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那天,我把公司发的纸箱倒过来,给一位老太太当了脚凳。
她把两条肿腿搁上去,一张一张地数给我二百八十块。
我在安栖干了八年,最风光的时候管过六个工地,最后一个月的绩效是零。
这二百八十块我当她的面数了两遍。
老太太以为我嫌钱脏,把印着鱼腥水的十块抽出来,找她外孙女换。
我按住那张钱,跟她说:“就这张好,我回去买条鱼。”
后来我真吃上了鱼,是隔壁市的人送的。
一条活鲫鱼装在提桶里,堵着我们新租的工作间门口。
送鱼的老头抄着手,叫我先别忙捞,他那个订单前面还有几户?
我翻开排工本,隔壁市一栏已经写到了反面。
他探头看了半天,一拍大腿,问能不能给排到他老伴过生日以前。
“我答应她了。以后她洗头,我在外面给她吹,里头不用我举着花洒。”
我还没说能不能,门外进来一个人,西装裤沾了泥。
是当初叫我带纸箱走的杜凯。
他也带着张单子,纸都揉软了,开口就喊了一声陈师傅。
我把鱼桶往脚边挪了挪,让他坐下等。
在他前面,还有个攒了六十块零钱、正等着约上门的老太太。
1
杜凯给我纸箱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张卫生间的竣工照片。
两根白扶手,一高一低,竖的那根正好在门后。
我把照片转给新来的项目助理,问他开门以后怎么抓。
助理抬头看杜凯,手指停在手机上。
“现场已经交了,陈砚。”杜凯把空箱往我桌下一放,“你今天把私人物品带走。手续人事找你。”
我把照片发进项目群,点了他的名字,要求现场复查。
发出去五秒,群没了。
我坐着等屏幕再亮一次。
等到右边工位的人拔掉我桌下的插排,我才明白,箱子得我自己拿起来。
我的东西少,半瓶胃药,一个旧保温杯,抽屉里还有一卷给客户标位置用的蓝纸胶带。
纸箱是新换的,四角硬得硌手,我在电梯里把它抱得笔直。
我怕碰上认识的人,更怕碰不上。
出门谁也没拦我。
走到公交站,我才接起许雁的电话。
“你爸去楼下买豆腐了。”她说,“我等他回来再去上班。你下班去趟三单元,周姨浴室里那根杆要掉。”
“你先去上班,我现在回。”
“今天回来这么早?”
站牌玻璃上,我的脸被广告里的柠檬汽水切掉一半。
“我被裁了。”
那头好几秒只有开关抽屉的声音。
“那你慢点回。包里有钱吗?”
我说有,把装箱子的胳膊往上提了提。
其实口袋里只剩一张楼下咖啡店的赠券,得买满三十九块才能用。
到家许雁已经走了,我爸陈茂生在切豆腐。
他现在走路右脚有点拖,站在砧板前倒像什么都没变。
一听门响,他先把半颗掉在地上的葱用鞋尖拨到橱柜底下。
我问他周姨家怎么回事。
“拿挂毛巾的杆当扶手。她外孙女已经到了,你去瞧瞧。”
他目光往箱里一滑,我立刻把胃药翻过来扣住。
“今天不用回公司。”
“那就穿旧鞋,周桂珍地板打蜡,别让她撵着你擦。”
周桂珍家离我家七十几步,卫生间只能挤进两个人。
她外孙女小齐把我领进去,捏着一根亮闪闪的毛巾杆,说外婆早晨扶这儿,杆带着底座脱了一头。
另一头还悬着两条绣花手巾。
周姨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裤脚一边干一边湿。
“装一根一样的就行,原先那俩眼儿还能用。”
“这一根是挂东西的。”
我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搁在洗手盆边。
周姨伸手捞手巾,一只脚刚落地,手已经摸向空了的墙。
小齐扑过去拽她袖口。
“你瞧,我还没动,你倒先急。”周姨又坐了回去,把袖子从外孙女手里抽出来。
我剪下一条蓝胶带,问周姨刚才想抓哪儿。
她隔空比了一下,左手抬得比我预想的低。
小齐说网上那个尺寸她研究过,装得高一点,人容易借力。
“你过来,照你说的抓一次。”
我把胶带贴给小齐看。
她还穿着带跟的鞋,抬手就摸到了。
等换周姨坐在原来的位置试,老人的手腕在半空翻了一道,胳膊拧过去才碰着胶带尾巴。
小齐愣了一下,蹲下来问她外婆疼不疼。
“你把手递给我倒不疼。你要上班,我又不能天天把你摁家里。”
我问了周姨平时洗澡的站位,再和小齐一起确认了安装位置。
确定那面墙能做,附近也没有需要避开的管线,我才去巷口找熟悉的五金铺订合适的扶手和配件。
工具是我自己的,搬家买的,一直搁在储藏间。
小齐以为我过来救急,把手机转账界面翻出来,张口问要不要发个五十的红包。
我说:“二百八。东西和人工都在里头。你们要是觉得贵,我把型号写下来,你们也可以问问别家。”
小齐的手停了。
有那么一下,我比在杜凯办公室还想给自己找个台阶。
周姨问:“你给我留个电话,松了能上门吧?”
“能。”
“那我出钱。小齐,你买来的那瓶地板蜡先拿走,擦得能照见人,踩上去也能送人走。”
我埋头干活,她就在外头赶人。
装完我做了检查,又请小齐在一边照看,让周姨从她平时起身的地方试。
周姨攥着扶手,一条腿先吃上了力。
她站直以后还握着,低头看自己原来贴膏药的那只膝盖。
“我裤子呢?”
小齐以为她要换湿裤,转头去拿。
“要那条去菜场穿的。我得下去买香菜,今儿喝鱼汤。”
她把脚搁在纸箱上数钱的时候,小齐没再插嘴。
我写了张收条给她。
周姨把它夹在家里一本记菜价的小簿上,转头问我下回什么时候有空。
她说三单元还有一户,半年没敢在家洗澡。
2
我把那二百八十块摆到家里的餐桌上。
许雁进门,看了眼钞票,又看了眼我:“他们让你签字领现金?”
“挣的,给周姨装了一根扶手。”
我把那张沾了鱼腥的十块抽出来给她闻。
她按着我的手把钱推开:“留着吧,以后你开公司,好裱起来。”
她在公交车队排班,出门时衣服熨得平整,回家连鞋都没力气脱。
我把她脚上的鞋跟拔下来,说人事发来的单子我看了,补偿加最后一笔工资,下月该到账。
“有四万多。三个月内我总能找着活。”
“这回你想找什么样的?”
“还是现场。办公室那帮人,我离得越远越好。”
我说得顺溜,晚上投简历,选的却全是带主管头衔的岗位。
头一份发出去,页面跳出提示,说已有三百八十一人申请。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起身去关厨房的灯。
我爸房门开着一条缝,一点蓝光照在地上。
我推门,他正攥着一卷软尺坐在床沿,左脚够拖鞋,右脚用脚趾勾住床单。
“干什么呢?”
他把软尺团起来:“换裤子。”
我抬手开灯,看见他床头柜被挪得斜过来,一个抽屉没合严。
柜面有道汗湿的手印。
他这阵子复健回来,嫌我把东西挪得太多,电视遥控器都找不着。
我总说再过一阵,等他走稳点,东西再搬回去。
“你起夜扶柜子?”
“偶尔。”
“你让我给别人装,自己怎么不吭声?”
他伸脚把拖鞋翻正:“别人说要抓哪儿,你听。轮到我,我说想扶着走到车站,你先把鞋收了。”
鞋是我收的。
那双旧皮鞋鞋底磨斜了,走出去还会刮地,我怕他摔。
他问了两回,我都说等买双新的。
我在床边站着,手上那点下意识要扶人的力气慢慢卸下来。
“那你给我看看,这卷尺量什么?”
他看我一会儿,伸手把软尺递给我。
从他床边到房门,一共有六步。
他坐起来时要撑床沿,站住以后习惯伸手够门口,床头柜就被他一次次拽离墙。
他想在过道里有一处固定的东西抓,到了门口,左手还能腾出来开灯。
我拿蓝胶带贴出两处位置,第一处是我想的,第二处是他指的。
他没有立即选,叫我把房门关到平时睡觉的角度。
门板一拢,我那条胶带被遮了大半。
他抬抬眼皮:“你刚回来是不是还骂你们公司?”
