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第三次陪男闺蜜露营,我约他老婆去爬山。
她的视频电话追了过来。
周正,你有病吧?你约梁凯老婆干什么?
我把登山杖伸到镜头前。
你们认识十二年,我们认识六年。路程减半,爬到半山腰就回来,够讲究吧?
她摔了杯子,命令我取消。
我没取消。
第二天,他老婆刚坐进副驾驶,就递给我一张单据。
先别开车。你老婆给我老公的十八万,你知道吗?
【第一章】
许芸把视频电话投到了露营群里。
周正,当着大家的面,你再说一遍,你明天约谁?
屏幕那头,梁凯把烤肉夹放下,擦了擦手。
老周,冲我来,别骚扰我老婆。男人嘛,格局打开。
群里十几个人同时在线。
我拿起桌上的登山杖。
何悦。你老婆。明早八点,青石山游客中心。
许芸的声音拔了起来。
你还真去?我们出来是正常朋友聚会,你这是什么性质?
我把手机架稳,打开群投票。
各位,表决一下。已婚人士能不能单独约异性朋友参加户外活动?
两个选项。
能,夫妻双方均可。
不能,夫妻双方均不可。
投票发出去,梁凯伸向烤肉夹的手停在半空。
许芸盯着手机。
你别偷换概念!我跟梁凯认识十二年了!
我跟何悦认识六年。
那能一样?
确实。我们爬一半就下山,不占你们便宜。
有人憋出一声咳嗽。
吴大勇的摄像头晃了晃,露出半张涨红的脸。
他是这个户外群的群主,平时最爱发合照。刚才梁凯说男人要有格局,他还发了三个点赞。
这会儿他把赞撤了。
梁凯端起杯子。
老周,你这么搞,大家以后还怎么做朋友?
简单,照着你的标准做。
我在第一项上点了一票。
梁凯,你投啊。你刚才还说格局打开,别只给我开门,自己焊死窗户。
群里跳出一行提示。
何悦参与了投票。
她投了能。
接着发来一句话。
我鞋买好了,周正,明天见。
梁凯的杯口撞上牙。
许芸伸手拿他的手机。
何悦,你别跟着他胡闹。他就是故意气我!
何悦回了条语音。
那你回家哄他,我跟我老公去爬山,也行。
许芸的嘴张了张。
帐篷外有人喊烤肉好了,没人动。
我把登山杖收起来。
你看,解决方案都有了。你回来,我取消。你继续,我出发。
周正,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
不至于,山上有观光车。
吴大勇的摄像头突然黑了。
麦克风没关。
他笑得桌子直响。
许芸挂断电话。
不到十秒,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砸进来。
你让我丢尽脸了。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我工作已经够累了,出来放松一下也要被你审?
我把上一回她出门前发的消息翻出来,截图回给她。
别那么敏感,成年人的友谊不用事事向配偶报备。
她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发来两个字。
等着。
我放下手机,继续往背包里装水。
门锁在晚上十一点响了。
许芸拖着行李箱进来,鞋都没换,先去抓我放在椅子上的背包。
取消。
我按住包带。
你不是回来了?
我回来拿东西。梁凯明早还有事,我得过去帮忙。
那我也不取消。
她抓起登山杖,往地上一扔。
铁杆撞着瓷砖,滚到柜子底下。
周正,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何悦平时跟你说过几句话?她凭什么答应你?
我弯腰把杖捡起来,试了试锁扣。
你也觉得答应得太快?
她盯着我。
我抬头。
那你每次收拾行李,怎么从来不问问自己?
许芸把箱子推到墙边,拿起水杯。
杯底重重碰上桌面。
你现在就给她发消息,说你不去了。
我坐回椅子,打开手机。
行,先对一下账。
对什么账?
店里下周进材料,我看了下家庭存款。原来二十六万,现在剩八万。
她握杯子的手指挤在一起。
我没等她开口,把银行流水推到桌上。
十八万。
上周三。
收款方,梁凯的山野户外用品有限公司。
许芸放下杯子。
他周转一下。
我问你了吗?
你刚才不是在问?
我问的是钱。
那就是钱啊!他有项目,临时缺一笔,我先帮他垫上。朋友之间,难道还得打借条?
我看着她。
梁凯认识你十二年。
对。
我认识他六年。
你又想说什么?
我拿起手机。
按你们这个交情算法,他也该借我九万。
许芸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给他打!
她的指甲压进我手背。
杯子里的水还在晃。
我没挣开,只看着那只手。
刚才你说,朋友之间不用打借条。
她的指尖松了。
我把手机抽回来。
那他为什么会在转账当天,给你发一份项目合同?
许芸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有合同?
我把何悦刚发来的消息转向她。
上面只有一句。
明天见面,我带合同。
【第二章】
许芸伸手来拿手机。
我往后挪了半寸。
她的手停在桌沿,指甲刮出一声响。
何悦懂什么?她早就不管梁凯的生意了。
那她为什么有合同?
梁凯找她看过格式。她以前做财务,看看格式很正常。
我点点头。
她看格式,你出十八万,我负责大度。你们这个公司,岗位分配挺清楚。
周正!
我把背包拉链合上。
今晚睡吧。明天我自己问。
她堵在卧室门口。
你不准去见她。
我停下来。
你刚才在群里说,成年人的友谊不用配偶批准。
那是正常的友谊!
怎么,你们那份带防伪标,我这份没贴?
她抬手指着我,半天没接上。
手机在她掌心震了。
梁凯的名字跳出来。
她立刻拿着手机进了阳台。
玻璃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压着声音。
我没想到她真会答应……你先别管他,明天我来处理。
我没追过去。
把柜子里的账本取出来,和那张银行流水放进包里。
第二天七点五十,何悦站在小区门口。
没穿登山服。
白衬衫,平底鞋,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她上车,先看见后座的登山杖。
你还真准备爬?
