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穿工装的男人在我店里连吃二十三天,每次都说记我哥名下。
我应着,一笔一笔写在墙上。
写到第二十三天,我把他们老板的车牌号也写上了。
第二天,老板亲自来结款。
一、第二十三笔
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第五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墙上添第二十三笔。
烤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冰柜嗡嗡响。收银台底下压着一摞小票存根。
墙上那二十三道白印,最早一道是十月二十六。每一道后头我都记了日期和人数,粉笔字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二十三天,他们天天来。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八点,来了就坐靠窗那桌。
这条街晚上九点就散了大半,别家铺子陆续落了卷帘门。
我这店靠熟客撑着,一晚上也就三四桌。
粉笔头在灰墙面上划过去,落一道白印。
“老陈,老样子,五个人。”
马德彪把车钥匙扔在柜台上,钥匙扣磕出一下脆响。
他穿一身黑工装,领口敞着,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压在锁骨上。
他眉毛压得低,眼睛扫了一圈店里,下巴抬起来。
“马哥,昨天那顿还没结。”
“记我哥名下。”
“你哥哪天来?”
“月底。”
周敏从收银台后头站起来,肚子七个月,围裙带子在腰后头勒着。
她脸色有点白,眼下青着,昨晚串了一夜串。她把计算器按了两下,屏幕转给我看。
一万四千八百六。
她声音很轻。
“陈立,房贷这个月还没交,下礼拜就到日子。”
我没接话,拿起粉笔,在墙上那道旧印子后面添了一横。粉笔灰落在鞋面上。
五个人往靠窗那桌走。二凯走在前头,一屁股坐下,张嘴就要加二十串。
小胖跟在后头,先把桌上的菜单抽过去翻了一遍。
大刘不说话,径直去冰柜里拿啤酒,一拿就是五瓶。
老六最安静,坐下就剥毛豆,剥完一碟又要一碟。
“二十串腰子,五瓶啤酒,两盘毛豆,一条烤鱼。”二凯冲柜台喊。
“写清楚。”小胖把菜单扣在桌上,“别多算。”
“多算你还能少给?”二凯笑出声。
“少废话,串上来就行。”小胖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我妈在后厨听见动静,掀帘子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回去翻串。
店里还有两桌散客,看他们进来,低头扒拉两口就买单走了。靠门那桌的中年男人扫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掀帘子出去了。
我把单子压在案板上,先给他们烤上。腰子翻了两面,油滴下去,火苗窜起来。串烤好我让我妈端过去。
二凯扯着嗓子要加啤酒,大刘已经把瓶起子咬在嘴里,啪一声撬开盖。毛豆空了一碟,老六又叫了一碟。
我翻着串,等马德彪开口。
他没坐,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翻手机。
“老陈,跟你说个事。”他把手机扣下,“明天开始,小票抬头写鼎盛名车客户招待。”
“写这个干什么?”
“财务只认这个。”他下巴往门外一抬,“我哥的店,你还怕?”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横肉堆着,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下颌绷得紧。
“以前不都直接记着?”
“以前是以前。”他把车钥匙揣回兜里,“照写就行,亏不了你。”
我应了一声。
转身的时候,我把玻璃底下那摞存根抽出来,按日期一张一张码齐,又压回去。
周敏在收银台后头把计算器合上,没出声。
二、我哥是谁
十月二十六那天,店里还没这么多人。
郑海龙自己开车来的,黑色商务,车牌尾号六百六十八,停在店门口。
他进门扫了一圈,挑了靠窗第二张桌坐下。四十多岁,脸盘宽,穿一件深灰夹克,说话慢。
“三十串腰子,两瓶啤酒。”
我给他烤上。他吃饭快,话不多,中途问了两句店里生意,说对面车行忙,吃饭就在这条街解决。
他问我店开了几年,我说五年。
又问旁边车行是不是他的,他说三家连锁,省城还有总部。
我给他添了一碟毛豆,他摆手说不用。吃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酱油碟底下。
“我是对面鼎盛名车的,郑海龙。”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我的人以后在你这儿吃,先记着,月底我一起结。”
我要给他抹零,他摆了摆手,出门上车走了。
我把名片收进抽屉,没多想。
第二天傍晚,马德彪带着四个人来了。
他进门先报名号,说自己是郑总小舅子,车行销售经理。他把名片往柜台上一放,跟郑海龙那张并排摆着。
“陈老板,以后我们哥几个就在你这儿凑个饭。”
头一周他们还带过两拨客人,一桌谈事的,一桌看车的。桌上摆着合同和车钥匙,有人翻本子,有人抽烟,看着像真招待。
周敏那天晚上收摊,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
“一天六百,再这么吃下去,一个月一万八。”她说,“这钱要是一直赊着,你心里踏实?”