“我那会儿骂得对。”
“你这会儿错得也挺好看。”
我揭了胶带,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夜里没动工具。
第二天确认墙和位置,忙到中午,我爸那六步终于有了借力的地方。
我在门边留着,他从床沿起身,自己把小灯摁亮,再用脚把门抵开。
做完这一趟,他说要用他以前那个相机袋换把趁手的拐杖。
我去储藏间找,在一摞旧照片下面摸到了袋子。
黑皮边已经掉粉,里头还夹着一张我妈从照相馆带出来的样片。
那年老渡口停航前,我妈想等休息日坐一趟,她说夫妻俩住在江边这么多年,居然没从水上看过自己家。
我爸替人拍了一上午婚宴,过江那班船开了也没赶回去。
样片上是他第二天去拍的空码头,背面写着日子,字下压了一道油迹。
我拿相机袋出来,我爸先把照片抽走了。
“现在船又开了。”他说,“上游那头有个新的点,公交三站。你妈要在,准得抢靠窗的。”
“我陪你去。”
“我先学会自己上车。你这阵有空,以后还能天天有?”
我脱口想说我当然有,低头看见他的手已经搭在那根新装的扶手上。
他扶着挪了一步,又松开,取下墙上的钥匙。
“先到院子。你帮我带门,等回来我自己开。”
我给他把门拉开,站在里面数脚步。
数到第七步,我想起公司从前做过一间适老样板房。
拍宣传照那天,我们找了个退休舞蹈老师来走全场。
她腿好,导演让她扶着墙演慢一点,她放慢了还不够,又返工三条。
我爸出门这七步,没人喊停。
他走得慢,经过玻璃时还扭了下头,把没扣正的衣领掖平了。
3
三单元半年没在家洗澡的那户,姓魏。
魏叔家是老筒子楼改出来的小套间,洗澡间后头隔着邻居的灶。
我拿着他儿子买的扶手,进去不到五分钟就退了出来。
墙做过两回,内外的材料谁也说不准。
儿子叫我随便打两个眼,他从外地回来只请了半天假,东西装上就算办完一桩事。
我把扶手还给他。
“这面墙得先弄清楚。弄不清,别让你爸拿身体替咱们试。”
他脸沉下来,说周姨讲我比外头师傅靠谱,怎么到他家就推。
魏叔本来没开口,听到这儿,从鞋柜里抽出张澡堂存票。
“他是想五分钟把活干了,你是想五分钟把钱给了。我去一趟澡堂还知道攒俩月票呢。”
那位儿子攥着扶手站了半晌,最后打电话问了做隔断的人。
我答应回头再来,那笔钱一分没收。
午饭时隔壁巷的五金铺给我打电话,说昨晚有三个人来找那种扶手,老板娘没敢替我接安装。
我去跟她谈,她问我一根进价都要一百多,扛着工具上门,要是次次只收二百八,还有没有钱吃晚饭。
我拉把椅子坐在她柜台边,把昨天省略的工算了一回。
买配件跑一趟,装完清扫一趟,回访算半趟,有的墙去看一眼,单子还做不下来。
最后我把上门费、安装费和材料费拆开。
同个楼栋约在一天能省一趟路,省下来的让给住户。
对方单买零件我照样留型号,改天要我上门,按上门那项结。
老板娘听完问:“怎么还有不装的价?”
“跟人讲不装的理由,也得拿着箱子爬六楼。”
她笑了,划出半块压玻璃的地方让我贴纸。
我的电话号码写在左边,右边印了句先看使用的人,再看墙。
当天下午那张纸被揪掉两个角。
第一个打来的还是魏叔。
他打听过了,隔断不好动,问能不能先把洗澡的位置换到靠另一面墙的地方。
我去看过,能做,可他放煤气罐的旧架子就得清掉。
那是他亡妻拿下岗那年的工资买的,两层,下面塞一箱旧搪瓷碗。
我和他儿子在屋外等了几分钟。
魏叔自己一件一件把碗抱出来,挑了两只放进厨房,剩下的让儿子拿走。
“你妈吃面用这个大碗,等我能在家洗澡了,你买点面回来,我给你做。”
他儿子把箱子接过去,小声问这趟装完,下回是不是还得回来。
“你爱来就来。来吃饭,别来给我交作业。”
我后来挣到魏家这一单,总共是三百四十块。
魏叔拿了零钱,硬让我当面找给他,说这一单子付清了,洗澡的日子也归他自己定。
那天晚上来电话的人多,我拿纸随手记,记着记着发现写了两次同一栋楼。
许雁把我的纸翻过去,画出三列,问谁在家、谁付款、哪天来。
她平时在车队能把几十个司机的调休排开,到了我这张桌上,十来个地址也照样磨掉半支笔。
“这户女儿在外地,礼拜天才回来。这个叔叔听不清电话,走之前得先写一张纸贴他门上。”
我坐她对面,把计算器按得比算盘还响。
一周里排出了七个上门,实际能装的未必有四个。
我把手一摊,问她这生意看着能做多久。
“你先试一个月。这个月家里还是照常一人出一半,缺了你自己说,别回头拿一袋米当你缴账了。”
“那你帮我排单算什么?”
她停了笔,眼里有点笑。
“今晚算看热闹。你下回要雇我,拿价来谈。”
她说完去洗澡,我把纸上第一户圈起来,又把第四户改到上午。
做完才发现,自己有一下午没去看招聘软件。
等我打开,等了两天的简历有人回了。
对方问我前公司直属上司能不能做背调。
底下还跟着一句,杜总说跟你挺熟。
4
约我的那家公司跟安栖共用过一间仓库。
招人的经理见面先给我倒水,说本来有个现场主管的缺,预算变了,想先让人跑渠道。
他说底薪少两千,给提成,问我能不能把从前熟的养老点带过去。
“杜总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真要往下钻,一户能待半天。陈工,咱们现在找的是能把一个片区交出来的人。”
我把水喝完,请他把岗位和工资发我一份。
他笑笑,说单子还没走到那步。
从那间办公室出来,杜凯本人倒打了电话。
他在老仓库盘货,让我去拿一把落下的靠尺。
我想起那把尺是我第一年发奖金买的,真去了。
仓库的门帘换过,开缝的地方钻进来一股卤肉味。
从前我和杜凯在旁边摊子吃过一年卤肉饭。
头一个旧楼翻新项目,他骑电驴在前面拉货,我跟在后面,车斗里满满都是用报纸包的灯。
那时我爸还开照相馆,我跟他闹别扭,半年不肯回家,杜凯让我睡仓库阁楼。
如今阁楼拆了,货架上立着一排纸壳做的浴室门。
杜凯穿件薄绒西服,蹲在几箱扶手旁边剥胶。
“靠尺在桌上。要有空,帮我看看这批。”
我抽了一套出来。
和以前按工地分开买不同,这些货每箱都有相同的几样,盒面贴着一模一样的安装示意图。
杜凯说他谈下一个连锁卫浴的渠道,门店可以把改造和洁具一起卖。
件能走量,款也结得快。
安栖裁掉的几个现场岗,以后由各处的外包师傅顶。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道胶带一扯到底。
“我还缺人带安装。你单做一块,手底下的人自己找。管得好,钱比原来多。”
我问了结算的数。
一户的人工费包括上门、安装和检查,钱少得我以为他把上门那项漏了。
“同小区一天能进四户。”他说。
“有几户墙能打、门能开,得去了才知道。”
“你这人就爱在还没发生的事上耗。你都出来了,该替自己算算账。”
我把那份示意图卷起来,让他站到纸门旁边。
照片上靠门那根白杆的事,我在家搁了一个礼拜,居然还惦记着。
我问他那户后来有没有去过人。
杜凯说助理让安装队去过,客户说先凑合用。
“那家老太太右手搭不上。她说的凑合,兴许是搬凳子坐到门边去抓。”
“那户你以前都没见过。”
“所以我让你派人。”
杜凯把纸门推到一旁,门脚的纸板刮着地。
“你要现在签,我可以给你一份回访名单。你当负责人,觉得谁家的单子要多花时间,我再给你找补。”
那一刻我真想拿那份名单。
我熟悉这里货放哪儿,知道找哪个供货员不必客气,也知道杜凯开会时搁桌上的茶什么时候该换。
只要点一下头,过去八年还有个地方能接起来。
可找补是多少,什么时候给,他一句也没落到纸上。
“你把单户上门价提出来,复查、返工各算各的。我能接多少跟你明说。”
杜凯抬头看我,嘴角向下一撇。
“替我干活还要挑?”