当然。我连防晒都涂了,总不能白花这两块钱。
她把纸袋放到膝上,扯了一下嘴角,又压了回去。
先别开车。你老婆给我老公的十八万,你知道吗?
昨晚知道的。
她抽出一张单据。
那你知道,这笔钱在他们内部表格上,写的不是借款吗?
纸上印着几个栏目。
出资人。
启动资金。
后续配套承诺。
许芸的名字后面,是十八万。
我的名字也在。
后面空着数额,写着另行确认。
我用指腹按住那一栏。
我还上了个待付款名单?
何悦又递来一页。
梁凯上周让我替他检查一份设备合同。我看到附件里有你,就多问了一句。他说你们夫妻共同参与,你是做店铺安装的,有施工经验,还能帮着统筹。
我在街上租了间门面,做广告牌和店铺安装。
店里两个人。
忙的时候我爬梯子,不忙的时候我擦梯子。
离统筹两个字最近的一回,是一次买齐了两种膨胀螺丝。
我把纸翻过去。
他真敢给我升职。
何悦指着另一处。
这家设备商是郑师傅。你认识吧?
认识,做厨房设备的。去年他门头还是我装的。
梁凯说,这次也是你介绍的。
我摸出手机,给郑师傅发消息。
你跟梁凯有个订单?
他很快回了语音。
对啊,三十六万那批。不是你们夫妻的项目吗?我还说你怎么一直没露面,明天就要发货了。
我和何悦对视了一眼。
手机接着响。
郑师傅发来一个时间。
今天上午十一点,青石山营地,合伙人见面会。你来不来?尾款的事,正好一起定。
何悦把合同收好。
我约你,也是想当面问清楚。去年他让我替公司垫了两笔钱,到现在没结。我不想再拿家庭存款填了,他就换了人。
她按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梁凯的对话。
这次资金从哪儿来?
有人投资。
谁?
老周两口子。
周正同意了?
当然。人家比你支持我。
我盯着最后一行,气从鼻子里出来。
他夸我了。
何悦抬眼。
这种时候你还挺会找重点。
我总得知道自己十八万买了什么。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许芸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梁凯。
梁凯绕到副驾驶,先拉车门。
没拉开。
何悦把窗降下来。
有事?
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就在这说。
梁凯看了我一眼。
你这样坐别人老公的车,合适吗?
我往他身后的车里看。
副驾驶座上,放着许芸昨晚带回来的外套。
我指了指。
要不咱俩互相举报?罪证都在现场,能省不少时间。
许芸伸手把车窗按住。
周正,今天有正事,你别胡来。
正好,我也有。
我把启动资金表递到窗边。
十八万,你昨晚说是借款。
梁凯俯身,手往纸上伸。
这个是内部草稿,还没定。
我收了回来。
没定就写我的名字?
大家熟,前期不都这么沟通嘛。
他挤出一点笑,拍了拍车顶。
上山聊。你总不能在路边让我下不来台。
何悦把安全带扣上。
那就上山。
梁凯脸上的笑停了。
你也去?
我去看看自己的家庭存款以后准备填哪个坑。
许芸看向我。
你非得带她?
我挂了挡。
今天你有男闺蜜,我有随车财务。大家配置都不低。
梁凯还想说什么,郑师傅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
老周,你到哪儿了?你照片我看到了啊,摆门口那个,气派!
我踩住刹车。
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这边牌子写着呢。
周正夫妇联合发起。
【第三章】
游客中心离营地还有一段上坡路。
车停稳,何悦先把一份文件发给了我。
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草稿,你自己存一份。别一会儿谁拿走了,又变成咱俩记错。
我点完保存,把登山杖抽出来。
何悦看着我。
还拿这个?
花钱买的。今天总得让它出个镜。
营地门口立着两块展板。
左边是梁凯和许芸。
两人穿着同款户外马甲,站在一顶帐篷前。
右边是我。
照片从我店里的宣传栏上截的,连胸前广告安装四个小字都没修干净。
下面添了一排字。
项目联合发起人,工程统筹,周正。
吴大勇端着纸杯出来,一见我就挥手。
老周,你藏得够深啊!这项目我都交订金了,你昨天还在群里争谁能跟谁爬山。
我停在展板前。
你交了多少?
三千。十次家庭露营,开业预售。
他指着我的照片。
梁凯说你管施工,我才敢买。上回我那家店,漏水漏了半年,就你来一次弄好了。
我的登山杖抵在地上。
何悦伸手摸了摸展板边缘。
照片谁给的?
许芸从后面赶上来。
宣传而已。周正,你别在门口吵,客人都到了。
我指了指照片。
宣传我,跟我打过招呼吗?
我是你老婆,放你张照片还要申请?
旁边两个来看营地的人转过头。
梁凯把手搭上我肩膀。
进去说。你真有意见,回头改。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今天先改。
何悦已经拿出手机,对着展板拍了一张。
梁凯一步挡过去。
拍什么?拍得跟取证似的。
她没收手机。
你不心虚就让开,别挡我镜头。
吴大勇举着纸杯,杯口歪了,茶水浇在鞋上。
他蹦了一下。
等会儿,你们这是……没商量好?
许芸拉住我的袖子。
就一个见面会。你帮忙站一下,等结束了,钱的事我回去跟你说。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站一下,收多少钱?
夫妻之间你也算钱?
不算钱,你给我开张免责声明。
她松开手。
屋里传来话筒声。
梁总,时间到了。
梁凯看了眼表,转身往里走。
大家先落座,今天主要介绍项目。私人的误会,我们晚点解决。
他说完,隔着玻璃门看了许芸一眼。
许芸抿住嘴,站到了我身前。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给我留点体面?
