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一本重男轻女的年代文时,大嫂正把侄子的臭鞋扔进我女儿的床。
她说:“小满一个赔钱丫头,睡阳台就行。你侄子要读重点小学,必须住这间朝南的大房。”
原书里,我这个当爹的点了头。
女儿在漏风的阳台住了三年,发烧烧成肺炎,后来连参加画画比赛的机会都让给了堂哥。
而我们一家省吃俭用供出来的侄子,拿到房子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病重的女儿赶出家门。
我伸手把那双鞋拎起来,扔回大嫂怀里。
“房间不让,学也别想借我们家的地址上。”
大嫂愣了,我妈抄起鸡毛掸子骂我不孝。
只有躲在门后的女儿,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
她不敢叫爸爸,只小声说:“我可以把柜子里的糖分给哥哥,但是我的床,我能不能自己留着?”
我蹲下去,看见她怀里的小兔子少了一只耳朵,露出的棉花被她仔细塞了回去。
我告诉她:“不用分。你的糖、你的床,都归你。”
门外有人在砸门,我妈嚷着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我回头看了一眼,先把女儿房间的门关上。
这一次,我要让她好好长大。
1
门锁咔哒一响,我妈的骂声便隔在了外面。
小满抱紧那只兔子,抬头看我,眼里还有点不敢相信。
“爸爸,你会挨打的。”
“挨打也不能让人抢你的床。”
我把她拉到书桌边坐下,替她理好衣领。
她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袖口短了半截,腕子细得像两根铅笔。
屋里最亮眼的东西是一面贴满画的墙。
有绿房子、蓝太阳,还有一个牵着小姑娘的女人。
女人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笑,旁边的男人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心里发紧。
我叫周闻,三十岁,原本在另一个世界做旧房修缮。
昨晚和客户争论儿童房的窗户安全,忙到半夜,回家随手翻了本小说,睡着再睁眼,便站在这套房子的玄关里。
脑子里多出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现在是1998年,原身在街道木器厂当师傅,妻子林青禾在医院上夜班。
这套两居室是青禾外婆留下的,原身搬进来五年,没给房子添过一块砖,却没少让亲妈和兄嫂来拿东西。
小说里的周闻是个有名的孝子。
他妈一抹眼泪,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熬汤。
女儿的屋子被占,妻子与他吵,他嫌妻子心眼小;女儿挨欺负,他叫她让着哥哥。
一家三口最后散得干干净净。
这本书的主角是我侄子周志强。
我看过的内容不多,只记得开头这场搬家,以及后来小满在雨夜咳得满脸通红,被抱去医院的一段。
至于每个人为什么走到那一步,书里轻描淡写,我也未必记得全。
但屋外砰砰作响的拳头提醒我,现在没空替原身辩解。
我拎起鞋,拉开门。
大嫂赵桂芬正叉着腰:“你躲在里面干什么?志强的铺盖都送来了!”
我哥周建军站在沙发旁,脚边搁着两床被褥。
他是运输队司机,平时说话慢吞吞,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阿闻,哥跟你商量过的。志强来城里念书,住这儿最方便。”
“你跟以前的我商量过,现在我不同意。”
我把鞋放回他脚边,又把床上的新枕头扔出来。
我妈气得直跺脚:“你这个白眼狼!志强是你亲侄子,你不管他,谁管?”
“他有爹有妈,轮不到我拿自己女儿的床管。”
“你哥两口子住厂里宿舍,一间屋哪住得下三个?”
“住不下,他们可以换地方。我们家也只有两间卧室,总不能把我女儿挂窗户上。”
赵桂芬脸色一变:“阳台不是能住人吗?铺张床,多好的地方。”
那阳台没封,冬天灌风,夏天暴晒,晾衣绳下面还堆着煤炉。
把一个六岁孩子放在那里住,她说得倒轻巧。
我看向她身后的周志强:“那让志强住阳台,你们愿意吗?”
周志强九岁,手里握着小满的水彩笔,正往她画的绿房子上涂黑。
听见我的话,他把笔一摔:“我才不住!奶奶说这间屋是我的!”
小满从我身后探出头,盯着那幅被涂黑的画,嘴唇动了动。
赵桂芬一把搂住儿子:“你瞧瞧,你当叔叔的跟孩子计较什么?”
“那你当婶子的,跟我女儿计较什么?”
我走过去,把水彩笔从地上捡起来。
笔尖磕坏了,蓝色的水浸到手上。
我压住火,问志强:“这是谁的笔?”
他梗着脖子:“妹妹的。”
“未经她同意,你不能拿。画弄坏了,你要跟她道歉。”
他看看我妈,又看看他妈,突然大哭:“奶奶,二叔打我!”
我连他一根手指都没碰。
我妈却当真扬起鸡毛掸子,冲着我的肩膀抽下来。
我抬手挡住,木柄打得掌心生疼。
“妈,这是青禾的家。你要继续打,我现在就请邻居来评理。”
她愣住了。
从前原身怕丢脸,家里的事总闷着解决。
可我知道,越是替他们遮,女儿越没有地方说理。
我松开掸子,打开大门。
“谁家的孩子都金贵,今天这屋子不让。你们带来的东西,现在搬走。”
2
楼道里的王婶正在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
我妈立刻换了副表情:“没事,孩子闹脾气。”
王婶看着地上的铺盖,又看见小满攥着兔子站在门边,没吭声。
我哥面子上挂不住,弯腰去拎行李。
赵桂芬拽住他:“来都来了,凭什么走?妈不是说青禾同意了吗?”
我心里一沉。
“青禾什么时候同意的?”
我妈抢着说:“她没反对,不就是同意?”
“她昨天上夜班,出门前跟我说要是实在困难,可以帮着找房子。她没说让孩子搬进小满的房间。”
原身的记忆恰好停在昨晚饭桌上。
青禾说那句话时,原身只顾着喝酒,随口应了一声。
我妈便把这一声当成了令箭。
赵桂芬见我翻旧账,脸一沉:“就住一学期,我们又不是赖着不走。”
“那就先把落脚的地方找好。铺盖拿回去。”
周建军终于开口:“我借钱租,你满意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想起原书里他也是这副憋屈模样,后来每次来拿钱,都说弟弟欠他的。
原身曾拿家里积蓄替他填过运输队的窟窿,那笔钱到最后也没还。
这次我不想再糊里糊涂。
“真要租房,等青禾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帮你们问。至于钱,我家这个月还得给小满交托管费,拿不出借款。”
赵桂芬冷笑:“木器厂每个月那么多工资,你哄谁呢?”
我从抽屉里拿出账本。
原身的工资每月二百八,交给家里一百二,剩下的多半给了母亲。
上个月小满发烧,青禾抱她去医院,药费都是青禾垫的。
我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给哥哥看。
“你们上个月从妈那里拿走三百,说是给志强交借读费。这钱里有一百八是我给妈买药的钱。”
我妈的脸色变了:“我自己的钱,爱给谁给谁!”
“您当然能做主。但以后我给您的药钱,直接去药店结账。”
她张嘴想骂,外头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青禾站在门口,白大褂搭在胳膊上,眼下青了一圈。
她看看铺盖,又看看女儿床上被扯乱的被子。
“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妈立刻迎上去:“青禾,你来评理。志强读书要紧,借小满的屋住半年,你男人就跟疯了似的。”
青禾的视线落到我身上,身体绷紧了。
我知道她等的是什么。
从前每次这种场面,原身都要让她别闹,让她体谅老人。
“我已经说清楚了。”我把账本放在桌上,“房间不借,地址也不借。哥嫂要租房,我们可以帮着问。”
青禾盯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又说了反话。
赵桂芬急道:“你听听!他居然要把亲侄子赶出去。”
青禾把外套递给我,转身蹲到小满面前。
“屋里谁动过了?”
小满指指床,又指指桌上的画。
她很小声地说:“爸爸说不用让。”
青禾的手停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可她站起来时,声音很稳。
“这房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小满的房间是我和周闻一起给她布置的。嫂子,你们来之前没有问过我,现在请把东西带走。”
赵桂芬不甘心,抓住周建军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
我哥看了一眼青禾,低头拎起被褥。
“走。”
我妈却坐在沙发上不动,拍着大腿嚷:“好啊,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今天死在这儿算了!”
我把电话听筒拿起来:“您哪里不舒服?青禾刚下夜班,先让她看看,必要的话我叫救护车。”
青禾立刻去拿血压计。
我妈的哭声卡住,盯着那根袖带,站了起来。
“你们一家子,合伙欺负我!”
她甩门出去,楼道里咚咚响了好一阵。
青禾关上门,整个人才靠在墙上。
她看着我,忽然问:“周闻,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3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接过青禾的外套,挂在门边。
“以前我总觉得,让小满忍一忍,家里就太平了。可我只顾着太平,没问她愿不愿意。”
青禾看着我,没接话。
我把账本推过去:“从这个月开始,工资全部拿回来,孝敬妈的钱咱们商量着出。以前我给出去多少,也一笔笔记清楚。”
“你妈要是又哭呢?”