“嗯。你这儿给我的价,我得一户少待十分钟才能挣着钱。”
我抽走桌上的靠尺,外面的塑料袋套得太紧,走到门口才扯下来。
背面有道磕痕,是从前我坐杜凯那辆电驴摔出来的。
他喊了一声:“陈砚,撑不住了给我打电话。我不至于一点情分都没有。”
我把袋子团好扔进桶里。
“那户的门,你答应了就记得改。”
当晚小齐给我发来张照片。
周姨在灶台边站着,手里抓了条泥鳅,袖口卷得老高。
下面是小齐问,她姨姥姥住在澄津,离我们这儿四十多公里,做不做。
我先回了个做字。
发完才去查路费,发现跑来回两趟,光过路费和油钱就能吃掉周姨那一单的一半。
屏幕上那个字孤零零的,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限。
5
我问周姨能不能把她妹妹家洗手间拍给我看。
视频接起来,两个老太太半天没对准镜头,我先看见一锅豆角,后来才看见周桂芳的脸。
她坐在矮竹椅上,把手机竖着顶在膝盖上。
“我有杆。”她抬下巴给我指,“那根底下蓝的。”
浴室门口立着一把蓝拖把。
周姨张嘴就骂:“你家那把拖把跟了你十五年,还得兼着给你养老?”
周桂芳从画面外捞回一双花布鞋,往椅子底下一藏。
“我这边五金店说能装,后头问我是不是租的房,就没再搭理我。”
她住的房子在澄津东闸纺织厂的老家属院。
厂子早散了,她原来的房卖给了侄子,替儿子填上了一笔周转款。
如今租的是隔壁单元同事的旧房,租金低,改东西得先跟房东商量。
视频里我看见她拿着蓝拖把要起身,下意识伸手去挡,指尖碰的是手机。
“先坐着。周姨,能不能让您妹妹跟房东搭个话?”
周桂芳眼睛一翻:“用得着我姐出面?钱又没欠她的。”
她把电话挂掉。
过一刻钟,发给我一条语音,说我来的话她给做手擀面,路费让我实话实说。
我回她一个数,问了她附近能不能约同一天看几家。
她说先别算别人,自己的事能谈明白再说。
那周我的旧车正好换了电瓶。
临出门时我蹲着往后备厢搬工具,楼洞里有人提着袋油条过来,叫我师父。
我抬头,看见程亮一边腮帮子嚼得鼓起,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份招工单。
他从技校出来跟过我两年,后来被调去项目上跑货。
安栖这轮收人,他也在名单里。
我说杜凯让我包安装,问没问过他。
“问了。说有活就喊我,没活也不交钱。我算了一下,往返坐车都搭不起。”
他把招工单拿给我,市郊做门窗的铺子招夜班,一个月到手四千五,供一顿宵夜。
“您这儿要人吗?我干半天也算半天。”
我给他腾了个副驾驶的位置,让他坐进去说。
“上午有三家,装两家,看一家。你记时间,帮我搭手,我按半天给一百二。下个月还不知道。”
“下个月有夜班,您先把今天给我。”
他把袋子伸过来,我掐了一截油条。
那天有一户在老小区顶楼。
男主人只想装一根,钱要给女儿看,妻子想再加一处,怕他把每一趟起身都赌在屋里那把会滑的椅子上。
两个人吵得快关门了,程亮抱着我的工具往后退,椅子也被他拎到墙边。
男主人看见椅脚底下的一圈黑印,声音才低下去。
后来先做了一处,另一处等女儿周末回来,一家人当面商量。
我们到车上,程亮从裤兜里掏出小本,把完工时间写下去,问我是不是连吵架这半小时也算他的工。
“算。你挪椅子挺值钱。”
“我以为他要把它扔过来。”
他说得很认真,我在驾驶位笑得踩不住离合。
我后来给他看了我们排单的纸。
九天里订出去十一趟,有两天在不同方向撞车,我跑完东头再跑西头,过桥时堵到天黑。
程亮问我可不可以上午陪我跑,晚上去试夜班,先两边攒钱。
他妹妹刚上职校,住宿费是家里借的,他不想再伸手。
我说我能给的活按周确认,周日之前告诉他。
周五,安栖该付的钱进了账。
我坐在银行外面,把家里三个月要用的先转到另一张卡,再划出一笔周转的钱。
屏幕上数字短了两截。
我第一次觉得,那钱肯听我的话了。
我拿其中一部分交了街尾一间小工作间的押金和首月租。
前头能放两把椅子,后头的矮台可以摊开零件。
房东嫌我只租半年,让我找别人。
我拉开门给他看两处漏雨的水印,说修好我就签半年,押金照给,过道他还能继续锁自行车。
房东隔天带人来抹了外墙。
我借他一把刷子,蹲在门口给工作间写了张纸,叫人进来之前看清楚,做的是上门安装。
程亮带了一瓶汽水来,问开张好歹得有个名字。
我拿纸反过来看,背面是他记的那三户收工时间。
“先写电话。名字等有钱做牌子再起。”
手机在水泥台上嗡了一声。
周桂芳发来房东同意上门查看的消息,后面附了一张手画的图。
她在浴室的墙边画了一只手,又在屋外的走廊画了整整一排门。
语音里她声音有些犹豫:“你来的那天,能帮我看个更麻烦的吗?我先讲,那个我也做不了主。”
6
过澄津界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程亮上车说不困,经过收费站头就磕了一下车窗。
他昨晚去门窗铺试了夜班,手腕上有一道纸壳划的口子。
我原想跟他说这行累,把车窗关紧,又把那句话咽回去。
他知道什么叫累,他想知道白天这一趟值多少。
东闸家属院的楼贴着旧厂围墙,围墙一半被树根拱起来。
周桂芳在门楼底下等我们,手上攥着一只红塑料袋。
我以为她带来替我们买的早饭。
她把袋子抖开,里头是旧房主从自家柜里找出来的几张装修照片。
房主年轻时在厂里管机修,拍东西喜欢在旁边搁把尺。
哪面墙后来砌的,哪一片藏着管子,照片有些糊,还看得清大概。
上楼问明白了,我才知道周桂芳昨天跟房主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她想将来退租还能把扶手留给下一个人,房主怕她搬走以后剩一墙孔。
两个人争到末了,房主先答应我进去看,具体怎么做,等我给了位置再签字。
我问:“您儿子知道吗?”
她从红袋子夹层抽出一个塑料存折套。
里头夹的全是从菜钱里抽出来的二十、十块。
“房东同意,我付得起,就能干。给他知道,他得先问是不是我摔了,再问我为什么不搬到他那儿去。”
程亮拿了张单子给她,把需要房主确认的地方用指甲轻轻一划。
她看明白了,领我们先去看楼下那排门。
里头早先是厂子的洗衣房,后来沿街开了几家店,有一间还空着。
隔壁的便民服务点挂着串铜铃,门一推,柜台后站起来一个短发女人。
周桂芳介绍她叫范蕙,从前在厂里的工会记账。
厂散了,这一带孩子把老人留在老屋里,自己进新城上班。
范蕙在这儿替人配钥匙、收快递,也接附近商户送来的小修单。
她手底下压着一张台历,用过的日期都折了角。
“周姐说你们上门还问谁用,能不能有一天坐在这儿,让大家来问?”
我问她空着的那间是干什么的。
她领我过去,把灯打开。
靠墙有个带背板的样架,架上搁着几根挂绳的杆,还有一个灰白色的浴椅。
“原来约了卖浴室的来摆东西。她们卖整套,有人只想装一根,装完坏了还得找我。”
“所以叫我替店里装?”
“你要愿意,自己接。”范蕙掰着手指给我算,“屋子按天借,台面我帮你收拾。你跟住户自己算钱。这里谁先来,名字就往前排,我不帮任何人先收货款。”
门外有个穿旧蓝夹克的男人探头,问折叠杆带没带。
范蕙说他姓方,退休前修厂里的梭织机。
方师傅从怀里抽了张厨房纸,纸上画着一个打开的卫生间门,还有一把轮椅。
他老婆蒋素琴坐着洗澡,女儿原先联系了一家,让装折起来能贴墙的。
他拿着图来回改,把折叠杆从马桶左边画到了右边,拐弯的地方涂成一团。
“我家就那么宽,你们谁能告诉我,杆放下来,她的轮椅往哪走?”
我低头找卷尺。
程亮把图反过来,先问了一句:“她从哪边下轮椅?”
