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官马进村,老头以为蹭酒席
麦收刚落潮,村里闲得发慌。
田地里的麦子刚拉进场院,晒得金晃晃的,风一吹,满村都是干麦壳的清香。
日子一闲,人心就懒,村里鸡不飞狗不跳,连拌嘴的人都没有。
孟先生的日子,也就跟着寡淡了。
正午头,日头暖得温柔,不晒人。他蹲在自家院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杆旧烟袋,慢悠悠吞云吐雾。
院子里灶膛还是冷的,锅底结着老硬的灰,一看就是好几日没动火。
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盘算嘴。
心里头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
前几日老张、老李、老王三家都谢过他了,酒肉吃过,人情结清。这几日村里风平浪静,不丢猪、不丢钱、不闹怪事,家家户户安稳得很。
没人出事,就没人请他。
没人请他,就没好酒,没好菜,没热乎的新被褥。
蹲冷炕、啃干饼的日子,又回来了。
孟先生嘬了一口烟,眯着眼叹气。
这帮村里人,日子一好过,就忘本。
一点难处没有,白白浪费我一身本事。
他嘴上嫌弃,心里门儿清。
他哪有什么本事?
无非就是腿勤、眼尖、会走路、会看泥巴脚印。
可架不住村里人信。只要他掐指一装、眼皮一垂,旁人就当他是天机莫测的活神仙。
正闲得百无聊赖,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哒哒哒 ——”
声音又急又脆,压得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一瞬。
村里平日最多就是驴车、牛车,慢腾腾晃悠,哪来的快马?
孟先生烟袋一顿,抬眼往村口望。
只见两匹高头大马,驮着两个穿青布官差衣裳的人,一路直奔村里,尘土飞扬,路人纷纷避让。
“官差!是县衙的官差!”
村口晒太阳的老汉吓得一哆嗦,赶紧起身让路。
村里人最怕官府,一见官马进村,瞬间炸开了锅。
“出啥事了?” “是不是谁家犯事了?” “莫不是村里有人欠税?”
流言飞得比马蹄还快。
可谁也没想到,那两匹官马穿过整条村子,压根没停在别人家门口,直直冲到最僻静、最破落的孟先生小院门口。
马蹄立定,尘土落定。
两个官差翻身下马,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看着威严得很。
全村人都看傻了。
官差抓人,从来抓壮汉、抓欠债的、抓闹事的。
从没见过官差专程跑乡下,找一个蹲门槛抽烟的老头。
两个官差走到篱笆外,规规矩矩拱手,腰弯得诚恳。
“敢问可是孟先生?”
声音洪亮,带着敬意,半点没有官府的蛮横。
孟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坏了,装神弄鬼蹭饭的事,闹到县衙去了,今日要被拿问!
他烟袋都差点掉地上,后背瞬间冒了层细汗。
可面上不能慌。
村里这么多人看着,他的神仙架子,一秒都不能塌。
孟先生稳了稳神色,慢悠悠把烟袋嘴从嘴里拿下来,淡淡点头:
“正是老朽。”
左边年长的官差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至极:
“我等奉县令大人之命,专程前来,请先生出山,进城解难。县城突发诡案,三日无解,全城无策,唯请先生破一天机!”
这话一出,全村哗然!
“我的娘!请孟先生去县城破案!” “果然是活神仙!官府都得求着!” “以前我还不信他有真本事,这下服了!”
夸赞声潮水一样涌过来。
孟先生耳朵听着,心里美得飘飘然。
恐惧瞬间散了大半。
原来不是抓他,是请他!
他脑子转得飞快,全是实惠算计:
县城请人 —— 肯定管饭! 县衙差事 —— 肯定好酒好菜! 出山解难 —— 肯定单独上房、暖炕新褥子!
至于什么诡案、什么天机……
他压根没细听,也压根不在乎。
丢猪他能找,丢银子他能找,丢牛他能找。
城里丢点东西,横竖一个道理,无非多走几步路、多看几眼泥巴。
死马当活马医,去!
不去白不去,在家啃干饼,哪如进城蹭大席!
官差见他不语,越发恭敬:
“先生事关重大,还请速速移步,县衙等候!”