“她哭,我听着。该给她看病养老,我不会躲;她要拿小满的东西填我哥家,我不同意。”
青禾的指尖落在账本上。
“上回你也说过,要给小满买新鞋。”
她指指女儿的脚。
小满的布鞋前端磨破了,线头蜷成一朵小花。
“后来你妈说志强要买球鞋,你把钱给了她。小满穿着这双鞋去春游,脚后跟磨破,回来不敢告诉你。”
我记起来了。
那天原身还说小满懂事,夸完便出门喝酒。
小满把脚藏到凳子底下,抱着兔子望我们。
我蹲到她面前:“对不起,是爸爸没做到。”
她摇头:“我不疼了。”
这句话像一枚小钉子,扎进我心里。
不疼了,不代表没有疼过。
我说:“今天妈妈要睡觉,下午我陪你买鞋。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
她先看青禾,得到点头后才问:“有扣子的吗?亮亮的那种。”
“有就买带扣子的。”
青禾进屋休息,我把被扯乱的被子叠好,又找出一张大纸,陪小满重新画那栋绿房子。
她先画屋顶,我扶住纸角。
画到窗户时,她犹豫了半天,给窗户加了一把锁。
“为什么要锁?”我问。
“这样哥哥就进不来了。”
她说完,又急忙补充:“哥哥要是敲门,我也可以让他进来玩一会儿。”
我摸摸她的头:“你愿意的时候,可以请他进来。不愿意,也可以说不。”
她捏着画笔,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我们去了百货商店。
小满挑中一双浅黄色凉鞋,搭扣是一朵小白花。
她穿上后走了两步,笑得眼睛弯起来,看见价签又把脚缩回去。
“太贵了,我穿旧的。”
我看了看,二十三块。
原身昨天给志强买的玩具汽车花了三十六。
我把鞋递给售货员:“就这双。”
小满仰头:“爸爸,你不问奶奶吗?”
“买你的鞋,问你就够了。”
她低头摸那朵白花,半天没说话。
回家路上,她终于舍得穿新鞋走一段,又怕弄脏,到了楼下就蹲着拿手帕擦。
王婶从楼上下来,笑着问:“新鞋真好看,谁买的?”
小满望了我一眼,声音很响:“我爸爸买的!”
那一刻,我有些不好意思。
一双鞋而已,不该让孩子这样高兴。
可她握住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我还是忍不住把她举起来转了半圈。
晚上青禾醒来,发现厨房的米缸空了一半。
她问我:“妈又拿米了?”
我翻了翻原身的记忆,点头。
“早上拿了十斤,说给建军家送去。”
青禾坐在桌边,良久才说:“周闻,你真想把日子过下去,光会给小满买鞋不够。”
“我知道。”
“不,你以前不知道。我上夜班,她一个人在家发烧,你妈让你去给建军搬东西,你把她锁在家里。”
我愣住了。
书里只写周闻疼女儿,只是性格软弱。
原身的记忆里,那天他赶回来时,小满已经睡着,便以为没事。
“我从医院回来,看见她抱着盆吐,地上全是水。她说爸爸讲过,乖孩子不能给大人添麻烦。”
青禾的声音发哑。
“我那时候就想,等攒够钱,我带她走。”
她起身去洗脸,没等我答复。
我坐在桌前,听见水声哗哗地响。
这家人走到今天,不是我说一句以后会改,就能把裂缝补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木器厂上班,厂长却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周闻,你哥说你答应替他还这笔钱。厂里那批木料的钱,到底什么时候结?”
4
欠条上写着八百块,落款是周建军。
我看过原身的记忆,知道他哥借厂里的车运过一批木料。
但这笔钱是怎么欠下的,我一时想不起来。
厂长老程把欠条摊开,指给我看:“两个月前,你哥托人从我们这儿赊的板材,说给学校做课桌。约好月底结账,结果货送走,人找不到。”
“我昨天才听他说,欠的款我会帮着问,但我没答应替他还。”
老程皱眉:“他说你们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也得先弄清楚谁拿的货。”
老程看我半晌,叹气:“行。我是看你手艺好,不想闹难看。可厂里的账要清,你哥再不露面,我只能按欠条找他。”
他让我把建军的住址和运输队电话写下来。
我照写了,又请他给我看出库单。
单上有数量、有收货人签名,后头夹着一张运费收据。
我发现收货人的名字不是学校,而是一家家具铺。
“哥不是说给学校吗?”
“我也问过,他说家具铺替学校做的。至于是不是,你问他去。”
午休时我骑车去运输队。
周建军正在车底换零件,满手油污。
他听完,拿布擦着手:“货款我会付,你急什么?”
“厂长找到我头上了。”
“找你又怎么了?你在那儿上班,替我说两句好话不行?”
我把出库单复写件递给他:“家具铺收的货,他们给过你钱没有?”
他看了一眼,没接。
“你管得够宽。”
“你用我的名义让厂长等账,我得知道自己替谁担了什么。”
他终于抬头,眼里有些恼。
“收了六百,志强上学要钱,我先挪用了。家具铺还欠我尾款,等结回来就还。”
“尾款多少?什么时候结?”
“二百。人家说下个月。”
我算了一下:“六百加二百,正好八百。那你的运费和跑腿钱呢?”
他沉默片刻,踢了一脚地上的扳手。
“第一次做生意,没算好。”
这不是我能替他遮过去的理由。
我说:“你今天跟厂长说清楚,拿出还款计划。要是暂时不够,就谈分期。别再拿我的名字做担保。”
“我可是你哥!”
“正因为是我哥,我才当面告诉你。我家有孩子,你不能拿她的饭钱补你的买卖。”
周建军的脸涨红了。
“当年爸走得早,我十六岁就跑车,供你念技校。现在要你帮个忙,你跟我算这么细?”
原身记忆里有这件事。
我哥确实供过他两年学,鞋底磨穿了也没舍得换。
可这些年原身还的钱,比当初多得多。
“哥,你供我念书,我记着。前几年你买车,我给了两千;去年妈住院,我也出了大头。”
“你现在拿这些堵我的嘴?”
“不是堵嘴。你说欠情,我认;但情不能变成一张没有数目的欠条。”
周建军把布摔到地上,半天才说:“我下午去厂里。”
他果然来了。
老程后来告诉我,建军先交了三百,剩下五百写了分期,还按了手印。
我松了一口气。
可到傍晚,家门口又多了一双鞋。
是青禾弟弟林小川的。
他二十出头,在街口修自行车,一见我就拍桌子。
“姐夫,姐让我来给小满换锁。你妈拿着钥匙,下午带着你嫂子又进屋了!”
我冲进女儿房间。
柜门敞着,小满的衣服被塞进麻袋,床上的兔子扔在窗台。
那幅新画的绿房子不见了。
小满蹲在床脚,一边找一边哭:“爸爸,我把门关好了,可奶奶有钥匙。”
我把她抱起来,手心一阵发凉。
我以为拒绝一次就够了。
他们连门都不用撬。
5
青禾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接小满回来时,她们就在收拾东西。妈说你昨天是气话,等你哥低个头,你就会答应。”
她看着我:“所以我叫了小川换锁。你有意见吗?”
“没有。大门和小满房间的锁都换。”
林小川手里拿着锁芯,冷笑一声:“姐夫,你妈今天下午骂我姐,说这屋里你也住着,她想来就来。”
“那是我以前给她惯的。”
我把小满放下,帮她把衣服从麻袋里拿出来。
小川卸锁,青禾把床单铺平。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螺丝刀碰到金属的细响。
小满站在门口,抱着兔子盯了一会儿,忽然跑到窗边。
“我的画!”
绿房子被揉成一团,塞在花盆后面。
我小心展开,纸皱得不成样子,窗户上的锁却还在。
“还能贴吗?”她问。
“能。咱们压一晚上,明天贴回去。”
她看着我把画夹进厚字典,才坐下来折衣服。
我去厨房接水时,青禾跟了进来。
“新钥匙我只配三把。你一把,我一把,小川留一把,方便接孩子。妈那边你自己说。”
“好。”
她扶着水池,像是有话要讲。
“今天她们来的时候,小满一直拦着。桂芬推了她一把,摔在门槛上。”
我猛地转身:“伤着了?”
“膝盖青了,我看过,没破皮。”
青禾眼里都是疲惫。
“她说你答应过帮她守着屋子,所以她要守到你回来。”
我胸口一阵发闷。
我让一个六岁孩子替大人挡在门口。
我立刻骑车去找赵桂芬。
她在巷口买菜,菜篮里放着两根排骨。
见我过来,她先撇嘴:“你家锁换了?防贼呢?”
“你下午推小满了?”
“她自己没站稳,我就碰了碰。”
“你碰她干什么?”