“郑总自己说的,月底一起结。”我把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看,“对面三家店,他跑不了。”
“跑是跑不了。”周敏把名片推回来,“可人家要是拖着呢?”
我没答上来。
“咱们店房租月底到期,我妈串一天串腰都直不起来。”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真拖到下个月,拿什么交?”
“先记着,月底看他怎么说。”
“他要是一直说月底呢?”
“那就再等一个月。”
周敏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妈在旁边擦签子,插了一句。
“大老板,不会差咱这点钱。”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张小票开出去,马德彪签了个“马”字,笔画潦草,压在单子右下角。
“月底一起。”他把单子撕下来,揣进兜里。
我把存根压在收银台的玻璃底下。
三、客户招待
十一月三号,马德彪第一次让我改小票抬头。
那天他们五个人,实际吃了五百八,十二串羊肉,八串腰子,三盘毛豆,四瓶啤酒。我算好金额,把单子递过去。
“抬头写客户招待。”他没接单子,“金额写八百八。”
我停住笔。
“为什么多写三百?”
“月底一起给你。”他靠在柜台上,眼睛眯着,“多出来的我给财务打点,你少问。”
“我就开个烧烤店,这个我不好弄。”
“我哥的店,你还怕?”他抬下巴,语气跟那天一模一样。
后厨周敏掀开帘子,手里端着刚烤好的串,看了我一眼。
前一天的九百六还压在那儿,没给。我把笔拿起来,在金额栏写了八百八。
单子开完,马德彪拿过去,扫了一眼,揣进兜里。
“这就对了。”他说,“以后都这么开。”
晚上收摊,周敏核流水。她把两张小票存根摆在一起,眉头拧着。
“这张,八百八。”她指给我看,“咱们实际上了多少串,你心里没数?”
“他要报招待。”
“招待谁?”
“我哪知道。”
“多出来的三百,他拿去干什么?”
“说是给财务打点。”
“打点给谁?”
“我没问。”
周敏把笔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脸色沉下来,下颌线绷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去后厨收拾串筐。筐里的签子一根一根码齐,她码得很慢。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张八百八的存根抽出来,压回玻璃底下。
到十一月十号,第二张抬头写客户招待的小票开出来。那天实际六百四,四瓶啤酒,两盘毛豆,十串腰子。他让我写一千二。
这回我没再问。提笔笔没停,写完把存根抽出来压回玻璃底下。周敏在收银台后头看着我,没拦。
四、月底
十一月一号,我揣着一摞小票去了对面车行。
销售大厅敞亮,几辆新车摆成一排,玻璃擦得发亮。
两个销售靠在展车边上聊天,看见我进来,目光扫过来,又挪开。
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几杯凉茶。
他们往我那摞小票上瞟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回马德彪身上。马德彪坐在接待区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陈老板,有事?”
“二十六到昨天,单子都在这儿。”我把小票摊在茶几上,“你看是现在结,还是我找郑总说一声。”
“郑总去省城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月底回来,一起结。”
“月底是哪天?”
“月底就是月底。”他把茶杯放下,“你急什么。”
“我房贷下礼拜交。”
“那是你的事。”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哥的店,还能赖你这点?”
我往大厅门口看了一眼。郑海龙那辆黑色商务就停在台阶底下,车牌尾号六百六十八,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头。
二楼办公室的窗帘拉着,门帘后头有人影晃。
我没拆穿。
从车行出来,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周敏在家等我回话,我掏出手机想打,又把手机揣回去。
十一月十号,我又去了一趟。
这回马德彪在办公室门口跟人抽烟,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急。”
“单子你先拿着,财务月底统一走流程。”他把我手里那摞小票抽过去,往办公桌上一扔,“回去等通知。”
我问他要个收条。
“什么收条?”他弹了弹烟灰,“我哥的店,还能赖你这点?”
我没再要。
当天晚上回店里,我想起那摞小票没打收条,心里不踏实。第二天我又跑了一趟,问单子交没交财务。马德彪说财务收了,让我别来回跑。
我回到店里,把墙上的每一道又数了一遍。
二十三道,一道没少。
五、报警
十一月十四号,我报了警。
两个民警骑电动车过来,在店里坐下,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墙上二十三道指给他们看,又把收银台玻璃底下的存根一张张抽出来。
“有欠条吗?”