孟先生清了清嗓子,架子端得十足。
该走的流程,该装的仙,一步不落。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节上连掐三下,收尾轻轻一压。
随后眉头微蹙,双眼垂落,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装得高深莫测。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是他招牌式的三句天机老话:
“天机不可轻泄。” “此去一事,耗我不少修为。” “容我入定片刻,随你们入城。”
两个官差肃然起敬,当即垂手侍立,不敢催促半分。
周围村民看得满眼崇拜,大气不敢出。
没人知道,这位即将进城破大案的活神仙,心里只剩一个朴素念头:
这顿席面,肯定比老李家、老张家的阔气!
片刻后,孟先生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烟袋往腰上一别。
“走吧。”
他昂首挺胸,跟着官差出门,坐上县衙备好的马车。
马车轱辘一动,缓缓驶离村子。
全村人站在路边目送,个个满脸敬畏。
人人都以为,孟先生此番进城,是出手救世、显露通天神通。
唯独孟先生自己心里美滋滋:
进城吃顿好的,睡床软的,混个体面。
至于城里的案子多大、水多深、会不会要命……
他是半点没往心里去。
他做梦都想不到。
自己一时嘴馋蹭的这趟县城差事,
是一桩能吓死人的、两千两官银丢失大案。
第二章 两千官银,吓得腿肚子转筋
马车轱辘碾在官道上,颠得慢悠悠。
孟先生靠在车板上,腰杆绷得笔直,刻意摆出一副高人模样,时不时微微闭着眼,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场 “入定”。可那一双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压根闲不住,偷偷往两边瞟。
大路两旁,房舍越来越密,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晃来晃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驴的、喊卖吃食的,闹哄哄挤成一团。
这就是县城。
孟先生活了大半辈子,进县城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城里的青砖街面滑溜溜,房子又高又密,连风都跟村里不一样,裹着一股子油盐、香烛还有车马混在一处的怪味道。他心里直发怵,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半分土气。
稳住,孟老头。你现在是活神仙,不能叫城里人看轻了。
马车一路不停,直往县衙去。
等到车停在衙门口,孟先生才猛地回过神。朱红大门,石狮子蹲在两旁,威风凛凛,差役挎着刀立在廊下,脸板得像冻硬的馍。方才一路上那点对好酒好菜的期盼,一下子就淡了半截。
官差引着他往里走。
越往深处,气氛越沉。院里安安静静,没人说笑,只有脚步轻轻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捕快们垂着脑袋站在两侧,一个个眉头拧成疙瘩,连大气都不敢喘。
孟先生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若是请人来吃席,哪会是这副死沉沉的光景?
他心里那点美滋滋,慢慢凉下去,可架子依旧不敢塌,依旧背着手,步子放得稳,掐着指头,装作一直在推演天机。
大堂之上,县太爷坐在案后,一身官袍,眼下青黑,脸上愁得快要滴出水来。看见孟先生进来,他几乎是立刻往前欠了欠身子,哪里还有半分父母官的倨傲。
“孟先生,可算把您请来了!”
孟先生微微颔首,慢悠悠站定,声音放得沉:“大人相召,老朽不敢推辞。不知是何等蹊跷怪事?”
县太爷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往库房的方向一指,声音发颤:
“先生,库房丢了官银!整整两千两!”
“库房门窗完好,铜锁纹丝没动,夜里轮班值守的人也都说,不曾见半个人影。一连查了三日,把衙里上上下下、城里里外外都搜遍了,半点线索都寻不到。”
“按律法,这库银失窃乃是重案。若是找不回来,下官这顶乌纱保不住,满衙差役,全都要连坐问罪!”
“如今全城惶惶,都传是有邪祟入了库房,盗走银锭。万般无奈,才敢劳烦先生,借您通天本事,破这一桩诡案!”
两千两。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先生脑壳上。
他脑子里 “嗡” 地一下,瞬间空白。
孟先生这辈子见过的银子,零零碎碎加在一块儿,怕是都凑不到几百两。在他心里,丢银子,跟谁家丢一头肥猪、一罐子私房钱差不离,大费些腿脚,多看看脚印泥土,总能寻回来。
可这是两千两!是县衙的官银!破不了,是要掉脑袋的!
后背唰地一下,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方才装出来那一身仙风道骨,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心里疯狂哀嚎:
我的娘哎!我就想来蹭顿好酒好菜,谁知道撞着这种杀头的大祸!早晓得是这等要命的差事,就算摆上一桌龙肉,我也绝不上这辆马车!