“她挡着门不让进!我是她大伯娘,又不是外人。”
旁边卖菜的摊主停下秤,抬头看我们。
我没压低声音:“你闯进我家,翻我女儿的衣服,还把她推倒。这事你必须道歉。”
赵桂芬脸一拉:“我给个小丫头片子道歉?你是不是让林青禾灌迷魂汤了?”
我看着她篮里的排骨:“昨天我妈给你的药钱,今天买了肉?”
“关你什么事!”
“我妈拿我的钱去给你们,我当然要问。”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身要走。
我挡住路:“你不道歉,以后别想再进我家门。妈要是再替你拿钱,我也不会继续给现金。”
周围人看过来,她终于受不住,甩下一句:“摔一下又没死,回头我说一声行了吧!”
“不是跟我说,是跟小满说。你也别再碰她的东西。”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没有追。
她不情愿,这句道歉便不能替代以后管住她的手。
回到家,我拿卷尺量了门框和窗台。
青禾见我画草图,问:“你要做什么?”
“给小满做个带锁的小柜子。钥匙交给她,谁要拿东西,得先问。”
小满凑过来:“爸爸,我能选颜色吗?”
“当然能。”
她想了很久,选了绿色。
我把颜色写在纸上,又在下面画了两个小把手。
她指着其中一个:“这里能不能画只兔子?”
“能。”
她开心地去抱她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青禾看着我们,脸上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她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旁边摆着药袋,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穷,一个不认娘!我这病死了算了!”
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放下碗:“我下去看看。你们接着吃。”
青禾叫住我:“我陪你。”
我摇头:“这回我自己去。小满要是怕,你陪她待着。”
我带上账本和钥匙,下楼时,已经围了一圈邻居。
我妈一见我就哭:“你给家里换锁,连亲娘都防着,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您来之前打个电话,我们在家就给您开门。”
“你大哥一家没地方住,你眼睁睁看着?”
“我给他们问过房,西巷有一间,月租四十,走路到学校二十分钟。哥说嫌远,没去看。”
这房子是今天午休时我找同事问来的。
原本打算明天告诉他,没想到我妈先来演这一出。
她愣了愣:“四十块,你哥哪出得起?”
“他昨天刚收了六百货款。孩子上学是大事,先租房,比买排骨要紧。”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我妈的脸通红:“那你为什么不给我钱买药?”
我拿起药袋,翻出医院的处方。
“您上次开的药够吃半个月。今天要是有不舒服,我陪您去看;以后复诊和药费,我跟哥商量着分担。”
“我就是想拿点钱,怎么了?”
“您自己的钱想怎么花都行。我给您的药钱,如果要拿去给别人,我就直接买药。”
她瞪着我,眼睛里真有泪。
“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容易吗?你现在嫌我偏心,就不要我了?”
周围安静下来。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原身记忆里,母亲冬天推着车卖早点,手冻得开裂,给两个儿子留热馒头。
她确实辛苦过,也确实偏疼大儿子。
“妈,我不会不管您。可您养大我,不是为了让我再把自己的孩子亏待一遍。”
我蹲下来,把药袋整理好。
“您愿意,明早我陪您复诊。您要是让我把女儿的屋子腾出来,我办不到。”
她抽出手,站起来。
“好,你有本事,以后别求我。”
她推开人群走了。
我没拦,只跟在后面把她送到巷口。
她回头看了我两次,最终还是自己上了公交。
6
第二天早晨,我到母亲家门口接她。
她没给我开门,隔着门说:“不用你假孝顺,建军带我去。”
我把装着热豆浆和包子的纸袋挂在门把上。
“那您看完告诉我结果,有什么要买的药,打电话给我。”
我去上班,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下午建军打来电话,劈头就是一句:“妈血压高,大夫让她少生气。你要还认她,就来跟她道歉。”
“检查结果怎么样?有没有开药?”
“你听不懂人话?”
“我可以为昨天说话太冲道歉,但房间还是不会让。药单你拿来,我们把钱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建军说:“你嫂子已经找到房子了。”
我以为他想通了,刚要问地址,他又补了一句:“在你们小区。”
我握紧听筒。
“哪一套?”
“你家对门的王婶要去女儿那儿住,房子租给我们。离学校近,也不用求你。”
王婶的房子确实在挂牌出租。
我昨天还托她留意西巷的房源,没想到他们转头就租到对门。
我说:“你们自己租,挺好。”
“你少得意。妈昨天的钱不够,我把本来要还厂里的二百拿出来交了押金。”
他故意停了一下。
“下次还款可能要晚。厂长要是问你,你看着办。”
我明白了。
他们租这套房,月租比西巷贵二十,既能挤进学校附近,又能拿欠款牵制我。
我没答应替他说情,只说:“你自己和厂长商量。”
挂断电话,我立刻去找老程。
把建军的话原样告诉他后,我又补了一句:“以后他无论说我答应什么,都请您直接问我。”
老程看着我,忽然笑了:“早该这样。你哥还不上,厂里会按规矩催,跟你的工资没关系。”
他顿了顿:“不过,你家的事怕是没完。”
他说对了。
当天下午,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周先生,小满奶奶和伯母来接孩子,说家里出了事。小满不肯走,一直哭。我们没让她们带走,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骑车冲到幼儿园时,小满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抓着老师的衣角。
我妈站在门外,赵桂芬抱着胳膊。
“我是她奶奶,接她还要经过你同意?”
我先进去抱起女儿。
“你做得对,不认识的人,或者爸爸妈妈没说过的人来接,都先找老师。”
小满伏在我肩膀上,哭得直打嗝。
“奶奶说妈妈出车祸了,要我去看妈妈。”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妈慌忙解释:“我就是想把她接回去住两天,哪知道她那么不听话!”
“所以您拿青禾出事骗她?”
“你们换了锁,我连孙女都看不见!”
我掏出几枚硬币,请老师帮忙打医院的电话。
青禾接了电话,听见孩子在哭,立刻说:“我没事。小满,妈妈下班就回家。”
小满捧着听筒,一遍遍叫妈妈。
听到青禾应声,她才慢慢停下来。
我向老师道谢,又写下一张接送名单,明确只有我、青禾和林小川可以接孩子。
老师说会按园里的登记程序核对,也会提醒其他老师。
走出幼儿园,我妈拦住我。
“我不过说句谎,你至于让外人看笑话?”
“您说的不是一句玩笑。她会信,会害怕。”
“我想见孙女还错了?”
“想见她可以先问我们,也问她愿不愿意。用她妈妈出车祸骗她,不行。”
赵桂芬忍不住插嘴:“她这么大点懂什么?你把孩子教得跟防贼一样防奶奶。”
小满搂住我的脖子,缩了缩。
我看着赵桂芬:“你昨天推她,道歉了吗?”
“我今天不是来接她了吗?”
“接她就是道歉?”
她答不上来。
我妈伸手要碰小满,小满躲开了。
老人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
可我没有强迫女儿伸手。
我带她回家,路上特地绕去医院,在门口等青禾下班。
小满看见妈妈从大门出来,挣开我的手跑过去。
青禾接住她,听她说完,只紧紧抱着她,没有骂一句老人。
那天夜里,小满坚持要把床搬到我们屋。
青禾问她是不是害怕,她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怕睡醒了,妈妈真的不在。”
我和青禾对视一眼。
最后我们没有搬床,而是把她的兔子、小枕头和毯子带过来,让她暂时睡在我们中间。
她一只手抓着青禾,另一只手抓着我。
半夜她醒过两次,确认我们都在才重新睡着。
我望着天花板,觉得那把新锁还远远不够。
7
青禾夜里没怎么睡,第二天早晨仍要去医院。
我替她热好牛奶,主动说:“这周我请两天假,接送小满。”
“厂里忙,能请下来吗?”
“前阵子加班攒了调休,找老程说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不肯为这事请假。”
“以前是我不对。”
她没再追问,出门前把小满画的绿房子压平,贴回墙上。
小满醒来,光脚跑进自己屋,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爸爸,纸还是皱的。”
“嗯。要不要重新画一张?”
她摇头:“这一张是我们一起画的。”
我找来一块薄木板,把画夹在透明塑料片下面,边角磨圆,钉在她够得着的位置。
她摸摸塑料片,忽然问:“奶奶是不是讨厌我?”
我放下锤子。
我不能替母亲说她不讨厌,也不想拿一句老人刀子嘴豆腐心敷衍孩子。
“奶奶喜欢你,但她做了让你害怕的事。你害怕是对的,可以先不见她。”
小满认真想了想:“那我以后不喜欢她,可以吗?”
“可以。你现在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松了口气,拿出水彩笔,给兔子补了一只蓝耳朵。
送她去幼儿园的路上,建军的货车停在小区门外。
赵桂芬抱着纸箱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志强。
志强一看见小满,便冲她做鬼脸:“我也住这里了!以后天天来你家!”