“小票上有他签字。”我把存根递过去,“每张都签了马字。”
民警翻了两张,抬头看我。
“签字只能证明他吃过,证明不了他不肯给。”他把存根推回来,“这属于经济纠纷,你们自己协商,别堵门,别动手。”
“那他一直拖着呢?”
“拖着你就去法院起诉。”民警合上本子,“我们管不了买卖上的事。”
“他还占着我店赶客人。”
“有证据吗?”
我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民警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本子揣回兜里。
两个人喝完一杯水,骑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电动车拐过街口,回店里把存根又数了一遍。
下午房东老李上门,拎着一串钥匙。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
“小陈,郑总的人你别得罪。”
“这条街一半铺子跟他有关系,你这店还想不想开下去?”
“他白吃白喝二十三天。”
“吃都吃了,你能怎么样。”老李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忍一忍,把店开下去比什么都强。”
“李叔,房租我按时交,他在我店里闹,你不管?”
“我管得了谁。”老李叹了口气,“我就提醒你一句,别把事闹大。”
周敏在收银台后头听见,掀开帘子出来。
“李叔,这不是忍不忍的事。”
“小周,你怀着身子,别掺和。”老李摆了摆手,走了。
晚上收摊,周敏坐在板凳上,手搭在肚子上。
“陈立,算了。”她说,“一万多块,别把店搭进去。”
我没应。
我把墙上二十三道白印一张张拍下来,又把二十三天的日期在本子上对了一遍,哪天来的,几个人,吃了什么,金额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傍晚,他们来了,这回带了三桌人。
“这店我们包了。”二凯扯着嗓子喊,“其他客人,都走。”
六、砸桌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马德彪带了八个人来,坐了三桌。
啤酒摆了一桌,十二瓶,瓶身碰得叮当响。二凯划拳,小胖翻单子,大刘一个人啃了两盘毛豆。老六照旧不说话,埋头吃串。
我在后厨烤串,周敏在收银台坐着,脸色一直不好。
三桌人划拳划到一半,声音越喊越大。有个新来的后生把串签子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我妈在后厨听见,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
隔壁两个本打算点串的客人,买了单先走了。周敏在收银台后头喊了我一声,我回头看她,她摇了摇头。
吃到快十一点,三桌人陆续起身。马德彪走到柜台前,把手插在裤兜里。
“今天不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这顿,还是记着。”
我从案板后头走出来,拦在门口。
“马哥,一万四千八百六,今天必须给。”
他脸上的笑收了,眉毛压下来,下颌绷成一条线。
“你再说一遍?”
“一万四千八百六。”
“你想清楚,这店还开不开。”
“先把饭钱给了。”
他抬手掀了我一把。我后背撞在门框上,肋骨磕得生疼。小胖从旁边窜过来,一脚踹翻炭炉,红炭撒了一地,火星子蹦到桌腿上。
周敏挺着肚子从收银台后头绕过来,挡在我前头。
“你们别动手。”
二凯伸手一推。周敏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坐到地上,脸色一下白透。
我掏出手机要拍。马德彪眼尖,一步跨过来抢。我侧身躲开,把手机塞进冰柜后头那个铁皮盒子里,扣上盖子。
“你还敢拍?”他冲过来要翻冰柜。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没松手。
他指着墙上那二十三道白印,嗓子压着。
“把这些擦了。”他说,“明天我来检查。”
临走的时候,我妈在后厨门口站着。二凯路过,一脚把她脚边两筐串踢翻,签子撒了一地。
我妈蹲下去捡,一句话没说。
七、存根
周敏是当天夜里见的红。
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我妈找了件外套裹在她身上,我打了车,直接送医院。
急诊,挂号,检查。医生问了几句怎么受的惊,听了听肚子,让卧床观察,说动了胎气,不能再累着,先住院两天。
我在缴费窗口排了队,把单子压在塑料袋里。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守着店,自己回去收拾残局。
走廊长椅硬,我靠到天蒙蒙亮。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夜。走廊灯白花花的,来往的人脚步不停。我靠着墙,把今晚的事一件一件捋过去,又捋了一遍。
天亮我回店里。
门一推开,地上还留着昨晚的炭灰,翻倒的桌腿歪在一边,签子撒得满店都是。
我妈蹲在后厨门口,把签子一根一根捡进筐里。
她背驼着,动作慢,捡几根就直起腰捶一下。
“妈,我来。”
“你去忙你的。”她没抬头。
我走进店里,先把墙上二十三道白印一张张拍下来,又把收银台玻璃底下的存根全部抽出来,铺在桌上。
