得很稳。
唐茜上台的时候踩空了一小截,程越向前一伸胳膊。
唐茜抓着他,先笑,再小声骂了一句,被话筒放得整个厅里都听见。
说的是,都叫你跟我换平底鞋了。
程越低头看看她的鞋,说回来我给你拎。
他们并排站好,灯照下来的时候,唐茜袖子底下的手镯亮了一小下。
我没去摸相机。
我把筷子放到许棠手边,陪她看我弟弟把预先写过的两句话说错了一半。
轮到他们来敬酒,程越手里是杯浅黄色的茶,唐茜端着同样的一杯。
“哥,”程越叫了我一声,看见我站起来,原来准备好的话又断了,“哥,你尝着那盆鱼了没?”
“尝了。你挑的?”
“我挑的。”唐茜把杯子举到他前面,“我等一会儿再谢你。先叫他把他的说完。”
程越脸已经红到耳朵。
他转头朝我爸看,随后又把脸转回来。
“我原先在后厨算钱,省出来的八百块跟白捡的一样。我还跟人说我哥肯来,都是自家人。今天我从台上往下看,你坐这儿,我觉得这钱花得真值。”
我爸把刚夹到半空的那片鱼放进碗里。
程越握杯子的手一直抖,我把杯口往下放了放。
“我吃第二块鱼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他笑出了声,眼眶倒有点湿。
我们把杯子碰了。
酒是我爸头一回给我倒的。
他隔着人从瓶里倒了浅浅一层,说我还得跟小许回去,少喝一点。
我喝干了,辣得许棠给我递水,她一手端杯子,另一只手在桌底下摊开。
我把手放上去,她五个指头挨个合拢。
旁边菜刚转过来,我盯着还剩一块的鱼肚皮,她拿我筷子夹过来,轻轻放在我碗里。
“这块没有刺,”她说,“你不用还我。”
我低头把鱼吃完,菜汁有一点咸,我嘴里那阵酒味慢慢退下去。
散席的时候,我把那两个写歪的名牌收进包里。
出酒店门,许棠问我揣进去做什么。
“给你桌上放一个。梁姐要上楼,知道靠哪边坐。”
她一只手按住被风掀起来的紫领子,空着的那只伸给我。
“那你自己的给我。我也得知道靠哪边坐。”
15
照相馆最后那个星期,我拍完了八份照片。
最先拍的是一对父子,儿子才换过门牙,老把舌头从空出来的地方伸出去。
他爸嫌不像样,给他挡了两回,我说你再挡一下,孩子就要去拍你了。
他爸一看,儿子真把小相机举起来了,拇指头把镜头捂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份是小蕾和薛姨。
周三上午楼上有孩子练琴,小蕾把窗关了,还是挡不住那几声拖长了的音。
薛姨一坐下就问,要不要把红袄穿到我身上,摆着有什么好看的。
小蕾把它拿过去往她怀里一塞。
“你想穿就穿,我先给你梳头。”
薛姨真把胳膊套了进去。
袄的肩窄,她手一抬就紧,两只手只能交叠着放在腿上。
小蕾从她身后弯下来,把原先绷紧的袖口捋上去一截。
镜头里的两只手都空出来了。
我等她拿梳子梳到发尾,摁了几下快门。
拍完我没马上把屏幕递过去。
小蕾给她妈梳顺了头发,把手搭在那截没扣上的领子上。
“要不你试试那颗扣子?”
“胖了,系不上。”
小蕾顺手把盘扣解开了。
“那穿着也好看。你留着吧,晚上下楼扔垃圾就穿这个,省得有人说我年年不给你买红的。”
薛姨扭过脸来,那双眼睛像刚洗过。
“你舍得?”