小满攥住我的手,往我身后躲。
我蹲下来,对侄子说:“你住对门,不等于能随便来我们家。想来先敲门,我们同意了才能进。”
志强不服:“奶奶说我们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也不能抢别人的东西。”
赵桂芬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刚到新地方,心里不舒服。”
“他不舒服,你们照顾他。小满害怕,我照顾小满。”
她还要说,我已经牵着女儿往外走。
走到拐角,小满回头看,见他们没有跟来,手才慢慢松开。
那天傍晚,青禾接到医院通知,原先约好的托班老师家里有事,夜间不能再帮忙带孩子。
她下个月起夜班增多,我这边木器厂也正接一批学校课桌的订单。
我们坐在桌前算时间。
青禾指着日历:“周二和周五,我要上夜班。你那两天也要赶活,小川修车摊晚上收得晚。”
我提议先找附近可靠的托管。
她说已经问过,每月得多花七十。
这笔钱不算少。
我原本想拿攒下来的钱买台二手刨床,做柜子能省不少工。
可托管的事不能拖。
“先把钱留给小满。刨床过几个月再说。”
青禾有些意外:“你不是看中那台机器很久了?”
“机器还会有,孩子不能一个人锁在家里。”
她低头拨算盘珠子,清脆地响了几声。
“我这个月能多领一笔夜班补贴。周二送托管,周五让小川过来吃饭,顺便接小满。不能总麻烦他,我给他算工钱。”
“小川未必肯收。”
“不肯收是一回事,我们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她说这话时,我想起原身曾经理所当然接受她操持家务,也理所当然把钱给母亲。
我接过算盘,把每笔开支记下来。
青禾看着账本,突然问:“你真打算以后都这样记?”
“记。你也能随时看。”
她没说信不信,只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
“房子的修缮费我留了八百。窗户漏水,夏天前得处理。”
我翻到窗边的草图:“我自己修,材料钱先算出来,余下的存着。”
小满从屋里出来,抱着兔子问:“妈妈,我能回自己的床睡吗?”
青禾立即站起来:“当然可以。你要是害怕,妈妈陪你。”
“爸爸也陪吗?”
“陪。”
那晚我们陪她读完一本旧画册,等她睡熟才轻手轻脚出来。
我回头关门,门缝里露出那幅皱巴巴的绿房子。
这次小满没有给房子添第二把锁。
8
对门搬进来以后,麻烦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样子。
先是晾在楼道的拖把挪到我家门口,接着是志强放学时拍我家门,喊小满出来玩。
我下班回来,他正拿小石子敲门牌。
“别敲,会掉漆。”
他把石子扔到地上:“我叫妹妹,她不理我。”
“她现在不想玩。”
“她以前都听我的!”
“以前她听你的,不等于以后也得听。”
我捡起石子放到窗台上,让他自己回家。
第二天,小满从幼儿园回来,说志强告诉同楼的小朋友,她是个小气鬼,连房间都不肯借。
她问我:“我是不是小气?”
我搬来两把小凳子,让她坐在我对面。
“假如你喜欢的兔子被人抢走,你会难过吗?”
“会。”
“如果有人想玩,先问过你,你愿意借,这是大方。不愿意借,也没有错。”
小满想了一会儿:“那我明天跟他说,他不能抢。”
我心里一热,又提醒她:“他要是不听,就找老师或者叫我。你不用自己跟他打架。”
周末楼下玩的时候,志强果然又跑过来。
他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说:“我奶奶说,女孩子迟早嫁出去,家里的东西都该给男孩。”
小满脸涨得通红。
我站在不远处修楼道的松动扶手,刚要过去,她已经挺起胸口。
“那是我家,不是你家。我的房间不给你。”
志强伸手抢她的毽子。
小满往后退,喊了一声:“爸爸!”
我立刻过去,把毽子接住,还给她。
“志强,她说不借了。”
他气得推了我一把,扭头跑回家。
我没有训斥小满声音大,只说:“你说得很清楚,叫我也叫得及时。”
她握着毽子,笑了一下。
可当天晚上,赵桂芬拿着一本作业本上门。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你家小满在外头骂志强没家教,他回来气得作业都不写。你让她过来道歉。”
小满正在屋里画画,听见声音跑出来。
“我没骂。我说哥哥不能抢。”
赵桂芬瞪她:“大人说话,孩子插什么嘴!”
青禾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事情跟孩子有关,她当然能说。”
我问赵桂芬:“当时楼下还有三个孩子,王婶也在窗边。你要不要一起问问?”
她的气势矮了半截:“两个孩子拌嘴,你至于找那么多人?”
“你拿着作业本上门,要我女儿道歉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至于?”
赵桂芬把本子抓起来:“周闻,你现在厉害了,靠着媳妇的房子,连亲哥都不放眼里!”
青禾把锅铲放下:“对,这是我的房子。嫂子,你以后进门先敲门,我家不欢迎拿孩子撒气的人。”
赵桂芬脸色难看,摔门走了。
青禾追到门口,叫住她:“还有,下午你在楼下说小满不孝,让她把屋让给哥哥。我听见了。”
“我说错了?”
“她才六岁,不欠你儿子一间屋。你再拿这些话压她,我会带她去找老师、找街道,把事情说清楚。”
对门传来落锁声。
青禾关好门,转身看见小满望着自己。
“妈妈,我刚才也说了不可以。”
青禾笑了,抱住她:“我听见了,你说得很好。”
小满的脸埋在妈妈肩上,露出一点骄傲。
我站在旁边,忽然明白,守住房间也包括让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人听。
夜里,我去楼道收工具,遇见建军。
他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厂里让我提前结清余款。你跟老程说了什么?”
纸上是催款通知。
原定每月一百,建军第一期按时交了,第二期却没有交。
他皱着眉:“我已经说了下周给,他偏要明天。”
“你先前答应的日期是昨天。”
“我货车坏了,修车要钱!你跟厂长熟,替我缓几天都不肯?”
我想起他拿欠款牵制我的话,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说:“你把修车的情况跟厂长讲清楚。要我陪你去,可以;要我替你保证还款,我做不到。”
他盯着我,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兄弟情了?”
“我愿意陪你去,已经是顾。”
他把通知抽回去,咬牙道:“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他真的把钱还了。
我却没想到,他想出的办法,是把我们父亲留下的那间老屋押给了别人。
9
消息是王婶告诉我的。
她那天下午从老街回来,说看见我妈在门口跟人吵架。
我骑车赶过去,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我妈把门堵住:“房子又没卖给你,你进来干什么?”
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借条:“你儿子拿房子作保证借钱,到期不还,我来问问人在哪儿。”
我先把人请到门外,问清楚经过。
他姓钱,做旧家具生意,借了建军两千块。
借条上写着三个月后还款,下面还有我妈歪歪扭扭的名字。
钱老板说:“我没说这张纸就能让我收房。我是怕人跑了,来找借钱的人。你们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
我看了一眼日期,离约定还款还有两个多月。
“既然没到期,您先找借款人。老人在家,别堵着门吓她。”
钱老板不耐烦:“他这两天不接电话,我当然要找他妈。”
我当着他的面给运输队打电话,建军正在外面跑车。
调度员说晚上回来,让我留话。
钱老板听见后,拿走纸条,约好明天见建军。
人走了,我妈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脸色发白。
“那人说建军的车出了事,货主找他赔钱。你哥要是赔不上,是不是要坐牢?”
“先问清楚。妈,您签字前看过借条吗?”
“建军说就借几天,叫我按个手印。我不识几个字,哪知道写了什么。”
我进屋倒了杯水。
老屋不大,两间平房,一间厨房,父亲生前亲手钉的木柜还在。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院墙上的划痕是我们兄弟量身高留下的。
最上面那道线是建军十六岁时画的。
他当时把我架在肩上,叫我也试试能不能够到。
我妈捧着水杯,忽然哭了。
“我知道你哥不争气。可他从小替这个家受了多少罪,你不能看着他出事。”
“我不会不管。先弄明白他欠多少、为什么欠,再想怎么解决。”
她擦擦眼泪:“你先拿两千块给他,把借条赎回来。”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一张字条的问题。欠款的用途没问清楚,今天填两千,明天又有两千怎么办?”
“你就是不愿意掏钱。”
“我家总共没多少积蓄,小满要上学,青禾留着修窗的钱也不能随便拿。”
她把杯子重重搁下:“你住着媳妇的房子,连自家老屋都不管了?”
我看着她:“我今晚找哥回来,当着您的面把账说清楚。要是他不肯说,我不会替他付钱。”
那天晚上,建军回到老屋。
我妈坐在桌前,我和他隔着一张旧方桌。
他起初不肯讲,后来见我拿出借条上的金额,才承认货车上个月出了事故。
车没有撞到人,却把一批货淋湿了,货主扣了运费,还要他承担部分损失。
“我跟人家谈过了,赔一千五。两千块借来,一千交了赔款,三百还厂里,剩下的修车。”
“还有五百赔款呢?”
“下个月结运费再付。”
我问他要收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纸。
上面写了收款数目和剩余金额,有货主签名。
我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说不清。
“车还能跑吗?”