他下意识就想往后缩,想找个借口说自己修为耗尽,转身溜回村子。可抬眼一扫,满大堂所有人,全都眼巴巴望着他,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县太爷甚至往前一步,几乎要作揖:“先生,全城几十条性命,都托付在您身上了!”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哪还有退路?
孟先生喉结滚了两滚,硬生生把逃跑的念头咽回去。事到如今,只能硬撑到底。他重新抬起手,指尖再掐,眉头锁得更紧,眼皮沉沉垂着,仿佛正在跟天上的天机较劲。
“此事…… 果然凶险。” 他慢腾腾开口,声音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耗损修为,怕是要折我数年道行。”
“只要先生肯出手,无论什么酬劳,县衙绝不吝啬!” 县太爷大喜,连忙吩咐下人,“快!备席!收拾上房,铺全新褥子,好酒尽管抬上来!好好款待孟先生!”
孟先生被引到后园的雅间。
不多时,宴席就摆上了桌。大盘小盘堆得满满当当,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一坛封好的老酒搁在旁边,热气腾腾。换做往日,孟先生早就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可此刻,山珍再好,美酒再香,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
旁人看他,只当是高人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谁都想不到,这位 “活神仙”,一边慢慢抿着酒,一边眼角余光不停往院墙、后门、巷口扫,在心里默默盘算:
哪处墙矮,哪条巷子僻静,夜里从哪翻出去,才能顺顺当当逃出这个要命的县衙,逃回自己那破小院。
酒喝了小半盅,孟先生搁下杯子,面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饭且慢用。” 他缓缓起身,“既为此事,便带我去那库房瞧一瞧。”
县太爷连忙引路。
走到库房门外的时候,孟先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
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真是什么鬼神巨盗。最好啊,只是哪个糊涂东西,留下点泥巴脚印,叫我蒙混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跟着众人,跨了进去。
第三章 满衙论煞,神仙也是被逼的
夜色一沉,后衙库房这片方寸之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灯火列立两厢,亮得发白,照得青石地面纤毫毕现,可偏偏照不穿这桩悬了三日的怪案。
两千两官银凭空失窃。
门窗完好,铜锁未损,院墙无迹,日夜有人轮值守卫。
案子悬在这里,不是小事,是塌天的大祸。
县太爷立在最前,官袍肩头紧绷,眼底熬满红丝,语气沉沉带着疲惫与惶恐: “先生,三日了。我等查遍库房、盘问衙役、核对账目、摸排内外,半点破绽无有。”
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众公门老手,声音发苦: “凡人手段,已然穷尽。”
捕头抱拳,面色铁青: “库房高墙厚锁,银锭沉重无比,绝非寻常窃贼能够无声搬运。若是江湖大盗,必有飞檐痕迹、出入动静,可现场干干净净,全无破绽。”
师爷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字字凝重: “事出反常必为妖。依老朽所见,此事绝非人为,定是阴煞邪祟作祟,贪慕银白,夜入库房嬉戏取银,天明隐去,故而不留凡俗痕迹。”
这话一出,周遭衙役纷纷低声称是。
三日查无可查,所有人的思路,早已从盗案,彻底偏到了鬼神诡事之上。
满院人轮番剖析、层层推演,越说越凶险,越论越玄乎。密室煞鬼、无形阴灵、山野邪祟,一桩桩说辞压得人头皮发紧。
所有人都慌,可最慌的,其实是站在正中间的孟先生。
没人知道,这位被全城奉为救命活神仙的老头,心里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早上蹲在村里门槛上,就图一口好酒、一席热肉、一铺软暖新被褥。
谁能想到,官差一句话,稀里糊涂跟着进城,一脚踩进了掉脑袋的灭门大案。
起初他还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丢点银子,跟村里丢猪丢瓦罐差不离,大不了多走几步路。
可听完众人一番连坐律法、革职杀头的话,孟先生后背早已浸透冷汗。
跑? 怎么跑?