方师傅的指头悬住了。
他说他老伴嫌他在家里问得太多,浴室门一关,他只管往里递东西。
“你回去把她叫来?”程亮问。
“她嫌外头看腿的人多。”
“那上门。您先问她肯不肯见人。”
方师傅把图收进上衣袋,手上揉出来的皱还在。
我和范蕙拿那张台历定了下个周六,先试半天。
她给的屋租收据二十块,掏钥匙时又补了一句:“有时候约九户,到场三户。来回这一趟,你们自己担。”
我把钥匙在手里拢了拢,说先把周桂芳家的活做完再看有几户。
上楼的时候,周桂芳追了我两级台阶。
她问如果房主同意,能不能把那根杆做成深色,浅墙上好找。
我说可以,她这才把存折套收进贴身口袋,双手一前一后抓住楼梯。
我跟在她后面走。
她每上一层都要歇一歇,歇够了就回头催我,千万别往前拉她。
“我能上。你在后边等着,别踩着我鞋。”
7
周桂芳家的房主最终同意了。
他看了位置,另外要一张安装完成后的照片,以后租给谁都能说清楚那根杆是干什么的。
我按一趟路合并报价,约了下一周六上午装,下午在范蕙借的屋里坐半天。
出发前程亮往车上扛了两箱配件。
常用的一批走得快,五金铺新调了两箱来,单上分成两行,外包装颜色只深浅有别。
我让他把备品也带上,回程不够用再进货。
周桂芳换上了她那双花布鞋在家等。
干活前我问她要不要把蓝拖把收起来,她说留着,那也是有正经活的东西。
装完用上扶手,她把浴室门合到剩半尺,叫我去客厅坐。
里头先响了两声桶沿磕地的动静,接着流水声响起来。
她自己拧干了拖把。
出来时脚上那双花布鞋一滴水也没沾,坐回竹椅上才想起来给我钱。
她把存折套里的二十块铺在桌上,自己先凑够,再让程亮数。
数到最后,多出来二十。
“这趟你们两个人来,多的买面吃。”
我给她推回去:“油钱分开算过了。您要煮面,我俩吃一碗现成的。”
周桂芳跑进厨房,嘴里抱怨两个人只吃一碗算什么数。
中午她擀了三碗,方师傅过来问事,闻着味儿坐下,把锅底剩的也吃了。
下午服务点开门,范蕙以为得等人,往台历下压了一本旧杂志。
杂志刚翻过两页,有人端着小板凳进来占位。
一个戴针织帽的阿姨问儿子在外地买的扶手,能不能只付安装钱。
另一个递过来一张浴室照片,指着门口说想给上个月摔过的丈夫弄一根。
我问她丈夫平时从门口怎么进去。
她捏着照片:“我想先装好,给他个惊喜。”
身后有人咳一声。
那位丈夫就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伞。
“你问我啊。咱家门往哪开,你就老记反。”
屋里人给他空了张椅子。
有的人一看租住要先问房东,嘴里嫌麻烦,顺手把排好的号放了回去。
还有位阿姨拿出一张印着整套改造四百九十九的传单,问我为什么光做两处就差不多要这个钱。
我请她对着传单核一下。
照片上有浴椅,靠近底下的小字写着另计,送来的东西能不能按她家的位置装,也得问上门的人。
她掏出老花镜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给她留着这个位置,她先回家跟老头把钱对一对。
快收桌时,方师傅推着轮椅进来了。
蒋素琴把一条绿色毛巾叠在腿上,望见架子上的几款扶手,朝我比了个动作。
她的右手能伸直,左手抬到半腰就停。
“我扶着进浴室,得让老方把轮椅从后边推出来。等他再把车推回去,我又要站起来一回。”
我说要到家看她平时用的路线。
方师傅抬眼看她。
她把毛巾往腿里压一压:“礼拜几?”
范蕙翻台历,我把上门时间往后推了两格。
周六这一场,留下七个住址。
四户先约勘看,三户说等家里人确定再定。
范蕙拿钢尺压着那张单,让我看清楚先只算四户,我却盯着那七条横线看了好一会儿。
在公司时,谁在报表上把四写成七,我早把表扔回去了。
轮到自己的名字挨着那几家门牌,我真有点舍不得把后三户划出去。
回到家天黑了,厨房只留一盏灯。
我把一盒周桂芳煮的面放桌上,里面专门搁了块鸭肉,留给我爸。
许雁从沙发上坐直,没伸手接我端过去的碗。
“陈砚,你看看我上午给你发了什么。”
我这才从打进来的十几个电话里翻出她那条消息。
上面写着,爸去试坐公交,你说好回来接,我就给他把钥匙带上了。
发消息的时间是九点十七分。
我那时在澄津,正问周桂芳为什么洗完脚要把拖把靠在门边。
8
我往我爸房门口望。
许雁说:“他在屋里。你吃你的面,今天我有几句话得说。”
我把碗放下,还是走到门口。
里面传来我爸拿指甲刮收音机电池盖的声音。
“回来了?”他问,“你媳妇让你先吃面。”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餐桌。
许雁原本跟同事换了班,今天下午能去听一节陶艺课。
那是她去年生日自己买的,凑了很久,才凑到三个跟老师都对得上的周六。
我答应十一点从澄津回来,接我爸坐返程车。
范蕙把咨询那半天约成下午的时候,我知道时间撞了。
我打算回头跟许雁说一声,后来周桂芳要付钱,小齐又来问安装的照片,我把那件事往后挪了一格。
我以为那一格里有人。
我爸在终点站下车,返程站牌搬到了马路另一头。
他不想穿过车流,从辅路慢慢走了十几分钟,到一家修锁铺借了椅子。
许雁给我打电话没打通,最后请她手底下的司机顺路看了一眼,又叫车把他接回了家。
老师问她几时到,发消息时窑都已经开了。
“我把课改到下个月了。”她把手机推给我,“我现在想知道,下个月你哪天能在家。”
“我可以给你把学费……”
“我已经花钱了,缺的是人能坐那儿。”
我抬手去碰她胳膊,她把袖口往回收了一点。
她没有掉眼泪,我倒希望她骂我几句,骂出来我还能找着地方回。
“以前你说是杜凯临时叫人。现在谁把你调走了?”
没人。
我看着桌上那盒冷了的面,半天才说:“我怕再晚一点,人都跑了。”
“我约陶艺课,也怕人家不肯再给我留位置。”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忽然想起来,几年前我出差回来,许雁给我看一个烧歪了的小杯子。
我说花三百做的还没超市里的好,她当时笑了,后来杯子一直倒扣在阳台,拿来盖花盆的排水孔。
“下个月,你把日子给我。”我说。
“给你,你得真的空出来。别到了前一天拿着五张单来给我看。”
我把排单的本摊开,找她要去的那个周六,横着划了一条。
她看着那条线,没像前一回那样接我的笔。
第二天我问程亮愿不愿意学记单,肯的话从当天的活里留时间另算。
他嫌自己写得丑,买了本带方格的,写到一半还拍给许雁,问同栋的门牌怎么分。
许雁给他回了个图,隔了会儿又发给我一张表,标题是我的休息日。
她在表上先给自己留了三个下午。
我把三个都从接单的日子里划掉。
午后我进我爸屋,问他昨天坐车看见什么了。
“旧线路拐弯的地方种了花。”他坐在床边摆弄那只相机袋,“我过去以为靠着河走呢,原来能绕到老桥底下。”
“下回先看好在哪儿回。”
“那老板给我画了张图。我下回还坐那辆,走辅路能到站,就是得有个地方坐。”
我在他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块,他把手放在扶手上稳了一下。
“爸,我怕你摔。有时候我一怕,做出来的事还不如让你自己看着办。”
“我也怕。”他说,“在站牌底下找不着方向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手机就在我手里。我不想你一听就觉得我以后都出不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最后肯给许雁打。
“她先问我附近有没有凳子。”他拍拍相机袋,“你要接起来,我还得先听你说我一顿。”
我转脸去看窗子。
玻璃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手印,大约是他站在窗边看公交留下的。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介不介意我陪他从家里再走一趟,到站听他的。
他问:“你那个小买卖能放下?”
“能放到晚饭前。到时候我得回电话。”
“那去。我回程想在那个修锁铺再坐五分钟,我欠老板一瓶水。”
我把面热给他吃。
他掀开盒盖,先问那块鸭肉是不是周桂芳留的。
我点头,他从里面挑出来,放到许雁留在桌边的小碟子上。
“她爱吃这个,你给端过去。别端着就问她还气不气。”
9
澄津第二趟过去,程亮把方师傅家的预约排到了最前。
方师傅开门就让我们绕开一盆水。
他老伴洗脸用的,放在浴室外面,她不用再摇一趟轮椅进去。
蒋素琴把盆往墙边挪了挪,让我们把工具搁长凳上。
“我昨晚跟他吵了一回。”她说,“他老画杆子落在哪儿,我说你先把车停好。”
方师傅不自在地把手背在后面。
“那纸你也没少改。”
“所以今天做一遍给他们看。”
她停好轮椅,锁住轮子。
右边是门框,手要往前挪一点才有地方找支点。
我和程亮分站两头,方师傅要去抬她,她只让他看着轮子。
她跟着自己的节奏挪到里面以后,回头看我们:“这下你们知道了?”