“能。运输队给我安排了两趟长途。”
我拿笔替他把账列出来:欠钱老板两千,欠厂里二百,欠货主五百;扣去每月房租、饭钱,三个月要还清并不容易。
建军看着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妈伸手拉我:“阿闻,你帮帮你哥。”
我犹豫了。
原身以前只要母亲一哭,便会把钱交出去。
我不想再走老路,可也做不到看着他们一无所措。
我说:“我可以把下个月做柜子的外活介绍给哥,让他帮我运板材,按市场价付运费。欠厂里的钱,哥自己和厂长谈。至于钱老板那边,先拿收入计划去说,看能不能分期。”
建军抬头:“你就给我介绍个活?”
“这活有四趟,运费你能挣一百多。你愿不愿意,自己决定。”
他看着账本,半天没说话。
我妈却拍桌子:“你手里有存款,拿出来周转一下,能死吗?”
我也有些火了:“妈,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钱。您想帮哥,可以拿您自己的钱,别替青禾和小满做主。”
“青禾给你什么好处了?你现在句句都是她!”
“她是我妻子,小满是我女儿。我说她们有什么不对?”
我妈眼泪掉下来,建军却忽然开口:“行,活我接。”
他把笔拿过去,在纸上记下日期。
“但这不算你帮我,是我自己干活挣钱。”
“对,你挣的就是你的。”
离开老屋时,母亲没有送我。
建军站在门槛上点烟,烟头亮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样,你的账清过吗?”
他没回答。
我推车经过院墙,借着灯光看见那两道身高线。
大人的个头长上去了,欠下的账也得自己认。
10
建军接下运货的活,第一趟就出了岔子。
学校要的木板约好周三早晨送到,他却迟到了四个小时。
我带着两个工人在门口等,老师已经打过三次电话。
建军跳下车,满头是汗:“路上轮胎扎了,换胎耽误了。”
我看了看车轮,确实是刚换上的备胎。
“下次出发前检查,多留些时间。”
他脸色不好看:“我大半夜起来装车,你还嫌我?”
“我知道你辛苦。可老师等着安排教室,工人的时间也要付钱。咱们既然接了活,就得把后果算进去。”
建军低着头卸板,没有再争。
那天我们干到天黑,才把第一间教室的桌椅修完。
回家时小满已经睡了,饭菜留在锅里。
青禾坐在灯下缝兔子的耳朵。
她把一小块蓝布剪成耳朵形状,针脚细密。
我洗完手,坐到她对面:“今天我回来晚了。”
“我让小川接的,小满吃过饭才睡。”
她把针别进布里,问我:“建军的债,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昨晚的账本递给她,连给建军介绍工作的事也说了。
“运费按订单成本出,不从家里拿。”
青禾翻了几页,停在我写的两千块旁边。
“妈找你要过钱?”
“要了。我没答应。”
“你要是想借,也不是一点不能商量。”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但我得知道总共欠多少,什么时候还,以及我们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以前你总说先给出去,回头再跟我解释。”
“这次不会。”
青禾把账本合上。
“还有一件事。今天我下班时碰见钱老板,他打听这套房是不是你的。”
我皱眉:“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建军跟他提过,弟弟家有城里的房,将来有事不至于没人帮。”
我心里涌上一阵火。
建军明明知道这房子是青禾外婆留下的。
他说得含糊,摆明是想让人以为我有房子替他兜底。
青禾的手按住账本:“我已经告诉钱老板,这房子是我婚前继承的,和建军的借款没有关系。以后谁再拿它说事,我会亲自说明。”
“对不起,是我哥给你添了麻烦。”
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明天我找钱老板,当面说明。也跟建军说清楚,不能再拿我们家作保证。”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望着她手里的兔子:“耳朵缝好了?”
“还差一点。小满自己挑的蓝布,说原来那只耳朵找不到了,就换个颜色。”
她说完,低头穿针,针眼却怎么也穿不进去。
我伸手接过,穿好递给她。
青禾轻声说:“周闻,我不是非要你跟你妈、你哥断了。我只是想过一种不用时时担心孩子被人抱走、东西被人搬走的日子。”
“我明白。”
“你现在明白,过几个月呢?等你妈又哭,你哥又提当年供你上学,你还会不会心软?”
我想说不会。
可那天看见母亲哭,我确实动摇过。
“会心软。”我说,“但我不能让心软替我做决定。以后涉及家里的钱和孩子,我们先商量。”
青禾看了我很久,才把兔子递过来。
“那你把线头剪了。”
我接过剪刀,仔细剪断。
第二天,我在钱老板的家具铺见到了建军。
他比我早到,正红着脸解释借款。
钱老板看见我,直接问:“你是周闻?你哥说你家有房子。”
我把准备好的话说清楚:“我住的房子属于我妻子。建军的借款是他自己签的,我和我妻子都没作担保。”
钱老板看看我,又看看建军:“那你上回跟我提这个干什么?”
建军的耳根红了:“我就是说弟弟在城里过得还行。”
“你把我妻子的房子拿来给人壮胆,事先问过她吗?”
“我又没叫你们还!”
“那你现在当着钱老板说明白。”
建军攥紧拳头,最终低声说:“这笔钱是我借的,跟我弟弟一家没关系。”
钱老板把借条收回抽屉:“那咱们谈你的还款计划。按你说的,每月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到期结清,写清楚。”
我没有替建军作主。
他们把新的还款安排写下来,原借条也注明了已还数目。
走出家具铺,建军突然拦住我。
“你非要让我当着外人丢这个脸?”
“你拿我家说事的时候,没觉得我们会丢脸?”
他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赵桂芬在楼道里拦住青禾,红着眼睛说:“你们非要逼死我们才高兴?”
青禾没有退。
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让你们借钱了?”
赵桂芬答不上来,只把手里的账单揉成一团。
“志强学校要交活动费,他爸还债,我拿什么交?”
“这是你们夫妻要商量的事。”青禾说,“如果孩子真有困难,我可以帮你问学校能不能缓交。但你不能拿这个要求小满让房。”
赵桂芬愣了一下,扭头回了对门。
我站在自家门内,听见青禾的脚步声,主动把门打开。
她进来后说:“以后你哥家的事,我也不会替你决定。你答应过先商量,记得就好。”
我说:“记得。”
窗外下起雨,雨点打在旧窗框上。
我拿脸盆接住漏下来的水,心里惦记着那笔修窗钱。
原书里小满发病也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我以为只要不让她搬到阳台,就能避开那个结局。
可书里没写过,这扇旧窗也会漏水。
11
那场雨连下了两天。
我趁休息拆下小满屋里的旧窗框,发现窗台和墙之间有一道裂缝。
上回原身嫌麻烦,只在外面糊了一层胶,雨水顺着缝往里渗,木框底部已经烂了。
我把情况告诉青禾:“得换一段框料,外侧重新做防水。今天先让小满睡我们屋,等干透再搬回去。”
青禾探头看了看:“用得着那么多钱吗?”
“木料能省,但外墙的活得找师傅。咱家楼层高,我一个人探出去不安全。”
她点头:“该花就花。”
我找厂里熟悉的师傅帮忙,又把柜子的图纸带去,准备一起买料。
小满知道要修窗,抱着兔子跟在我身后。
“爸爸,我的屋子要拆掉吗?”
“只修窗户。等修好,你可以自己挑窗帘。”
她问:“下雨也不会进水?”
“我们会试水,确认不漏再让你住。”
“那我选有小鸭子的窗帘。”
我带她去布店,她盯着几块布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块浅绿底的小鸭子。
售货员扯布时,她伸出手帮忙按着尺子,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大生意。
可修窗第二天,她还是发烧了。
青禾下夜班回来,看见她脸红,摸了摸额头,立刻拿体温计。
我守在旁边,看见数字升上去,手心全是汗。
窗外雨声很大,和我记忆里那段小说重叠在一起。
我几乎要把小满抱起来往医院跑,青禾按住我:“先给她穿衣服,带上病历。”
我胡乱翻抽屉,连病历放在哪里都忘了。
青禾声音重了些:“周闻,先停一下。我去拿,你给她穿外套。”
我照做,扣子却扣错了两次。
小满烧得迷迷糊糊,还伸手帮我捏住衣角。
“爸爸,我不冷。”
我喉咙发紧:“爸爸知道。咱们去看看大夫。”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让我们按医嘱照顾,并叮嘱出现异常及时复诊。
青禾把药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我抱着小满,一步也不敢离开。
她出了一身汗,醒来时看见我眼睛发红,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爸爸,我没有睡阳台。”
我愣住。
她以为我在担心她又被赶出去。
“对,你没有。”
“那我会好起来吗?”