前后左右全是官差,县衙高墙合围,满城人盯着他、盼着他、指着他救命。 他方才进村装的仙、摆的谱、演的天机高深,此刻全成了捆死自己的枷锁。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坦白更不行。 一旦说自己不会捉鬼、不懂天机、只是乡下瞎糊弄,欺瞒官府、贻误大案,照样是死路一条。
孟先生心里五味杂陈,只剩一个念头:先拖,先混,先稳住场面。
他不会什么真道法,可乡下混迹半生,见多了游走乡间的阴阳先生糊弄人的土法子。
真本事没有,镇场、唬人、拖时间的套路,他一肚子都是。
孟先生面色一肃,眉头微蹙,摆出一副天机沉沉、神色凝重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嘈杂: “诸位莫慌,也莫乱猜吉凶。阴邪之事,最忌人心惶惶,气机一乱,邪祟更难捕捉。”
说完,他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尽数退后。
满衙官差、捕快、师爷,下意识齐齐后撤半步,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眼里:孟先生已然开启法场,准备勘阴捉煞。
孟先生心里:先拖一阵子,缓缓神,想想活路。
他随口吩咐身旁衙役,语气淡然:“取清水一碗,灶灰一捧。”
衙役不敢怠慢,飞奔跑去取来。
一碗清水,一捧普通农家灶灰,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孟先生捏起少许灶灰,随手挥洒,细细灰末落在库房门口、石阶两侧,淡淡铺了一层薄灰。
动作缓慢、从容、一丝不苟。
在外人眼中,这是净坛封阴、隔绝外煞、锁住鬼魅出入通道的高深法式,步步玄机,处处玄妙。
人人看得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只觉仙人手段,果真非同凡响。
只有孟先生自己清楚。
就是乡下先生糊弄主家的老把戏。
撒灰封门,不是捉鬼,是纯纯拖时间。
撒完灶灰,他端起清水,指尖轻点水面,顺着门框缓缓拂过,嘴里慢悠悠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低语。
字音含混、听不真切,似咒非咒、似诀非诀。
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敢细听。
众人只当这是通天秘语、驱鬼讳言,越发敬畏,心底安定不少。
做完这一通,孟先生不再动作。
他缓步绕着库房院墙慢慢踱步,步子不急不缓,走走停停,时不时驻足片刻,抬眼打量檐角灯火,又侧目静立,似在聆听无声之风。
灯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他盯着灯火看许久,眉头时松时紧,神色变幻莫测,一副观灯辨吉凶、察气断阴灵的高深模样。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的神色悬着。
谁也不知,孟先生压根没看什么吉凶气机。
他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疯狂在心里面算账。
两千两官银。 密室无破。 无痕无迹。 大人做不到,盗匪做不到,鬼神若是真有,也没必要单单搬银子堆着玩。
越想,他心里越笃定 ——绝不是什么鬼怪,定然是人。
可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进的库房? 怎么搬的银子?
他半点头绪没有。
只能借着这一通装神弄鬼的土法子,死死拖延。
拖到夜深,拖到人乏,拖到场面缓和,拖到自己能偷偷摸摸,静下心细看痕迹。
一圈院墙踱完,孟先生重新立回正中,垂眼掐指,久久不语,一副深陷推演、耗损修为的疲惫模样。
县太爷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里越发忐忑,却不敢打扰半分,只低声问道: “先生…… 可有端倪?”
孟先生眼皮不抬,语气深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厚重: “煞气缠绕,气机纷乱。此阴灵贪玩无定,藏形匿迹,一时难寻根本。”
半句真话没有,全是糊弄。
可落在众人耳中,句句是天机,字字是玄妙。
众人瞬间了然: 原来不是先生无能,是这作祟的阴煞太过狡猾难缠!