我原来打算给她在里头做一处,看到这里才明白她最费力的地方在门边。
另一处怎么配,得等她坐在浴椅上试。
她女儿买的折叠杆,我们先用纸板照着尺寸摆过位置。
落下来果然跟轮椅把手碰在一处,换边又会占过门的空间。
方师傅站在一旁,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纸板被他折了一角,他问能不能重新买,原来的单子还在退换期。
蒋素琴伸手压住纸板:“先把能用的定下来,不能用的买十个回来还是堆墙角。”
我们沿着她实际用的路线重新确认,最后做了两处短扶手。
她从门边借上力后,方师傅照样要帮她移车,但回头取车时,她可以坐在椅上等。
靠外的门也能照原样打开。
程亮收拾完工具,她问我们等一下。
方师傅去阳台取毛巾,嘴里照例问她要哪一条。
她在浴室里喊:“绿色的。今儿先洗个头,你就在外面把吹风机接上!”
他把门推开一点,露出半边脸。
蒋素琴冲他晃了晃手:“你要真想给我吹头,出去找梳子。”
我看见方师傅背对着我们笑了一下。
他在挂钩上翻出那把大齿梳时,脚把摆在门口的盆轻轻带开了。
那周我们在澄津做完四家,另外两户交了材料订钱,还有一户查不到合适位置,退回去等家里人商量。
单子散着做,路上得赔钱。
合到两个上午,扣掉程亮的工和路钱,我第一次跑这一趟能剩下几百块。
小齐拿她姨姥姥拍的照片问我可不可以发在自己的邻里号上。
我让她先问周桂芳。
老太太说可以,门牌别拍进去,她那把拖把得留着。
照片发出去以后,街对面的两间铺子都有人来问。
有个在澄津上班的女人骑电动车到工作间,说她妈跟方师傅住同一排楼,还拿了蒋素琴给的电话。
她说过几天妹妹来,想连隔两条街的姑姑也看上。
程亮把两个地址分开登记,拉着椅子给她坐,又问实际用的人哪天在家。
晚上他把本子转给我看,已签的单和待上门的咨询分别写,澄津下一周又添了六户,里面有三户确认了价格和日期。
他问以后如果白天接的单稳定,能不能给他个按月的数,门窗店的老板催他做决定。
我把两市来回的路、租金和过去几周结清的工都算给他看。
现在我能给三千五底薪,另外按已经结钱的活算工钱。
还攒不出第二个人的全月工资,眼下也只能先给他试一个月。
他捏着小本的夹层:“您说过半天一百二,我没少过一回。那我先干这个月。”
我和他把钱和日子都写下来,接着用几天把开店和用工的手续补齐,才去订了块小牌。
牌上写砚亮安装,两个人的电话号码都留着。
程亮嫌那个亮字大,一直说要移到旁边。
我把牌子扶正,留他站在门里看了两遍。
没等牌上的保护膜撕完,五金铺的老板娘打来电话。
她问我上次调来的两箱配件还剩几个,叫我先别往外拿。
有个师傅在店里验货,一用力,连接件上绽开了一条缝。
10
我跟老板娘说先把剩下的都扣住,问出了问题的那件是哪一批。
她让我等一下。
柜台上有人在吵,手机传过来一串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她过了会儿才把批号念给我,又提醒我新到的两箱里有一箱正是这个号。
那两箱我记得。
我到周桂芳家那天,从上面开了一箱,把几个小盒挨个塞进工具包。
后来零件用完,程亮就从后厢往里补。
拆开的盒子有些留在车里,有些跟瓷砖粉一起被我扫走了。
我能查出两箱进货是哪天,查不出拆出来的每一件最后去了哪儿。
我冲程亮问,他记工的本上有没有写。
问出口才记起,教他填单的是我。
那上头有住户的电话、墙、位置和钱,留给配件的那一栏,我只让写了型号。
“把那几天的都拿来。”我说,“用过这个型号的,全打。”
他说:“先不问坏没坏?”
“先告诉他们别用。有些人刚装上,夜里起来伸手就抓。电话里得讲到他听懂。”
我先打给周桂芳。
她最初以为我想涨价,问多少钱才能留着这根杆。
我说是用的东西可能有毛病,要暂停用,马上就过去。
“我没摔啊。”她有点急,“昨天还给邻居看过,好好的。”
我喉咙发紧,一字一字跟她说,我们现在没法确定她这根里头有没有那件东西。
先别抓,家里有急用我帮她喊人过去。
周桂芳沉默一会儿,说自己听懂了,要把蓝拖把扔到客厅,免得哪根都顺手拿来撑。
我听她把电话放远,叫对门晚上来陪她一趟。
我知道那句话她费了多少力气才叫得出来。
程亮那边打到第四户,有个儿子上来就骂,问我是不是从网上买三无货装给他妈。
他妈妈坐在旁边,小声说人家还没讲完。
那人说电话里少来这一套,今天见不着人,就找我们店门去。
程亮把电话转给我。
我报上姓名和预计到的时间,请他先扶母亲避开那处。
挂断前,那人问我敢不敢把刚才讲的发成文字。
我照着说过的发了一遍,把暂时查不清批次也写进去了。
店门刚挂起来的那块牌还亮着。
我把营业时间抄给程亮,请他留给来电的所有人。
一共十一户,从第一箱拆开起算,有四户在澄津。
其中两户只留了子女的电话,老人自己不知道出事。
有个女儿人在火车上,说父亲耳背,电话拨过去也是白拨。
我请她联系邻居先敲门,又把那一家提前,自己沿着地址过去。
走到楼下时,老人从窗户探出半张脸,问我这个点来送什么。
我在楼下抬着头解释了两遍。
最后他家对门的邻居从屋里出来,跟我一块把话说清楚。
老人打开门,拿出我留下的收条,上面用铅笔画了个浴室。
他问:“那我晚上想起来,往哪儿抓?”
我蹲在他家门槛边,一时连工具箱都没打开。
装之前我只想过他怎样能自己站起来。
他已经把原来放门外的椅子送掉了,女儿也因为这根杆,把每天一次的视频改成隔天。
我请他女儿联络家里人,先把今晚怎么过商量妥。
邻居说自家有把合适的椅子,可以拿来让他坐着等人。
我把那处扶手拆下,把原位置处理好,等他侄子进了门才走。
那天后半夜我回到工作间,凳子上放着两碗粥。
程亮左手抓电话,右手在纸上画圈,眼睛都红了。
他问五金铺那边是不是该赔钱。
“该谈的明天去谈。今晚先把剩下的人找到。”
“师父,方叔也用了这个?”
“用了。”
蒋素琴家是澄津四户里电话接得最晚的一家。
我看见来电,站起来太猛,腿撞翻了凳子。
方师傅说老伴已经知道了,明天早上家里有人,叫我进门以前想好要怎么说。
她今天洗完头,刚把绿毛巾搭起来。
11
蒋素琴把绿毛巾从轮椅扶手上抽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方师傅去开门,她问我:“你这趟是来收东西,还是来告诉我哪根还能抓?”
我把两盒新的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这两盒是从另一个供货方拿的,单子和货我一件件对过。
我说今天能重做,费用都我出。
她如果不想再用,也可以退钱,我把装过的地方收拾了。
她没看盒子,问我查到原来那两根是哪一批了没有。
我说还查不到。
“要是我昨晚没接电话,你会来吗?”
“会。早上这一趟本来就要来。”
她抬起手,指着上回我让她试位置的地方。
“我拿它站稳了才敢叫老方出去。你现在跟我说有两种东西,可能好,可能坏,我怎么还敢叫他出去?”
我把手上的票据翻过来,让她看有记录和没记录各是什么样。
“上回的账是我漏记的。下次再有问题,我得能跟您说清楚是哪一件。”
她看我一会儿,说:“你记你的。今天我要先退钱。”
方师傅蹲在墙角摸了摸那根扶手,抬头看我。
我多想他说一句杆都挺稳,再用一天看看。
他没说。
他把轮椅往外推了推,给我腾出拆东西的位置。
我把钱原数退回,拆完陪他们看了一遍墙。
方师傅送我到楼道,把门带到只剩一道缝。
“她小时候洗头就不让人碰耳朵。后来手抬不高,嘴上老骂我用水冲她,其实是我得在里头扶着,她实在嫌我。”
我提着袋子,一时找不着话。
“那回她坐着,我站在门外,听她自己把水拧开。”他说,“你赶紧弄明白吧。弄明白了,给她打电话,她接不接另说。”
走出院子,我顺路去找范蕙。
她开了半扇门,里头的牌子撤了,板凳倒扣在桌上。
有人把我发给儿子的那段文字转进了群里,传到后来变成扶手装上才两天就断了。
有两户要求退材料订钱。
范蕙说她已经把我留的电话发了出去,至于周六那间屋,这回先不借。
“你可以告诉他们只是配件的问题。”我说。
她抬头看我:“能说清哪几家有问题吗?”