“我想穿的时候去你那儿拿。”
我把那一张也拍了进去。
小蕾最后挑了两张不同的,问可不可以一人拿一张。
她妈一脸为难,看看这张,看看那张,说原先我也只要一张,现在你爸柜子上刚好还能搁个框。
我就又加了一张。
交房前一天,我回到店里,我爸正拿一把卷尺量招牌,看能不能从玻璃门过去。
有邻居约好来取相册,自己挑了一张店里照的底图,要夹在第一页。
一共卖出去十七本,余下的我爸说先用旧报纸包着,以后有人问再给。
“那十五家呢?”我问。
“全退完了。”他把卷尺收回去,声音比平时响,“有个人退了又来,说想让我给他拍,我答应了,钱我没收,拍完叫他自己来取。你不用管。”
他把卷尺朝我递过来。
我伸手接了,把招牌另一头抬起来,让他把绳子穿过下面两只小孔。
我们把招牌横着抬到门边,才发现原来一开始就能出去。
两扇门都开着,只要其中一个人先放低一点。
我爸盯着拆下来的招牌看了一阵,提议照相的时候再给它放回窗下。
我问他先换夹克,还是先把老相机摆出来。
他说先换衣服。
他进后屋去拿衣服,程越摇下车窗,让我替他看一眼车屁股离自行车还有多远。
唐茜坐副驾,手里抱了一个新买的相框,里面是我发给她的那张镯子照片。
她举起来给我看了一下,说:“我妈收到的时候跑到窗户下面才看,阳光底下她嫌自己手太糙。我说下次还想照她给我梳头,她嫌我的头发还不够长。”
我朝照片多看了一眼。
相框细细的,浅木色,唐茜说这张带回去给她妈,她自己的那张打算摆在床边。
程越停好车,下来直接捏住招牌一端。
“哥,照不照我?”
“你想照?”
“我上回问爸我能不能留在店里玩,他叫我去给两家邻居送相册。我今天都送完了。”
我回头看见许棠从街尾过来,穿着那件紫色外套,手里多提了两个纸杯。
她递给我一杯,给我爸留了一杯。
“还没按快门吧?”
“没呢。我爸在换衣服。”
“那我等你们照完,再借你一分钟。”
她指着街对面。
“你看我挑的牌子,老板给我送来了,我让梁姐先帮我放橱窗里,挂不上去。”
小小的木牌,刷成带一点黄的白,红字写的是许棠改衣。
牌子下方用浅紫色描了个弯,跟她领口那一块布一模一样。
我隔着路就认出来了。
许棠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问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我过去帮你举着,你自己定挂哪边。”
她凑过来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行。等程砚有空。”
16
我爸从后屋出来,夹克扣得很齐,里面那件衬衣的口袋鼓着。
他先看玻璃上有没有手印,再把卷起来的蓝布景往里推,腾出一块地方来。
我把他叫到门口。
“你小时候嫌我把合影拍得人太小。”他往镜头这边走了一步,“这么站就行?”
“再往里一点,照全这两扇门。”
他听见我这么说,又往后退,退到手能碰着柜台的地方。
我在街边看他,脑袋顶上那盏灯还跳,跳得他一会儿像四十岁,一会儿六十多。
我叫他先别动,等那辆送货的三轮过去。
程越在店门外抱着招牌,他听我们俩商量,低头盯着招牌最底下。
“爸,把灯插上吧。我一直想看这个馆字缺那一颗,晚上到底亮不亮。”
我爸从柜台后面找出插线板,弯腰把线往门下引。
我走过去把缠在一起的线拆开,他接过来,用手掌挡着看。
白天也有一点光,照在红漆上。
那个馆字真就少了半边,近处才看得清。
我爸问我怎么办。
“留着。亮的地方比不亮的多。”
他低下头,等了一会儿,手还护在那颗不亮的灯旁边。
“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你妈在街对面看,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它关了再打开一次。她在等我开灯。”
我也盯着那块红漆,心一下疼得很厉害。
我小时候听的版本是招牌太亮,楼上来投诉。
那是我妈在我快睡着时,边拉窗帘边跟我说的。
我把相机举起来,再放下。
“爸,今天咱们给她再开一次。”
我俩往街对面退。
程越扶着招牌,唐茜进去拔了插头。
店里自然光很暗,只看得见一把椅子的轮廓。
她数到三,再插上,红光照亮她半截袖口。