所有人心里的压力,瞬间被分摊、被化解,反倒越发敬佩孟先生,甘愿静静等候。
孟先生垂着眼,心底暗自苦笑。
什么煞气纷乱,什么阴灵贪玩。
说白了就是:我不会、我不懂、我还没找到线索,你们再让我拖一会。
他站在灯火之下,看似仙风道骨、坐镇勘案。
实则进退维谷,心慌不已。
这一场满城期待的仙人捉鬼大戏。
从头到尾,都是被逼出来的。
他哪里是什么活神仙。
不过是个贪口吃的、误入大案、跑不掉、躲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装神糊弄的乡下老头。
夜色越来越深。
拖延的时辰快要见底。
孟先生心里清楚 ——
再糊弄下去,迟早露馅。
今夜若是找不出半点真凭实据,他这借来的神仙皮囊,就要彻底撕碎落地。
第四章 开坛驱煞,一纸虚言定鬼案
夜色深沉如墨。
库房前灯火分列,长影拖得老长。
满衙众人肃立两侧,无人喧哗,也不敢随意挪动半步。
线索早已在心底摸清。
孟先生静静立在灯影里,把其中利害,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若是据实把话说开。
那闯祸的小娃娃,连同他爹娘,绝没有好下场。
好好一户人家,顷刻间便会倾覆。
到时候层层追查,整座衙门里,怕是大半人都要被牵连问罪。
不能讲真话。
万万不能。
孟先生轻轻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
只能顺着众人心里那股对阴邪的揣测,把戏做圆。
对外,就说是稚鬼嬉银,把这惊天大案悄悄揭过去。
等寻回银两,再私下找到那一家人,严加管束,叫那孩子再也不敢乱碰公库之物。
拿定主意,他才慢慢抬眼。
方才心底藏着的慌乱与忐忑,一点点敛得干干净净。
面上只剩下一派深沉肃穆。
该开坛了。
孟先生上前两步,声音沉缓,压过周遭所有细碎动静。
“阴灵顽劣,匿形藏迹。只静静观望,难以自行退散。”
“今夜,老朽设一小坛,驱这嬉银虚煞,了结这一桩劫数。”
话音落下去,周遭登时一阵低低的赞叹。
众人这才恍然。
原来先生方才迟迟不曾动手,是在静待气机圆满,挑最合适的时辰施法。
人人屏息,目光全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孟先生从容吩咐旁边的衙役。
取一张案桌,三柱清香,数张黄纸,再备一碗清水。
物件都寻常,本是乡间随处可见的东西。
可落在这群公门中人眼里,每一样都暗含玄机,每一步都暗合道法。
案桌稳稳摆在库房门前正中。
香点燃,细细青烟袅袅向上飘。
黄纸平铺案头,那碗清水安放在一侧。
孟先生站在坛前,眼皮微微垂着。
他哪里懂什么真正的仙法。
这些套路,全是从前在乡下,看游走四方的阴阳先生,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请不动真神,捉不到真鬼。
但镇住满场人心,演好这一场法事,他熟得很。
他双手慢慢捏出诀,踏步,转身,起落不疾不徐。
正是乡间流传的踏罡步。
旁人看不明白,只当每一步都藏着幽微玄机。
紧跟着,他指尖捏起黄纸一角,就着摇曳灯火,虚虚在纸上勾画。
口中低声念诵,字音忽高忽低,含糊绵密,听不清到底是什么。
像咒,又像诰,仿佛是在和幽冥低语。
夜风轻轻扫过檐角,灯火忽明忽暗,晃得地上人影来回晃动。
师爷屏住呼吸,悄悄侧头,低声叹。
“秘语通幽,果是高人真法。”
周围衙役纷纷跟着点头,心底敬畏,又多了几分。
孟先生演得一丝不苟。
念完那一大段听不真切的话,他将黄纸轻轻覆在清水之上。
指尖轻点水面,沉声喝出几句。
“阴灵嬉戏,扰我官库,占我公银。”
“天机不纵,人间不究。速速归虚,散煞消灾!”
喝罢,手腕微微一扬。
黄纸自水面抖起来,随晚风轻轻飘了一下。
这原只是凑巧。
可在场所有人,都心头猛地一震。
在他们眼里,这便是阴灵受了号令,气机为之震动。
孟先生收了手势,静静立在坛前,闭目片刻。
外人只道他耗损心神,正在沟通冥府。
他心里却清清楚楚。
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院子人,早已认定,这件怪事,必是鬼神所为。
等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
眉眼松弛,带着一丝劫数将尽的淡意。
“查清了。”
这三个字一出,周遭瞬间安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此番失窃,非贼非盗,也不是寻常凶邪。”
“不过是山野游荡的稚鬼,没有凶性,只生性贪玩。”
“见官银雪白光亮,心生欢喜,夜夜潜入库房,把银锭搬来堆去,当作玩物。”
“门窗完好,锁钥不破,皆是因为此灵无形无相,不受凡俗拘束。”
“方才开坛劝退,那股阴灵,已然归虚消散。”
“库银分毫未少,就藏在库房内侧那堆杂物的角落之中。”
一番话缓缓说完,桩桩件件,刚好对上这三日所有解不开的疑团。
不必撬锁,所以门锁完好。
不留脚印,故而遍寻无迹。
不取银两去换钱财,只为图一时玩耍。
满衙压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人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待去那角落,把银子寻出来,这一场虚惊,便算是落定了。
第五章 银锭重见,暗寻顽童
话音落定。
满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捕头最先反应过来,抬手一招,两个衙役提着灯笼,快步往库房里面钻。
杂物堆在最靠里的墙角,乱草、旧木箱摞在一处。
灯笼光往那一照。
“找到了!在这里!”