我看着柜台上那串铜铃,没答得出来。
“有人问我凭什么让你过来。下回你再来,我凭什么替你把这间屋开开,你也得给我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把那两个退款的名字抄回本上,回去就付了。
澄津四户里,两户重做了,一户退钱,还有一户请了本地人来换,我认了该付的费用。
本地那七户也逐一处理,最后一个去的是刚出站的那位女儿家。
她陪着她爸,看我把原来的杆放进袋子,叫我把新包装留下。
我特意多写了一份记录贴在她家柜门里。
她拍下那张纸,说以后再有人跟她说装个东西五分钟就够,她就把这张图给他看。
账算完,五金铺先退了货款,厂里要把开裂的件送回去查,其他费用一时没个结果。
我能看见的是这周账上少了四千出头,押在外面的配件款还没回来。
程亮拿着自己那页工钱,问我这几天是不是只算白天。
我说晚上的也算,明天晚一点来。
他走以后,我把自己的名字从牌上撕了半张保护膜,撕到一半又按回去。
到家许雁正在水池边洗杯子。
我说下个月她那堂课,日子可能……
杯子碰到池壁,她没回头。
我把话重新说完:“日子不挪。我得提前请人把澄津那边的电话接起来。要是请不到,那天就停。”
许雁把水关了,手上的水沿着袖口往里淌。
“这几天还撑得住吗?”
“钱够赔。”我说,“我就是有点怕以后接起来,没人再叫我陈师傅。”
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从抽屉里摸出当初写给我的那张排班纸。
空出来的周六还在。
“现在就去吃饭。明天你先打一个电话,看对方怎么说。”
我问先打给谁。
“打给那个最想听你说清楚的人。你应该知道是谁。”
我当然知道。
我在阳台拿着手机,把蒋素琴家的号码按了一遍,又删了。
这回我得先想清楚,除了说自己以后小心,我到底能拿什么去见她。
12
程亮来得比我早。
他把柜子里那几盒没问题的配件全抱出来,一字排开,盒盖上压着他自己剪的小纸签。
“师父,我想过了。往车里放的时候,一家一袋,拿出来就贴。”
我过去看,有一张贴反了,朝外的只有空白面。
他把那张重新揭下来,又问:“人多的时候,谁看我贴得对不对?”
我拿起笔,在原来那张单子上多画了两格。
谁装,谁核;撕了盒子,留下能对得上的记录。
地址底下还要多一行,住户平时怎么接消息,有急事能敲谁家的门。
程亮问这样算不算又得多留十分钟。
“算。价还照原来报,这十分钟从我这儿扣。”
他把小纸签揣进兜里,说留着没事练练字。
我们去拜访那位替澄津住户重装的师傅。
她叫吴红梅,在老街做了十来年修缮,招牌底下吊着三只水龙头,风一吹叮当响。
上门前我先跟住户打过招呼,免得她以为我是来争先前那份钱的。
吴红梅戴着一副尖下巴的护面,正给一户人家修铁门,听完把我晾在外头,等铁门试开了两遍才过来。
我问她愿不愿意接澄津的回访和急修,去现场另付。
“你们干大头,我去给你们拧出事的螺丝?”
“哪户你经手,你自己写怎么做。该重来就重来,我得给人补的钱由我出。”
她把护面摘下来,拿手扇风:“你们哪来的活?”
“现在没多少。前几天刚退了两单。”
“你要有一天一天二十单,还找我吗?”
我说:“一天二十单,我先得找你告诉我能不能做。”
吴红梅笑了一声,抬手指她招牌背面。
那里还钉着一张小纸,写上门以电话约定为准,欠工钱的请在门外等。
她说试一个月,有事她能去就去,谁的活谁留底。
她不替我答应哪天一定到,自己已经排出去的活优先。
我想起范蕙叫我拿点东西去,便问吴红梅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在便民点坐一场。
她问租桌子的钱谁掏。
“我掏。”
“那我去看看。先说好,谁敢让我给八百块的活报两百,我当场起身。”
我们把价单和互相能做的事写在一页纸上。
复查回来我拍了新单给范蕙,另外列出上一批四户都怎么处理,隐去了住址,只留哪户重做、哪户退款和哪户由本地师傅换。
我说哪家愿意的话,可以让她去问。
她看完,挑了一户自己熟悉的,打完电话才回我。
“屋子先借一早上。你们这回敢不敢把退款那两户也请来?”
我说我打。
一户回我已经买了现成浴椅,还有一户说到时过去,来了也不一定做。
我把话原样告诉范蕙。
电话打完,我才按下蒋素琴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蒋素琴本人,听见是我,问是不是查到她家用的是什么了。
我说还没有。
这回我能给她的是完整记录,还有在澄津就能找到的吴师傅。
她若还愿意看,挑哪家来做都行,我把先前量的位置交给她。
她那头安静了一阵,传来抽屉碰桌腿的声响。
“你那天画的位置,我拿粉笔补过。”她说,“老方怕我生气,回去把门一关。结果粉笔断了,他在里面扫了半天。”
我握紧了手机:“留着吧。您要哪天想看,我过去。”
“你们什么时候在范蕙那里?”
我给了日子,她说知道了,先挂吧。
我坐在台边,摸到程亮剪坏的一张纸签。
边上全是锯齿。
这张写不齐,下张还得接着写。
我把它平整地贴进本子里。
那天收门前,杜凯也打来一个电话。
安栖的新柜台开到了澄津,连锁店拉来几幢家属楼的订单,退回去三张,门和墙都比他们图上复杂。
他问我回访名单还有没有兴趣。
我把声音调大,问上回那户门后的杆到底改了没有。
他这回停了挺久,说没改成,住户后来把安装的电话拉黑了。
“把那户的工单给我看一眼。名字和电话先遮上,她得同意了我才去。”
“陈砚,我这边在跟你谈新的单。”
“你原来答应的也是新单。”
他挂了。
第二天上班前,我却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还是那道浴室门。
这回门敞着,扶手只露出两截雪白的头。
13
范蕙重新开门那天,吴红梅先到。
她骑了辆带后斗的小三轮,斗里除了工具,有一只旧浴椅。
她让我别给搬太远,等会儿有人来量座宽,正好能坐。
范蕙把台历往桌上拍了一下,叫两个正在门口抢凳子的人都进来,先把号码捋清楚。
我在柜台最边上摆了个纸袋,里头是留给退款那两户的单据。
来的那家叫祝平,是替母亲问的儿子。
他进门先绕桌一圈,看见我,开口就说安栖的门店这两天送免费上门,他那一单大概不会回头。
我拿单据给他:“那你先把这个收好。你妈妈后来怎么打算?”
“她不肯装他们那套。她看见我拿一把椅子进家门,问我是不是把她原来的洗衣凳偷偷扔了。”
我问他旧凳子是什么样。
他拿两手比出半个西瓜:“这么宽,老式竹的。她坐上去脚正好贴地,谁来也不让扔。”
吴红梅把浴椅转过来,请他母亲下次一起来坐一下,看看差在哪儿。
祝平叹口气,把安栖的赠品单折好,最后拿走的是两张不一样的报价。
走到门边他又转回来:“上回你退钱,我在群里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们后来去换的事,我回去也会说。”
我说请他把哪天通知、哪天处理讲清楚就行。
他点了点头,没先答应订东西。
范蕙看人走远,给我倒了半杯热水。
“早上来问的已经比我想的多。你坐稳,别谁把笔拿起来就替他往下写。”
十点多,我看见周桂芳挎着红塑料袋进来。
她身后一个老太太捂着一只布钱包。
老太太姓唐,跟周桂芳一块在食堂卖过饭票,去年搬去我们那座城帮女儿带孩子。
她家厕所门里有个铁架,吊着拖把和脸盆,用劲一拽会晃。
女儿总说等明年重新装修一道做,她悄悄从旧围裙里拣出六十块,要周桂芳替她问,够不够先上门看一眼。
周桂芳把布钱包从她手里抽过去:“先说好,她就想听你说说哪里能弄。你别顺手把她那点家底全掏光。”
我让唐姨自己拿回钱包。
看她家照片和地址,离工作间步行十来分钟。
上门价按本地算,六十正好,做不做当天都能把缘由讲给她。
她想把钱压桌上,我让她收好,到工作间来约,时间也当面说。
唐姨把钱包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转头冲周桂芳嘀咕:“我自己会付,谁叫你当这么多人说我家底?”