二十三张,按日期从十月二十六排到十一月十七。
每张存根右下角都签着一个“马”字,笔画潦草,有的压在金额旁边,有的压在日期旁边。
我把其中九张挑出来,这九张抬头写着“客户招待”,票面金额比我记的实际菜单高。
我翻开后厨柜子,那本两联复写纸还在,后头压着一沓第二联,是我平时留底用的。
我把第二联抽出来,跟存根一张一张对。日期对得上,人数对得上,金额对得上,签字的位置也在同一个角上。
前两年装监控是为了防小偷,两个摄像头对着门口和靠窗那片。我把硬盘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接上电脑。
二十三天的画面都在。
我按日期拖进度条,他们每天几点进门,几个人,坐哪桌,什么时候走,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画面里还有他们占着桌赶客人的样子,有小胖翻单子的样子,有二凯划拳的样子。
我把九张客户招待单对应的画面单独截出来,存进一个文件夹。又把砸桌那晚的画面单独拷了一份。
做完这些,我把存根,第二联,截图分两个袋子装好,搁在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八、复写纸
我用了一上午对单子。
九张客户招待单,我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写。左边写实际点了什么,多少串,几瓶啤酒,右边写票面金额。两张一对,虚开的部分单独列出来。
第一张,实际五百八,票面八百八,多三百。第二张,实际六百四,票面一千二,多五百六。
我一张一张往下写,写到第九张,把虚开的部分加起来,三千七百二。
我把这张纸压在复写纸旁边,又翻手机。
录音在相册后头的文件里。那天在店里,马德彪坐在柜台边上说“多写三百,月底给你结,剩下的我给财务打点”,我把手机搁在案板后头录了下来。
我点开听了一遍,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一个字没漏。录音背景里还有烤炉的滋滋声,不影响听清。
下午我去对面车行洗车。
车是我爸留下的那辆旧面包,平常就停在槐树街口。
洗车的时候我进大厅要了杯水,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头印着鼎盛集团监察部的电话和邮箱,底下还有一行省城总部的地址。
我掏出手机,把号码,邮箱和地址抄了下来。大厅里两个销售往我这边看,我喝完水就出来了。
回到店里,我拉开抽屉。郑海龙那张名片还在,边角压弯了,背面写着他手机号。
我把名片跟抄下来的监察部地址并排摆在桌上。
周敏是第二天从医院回来的,在家躺着。我把单子和录音拿给她看,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
“你要是寄了,他们报复怎么办?”
“我想过。”
“这条街就这么大,他要是天天来闹,店开不下去。”
“他不敢天天来。”我把九张存根在桌上码齐,“材料寄到总部,他先得顾自己。”
“寄两份。”我说,“一份给郑总,一份给总部。他压得住一份,压不住两份。”
周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劝。她伸手把那九张存根往我这边推了推。
九、寄出去
十一月二十号上午,我去了邮局。
先在复印店把二十三张存根各复印两份,对照表复印两份,监控截图打印出来,录音拷进两个U盘。
两个快递,一个收件人写鼎盛名车总店郑海龙,一个写省城鼎盛集团监察部。
包裹里各装一份说明,二十三张存根复印件,虚开部分对照表,九张监控截图,还有录音拷贝。
说明上没写别的话,只把日期,人数,金额,签字一项一项列清楚。我填了寄件单,称了重,把回执单折好揣进兜里。
从邮局出来,我回到店里,把墙上二十三道白印拍了张全景,发进槐树街商户群。
我一个字没多写。
群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菜摊王姨先冒出来。
“他上个月把我秤摔了,到现在没赔。”
卖水果的老周跟着接话。
“我这儿被赊了八百,说月底给,到现在人影不见。”
底下一家一家跟上来,有说被蹭过烟的,有说被拿过水果的。其中两家说被蹭过一包烟,也记在车行名下。
修车的老郑跟上来,打字慢,一条一条发。
“前阵子我还帮他们说过话,说郑总不会赖我这点钱。现在想想,臊得慌。”
我翻开本子,把名字和数目一条条记下来,跟二十三张存根放在一处。
下午三点多,马德彪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压着火。
“陈立,你搞什么?”
“单子在你哥那儿,你自己看。”
“你把东西寄哪儿了?”
“该寄的地方。”
“我劝你一句,把东西要回来,这事就算了。”
“饭钱什么时候给?”
电话那头没出声。
“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接着翻今天的串单。
晚上七点,一辆黑色商务停在店门口。
车牌尾号六百六十八。
十、郑总来了
车门拉开,郑海龙先下来。他没带马德彪,身后跟着一个司机,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他进门没坐,先抬眼看墙上那二十三道白印。
看了很久。
“这些,是不是真的?”