一声惊呼响起来。
大大小小的银锭,整整齐齐码成一小堆,像孩童搭出来的小山。
众人蜂拥上前,围在门口张望。
看见那堆银,所有人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尽数散得干干净净。
果然如孟先生所言。
当真是那贪玩的稚鬼,搬着银子嬉闹。
县太爷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紧绷多日,这才慢慢松开来。
他转过身,对着立在坛前的孟先生,深深一揖。
“先生神通,救了阖衙上下。大恩,没齿难忘。”
师爷与一众衙役,也跟着纷纷躬身行礼。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活神仙!” “果然能驱煞除祟!”
孟先生微微欠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这一切,都早在他预料之中。
可只有他自己晓得。
手心,早已沁出一层细汗。
戏,唱到这里,最险的一关算是过了。
他随口推说,坛法耗神,身子乏了,想寻一处安静偏房歇一歇,不必众人轮番伺候。
县令哪里敢不依,立刻吩咐人,在后院腾出一间干净小屋。
等簇拥的人慢慢散去,热闹退下。
孟先生没有急着进屋歇息。
他借着散步透气的由头,慢悠悠往后厨那一片挪过去。
夜色更静,灶房灯火微弱。
空气里飘着柴草与鸡粪混在一处的味道,和他在石缝里摸到的泥土气息,一模一样。
他放轻脚步,目光四下扫着。
不多时,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妇人正蹲在鸡圈边上,收拾夜里的活计。
旁边,缩着个小小的身影,光脚蹭在泥地上,怯生生往这边瞟。
孟先生心里,一下子就落准了。
他不动声色,慢慢走过去,压低声音。
“这位大嫂,借一步说话。事关你一家老小,切莫声张。”
那妇人一听这话,浑身猛地一僵。
手里的草筐,都险些掉在地上。
孟先生抬眼,示意她带着孩子,到旁边僻静柴房去。
进了柴屋,把门虚掩上。
外头的人声隔得远了。
孟先生才敛去那一身 “仙人” 的气派,声音沉得很低。
“今夜库房那桩事,不是鬼。”
妇人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倒。
那小娃娃吓得直接往她身后躲,攥着她的衣角,不敢出声。
“别慌。” 孟先生放缓语气,“我没有把这事报给老爷。一旦捅出去,你们这一家子,谁都担不住。”
妇人浑身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连连磕头。
“求先生开恩…… 是孩子不懂事,偷偷钻窗子进去玩,我们半点都不知情……”
孟先生静静听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替你们把这件事瞒下来。但有几条,你们必须应我。”
“往后看好这孩子。库房那边,半步都不许再靠近。公家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这一个月,叫他日日在后院扫地、喂鸡,好好磨磨性子,记住这份凶险。”
“今夜这番话,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提。若是走漏风声,谁也保不住你们。”
母子二人连连点头,眼泪不停往下掉,一句一句应着。
那小孩子也怯生生抬起头,小声发誓,再也不敢乱闯乱拿。
孟先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想来混一口好酒好菜,无端卷进这一场杀头的风波。
装神,演法,提心吊胆熬到深夜。
到头来,保下这一户寻常人家,也叫满衙众人躲过一场大祸。
叮嘱妥当,他轻轻推开柴门。
夜色温柔,檐下灯火轻轻摇晃。
孟先生慢慢往给他预备的小屋走。
外头,还在传他驱鬼寻银的神迹。
可他自己清楚。
哪里有什么神仙。
不过是一个乡下老头,被逼着演了一场大戏。
只求从此,这孩子记得教训,这一桩秘密,永远埋在这县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