周桂芳拿塑料袋打了她一下:“那你自己问他礼拜几在店,别回来又差我跑。”
我把营业时间抄在一张纸上。
递过去的时候唐姨两手接着,像怕那时间还会往下掉。
散场前,方师傅独自来了,抱着一只黄文件袋。
他从里面取出蒋素琴自己画的新图。
图上没有杆,画的是车轮、双脚和他在门外站的地方。
我请他过来,和吴红梅一起看。
左手疼的时候,蒋素琴在门边停的时间比从前长,外头要能让方师傅顺手挪车。
旧位置还能用,外边那根也得留出吴红梅从走道检查的地方。
方师傅听着,把女儿新发来的链接点开又关掉。
那上面是一套两千多的东西,客服说有手就能装。
“我拿你们写的东西回去,她说行,谁做?”
“我来。”我说,“吴师傅在澄津,您有急事可以找她。她同意给我们这边排时间。”
吴红梅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先把上面打错的一位数字用笔改了。
“晚上九点后响三声我听不见。真有事,多响一会儿。”
方师傅揣着图回去了。
我收桌的时候,程亮从门口探头,说刚才来电问的还有两个小区。
他按我教的分开,地址先记,没下单的暂时不往空日子上写。
我低头去数,周桂芳在我身后说:“你只管数愿意让你上门的。余下的,人家回去得想。”
她下午得去坐车,回我们这边给姐姐送床被套。
临走她把两只煮鸡蛋塞给我,叫我给程亮一只。
我问她家新换的杆用着怎么样。
她说挺牢,自己还是会在下手前看一眼。
她说得直,我听进去,竟然没那么扎了。
到车上程亮把一只蛋磕开,一边剥一边跟我说,他想把澄津固定到两天,趁两天都有人,刚才吴红梅也答应帮着算路。
我问剩下那五天怎么办。
“挑一天不开工。”他递给我半只鸡蛋,“咱俩都能把觉睡完。”
我咬着鸡蛋,低头去看他的本子。
澄津那列又写到了半页。
这次每一条前面都画了个空方格,留给人家真肯掏钱的时候填。
14
许雁去上课那天,雨从早上下到一点。
她换了双洗旧的帆布鞋,带着围裙在门口找伞。
我把伞从自己的工具袋里抽出来,提醒她回来的时候买盐。
她瞪我一眼,把伞抢过去。
“我要是忘了呢?”
“那就吃淡的。”
她撑开伞跑过院子,我看见伞边斜了一点,露出她一边肩膀。
那一整个下午,我爸在客厅修他相机袋上的搭扣。
他把螺丝挨个放进茶托,我过去想帮忙,他递给我另一只茶托,让我先把自己喝完的杯子洗了。
两点多,澄津一个客户打来电话,说两个孩子难得都在,能不能今天就去。
我把店里的日子告诉他,也说要是急,吴师傅可以按她自己的价直接接。
对方说他先问问便宜的,挂掉电话。
我一时心里空荡荡的,拖着拖鞋在屋里转了两圈。
我爸拿起一个细小的扣子,低头对着光看。
“你以前回来,坐不下来也是找手机。”
“少一单少三百。”
“那你非得把这三百挣回来?”
我看了眼许雁发过来的教室照片。
桌上摆着十几团泥,她那团开了个口子,歪歪的,她用两只手拢着。
“不非得。”我把电话搁下来,“她晚上带东西回来,你别跟她说像碗。”
我爸扣上最后一颗螺丝,问明天能不能借我车到公交站送他一趟。
他说自己想从站牌走到新码头看一下,嫌路程长,打算在修锁铺再歇一站。
我问要不要我也去,他说到时候看船开没开。
许雁回来的时候裤脚全湿了,两只手捧着一个纸托。
托里是个还没烧的泥坯,一边鼓起来,另一边薄得透光。
我到门口接,她侧身绕开我,径直把泥坯放到饭桌上。
“这个得带回去慢慢干。谁碰谁洗碗一个月。”
我蹲下来从桌边看了半天:“你这边做个扁把手,爸抓得稳。”
许雁把泥坯掉了个头。
背面留了一个平缓的凹面,刚够一只手贴过去。
“先试着做了个我自己抓得稳的。”
我站起来给她拿了块干毛巾。
她把手在毛巾里裹了片刻,才说自己下午一次没翻手机。
我给她盛了饭,没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喝了口汤,慢慢问我那个在外地的急单后来怎样。
我说没再响,可能找别人做了。
她拿筷子拨了拨咸菜,给我碗里夹了一截。
“那下回你哪天要睡懒觉,也把那个日子写下来。”
夜里我听程亮说,那位客户打给吴红梅,发现当天也约不上,最后问能不能周三把老人和两个孩子拉进一通电话。
他说孩子凑齐困难,老人其实天天在家。
我们给他留了周三上午。
后头还有一件事,是周桂芳转来的。
她那幢楼一共三个单元,住户有些跟安栖的门店谈过,门店愿意同一楼栋一次做完,单价低。
楼里几家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也给个齐做的价。
我给范蕙回电话,请她先问这几家是不是真都要装。
她让我周一过去一趟,楼下的小卖部能坐人,安栖门店的人也约在周一。
许雁在一旁晾她的围裙,问我是不是非得争这一栋。
“楼里的活能合着做,来回路省下,我也想争。”我说,“上次报过的人工我不能再砍。便宜到没人肯复查,钱全到我手上也不行。”
周一小卖部外头挤了六七个人。
店员把样品摆在一张冰柜盖上,拿出两种套餐,报的价确实比我家单件加起来低。
有两户是新收拾过的房,墙和东西都跟店里样间差不多,当场选了他们。
我把自己的价格摊开,没人抢着来问。
周桂芳在桌尾坐着,腿上搁着红塑料袋,也不帮我吆喝。
有位大姐问两家能不能先答她同一件事。
她给儿子挑了一根装在门旁,住在一楼的儿子下夜班老爱替她开窗,那地方立了杆,窗是不是还开得足?
店员按平面图比划,说门旁装不会碰窗。
大姐翻出照片。
窗下有台旧洗衣机,窗扇往里开,人得从侧面站进去。
他看完,改口说这个得问安装队。
我也说得去现场。
大姐从口袋摸出钥匙:“我就在楼上。谁方便现在跟我去?”
我去楼上绕了一遍。
她膝盖疼,最要紧的几步是从浴室出来到椅子边,窗旁那根本来就是儿子看见别人家装了,替她加上去的。
我把要装的地方指给她,看清门照样能开大后,少报了一根。
她低头算一阵,回楼下跟两个邻居说,自己要约这个穿胶底鞋的先来。
住得近,另外两家跟着约了勘看。
有个没选我的大爷拿了店员的单,特意问了句不合适能不能退款。
店员看看我,把门店电话和售后电话分开写给了他。
走出小卖部,周桂芳叫住我,扬了扬红袋子。
里头是邻居托她先留着的号码,一人一张纸,她一张也没替人签。
她说:“要不要你回来自己接。你上回能叫我先停用,今天也能告诉别人先不装。”
我捏着那叠纸,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快走了两步。
方师傅追上来,说素琴问我,月底之前还有哪天能上她家。
15
我让方师傅先回去问蒋素琴,这次要不要让吴红梅也上门。
第二天是她亲自打的电话。
她说让吴师傅也在,自己有几句话要跟我们当面讲。
到了约好的日子,我把那两个装好的袋子放在她的客厅。
她没有看袋子,先问程亮在不在。
程亮从门边露了个脸,手上抱着套扫灰的布。
“上回就你问了我一句,从哪边下轮椅。”她说,“这次你也跟我去看。”
程亮点头,先把布搁下来。
蒋素琴把轮椅转了个向,隔着门口的小盆指给他看。
自从我们上次拆走扶手,她跟方师傅又把盆端回门边。
这几天她洗一次脸,要把毛巾拧两回,第一次是给自己用,第二次是把轮子淌过去的水擦掉。
她让方师傅把盆拿开,请我过来。
“陈师傅,我要的就是上回那两个地方。还有一件,你先说好。我要是装完还是不敢抓,钱不能白叫人退,得让我找得着人问。”
我把她家的工单递过去,从上往下读了一遍。
哪天装,用哪批配件,哪天回来检查,过了路也能先找到哪一个人。
到签字那行,她没接笔,反而望着吴红梅。
吴红梅拖过一张小凳子:“我住这边,跟你隔六条街。他要是从那头赶不上,我先过来。工钱他给我,你不用在两边再出一份。”
蒋素琴听完,看了我一眼:“你这价比上回多吗?”