我爸在我旁边突然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没问他怎么了。
他捏得我有点疼,我转过手腕去托他的手,托到他自己能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照吧。这回我往里头站。”
他回到门里,把那张我妈站在门口的照片从兜里取出来,靠在玻璃后头。
我照了他一个人的。
他伸手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告诉我,哪怕后面谁也不回来,他也想把这把椅子留下。
“你给我找个地方放,店里的东西你弟搬走了一车,这个别叫他拿。”
“你带回去。搁你家窗边晒太阳。你想照相了,就把人叫来坐。”
他抬起眼看我。
“那我每月去街口两回,人家要洗旧照,我跟修鞋老潘借半张桌。他早就问我肯不肯去,说还能帮他给摊子上拍一张。你有空了教我用你那种手机灯,我晚上自己试。”
“行。你拿你手机来,我不叫你拿我的学。”
我爸脸上缓过来一点。
“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说吧。”
“把小越他俩也叫过来。你在外头忙完了,进来坐会儿。”
我把相机交给许棠,问她愿不愿意拍我们一张。
她拎起来试了一下重量,右手端镜头,左手往我这边伸。
“过来教我摁哪个。”
我给她指了。
她叫我去站我的位置,自己往后退到那块洗得发白的路沿石旁。
我坐到我爸边上,程越和唐茜挨着站在我们后面。
相机举起来,我下意识朝左让了点,习惯给人留出一个能进来的地方。
我爸握住我的手,说往这儿坐。
我挪过去,膝盖碰到他的膝盖,才发觉他那件夹克底下还穿了我妈织的旧毛衣。
许棠在路边朝我们抬了一下手。
我听不见那一下快门,举相机的人倒先笑了,光照在她眼睛里,我隔半条街都看得见。
后来方经理问我那张相片里,怎么大家都没看镜头。
我看我爸,程越看我们俩,唐茜往程越的肩头靠。
我一直留着原片。
我知道那时候许棠站在哪儿。
17
交房那天下午,我爸把钥匙放到房东手里。
房东数了数,问还有没有原来配给你们女主人的那把。
我爸手下意识往裤兜里一摸。
钥匙坠是我妈以前用坏的一个发箍环,红底黄点,上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他取下钥匙递过去,自己把那个环攥在手里。
走的时候他伸手拍了一下门框,叫我陪他去吃面。
面快吃完,他把环往我这儿一推。
“你拿去。你妈老嫌你丢钥匙。”
我没伸手。
“我现在钥匙上挂的那只小熊挺好找的。这个你留着,等潘叔给你配一把新的。”
他把环捡回去,低头套到指头上。
我看着他试过三根指头,最后卡在小指上。
那个小红圈把他手背上的皱纹也衬得浅了一点。
我们把最后几家选好的照片送完,拍照的钱他给我转了一千四百四。
我发了个收到,还没把手机放下来,他又转了六十。
我问做什么。
“给我自己洗照片。一张把招牌照进去的,一张我们四个的。我挑了个木框,大小问过小越。”
我按他说的洗出来,挑了个有太阳的下午送去。
他家椅子果然摆在窗边,椅背搭着那块从店里拿回来的蓝布,叠得方方正正。
他拿到相片先挑有四个人那张,插到新相框里,看看边还剩多少。
“下次再照,这个框要换长一点的吧?”
“你想添谁?”
我爸把框转过来,端正地搁到饭桌上。
“举相机的人啊。你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来。”
我出了他家门就给许棠打电话。
她在自己店里,正拿手指捏布料,说等她出来,到路口买两个甜烧饼。
我带着烧饼上楼,她两边手肘压着桌面,桌上那张黄纸被她勾了两遍。
一遍是改袖的单子,一遍是梁姐接来的校服,工钱先给了半笔。
她见我过来,扬下巴叫我看墙上。
我在她挑的地方帮忙挂的牌子,底下多一颗小钉。
钉子上挂着那张写着程砚的红纸牌,折痕还在。
她把板凳往旁边一踢,让我进里头坐。
“你爸那几张洗出来什么样?”
我把手机拿给她,先看照相馆,再翻到厂里那张勺子。
乔姐给我来过电话,钟师傅同意把照片给她看,条件是洗两张,他要给那个新来的小孩也留一张。
“他们先试拍四个师傅,给我五千六。厂里说可以照我选的地方拍,过了年我去。”
许棠拽住我的衣袖。
“你刚才路上怎么一声没吭?”