我把登山杖收短。
能。
她肩膀放了下来。
下一秒,我走到展板后面,把照片那块活动板抽了出来。
吴大勇差点把杯子扔了。
老周!
我把自己的照片夹在腋下。
我先把我的体面带进去,免得待会儿又被你们挂墙上卖。
屋里十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梁凯站在投影前,手里的翻页笔连按两下。
屏幕跳出财务规划。
启动资金十八万。
设备首期付款六万。
设备余款三十万。
那行三十万后面,还写着一句。
由联合发起人提供个人连带责任保证。
我把照片放在空椅子上,坐到它旁边。
郑师傅从后排走来,递给我一沓纸。
老周,来得正好。我就认个原件,扫描件上签名有点糊。
我翻开最后一页。
保证人,周正。
签名那两个字,连最后一笔的勾都学了。
我摸了摸纸面。
这是我签的?
郑师傅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
我抬头看许芸。
她站在门边,手指抓着包带。
梁凯从台上走下来。
先别谈这些,流程还没开始。
郑师傅把文件拿回去,翻到第一页。
不行,这个得先谈。我昨天就说了,今天认原件,确认担保,明天才发货。你们跟我说老周没问题,现在他问是不是他签的,这什么意思?
梁凯的喉结动了动。
夫妻间的事,沟通上有点偏差。
许芸快步过来,压低声音。
你先签,回家我解释。
我看着她。
签三十万,换你回家解释?
这又不是让你现在拿钱!就是走个手续!
何悦拉开旁边的椅子。
许芸,你拿十八万的时候,也说走个手续?
许芸转头。
关你什么事!
你老公的名字,出现在我老公的债务文件上。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屋里的纸杯不响了。
吴大勇走过来,盯着那张签字页。
梁凯抬手来挡。
都说了,夫妻自己商量!
我把文件压在桌上。
谁写的?
许芸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又问了一遍。
谁写的?
她咬着牙。
我写的,行了吧!你是我老公,我代你签一下怎么了?
郑师傅把纸从她手边抽了过去。
代签要授权。
许芸没理他,只盯着我。
梁凯都问过了。这种夫妻共同经营,就算你以后跟我离婚,债也得一起还。你今天闹有什么用?
我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何悦转过头,看向梁凯。
你连他们离婚之后怎么还债,都提前算好了?
【第四章】
我把签字页举起来。
各位,今天到场值了。项目还没开业,先给我安排了离婚负债套餐。
吴大勇的纸杯彻底瘪了。
不是,梁凯,你昨天说老周出了钱,还说后面设备也是他兜底。我问能不能带朋友来,你可拍胸口了。
梁凯扯开领口。
我说的是他们夫妻一起支持。许芸是他老婆,她参与,难道还不能代表这个家?
何悦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是你老婆,我现在代表你,把车送给周正,行吗?
梁凯猛地转头。
你别添乱!
她伸出手。
钥匙拿来。夫妻一体,你刚讲的。
有人低头抿嘴。
梁凯把车钥匙往口袋深处塞。
我没接他的钥匙,先打开手机录音。
从现在开始,我记录我参与的这次谈话。郑师傅,这份保证文件我没签,没授权,也不同意补签。原件和扫描件请你都留好。
郑师傅把文件装回袋子,拉链拉得咔一声。
这个当然。
梁凯把手搭在桌沿。
老周,做生意不能这么死板。设备用了能赚钱,赚了都有份。你一个装招牌的,一年累死累活能攒多少?
我点点头。
所以你挑中了我。挣得慢,赔起来快,倒是省你时间。
许芸拽住我的胳膊。
你别阴阳怪气。你根本不懂这个项目,你凭什么说不行?
我没说项目不行。
那你闹什么?
我说我不投。
她的嘴唇绷住了。
我把手机转向郑师傅。
十八万转进了梁凯公司账户。我妻子昨晚说是借款,今天这里又写出资。现在请梁凯说清楚,究竟是哪一种。
梁凯看向许芸。
她先开口。
是我借给他的。
我看着梁凯。
你呢?
他把翻页笔攥在掌心。
当时说的是先拿来用,后面可以转投资。
现在不转。
周正,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他看了眼满屋子的人。
钱已经花了,项目也在往前推。你这时候抽走,对大家都没好处。
我把银行流水放上桌。
钱没到我手里,怎么叫我抽走?
吴大勇忽然把自己手机亮了出来。
那我这三千能退吧?你宣传的合伙人都说自己没入伙了。
旁边又有人开口。
我也退。
梁凯猛地按住桌子。
今天是见面会,不是退款会!
屋里静了一下。
许芸赶紧挡到他前面。
大家别听周正一面之词。他就是因为我陪梁凯出来,吃醋闹事。
我扯了把椅子。
来,咱们做个测试。
她没动。
我指向何悦。
她明天陪我去外地装招牌。我借她十八万,再替她老公签三十万担保。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梁凯鞠个躬。
许芸的脸绷得更紧。
你不要脸!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行,测试结束。你对这件事的定性,我收到了。
吴大勇转身面朝墙,肩膀抖了两下。
郑师傅把合同袋抱在胸前。
我先表态。担保没确认,货不发。原来的订单怎么处理,按合同走。明天下午四点前,撤单还能停在装车之前。过点以后产生的运输、安装费用,谁订货谁承担。
梁凯的目光追着他。
老郑,你别跟着他们起哄,我又没说不给钱。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留到明天下午四点。
郑师傅把电话拨给仓库,当着大家的面交代暂停出库。
梁凯的眼角抽了两下。
我拿起自己的照片,往门外走。
许芸一步跟上。
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还管饭?
你把事情搞成这样,让我怎么收场!
我停在门口,把照片往她眼前抬了抬。
这就是你说的正常朋友聚会?