“你自己看。”
我把收银台底下那摞存根拿出来,摞在他面前的桌上,一张一张翻给他看。日期,人数,签字,九张客户招待单,虚开的金额单独列在那张白纸上。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九张,停住了。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这九张,抬头都写的客户招待?”
“对。”
“实际点了多少,你这儿有菜单对得上?”
“复写纸第二联在这儿,监控也在。”
“录音呢?”
我把手机递过去,点开,放了三句。
“多写三百,月底给你结,剩下的我给财务打点。”
店里只剩烤炉的声响。郑海龙没说话,脸色沉下来,下颌绷着。他把手机还给我,转头看司机。
司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搁在桌上。
“一万四千八百六。”司机说,“砸桌赔两千,这位嫂子的检查费一千二。”
我把现金点了两遍,一张一张理齐,收进抽屉,写了一张收条,按了手印,推给他。
他收好收条,重新看了一遍墙上的白印。
“监控,还有吗?”
“硬盘里二十三天都在。”
“先留着。”
他停了一下,又问。
“你想要什么说法?”
“饭钱给了,砸店的钱给了,我媳妇的检查费给了。”我说,“别的我没要。”
他没接话,跟司机低声交代了两句。司机把公文包合上,拎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你寄到总部的那份,撤不回来了吧?”
“撤不回来。”
他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十一、跪下
第二天上午,马德彪来了。
他没带人,二凯跟在后头,手里提了两瓶酒,往柜台上一放。
进门他就弯下腰,腰弯得很低。
“哥,之前是我不对。”
我在案板后头串肉,没抬头。
“说正事。”
“我给你赔不是,这点钱你拿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桌上推。
“先把王姨的秤赔了。”
“秤是多少?”
“秤三百八。”
“行。”
“老周那儿,八百。”
“八百是不是多了点?”
“单子在群里挂着,你自己看。”
“行。”
“我妈那两筐串,签子加肉,三百二。”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还是掏出钱,一张一张数出来,分成三摞。他数得慢,每抽出一张都抬眼看我一下。我坐在案板后头没动。
“哥,都按你说的来。”
我抬头看他。他换了件干净外套,金链子还在,脸上堆着笑,眉眼里全是小心。二凯站在他后头,低着头,没吭声。
“钱我替他们收了,你自己送过去。”
“好,好。”
他把两瓶酒往前推了推。
“以后咱们还是朋友。”
我把酒瓶推回去。
“朋友就算了。”我说,“你先把墙上这二十三道擦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脸色变了。
“哥,擦墙就不必了吧,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
“擦不擦?”
他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拎起酒瓶,带着二凯出门了。
十二、先付后吃
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鼎盛总部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正装,进门先亮了证件。
女的拿着本子,男的搬了电脑。
他们找我调监控,把二十三天的画面从头看到尾,又把存根,复写纸第二联,对照表一项一项核对,问了一个多小时。
我把九张虚开单和那段录音都给他们看了一遍。
当天傍晚,车行门口贴出通知。马德彪,二凯,小胖,老六,停职接受调查。
派出所的人晚上也来了,调走砸桌那天的监控,在店里做了笔录。
他们问我砸桌的经过,问周敏怎么受的惊,我按监控和存根一项一项说清楚,签了字。
后面的结果我是听街坊说的。四个人被公司开除,砸店和推人的事按治安案件处理,赔钱,加拘留。
小胖和老六先出来的。这两个平时跟在后头,一个翻单子,一个闷头剥毛豆。
二凯晚了几天,他在店里喊得最凶,推倒嫂子的也是他。马德彪在里头待得最久。后来再没人见他在这条街晃过。
王姨的秤重新换了一台,老周那八百有人送到摊上,我妈那两筐串的钱也送到了后厨。修车老郑路过车行门口,绕着道走。商户群里再没人提郑总两个字。
郑海龙后来成了店里的常客。
他带客户来,坐靠窗那桌,点菜,买单,现金或者扫码,从不提月底两个字。他偶尔还会跟我聊两句车行的事,没再提那二十三道白印。
周敏的身子养回来,孩子生下来,抱在收银台后头坐着。我妈在门口串串,一天还是八百串。熟客都知道店里规矩,进门先点单先付钱,再没人提赊两个字。
我找了桶白漆,把墙上那二十三道白印全刷了。
刷完,我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先付后吃。
写完我把粉笔搁下,转身去翻今天的串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