“会的。爸爸妈妈都在。”
我握着她的小手,想起原书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旁白:周闻在外地送货,错过女儿住院。
从前我只记得她生病,却没记住她烧起来之前有没有人摸过她的额头,有没有人听她说不舒服。
这几天我忙着修窗和跑学校,早上她说有些累,我只当她没睡好。
我没有办法证明这次发烧和窗户有关,也不能把每一次不舒服都怪到别人头上。
我要做的,是在她需要时真正看见。
青禾端来温水,让小满喝了两口。
我低声说:“早上她说累,我没留意。”
“孩子生病不一定是谁的错。”
青禾看着我,“但你今天吓坏了。我让你找病历,你像没听见。”
“我想到以前的事,有点慌。”
她没有追问,只把写好的纸递给我。
“慌的时候先按这张做。我们轮流休息,谁也别硬撑。”
我接过纸,贴在床头。
那晚我守上半夜,青禾守下半夜。
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青禾靠在床边打瞌睡,小满的手搭在她手背上。
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她睁开眼,轻声问:“几点了?”
“还早,你去躺会儿。”
她看着我,迟疑片刻,终于起身。
小满退烧后,我和师傅把窗修好,等墙面干透,又拿水从外侧试了一遍。
没有漏。
小满站在门口验收,郑重地点头:“合格。”
我笑起来:“周小满师傅,窗帘要挂哪边?”
“鸭子朝里面。它们要陪我睡觉。”
我照她说的挂上。
浅绿的布帘垂下来,遮住了窗外的雨,屋里一下子亮了。
12
小满病好后,幼儿园发了一张绘画活动通知。
主题是“我的家”,每个班选几幅画参加街道展览。
小满把通知捧回来,问我:“我画绿房子可以吗?”
“当然。你想画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又补充:“我要画三个人,还有兔子。”
她伏在桌上画了三天。
这回画里的爸爸有了脸,两只手伸得很长,一手提锤子,一手牵着她。
我看着那张脸,故意问:“爸爸怎么比房子还大?”
“因为你站在前面。”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得合不拢嘴,拿出柜子里最好的纸板替她垫画。
交画那天,老师接过作品,夸她的颜色用得大胆。
小满一路蹦跳着回家。
第二天,对门却传出志强的哭闹声。
他所在的小学也参加街道展览,老师让学生自己准备作品。
赵桂芬跑来敲门:“小满那幅画呢?借我看看。”
我站在门口:“交给老师了。”
“你不是会画图吗?帮志强画一张,他老师说画得好有奖。”
“可以教他画,不能替他交作业。”
赵桂芬撇嘴:“你教什么呀?他要是会画,还来找你?”
青禾正好下班上楼,听见这句话,问:“志强自己想画什么?”
“他想要奖状,拿回去贴墙上。”
“那也得他自己画。周末我有空,可以陪他找找想画的东西。”
赵桂芬狐疑地看着她:“你肯帮?”
“帮孩子练习可以。替他画不行。”
两天后,志强真的抱着画纸来了。
他坐在客厅,手搭在膝盖上,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妈说,你们要是教不好,我就没有奖状。”
我给他倒了杯水:“奖状不是你妈交给我们的任务。你先说想画什么。”
他憋了半天,说想画货车。
“爸爸的车,前面有一条红布。”
我拿铅笔画了个轮子的圆,让他自己照着试。
他画得歪歪扭扭,把纸揉了。
“老师要好看的,这个不好看。”
小满站在自己房门边,小声说:“轮子可以先画大一点,再画里面的小圆。”
志强瞪她:“你懂什么!”
她立刻退回屋。
我把笔放下:“你可以不听妹妹的建议,但不能冲她吼。”
“她就是画得比我好!”
这句话喊出来,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见他眼眶发红,忽然想起赵桂芬每天盯着他写作业的样子。
他不肯认输,和他父亲很像。
“你可以画你自己的车,不必跟小满比。”
“我画不好,我妈会骂我。”
“画不好可以练。我不会替你画,你妈要问,我会告诉她你认真画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揉皱的纸摊开。
那天下午,他画了三张,最后一张的轮子还是不圆,却能看出是一辆货车。
小满一直没出来。
志强走后,我去敲她的门。
“刚才哥哥吼你,爸爸制止了。他以后要来,你愿意吗?”
她摸着兔耳朵:“如果他再抢我的笔,我就不让他进。”
“好。这是你的决定。”
几天后,老师通知小满的画入选了。
我特地请半天假,陪她去街道看展。
志强的画没有入选。
赵桂芬知道后,堵在幼儿园门口,说老师偏心,还说小满的画是大人代笔。
我赶到时,小满的画已经被她从展板上扯下来一角。
老师抱着画,挡在孩子们前面。
“小满在班里画过很多次,这张也是她自己完成的。您有疑问可以找负责人,不能动孩子的作品。”
赵桂芬脸涨得通红:“周闻是做木工的,他画的图谁知道是不是帮了忙?”
小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紧紧咬着嘴唇。
我走过去,先把女儿抱到一旁。
“这幅画是她自己画的,我只替她垫了纸板。你儿子的画也是他自己画的,我教了轮子的画法。”
“凭什么她入选,他没入选?”
“你可以问评选规则,不能把不甘心撒在她身上。”
负责人赶来,说明展览按各班推荐作品布置,现场也有小满之前的练习画。
赵桂芬看见那几张画,还是嘴硬:“反正我们志强也不差。”
“他当然不差。”我说,“他画的车是他自己的,不需要靠撕妹妹的画证明。”
志强站在母亲身后,盯着那张破了角的画。
他忽然小声说:“妈,我没让你撕。”
赵桂芬一愣:“我还不是为了你?”
他把脸扭向一边。
我没有逼他说更多,只向负责人借来透明胶,问小满愿不愿意让我修好画。
她点点头,又指着画角:“能不能贴在背面?我想留着鸭子。”
我仔细把裂口对齐,从背面贴好。
她踮脚看着画重新挂上去,终于笑了。
这次绿房子旁边有三个人,谁都没有被涂黑。
13
展览结束那天,小满拿到一张小小的入选证书。
她把证书捧在怀里,回家后请我在柜子上钉一颗小钉子。
绿色的柜子是我利用下班时间做的,柜门上的兔子把手被我磨得圆润。
钥匙用红绳穿着,挂在小满脖子上。
“证书要挂外面,”她说,“大家都能看见。”
我依言挂好,回头问:“要不要请妈妈晚上吃面庆祝?”
“要荷包蛋,两个!”
“你一个,妈妈一个,那爸爸呢?”
她想了想,跑去厨房拿出三个碗。
“爸爸吃最大的。”
青禾回来,看见证书和一桌面,笑着把小满抱起来转了一圈。
小满搂住她脖子:“妈妈,爸爸今天修好了画。他没有骂我画破了。”
青禾的笑停了一下。
我也听懂了。
从前原身总嫌孩子弄坏东西,连别人的错也要先怪她没看好。
我给自己盛面,故意把鸡蛋夹到小满碗里:“下次画破了,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
小满把鸡蛋分成两半,给我一半。
“我愿意分。”
我接过来:“谢谢。”
饭还没吃完,对门传来一声巨响。
接着是赵桂芬尖利的哭声。
我和青禾对视一眼,出门去看。
建军的车在路上抛锚,他向运输队借了另一辆车,回来时撞坏了厂区门口的护栏。
人没受伤,车灯和护栏需要修理,费用还没算出来。
运输队暂时停了他的出车安排,让他先把事故情况说明白。
他坐在门口,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赵桂芬急得团团转:“你不出车,房租怎么办?钱老板下个月来收钱,咱们拿什么还?”
建军抬头看我:“你厂里还要人吗?”
“临时装卸要人,工钱不高。我可以带你去问。”
“就没有别的活?”
“有的话我会告诉你。”
他苦笑一声:“我以前开车,一个月挣的比你多。现在要跟人扛木头。”
我没有劝他放下面子,只说:“先把眼前的账撑过去。车的事处理完,以后还能不能出车,问运输队。”
他沉默很久,最后把烟踩灭。
“明天我跟你去。”
赵桂芬却不干:“扛一天才几个钱?你弟弟家不是还有存款!”
建军猛地抬头:“够了。”
她愣住:“我是在替谁着急?”
“我知道你急。可钱是我借的,车是我撞的,你别再去找青禾。”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有些意外。
赵桂芬眼圈一红:“那志强的补习费呢?”
“先停了。”
“别人都在上,停了他怎么考好学校?”
“先吃饭,再说补习。”
他们争吵起来,我退回家,没有掺和夫妻俩的账。
第二天,建军跟我去了厂里。
老程看过他的身份证件,说明临时装卸的工钱和工作时间,让他先干两天试试。
建军弯腰抬起第一捆木条时,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
午饭时,他坐在台阶上吃馒头。
我递给他一碗汤,他接过去,半天才说:“以前你在厂里搬这些,我总说你没出息。”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木头挺沉。”
他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
我笑了笑,心里的疙瘩却没有因此消失。
下午钱老板来了厂里,找建军谈下一笔还款。
他看见建军在搬货,语气缓了些:“你肯干活,我也不是非要逼你。先按说好的还,到时候有难处提前讲。”
建军点头,没有再提我的房子。
我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可傍晚回家,青禾脸色很难看。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有人去学校打听小满报名的事,用的是我的名字。”
14
纸上写着学校报名咨询的时间和需要准备的材料,是青禾下班后去学校问来的。
她告诉我,学校负责登记的老师认得她,上午有人自称是林青禾的家人,拿着抄来的住址,问能不能给侄子办理入学。
老师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只说要按学校公布的条件和材料核验。
青禾顺口问了对方的模样,猜是赵桂芬。
“她没有我的证件,学校也不会因为问一句就给志强办好。但她报了我的名字。”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还想借地址?不是已经在学校附近租房了吗?”