你给他钱,替我签字,再把我挂门口。许芸,我来之前,还以为自己只是缺个爬山搭子。
她抬手想推照片,指尖碰到边缘,又缩了回去。
梁凯在身后喊我。
周正,今天的损失,你别想撇干净!
我没回头。
把你认为该我赔的,列清楚。谁主张谁拿材料,别再替我练签名。
出了门,吴大勇追上来。
他把一段视频发进群里。
是从郑师傅问扫描签名开始录的。
他边走边撤回昨天发的预售推广。
我真服了。头一回团购,团长差点团成证人。
我把照片塞进后备厢。
手机响了一声。
梁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周正因私人感情问题,大闹项目现场,导致合作中断。相关损失,我们将依法追究。
许芸紧跟着转发。
并补了一句。
他一直这样,控制欲强,不准我有异性朋友。
何悦站在车边,看完后抬起头。
他们准备把借钱的事,改成你欺负老婆。
我把手机放到引擎盖上。
那就让她自己说,怎么才算不欺负。
【第五章】
我没在群里写小作文。
发了三行。
今晚七点,我店里。
只核对十八万性质、三十万签字、对外宣传三件事。
有钱款往来的可以到场,私事不拿来给无关的人看。
吴大勇第一个回。
我到,带原视频。
郑师傅回了个好。
梁凯半天没动静。
许芸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还嫌不够丢人?非得把夫妻的事摆到外面?
我坐进驾驶位。
夫妻存款的时候,你说朋友之间别计较。
替我担保的时候,你说项目需要。
现在要对账,改夫妻的事了?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先把群里的话删掉。我让梁凯还你,行不行?
什么时候?
总要给他时间。
多久?
你非得逼这么紧?
我挂断电话,把这三句问答也发给她。
今晚带明确方案。
何悦没跟我回店。
在山脚下,她下了车。
我去拿我垫款的凭据。咱们各算各的,别让他们把账搅在一起。
我点头。
登山杖呢?
她看向后座。
先放你那。今天这山,海拔没涨,血压涨够了。
我回店时,许芸已经站在卷帘门前。
门开了一半。
她钻进来,伸手就去拔我的投影电源。
我挡住插座。
下午还有客户验图。
你别装了,你不就是想晚上放我的聊天记录?
我把一张纸递给她。
那不放。你现在签,晚上取消。
纸上是三条事实确认。
十八万未经我同意转出。
我的担保签名由她代写,未获授权。
宣传使用我的姓名和照片,未获同意。
许芸看到第二条,手指往纸背蜷。
你这是让我认罪?
我没资格给你定罪,我在确认事实。
我又没拿你的钱干坏事!
谁的钱?
我们夫妻的钱!
对。你知道是夫妻的钱,怎么花的时候只算你一个?
她把纸拍在工作台上。
你就是见不得我做点自己的事。结婚三年,我什么都配合你。你忙起来不回家,我说过什么?
我摘下脖子上的卷尺,放到桌边。
上个月你妈住院,我停工四天,押金我交的。你说要谈客户,我没问。
那是我妈,不也是你妈?
对。所以我没问。
她下巴抬着,眼睛却往门口瞟。
我继续说。
第一次露营,你说有五个人。回来的合照里只有梁凯,你说别人不爱拍照。
第二次,你说何悦也去。何悦那天在出差,群里发过车票。
这次,你说正常聚会。现在聚出一笔十八万、一张三十万担保。
许芸抓起桌上的纸。
所以你一直在记账?
我指了指墙上的施工进度。
我本来只记这个。是你非给我拓展业务。
她把纸揉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你想怎样?
钱追回来。签名说清楚。然后离婚。
卷帘门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许芸盯着我,手里的纸垂下去。
你为了这点事离婚?
十八万不算事,三十万不算事,那咱们这个家门槛挺高。
我跟梁凯根本没什么!
我没问你们睡没睡。
她突然闭了嘴。
我把那团纸拿回来,摊平。
你对他的事,比对我的名字还上心。这就够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拿起包。
你会后悔的。
门口正好来了个送货的。
我签收一箱螺丝。
许芸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追,踩着鞋跟走了。
晚上七点,我把店里的折叠桌拼到一起。
吴大勇带了笔记本电脑。
他进门先把手机支好。
我提前说啊,今晚全程录,省得我回头又变剪辑素材。
梁凯和许芸踩着点进来。
梁凯换了件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
老周,我带解决方案来了。你先把群里那些影响项目的话撤了,我们再谈。
我往墙上一指。
先看你的方案。
投影幕上跳出一张截图。
是他中午私信吴大勇的消息。
老周就是吃醋。你帮着劝一下,等他签了保证,项目起来,大家都赚。他那人最要面子,多几个人架着就好了。
吴大勇坐在门边,抬了抬手。
不好意思,今天这个架子,我拆了。
梁凯的文件夹啪地落在桌上。
我还没开口,郑师傅推门进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打印件。
要拆就拆全一点。
那张假签字,谁让写的,我这儿还有原话。
【第六章】
郑师傅把打印件递给我。
不是偷拍,不是偷听。
是梁凯主动发给他的业务消息。
老周在工地,原件来不及签。他老婆先签扫描件,明天见面会补正式手续。你把合同准备好,人多,他不好拒绝。
下面是郑师傅的回复。
必须本人确认,否则不发货。
梁凯回了一个放心。
我把放心两个字放大到投影上。
梁总,你这两个字挺贵,张口就是三十万。
梁凯伸手按住文件夹。
正常沟通而已。做生意哪有一开始就把所有条件谈死的?
郑师傅拉开椅子。
条件可以谈,签名不能替人造。我跟周正合作过,才肯留这批货。你拿我跟他的关系做保证,现在说正常沟通?