“光顾着告诉你我爸想跟你拍照。”
“你爸那张我拍,”她咬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也进照片。你把相机支远点,我想跟你站一块儿。”
我抬起胳膊把她拉到腿上。
窗底下就是街,楼下有人找梁姐,说上回短了一截的裤腰能不能接回来。
许棠没急着应,低头把我嘴边一点饼屑拈走。
我跟她说,上回她说想先把桌子找好,我找了间住的地方,离这儿三条街,还没交钱。
“两个卧室,阳台很窄,有个窗能开全。你的桌子不用搬,楼下我看了,有个雨棚,可以晾伞。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许棠把手搭在我胸口,侧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你留了我的时间没有?”
“我跟人说我先问问你。能看的时候我也陪你去。”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了,拍掉手上的渣。
“那先看看咱俩什么时候有空。星期天可以。你爸要是不忙,一块儿来看看窗。他不是最会看屋里哪头亮吗?”
我把要拨回去的电话拿给她看。
她按住我的手。
“还没吃晚饭。你先在这儿陪我一会儿。”
我就陪她坐着。
她头靠在我肩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到胳膊弯里,终于闭上眼睛。
18
我爸最后没去看房。
老潘把摊子边上的位置腾出来了,邻居抱来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家里十几年的相片,他跟人家约好先挑一次。
他把原来馆里那块蓝布剪了半截,盖在桌子上。
发给我的照片拍得歪歪的,蓝布上的纸箱倒挺端正。
我跟许棠在星期天去看的房。
阳台窄得晾被子得侧着进,她先进去,把我挡在玻璃门外,笑着问我有谁家看房还得分批。
进去以后才发觉,两个人并排贴着栏杆站,脚底下倒还有点位置。
她指给我看,对面楼下那家卖鸡蛋的早上排队,搬过来以后她要买上一个礼拜的,我买菜回来能帮她捎最好。
我说我有时候天没亮就出门,你买早饭顺手也给我买一个。
她跟我在阳台上吵了一会儿该买几个鸡蛋,回屋算押金,最后各转了一半。
钥匙各领了一把,房东还给了一个放备用钥匙的小挂钩。
我拎回去的时候,许棠拿笔在包装上写了一个歪着的家字。
她问我,挂门里头行不行。
“就在咱俩伸手都够得着的地方。”
搬进去的那天也是下雨。
程越下了班来帮我拉柜子,说唐茜在家等,待一个小时就得走。
我叫他把靠背先放在楼梯拐角,没上手替他拎,去给他找了一双手套。
他戴着大了一圈的手套帮我把柜子推到墙边,倒回去两步,问我往哪儿走不碍事。
我看看那张早就空出来的椅子。
“还有十来分钟。坐吧,我给你拿个橘子。”
他坐下来,和我一人剥了一个。
送走他,我去许棠店里接她。
新牌子下面已经挂上一个小布兜,梁姐替客人收的单子就从那儿转上来。
我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听见椅子刮地的声音,许棠拎着她那个绿袋子锁门出来,问我晚饭做什么。
“楼下买了鸡蛋。你晚上还有活要改?”
“剩一颗扣子,明天再说。”
她在我面前站住,把手伸进绿袋子里,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瘪了口的小铁盒。
“猜猜是什么?”
我打开一看,那两个折起来的红名牌都在里面,还有两颗从紫外套上换下来的扣子。
她拿出写着许棠的那个,在指头间捻平。
“我收了你的,你还没拿我的。回去挂门上?”
“好。你把那个盒也给我。今天从后头翻出来一袋栗子,我在家剥了,回去装这里。”
她把盒子送到我手里,转脸看了看外面。
雨落得密,梁姐的门口有一道台阶,底下那滩水能照见楼上的灯。
我抖开伞,还是之前那把,边上有根伞骨让风折过,我爸拿细线捆了一圈。
许棠朝我靠过来。
“你带我的钥匙了吗?”
“带了,你那把我放袋子侧面了。”
她低头去摸,我看见她鼻尖上有点粉,在楼上画线时蹭的。
我把铁盒放进绿袋,接了袋子挎在胳膊上,松开伞柄,把伞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回家啊。你来撑。走到灯下面换我。”
我把空出来的手在她面前摊开。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把伞接过去,往上举了举。
“程砚,你低一点。”
我低下头,她没急着迈过台阶,在我脸颊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那一点裁衣服用的白粉蹭到我脸上。
我没擦,侧身给她挡住从街口刮过来的风,把那只伸过来的手牵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