青禾把纸翻过来:“她听邻居说,租房和实际居住情况都要核查,怕不符合条件。她自己去问清楚就好,却想拿我当现成的门路。”
我当即去敲对门。
赵桂芬打开门,看见我和青禾一起站着,眼神闪了闪。
“你们干什么?”
青禾说:“学校老师告诉我,有人用我的名字打听志强报名。是不是你?”
“我就是问问,又没拿你的东西。”
“你问可以,用我的名字不行。以后涉及我和小满的资料,请先问我。”
赵桂芬脸色一变:“我还不是为了孩子!你们住着那么好的房子,搭把手怎么了?”
我压着火:“你要搭手,就该先问人愿不愿意。我们已经帮你们找过房,也教过志强画画,你却一次次拿小满的东西和青禾的名字做主。”
“那你教他画画,最后奖状不还是你女儿的?”
我一时气笑了:“画是孩子自己画的,奖状也是老师评的。你不满意,就拿他的画去问老师,找我女儿做什么?”
志强在屋里听见,跑出来扯母亲的袖子。
“我不想去那个学校了。”
赵桂芬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上次你去展览,大家都看我。他们说你撕妹妹的画。”
“我为了谁?你还怪我?”
志强缩了缩脖子,撒开手跑回屋。
建军从楼下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他疲惫地靠着门框:“学校的事,我上周不是说先去问清楚?你怎么又用弟妹的名字?”
赵桂芬梗着脖子:“问清楚有什么用?你拿不出钱,孩子还不能找个好学校?”
“拿不出钱是我的事。你不能拿别人的名字。”
“你们都怪我!”
她把门一甩,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建军站在门外,手上还有搬木料磨出的水泡。
“弟妹,对不住。我明天陪她去学校,把话说明白。”
青禾说:“我也会去,免得老师误会。以后别再替我答应任何事。”
第二天,我们和赵桂芬在学校门口碰面。
老师听完经过,核对了咨询记录,表示之前没有受理任何申请,也提醒他们按公布条件准备材料。
赵桂芬全程低着头,出来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青禾问:“你知道什么?”
“以后不拿你的名字去问。”
“还有小满的画。”
赵桂芬脸上有些挂不住,看看四周,见没有熟人,才说:“我撕坏她的画,是我不对。回头我跟她说。”
青禾没有替女儿原谅,只说:“她愿意见你,你再说。”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小满。
她坐在柜子前,捏着红绳。
“婶婶会不会又把我的画撕了?”
“我们会在旁边。如果你不想见,可以不见。”
她想了想:“那先不见。”
我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哥哥能去别的学校吗?”
“能,他爸爸妈妈会给他找合适的学校。”
“那他就不用抢我的房间了。”
她这句话让我难受,也让我看见她心里还留着的担忧。
我告诉她:“无论哥哥去哪所学校,你的房间都不会给他。”
她抬起头:“一直吗?”
“只要你愿意住,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她伸出小拇指,我也伸过去。
拉完钩,她郑重其事地把柜子锁上,钥匙塞进领口。
15
夏天快到时,我妈在老屋门口摔了一跤。
邻居打电话来,我和建军前后脚赶到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需要按医嘱治疗和休养,我们先去办理相关手续。
建军掏出钱包,只剩几十块。
我付了当天的费用,把收据收好。
他站在窗口,嗓子发干:“等我发了工钱还你一半。”
“先照顾妈,账记着。”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们两个都在,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就知道,养儿子还是有用的。”
她说这话时,视线越过我,看向门口。
“青禾呢?”
“她在上班,晚点来看您。”
“她不会还记着我的仇吧?”
我给她倒水:“您以前骗小满说妈妈出车祸,她现在想起来还怕。青禾在意,不是记仇。”
我妈把头扭过去:“我都躺医院了,你还跟我算旧账。”
“您住院,我会照顾。小满受过的委屈,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建军在旁边拉我袖子,我轻轻挣开。
他想让母亲先休息,我也不想在病房里争吵,便没有继续说。
晚上我和青禾商量陪护。
青禾愿意利用休息时间来看看,但她还有工作和孩子,不能包揽。
建军负责白天,赵桂芬负责送饭,我下班后来接夜间的班。
我妈听了不满意:“青禾不是在医院上班吗?她懂这些,让她来最合适。”
我把排班表放到床头。
“她要照顾病人,也要照顾小满。您需要的照顾,我们兄弟安排。”
“媳妇照顾婆婆不是应该的?”
“她愿意来是情分,不愿意包揽也没有错。您有两个儿子,我们能做。”
旁边床的阿姨笑着说:“你这儿子说得对,谁的日子都不容易。”
我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去。
第一晚我守夜,她半夜口渴,叫了两声建军。
我醒过来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愣了愣。
“你哥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
“我记得您说过。”
“那时候你小,放在王婶家。你哥烧得厉害,我怕他没了。”
她喝了两口水,声音很轻。
“后来他做什么,我都怕他吃苦。你从小结实,也会读书,我就想着,你多让着他一点。”
我替她把被角掖好。
“您心疼他,可以。可我也是您的儿子,小满也是您的孙女。”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是不是把你伤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也太突然。
原身留给我的记忆里,有无数次母亲把最大的鸡腿夹给哥哥,也有她在雨天给小儿子送伞。
偏心和疼爱混在一起,让人很难一刀切开。
“您对我有好,也确实伤过我们。”
我看着她,“以后我们还会照顾您。但您再伤小满,我还是会拦。”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
很久以后,我听见她低低地说:“知道了。”
出院那天,建军借了辆三轮车来接。
青禾提前炖好汤,装在保温桶里让我带过去。
我妈看见汤,问是不是她做的。
我点头。
她握着盖子,半晌才说:“替我谢谢她。”
我回家转告,青禾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只说:“老人刚出院,吃点热的好。”
她停了停,又问:“妈有没有再说让小满让房?”
“没有。”
“那就先这样。”
她把洗净的碗收起来,没答应立刻带孩子去探望。
我也没有催。
16
母亲出院后,建军白天在木器厂装卸,晚上找运输队处理事故。
他把能卖的备用轮胎卖了,先付了一部分修理费,又和货主重新约定余款。
钱老板那边,他按月还了一部分,剩余的期限仍然紧。
一天晚上,钱老板来到对门,正遇上赵桂芬收拾行李。
原来他们的租约快到期,房租对一家人来说太重。
赵桂芬不愿搬,建军却已经在西巷看了一间便宜的房。
“走到学校要二十多分钟。”她说,“志强每天多辛苦。”
建军把账本递给她:“现在这房子住下去,下个月饭钱都不够。你看这些数字,咱们先把债还了。”
赵桂芬没接:“都怪你弟弟。当初要是让志强住进去,哪有这些事?”
这话恰好被出门倒垃圾的我听见。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他们家。
“嫂子,货款是哥欠的,借款是哥借的,房子是你们自己挑的。这些都不能算到小满头上。”
赵桂芬抬起脸,声音拔高:“你拿着一套好房子,当然说得轻松!”
“那是青禾的房子。她愿意让我们父女住,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借钱的底气。”
钱老板站在一旁,听明白了,皱眉说:“还款按借条来,别牵扯别人家的孩子。”
赵桂芬见连他也开口,脸上挂不住,转身进屋。
志强抱着一只纸箱出来,箱子里是书和那辆玩具汽车。
他看见我,犹豫了半天:“二叔,我们要搬走了?”
“你爸妈在商量。”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小满玩吗?”
“你可以先问她。她愿意,你们就玩;她不愿意,你得尊重。”
志强低下头,过了会儿说:“我以前把她的画涂坏了。”
“你记得这件事?”