许芸往打印件上看。
眼睛停在那句人多,他不好拒绝。
梁凯扯了扯她袖子。
你解释一下,当时是不是你说周正一定支持?
许芸没出声。
我把十八万的流水推到桌中间。
先别推人。钱到你公司账户了,这一笔什么性质?
梁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
前期大家口头商量的是投资。现在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按退出处理。
我没接。
何悦拿过协议,翻到第二页。
退出先分摊项目损失?
她念出条款。
宣传费、场地违约金、人员成本、预期收益损失,由退出方承担百分之五十。
吴大勇把水杯往外挪了挪。
好家伙,入伙手续没办,退伙账单先来了。
梁凯盯着他。
大勇,你就三千块钱,已经说了给你退,你至于吗?
吴大勇把手机拍到桌上。
我带了四户人来。你拿老周的照片骗我,我拿脸跟人担保。你那三千块里,还包买我这张脸?
梁凯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们就走程序。钱花出去了,谁也不可能现在给你们变出来。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没签过投资协议,也没授权我妻子替我签。是不是投资,按实际证据判断。你把钱写成什么,不等于它就是什么。
许芸忽然开口。
当时你跟我说的,就是借。
梁凯转过头。
芸芸,话别只说一半。后面是不是谈过合伙?
谈过,但没定。
她把手机放上桌。
转钱那天,我问你要不要写借条。你说等开业把账一起补,最多三个月就还。
梁凯伸手去拿手机。
我用卷尺压住了桌面。
有话说话。
他看向我手里的东西,往后缩了半寸。
你想干什么?
量一下桌子,看看够不够你发挥。
吴大勇低头搓了搓鼻子。
许芸已经点开那条语音。
梁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十八万先借我顶一下。三个月,最多三个月。要是做得好,你愿意入股,咱们再谈。老周那边别着急说,他做小生意习惯了,听见金额就缩,等挣钱了他自然没话。
店里的电扇转着。
叶片每绕一圈,铁罩就轻轻响一下。
我端起纸杯,水凉透了。
何悦把自己的杯子往桌上一放。
借款和投资,你自己分得很清楚。
梁凯的耳根一寸寸绷紧。
许芸,你现在放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握着手机。
我就是把话说清楚。
你当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许芸抬起头。
什么态度?
你说周正没眼光,一辈子只会给人装门头。你说这个家你也有份,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现在你把自己摘干净,让我一个人担?
许芸坐着没动。
手指却一下掐住了手机壳。
我把纸杯搁下。
她该承担的,她承担。你欠的钱,你还。今天不是评选谁更无辜。
郑师傅把订单摊开。
既然项目资金没落实,现在取消,六万预付款,我扣合同里约定的一万备货及取消费用,五万退回公司账户。设备不出库。
何悦拿出另一张纸。
场地方回复了。八万保证金,按解除条款扣一万,退七万。梁凯,你收到过邮件,昨天就收到了。
梁凯猛地看向她。
你怎么拿到的?
财务交接抄送给我的,我还没从通知名单移除。你要是忘了,可以现在查邮箱。
我指了指纸面。
十二万有着落。剩六万,给方案。
梁凯推开椅子。
你们凭什么替我取消项目?这是我的事业!
我把启动资金表转过来。
你的事业,写我的名字,花我们的存款,担保也让我签。
你这事业,是按姓周的收税?
吴大勇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凯一拳砸在桌上。
许芸,你也跟着他们逼我是不是?没有你催着做,我会把盘子铺这么大?
许芸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何悦盯着梁凯。
她催你做,你就骗她垫钱。你说我不支持你,是因为我不肯继续给钱。换个人,还是同一个办法。
梁凯抓起文件夹。
行,你们继续。要钱找许芸,钱是她自愿打的,又不是我拿刀逼的。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对了,许芸,项目负责人那份确认书,你今晚签一下。自己经手的支出,别想着往别人身上赖。
许芸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撞在桌沿。
她抬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什么负责人?
【第七章】
梁凯把一张纸甩到桌上。
项目执行负责人确认书。
许芸的名字已经打好了。
下面列着场地、设备、宣传的全部开支。
最后一条写着,项目终止所产生的损失,由执行负责人承担。
我往椅背上一靠。
才十分钟,你就给她升职了?
梁凯没看我,只盯着许芸。
你前期是不是参与了?宣传是不是你联系的?文案是不是你写的?现在出问题,难道全是我的?
许芸把纸抓起来。
这些不是你让我帮忙的吗?
我让你帮忙,没让你把项目搞黄。
是我搞黄的?
不是你非要拉周正进来,事情会这样?
许芸嘴唇颤了一下。
昨天在山上说他要面子,当着人肯定签的,是谁?
梁凯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纸。
你别断章取义。
许芸往后退,椅脚刮过地砖。
她站稳,眼睛盯着他。
你跟我说,我比何悦懂你。你说我做销售能说会道,咱们把营地弄起来,我不用再看客户脸色。
梁凯抬手指门。
这种私话你非得在这里说?
许芸的声音更高了。
是你先让我承担损失!
屋里没人接话。
她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屏幕亮着,梁凯发来的两条消息直接跳出来。
别在这儿发疯。
你老公不会真不要你。我不一样,这项目倒了,我什么都没了。
许芸垂眼看了一遍。
再抬头时,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你看。
我没拿。
她把屏幕转向其他人。
梁凯伸手,何悦先一步把手机按住。
别碰,不是你的东西。
梁凯的下巴绷出了棱。
你们夫妻吵架,非要拿我当出气筒?
何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去年替你垫钱,你说只缺最后一笔。
我不再垫,你说我不懂你。
她给你十八万,你又把她丈夫的三十万算进去。
梁凯,你那个最后一笔,到底排到第几笔了?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
我懒得跟你们扯。
何悦没堵门。
没人拦你。文件留下,欠款留下,你自己走。
梁凯把桌上的文件往怀里一收。
许芸突然抓住其中一页。
纸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两个人的手都停住。
郑师傅站了起来。
别撕业务材料,有争议就留原件。
梁凯松手。
许芸拿着那张破了一半的确认书,指尖抖得停不住。
她看向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我把文件扫描进手机。
我昨晚也没想到,你会替我签字。
她的眼睛停在我手背上。
那里还有一道指甲印。
许芸张嘴,没说出话。
梁凯推门走了。
玻璃门撞到门吸,又弹回来。
吴大勇看了眼时间。
所以,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能退十二万。过了这个点,设备上路,剩的钱还得再扣?
郑师傅点头。
我已经给足时间了。你们要继续项目,就落实尾款。要停,就由订货公司按约定办撤单。谁都不能替他签。
我看向许芸。
你愿不愿意配合,把你手机里关于借款和签字的完整记录保存下来?
她抬手擦了把脸。
愿意。
那现在做。
她坐回桌边,一条条往外导。
不是她忽然说两句后悔,我就把那十八万当没发生。
她选过梁凯。
这次,我得亲眼看她把手伸向哪边。
导到一半,她停下了。
我跟着看过去。
梁凯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店里的门头。
下面一句。
你真想跟他过,就劝他适可而止。事情闹大,他在这条街还要不要做生意?
许芸手指悬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回。
她想打字,又删掉。
再打。
最后按住语音键。
梁凯,钱是借款,你在聊天里承认过。周正的担保签名是我写的,我没有得到他授权。我会把经过写清楚,你别再拿他的店威胁人。
语音发出去。
梁凯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她按了免提。
你是不是有病?留这些东西干什么!
许芸盯着桌角。
不是你说,正常做生意,什么都不怕查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响动。
接着断了。
何悦把全部文件装进袋子。
明天下午四点,是最后止损时间。他现在比咱们着急。
我把那张被撕开的确认书拼在桌上。
手机又亮了。
梁凯发来一个地址。
明天中午,四个人吃饭。别带外人。我有办法还钱,但你们得先签个东西。
【第八章】
中午十二点,我和许芸到了饭店。
何悦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没菜。
四杯水,一沓纸。
梁凯把纸推到我面前。
和解协议。
第一条,承认此前钱款为夫妻自愿投入项目。
第二条,确认不存在伪造签名及欺诈宣传。
第三条,由他退八万,双方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我拿起纸看了两遍。
你这个办法挺好。
梁凯坐直了一点。
事情总要解决,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指着数字。
欠十八万,退八万,另外十万算我请你吃饭?
他皱起眉。
项目损失大家一起承担。
我把纸放回桌上。
那今天这顿也一起承担。服务员,给他上十万块钱的凉水。
门口正好路过的服务员停了一下。
我摆摆手。
不用,他在给我报价,我还个价。
何悦把水杯推远,杯底碰上那份协议。
你签不出自己的清白,就想让我们替你签?
梁凯用掌心压住纸。
何悦,咱俩才是一家人。车卖了,损失的也是咱家的钱。
我抬头。
原来你有车能卖。
梁凯的脸僵住。
何悦直接把手机放在桌上。
昨晚二手车商给的收购价,六万。车是我们共同财产,我同意出售用于偿还实际债务。剩下怎么分,另外核算。你别拿我当不还钱的理由。
梁凯盯着她。
你连车都问好了?
你不是说没有现金?我替你找了一种。
我靠回椅背。
十二万退款,加六万车款,正好十八万。
梁凯咬住后槽牙。
你们商量好了来算计我?
何悦指了指协议。
我可没替你写签名。
许芸一直没说话。
梁凯转向她,把语气放缓了。
芸芸,这项目有你一份心血。你现在真把它拆了,以后就只能回去看他脸色。你想清楚。
许芸抓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蹭出一道水痕。
我离不离婚,是我的事。你欠不欠钱,是你的事。别再绑在一起说。
他扯了一下嘴角。
行,你现在听他的。以后哭的时候别找我。
她把杯子放下。
以后不会找你。
梁凯看了她几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没什么可谈了。十二万我不退,车我不卖。你们愿意告就告,慢慢等。
我拿起文件袋。
可以。
他看着我起身,手掌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周正,我提醒你,真进程序,你老婆也跑不了。签名可是她写的。
许芸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拉开门,停住。
她做过的事,轮不到你用来给自己免债。
何悦跟着站起来。
你要坚持做项目,三十万余款自己落实。没人拦着你创业。
梁凯没动。
门关上之前,他的手机响了。
我听见郑师傅的声音。
梁总,最后确认一下,下午四点之前,撤单手续还是尾款,你总要给我一个。
何悦走到走廊另一头接电话。
是场地那边催解除手续。
许芸站在我旁边,盯着地面。
我写的那张签字,真要追究,我自己面对。
我没接她这句话。
拿出手机,把律师给的材料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昨天那场对账后,我已经做过咨询。
保存完整业务记录,明确否认未授权签名,向相关方发书面异议。
债务先谈,谈不成再依法主张。
不靠一群人在饭桌上喊两句,就能凭空把钱追回来。
何悦挂断电话。
场地那边说,今天不退,后续租期就正式开始算。押金再想这么退,不可能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一点二十。
吴大勇发来消息。
预售那几家已经一起递退款申请了。他们也看到假宣传那段了。
紧接着,郑师傅给我打电话。
老周,我刚把业务记录都备份了。你那份书面异议我收到了,后面他再说你担保,我不会认。
我道了谢。
电梯门正要合上,梁凯追了出来。
等等。
他一只手按住门,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我把脚往后挪了半步。
他看着我们三个。
三点半,营地会议室。退款、车款,一起办。
何悦盯着他。
先把解除申请发过去,别又拿时间做文章。
梁凯胸口起伏了两下。
随后,当着我们的面,给场地和郑师傅分别发了申请。
我刚把文件袋拉好,群消息跳了出来。
梁凯发了一段文字。
因为周正夫妻反悔,项目暂时中止。此前十八万为许芸自愿赠予,现出于情分协商退还。希望大家不再恶意传播。
许芸看完,抬头问他。
借给你的钱,什么时候变成赠予了?