“记得。她哭了,我奶奶还说她小气。”
他用脚尖蹭地,“我那时候以为房间真是我的。”
“你想要房间,可以跟你爸妈说。但不能因为想要,就抢妹妹的。”
他嗯了一声,抱着箱子回屋。
搬家那天,小满站在自家窗边看货车。
她没有下楼,直到志强上车前,才打开门追出去。
我跟在后面,见她把一只纸折的小汽车递给他。
“这个给你。”
志强接过去,张了张嘴:“你的画……我以前不该涂。”
小满看着他:“你以后不能涂别人的。”
“我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蜡笔,递给小满。
“我用零花钱买的。以前那支蓝的坏了。”
小满没有立刻接。
我蹲下来:“你可以收,也可以不收。”
她想了想,只拿出一支蓝色的。
“这一支就够了。”
志强把剩下的蜡笔收回去,坐上车。
车开走时,他摇下窗冲我们挥手,小满也挥了挥。
赵桂芬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建军开着车,经过小区门口时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短促,却让我想起小时候他骑着旧自行车接我放学,总在巷口捏两声车铃。
我没有追出去。
他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也要守好自己的家。
对门空下来后,小满晚上睡得更安稳了。
可我妈出院时说过的话,仍然压在我心里。
我开始按周去看她,买菜、取药、修漏水的水龙头。
每次去之前,我都给青禾留话,安排好小满的接送。
母亲起初仍会抱怨建军困难,暗示我借钱。
我把能提供的工作信息写给他,钱的事仍让他自己和债主谈。
次数多了,她骂我铁石心肠,却也渐渐不再伸手拿我的钱包。
有一回,她问:“小满还不肯来看我?”
“她还在怕。您要是真想见她,先别逼她。”
“我一个当奶奶的,还要求她?”
“不是求,是等她愿意。”
她把手里的菜叶掐断,嘴里嘟囔着小孩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临走时,她却把一只布老虎塞到我手里。
“我自己缝的。她不要,你再拿回来。”
我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点了头。
回家后,小满摸了摸布老虎的耳朵,问是谁做的。
我如实说了。
她抱着老虎想了半天:“我先留着,但我还不想去奶奶家。”
“好,我告诉奶奶。”
她又补了一句:“谢谢也要告诉。”
17
秋天,小满上了小学。
学校离家不算远,第一天我和青禾一起送她。
她背着新书包,书包侧面挂着那只缺过耳朵的兔子。
青禾蹲下来整理她的领巾:“放学在校门口等,爸爸今天来接。”
小满看向我:“你不会去搬东西吧?”
我心里一酸。
那是她最怕的事,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要再问一遍。
“不会。我把工作安排好了,四点准时到。”
她伸出手掌:“迟到要罚。”
“罚什么?”
“罚你给我画十只鸭子。”
“那我可得准时,鸭子比柜子难画。”
她笑着跑进校门,走几步又回头,见我们还在,才跟着老师往里走。
下午三点半,我收好工具骑车出厂。
路上车链掉了,我蹲在路边装回去,手上沾满黑油。
赶到学校时离四点还有五分钟。
我站在树荫下喘气,旁边的家长递给我一张纸擦手。
孩子们出来,小满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我举起手,她立刻跑过来。
“你没迟到!”
“差一点就要画鸭子了。”
她抓住我的手,发现我掌心还有油,又从书包里翻出手帕。
“妈妈说,你做活要小心手。”
“好。”
回家的路上,她说起新同桌,喜欢折纸,课间折了一只小船。
她讲得很快,一会儿嫌船太小,一会儿又说想学。
我推着车,听她把一天的事从早到晚说完。
经过布店时,她突然停下。
“爸爸,奶奶上次做的布老虎,肚子开线了。”
“回家我给你缝?”
“我想让奶奶缝。她缝的耳朵比较像老虎。”
她抬头看我,“你陪我去吗?”
“陪。”
我们先打电话问过母亲,周日带着布老虎去了老屋。
院子里的石凳还在,墙上的身高线被雨冲淡了一些。
我妈看见小满,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没有上前抱,只问:“吃不吃梨?奶奶买了甜的。”
小满躲在我身旁,把布老虎递过去。
“这里破了。”
我妈接过,拿针线坐到门口缝。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穿针穿了好几次,我想帮忙,她摆手。
“我自己来。”
小满慢慢走近,站在她膝边看。
我妈缝完,把线头咬断,忽然说:“以前奶奶骗你说妈妈出事,是奶奶不对。”
小满抬起头。
“奶奶想让你跟我走,就胡说八道。你当时很害怕吧?”
小满点点头。
“以后奶奶不那样说了。你要是不愿意跟奶奶走,就跟爸爸妈妈待着。”
她说得生硬,脸也涨红了。
我知道,这几句话对她不容易。
小满抱回布老虎,小声说:“我那天哭了。”
“奶奶知道。”
“妈妈没有出事。”
“没有。是奶奶骗你,奶奶错了。”
小满把脸埋在老虎背上,过了一会儿才问:“我能在这里吃梨吗?”
我妈连声答应,转身去厨房洗梨。
她走得快,差点撞上门框。
我跟过去扶了一把,她推开我的手,眼圈却红了。
“你别看我。”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小满只待了一个小时,离开时没有答应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我妈把削好的梨装进饭盒,送到门口。
“小满想来就来,不来……也给爸爸打个电话。”
小满接过饭盒:“谢谢奶奶。”
回家后她把梨分给青禾。
青禾听我讲了经过,轻轻摸摸女儿的头。
“你今天愿意去,是你自己的决定。以后不想去,也可以说。”
小满咬了一口梨,汁水沾在嘴角。
“我知道。爸爸说过,妈妈也说过。”
18
年底,建军终于还清了钱老板的借款。
他带着收据来找我,坐在客厅里喝了一大杯水。
“厂里的钱也还完了。车还在运输队干,事故的事处理好了,以后我自己多留神。”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一百块,还妈住院时你垫的那部分。剩下的过两个月给。”
我收下钱,在账本上划去对应的数字。
他看着我记账,笑了一声:“你现在真是斤斤计较。”
“账记清楚,过年吃饭才不用猜谁又欠谁。”
“以前你可不这么说。”
我合上账本:“以前我糊涂,也让你以为我家里的东西随便拿。以后不会了。”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在厂里搬木头,我手上起泡,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突然想起来,当年你替我搬家,手也磨破过,她说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
“你那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她说得对。”
他摸着茶杯,声音低下来。
“阿闻,对不起。我总觉得自己供你念过书,你就该一直还。”
我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传来小满和青禾的笑声,她们刚买菜回来,正站在楼下挑掉进篮子里的树叶。
“哥,当年的情我记着,你今天能说这些,我也听见了。”
我看着他,“但小满的事,你还欠她一句话。”
建军点点头。
青禾带小满进门时,他站起来,先问小满愿不愿意听他说几句。
小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点头。
“大伯以前让你把房间让给哥哥,还觉得你不肯就是不懂事。大伯错了。”
他把声音放轻,“那是你的屋子,应该先问你。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搬你的东西。”
小满抱着书包,认真地问:“你也不会让哥哥来抢吗?”
“不会。我会告诉他,不能抢。”
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说:“那你今天可以在客厅吃饭。”
建军愣了一下,笑了。
“好,我只在客厅吃。”
青禾也笑起来,去厨房添了一碗米。
饭桌上,建军说志强在新学校交了朋友,画的货车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赵桂芬找了份缝纫的活,早出晚归,偶尔还会抱怨房租和路远,但再没去学校借过青禾的名字。
母亲住在老屋,身体慢慢恢复,我们兄弟按商量好的安排看望。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轻松。
我想买的二手刨床被别人买走了,厂里的订单也有淡季。
青禾的夜班依旧辛苦,小满换季偶尔会咳嗽,我们还是要排时间、算钱、为琐事商量。
但这些事摆在桌面上,我们一家人能一起决定。
春节前,我用攒下的钱买到另一台刨床,比先前那台旧,却还能用。
青禾陪我去看机器,回来的路上问:“你后悔吗?要是早几个月买,说不定能多接些活。”
“有一点。”
我笑着说,“不过先给小满找托管,我也不后悔。”
青禾侧头看我,半晌才伸手替我拍掉肩上的木屑。
“周闻,等过完年,咱们把客厅那只旧柜子也修一修。”
“你不打算换新的?”
“外婆留下的,舍不得扔。你给它换个门,再做一层隔板。”
“工钱怎么算?”
“晚上给你加个鸡蛋。”
我一本正经地摇头:“至少两个。”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留在家里吃饭。
小满把证书擦干净,又把新画贴在柜子旁边。
画里还是那栋绿房子,窗帘上有一排小鸭子。
房子门前站着三个人,每个人都有清清楚楚的脸。
我问她:“这回怎么没有画锁?”
她拿着蓝蜡笔,想了一会儿。
“因为锁在真的门上呀。”
她跑过去打开自己的房门,又轻轻关上。
“我想开的时候就开。”
青禾在厨房叫我们端饺子。
小满把笔放回柜子,锁好柜门,牵着我往外跑。
饭桌上热气腾腾,窗外传来鞭炮声。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夹给我,又想了想,拿筷子分了一半给妈妈。
我问:“你自己呢?”
她指着锅,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还有好多,我要自己挑。”
我和青禾都笑了。
她跳下椅子,踩着新拖鞋跑去厨房,自己挑了一个圆鼓鼓的饺子。
小满的房间亮着灯,绿窗帘后面,是她可以安心睡觉的床。
而她端着自己的碗,正大声叫我们快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