梁凯把手机塞回口袋。
给彼此留点面子,有那么难吗?
她没再说话。
把自己和梁凯转款当天的完整对话,点了转发。
【第九章】
三点二十,会议室坐满了人。
不是我叫来的围观群众。
郑师傅要处理设备订单。
吴大勇带着预售退款清单。
何悦核对梁凯公司的收付款。
许芸和我,来确认十八万债务。
车商的人在楼下验车,梁凯的车钥匙摆在桌角。
投影还没撤。
上面停着上午那张项目愿景图。
梁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份合同。
他先开口。
钱我可以还,但群里得统一说法。不能搞得我在这边做不下去。
我把手机放上桌。
先把事实说清楚。
你们还想怎么样?
你说赠予。她发了借款记录,你现在自己改。
梁凯的手按在鼠标上。
许芸,我当时是不是说过,以后好了给你回报?你是不是也愿意一起做?现在咬死借款,对你有什么好处?
许芸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
十八万先借我顶一下。
梁凯抬手去关音量。
她把手机拿开。
你自己说的。
他站了起来。
你转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你说周正肯定能搞定,还说只要当着大家的面,他不敢不给你面子!
桌边的人一齐看向她。
许芸的手指收紧。
过了几秒,她点头。
我说过。
我看着她。
她没躲,嗓子发哑。
我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让着我。你让我先写签字页,我写了。我知道没问过他。
郑师傅把那份假签字的扫描件放到她面前。
请你把这段经过写清楚。后续怎么处理,我们保留权利。
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第一行写得歪了。
梁凯一把按住纸。
你疯了?你真写?
许芸往回抽,没抽动。
她抬起头。
你不是说,谁经手的事,谁负责吗?
梁凯手背绷起青筋。
何悦拿起手机,对着桌面。
别撕,别抢。大家都在。
他松了手。
许芸把纸拉到面前,继续写。
我没有替她说话。
她写到未经丈夫授权,笔停了一次。
再落下时,把那几个字补齐了。
吴大勇看了眼时间。
三点四十。我的四户订金,退不退?你公司账上现在还有多少钱,先给明确回复。
梁凯把头扭过去。
你能不能别催!
我不催,你就拿我朋友的钱给你留面子?梁凯,我脸没你那么大,装不下四户人。
郑师傅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
撤单书还差签字,再等五分钟。
梁凯盯着桌上的车钥匙。
何悦把车商的最终收购单推过去。
车没有抵押,价款六万。你我都签。到账之后,和退回公司的十二万一起还这笔钱。手续、流水,各自留存。
梁凯没拿笔。
喉咙动了几下。
你真能这么狠?
何悦把笔放到他手边。
去年我替你垫钱,卖过一只手镯。你说只是件东西,别看得太重。
她指了指车钥匙。
今天换这件。
梁凯的椅子往后蹭了一寸。
他想站起来,手撑在桌沿,膝盖却撞上桌腿。
水杯翻了。
茶水从合同边缘流过去,滴到裤子上。
他伸手擦,纸巾揉了两团,也没擦干净。
我把自己的文件拿远。
时间一点点走。
三点四十七。
郑师傅把撤单协议往回收。
不签,我按原订单保留追款权利,但不会在尾款未落实时发货。后续费用按合同处理。大家也别指望我无限期替你占库存。
梁凯一把压住。
签。
他抓起笔,先签设备撤单,再签场地解除申请。
写到车的那张时,他停了两秒。
何悦没催。
只把她签好的那一页放在旁边。
梁凯最终落了笔。
楼下验车的人上来核完手续,双方按约办理交接。
六万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时,梁凯的肩膀往下一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
六万……车就这么没了。
何悦把计算器放下。
你的四万宣传运营费,加上两万解除损失。钱花到哪里,车就填到哪里。
场地退款先到账。
郑师傅确认撤单后,也按协议退了五万。
梁凯自己的六万转入公司账户。
几个人等着最后一笔。
他却又抬起头,看向我。
周正,借款确认上写,双方以后互不追究。
我把那一条划掉。
欠款结清,就写欠款结清。签名、宣传、其他人的款项,各按各的事实处理。别拿十八万买全场免单。
他嘴唇抖了抖。
你非得把人逼到这个份上?
你给我挂照片的时候,给我留到哪一份上了?
梁凯盯了我很久。
眼眶一圈圈发红。
最后,他按下转账。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十八万。
原路退回。
许芸盯着到账页面,抬手捂住了嘴。
我核对完,出具收款确认,只写这笔借款本金已经结清。
梁凯趴在桌边,手插进头发里。
谁也没接他那句都毁了。
吴大勇敲了敲桌子。
别全毁,先把我们的订金退了。
梁凯抬起头,眼泪顺着鼻侧往下掉。
你就不能让我缓口气?
吴大勇把清单往前推。
能。你转账,我不说话。
四笔退款陆续完成。
投影屏上的项目愿景还亮着。
梁凯拿过鼠标,退出了页面。
屏幕黑下去。
何悦点开群聊,递到他面前。
还有更正。
他用袖口擦了把脸,一字一字往里打。
十八万系借款,现已归还。
周正未参与项目,不承担设备担保。
此前宣传使用其姓名、照片未获本人同意。
信息发出去,吴大勇立刻转给了自己拉来的那几户人。
郑师傅收起合同。
今天只办完撤单和退款。那份签字材料,我继续保留。
梁凯没抬头,只点了一下。
许芸把手写说明推给我。
纸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钱回来了。我们回家吧。
我把说明和收款凭证放进两个文件夹。
一个交给她。
另一个,放进我自己的包。
明天去申请离婚。材料,我已经列好了。
她伸到一半的手,停在桌边。
【第十章】
回到家,许芸先把我那只背包从椅子上拿下来。
登山杖还插在侧袋里。
她握着杖柄,拇指一遍遍摸过锁扣。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把二十六万存款的清单放在餐桌上。
十八万已经追回,加上原来的八万,一共二十六万。其他共同财产单列,我们核完再签。该分给你的,不少一分。
她没看清单。
我问的是我们。
我拉开椅子。
我说的也是我们。结婚时一起签过字,结束时也一起把字签清楚。
许芸坐到对面。
她拿起笔,笔尖抵着纸,却没写。
我跟梁凯,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想把问题缩成这一件事。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三张纸放到她面前。
第一张,是十八万流水。
第二张,是那份假签字。
第三张,是她亲手写的经过说明。
你把共同存款给了他,没问我。
你拿我的名字给他担保,没问我。
我不同意,你当着所有人说,我离婚也得一起还。
许芸低下头。
我当时就是被他说昏了。
我把纸收回来。
以后你听谁的,自己决定。别再替我签。
她用手背抹了两下眼角。
那天你说约何悦,我真的以为你只是想气我。我想着回来骂你两句,你就不去了。
我点头。
以前是。
她抬起脸。
我没再说下一句。
把笔推到她手边。
申请那天,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材料,问双方是否自愿。
许芸看了我一次。
我答,是。
她的手攥着包带,过了几秒,也说了是。
走出门,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口。
我正好抬手,把材料放进包里。
她的手落空,贴回身侧。
还有三十天。
我把拉链拉好。
按规定办。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台阶下走。
刚走两步,又回头。
周正,要是没有那张担保,你会不会不离?
我站在原地。
你第三次陪他露营之前,我问过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吃顿饭。
她怔住。
你说,老夫老妻,哪天不能吃。
她的手指抠住了包边。
我没再停。
那段时间,店里的活照常做。
上午安装,下午验图。
吴大勇拿着一包瓜子来找我,把梁凯更正的消息翻出来给我看。
该解释的,我都跟那几家解释了。他的预售群解散了,营地也退了。以后再拉人投资,我可不给他捧场。
我把瓜子推远。
刚扫的地。
他抓了一把塞进口袋。
你还别说,那天我回去跟我老婆讲,她听完就问了我一句。
什么?
我的户外活动,能不能原样复制给她。
我抬头。
你怎么答的?
能啊!我当场把下次集合时间发给她了。
他拍拍胸口。
就是以后不能吹自己一口气爬到山顶了。她真跟着,我底裤都得被拆穿。
我拿卷尺量完广告板。
裤子穿结实点,山上修不了。
他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何悦过来取登山杖那天,给我带了一份复印件。
梁凯那边关于假签名和宣传的情况说明,已经补全。你留一份。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
你自己的账呢?
该列的列了,该分的在谈。我搬出来了,先把钱和手续理清楚。
她指了指登山杖。
借了这么久,一次没用,挺亏。
我把另一根也拿出来。
等你真想爬的时候,找正规团。户外群里熟人多,熟人的坑也多。
她接过来,掂了掂。
这回只交报名费,不接受临时入股。
我笑了一声。
她走到门边,又转回来。
那天在车上,你说防晒花了两块钱。
我抬头。
怎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放在工作台上。
四块。赔你两次。
我把面包袋拿起来。
发票呢?
何悦盯着我两秒。
周正,你这个人,是真能把天聊死。
她推门出去,肩膀终于没再绷着。
领取离婚证的前一天,许芸给我发来消息。
明天,我会去。
我回复了约好的时间。
第二天,她比我先到。
没再问能不能不离。
材料递进去时,她的指尖压在其中一页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手续办完,我们一前一后出门。
台阶下,她打开手机。
梁凯给她发了条消息。
他又看上了一个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听听。
许芸把屏幕转向我,嘴角扯了一下。
他还觉得我会帮他。
我没接手机。
那是你的事了。
她把屏幕收回去,手指停在联系人页面。
删除提示跳出来。
她按了确认。
我往停车的地方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周正,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继续往前。
车门拉开,副驾驶座上放着新客户的门头图纸。
我把离婚证收进文件袋,跟其他私人材料放在一起。
没跟合同混。
周末,我还是去爬了那座山。
吴大勇拉了个正规团,他老婆也在。
何悦自己报了名,背着包站在集合点,登山杖的腕带已经调好了。
吴大勇抬着下巴,指向山顶。
就这个坡,我上次四十分钟。
他老婆把手机秒表打开。
来,我给你计时。
吴大勇的手在半空停住。
今天主要是陪大家,没必要那么功利。
我们往上走。
没到半山腰,他就扶着栏杆摆手。
等会儿,鞋带松了。
他老婆往下看。
你穿的不是一脚蹬吗?
何悦别过脸,肩膀直抖。
我把水递给吴大勇。
他拧开喝了一大口,喘匀了气,伸出手。
周正,借你登山杖用用。
我把杖递过去,又从背包里摸出笔。
他警觉起来。
你干什么?
我指着他手里的杖。
先写借条。
吴大勇把杖还回来,扶着腰往前挪。
算了。
你小子现在连八十九块钱都不好骗。
我跟上去,把登山杖重新塞进他手里。
口头确认也行,现场有证人。
他老婆举起手机。
我录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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