我说还是上回的价。
她从腿上的毛巾里抽出个信封,塞回去又掏出来,终于放在桌上。
“那就做。我想自己洗一回。”
开工前我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程亮核完一遍,又请吴红梅看了一遍。
新装好以后,蒋素琴照着平时那条路线进了浴室。
手搭上去的一刻,她身体停了一下。
方师傅伸出两只手,半截留在门口。
我看见她把右手放开,停了片刻,又握回去。
第二回她扶着坐到浴椅上,手腕松下来,喊方师傅递毛巾。
他把绿毛巾递进去,脚也往里踏了一步。
蒋素琴说:“你去把梳子找出来。”
这回他的脚退得很快。
我和程亮往客厅走,吴红梅坐在玄关帮着把单据归好。
浴室门留了一道缝,水声隔着门板传过来。
我听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两张没用完的纸签。
程亮拿走一张,擦了擦我虎口那点没洗掉的蓝墨。
他嘴上说这么点事有什么好紧张,等方师傅问要不要帮忙拿吹风机,却抢在我前头跑了过去。
半个钟头后,蒋素琴自己把头发梳开,叫方师傅坐下来也喝杯茶。
她头顶还潮着,拿手压了压,问我们做生意是不是只认得这一处院子。
我说这阵子往前巷和河东都跑了,远的要另约日子。
她拿起电话,拨给在厂里跟她一个班的人。
“你先别叫你儿子买。我给你一个电话,约了叫人去看。钱你自己问,我不给你当中间人。”
她把我号码念得很慢。
那个月下旬,澄津每周的两个安装日都用上了。
最先那一列写不下,程亮把本子翻过来,在反面贴了张新表。
范蕙隔三岔五来问还有没有位置,好回电话给守着等的人。
我们已经做完的都划掉,只数剩下签了单、有地址和时间的,还有十九户。
有三户得等到下个月才轮到。
澄津的预约比我们这边的还多了五家。
我拿着本子去找程亮,他正在擦车玻璃。
我说:“你算一遍,是十九吗?”
他用一根手指头挨行点,指到最后一行又折回来。
“十九。师父,有一户是两处,还是算一户?”
“算一户。”我说,“你再往回数一遍。”
他把抹布搭在后视镜上,看着我笑出了声。
下午范蕙发来一段语音,问工作间晚上几点关门,说方师傅和朋友要来我们这边看齿梳,顺路找我。
我以为她说的是梳头那把大齿梳,回她这边卖日用品的铺子都在长街。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是纺织机上用的老物件,老方约人看完,也有一张单子要问。
我翻了下本子,蒋素琴家复查已经约好了。
再问方师傅,他支吾半天,说想给素琴生日添一点东西。
她如今能自己洗头,洗完还得摇轮椅出去,吹风机线短,他站在里面照样碍事。
他打算在浴室外边收拾个地方,她自己能停好车,他从背后就能给她吹。
“她肯吗?”我问。
“肯。她说要是我买个新柜子来挡路,下回过生日就把我赶出去。”
我把电话夹在肩上,笑着给他记了一行。
我只答应下次在澄津复查时一起看看,还得他俩都在,日子等看完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排工本合上,前后两页都鼓着,橡皮筋绕了一圈才拢牢。
工作间外面有个提桶的人经过,桶壁咚的一响。
我还没伸头出去,程亮把店门推开,说唐姨刚才来过一次,回家取钱包了。
16
唐姨回来的时候,方师傅已经把鱼桶堵在我们店门口了。
那条活鲫鱼还在里头扑腾,溅到地砖上的水一路往下淌。
他抄着手问,澄津还有几家在他前头,能不能给排到素琴过生日之前。
“我答应她了。以后她洗头,我在外面给她吹,里头不用我举着花洒。”
我翻开本子给他看,他往下一路数,数到反面就有点没耐心了。
我说看地方能不能留出来还另说,没定好的活,鱼我先不能收。
“我两条只带了一条。素琴说了,算你上回来修的那趟,多一趟少一趟,都该给你送。”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杜凯推门进来了。
他西装裤上沾了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从前他进门总叫小陈,再让我找个位置给他坐。
这回他站在两把椅子前,喊了一声陈师傅。
我把鱼桶往脚边挪了挪,请他坐。
唐姨捂着布钱包站在程亮的桌子前,钱还没数。
杜凯把单子往前递了一半,停住,先把那把椅子转给了唐姨。
唐姨朝我看一眼,坐下,低头把六十块捋齐。
“我只约上门,”她说,“我女儿要是回家问我装哪儿,我让她等你来一起听。”
“行。钱那天看完再给,您挑时间。”
她把时间从下午挑到早上,上午女儿在家,她还想先去买条腿肉给孙子剁馅。
程亮写好两张同样的预约卡,一张给她,一张夹进本里。
她把钱装回钱包,起身时腰杆直了些。
杜凯把椅子拉回来,等门合上才把单子展开。
那户门后有扶手的老人肯让人来了。
她姓莫,原先回访是她儿子接的,儿子答应先凑合,说人老了,装哪儿都得有人扶。
后来莫姨自己打了几次售后,接的人老换,她最后索性把号码拉黑。
杜凯这回跟着新门店的师傅去了一趟,才知道照片上的门真要开足,莫姨走进去得先把门关上,后头那根才能抓。
她把厕所的锁拆了,怕一个人在里头关上门,出了事儿子打不开。
我问:“这趟你想让我做什么?”
“去看看。她儿子同意换人,莫姨说来的人听她讲就行。我们付工料,旧的怎么处理你来定。”
杜凯把工单捋平,底下另列了一个给我的价格。
上门、做工、检查,分成三项。
我问后面再有三户复杂的怎么办。
他抬起头:“那就三户都按你报的价。我们出不起的,我先跟人说明白。”
他讲到这里没再伸手拿工单,问我愿不愿意把安栖在澄津那些难做的户接过去。
钱给我加过,已经够多。
我低头把自己本上那十九户看了一遍。
其中一户女儿夜班,一个月只能陪母亲一次。
还有一户不住人,老人从儿子家回去,就为等我们敲门。
“现在只能接莫姨这一单。其他的,你把我电话留给住户,他们肯等,我按日子排。”
杜凯攥了一下纸边。
“你给我留一上午都不行?”
“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唐姨刚从上面起来。”我说,“她今天来第三回了。我不能到她约好的那天,告诉她这把椅子先给别人。”
杜凯转脸看外头。
方师傅在门槛上打电话,问素琴今天鱼炖豆腐,她想吃老的还是嫩的。
他声音特别响,说到嫩豆腐三个字,杜凯转回来,在莫姨那张单子上写下他自己的电话。
他说:“那天我也来。”
等他出了门,我把鱼收下了。
程亮拎着桶去后头找盆,一边走一边提醒我,方叔新问的活还只约了上门看,生日的日子别先应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家炖了鱼。
许雁从锅里给我舀了一勺汤,问我安栖到底肯出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她又问我接了几单,我竖起一根手指给她看。
她把我那根手指压下去,给我碗里添了一块豆腐。
上门时莫姨果然先叫我们看她怎么关门。
杜凯蹲在卫生间的门口,试着跟她一样用左手撑过去。
门边磕到他后背,他往旁边让,鞋尖正好卡在里外两块地砖的高低处。
他扶着门站起来,没再说那根装得也能用。
我们看了新位置,请莫姨用她习惯的方向试。
等做完,她让儿子站远点,自己从门里走了一遍。
走到外边她又回去,拧开水龙头,取了条挂在里头的干手巾。
她问以后能不能请儿子把门锁换回来。
“外头留着能打开就好。”她说,“我在里面换衣服,想把门关上。”
她儿子答应了。
杜凯把单子拿给莫姨看时,她没接。
“这张留给你们。给我写一张,我叫人来要找谁。”
杜凯翻到背面,先写上我的,又写了自己的。
他问莫姨要不要再试一回,她笑了,拿手巾把水龙头下面那点水擦掉。
从她家出来,杜凯站在楼下把这一趟的工料付清。
他叫我看手机,我看完给他开了收据。
他往自己车上走了几步,突然转过来。
“上回那张照片,我该让人去。”他说。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没亮起来的群,想起我在办公室最后喝的一杯温水。
“以后谁看见了,你先让人把话讲完。”
杜凯把收据折了两道,放进西服内兜。
“知道了,陈师傅。”
我回到车上,没急着点火。
手从方向盘上垂下来,我捏住那卷蓝纸胶带转了几圈。
这次没有人来催我搬东西。
我把它放回工具袋的侧口,回店去接着挣唐姨那六十块。
17
入夏后,程亮给工作间换了一块不怕淋的牌子。
他上梯子扶着边,叫我在底下看正不正。
我说亮字还可以再大些。
他说大字贵,反正找他的人认得号码。
他早把门窗铺的夜班辞了。
现在澄津那边有一半的现场由他先看,我再跟他对记录,能交给吴红梅的就约她。
我和他谈了下一季的底薪,他自己加了一句,复查也算工,别只数装过几家。
我把那句话写进去,他看完,照旧拿本子记了一个日期。
厂里查完那批货,通过五金铺赔了我们部分换货的人工。
少回来的账我自己认了。
那笔钱从哪里出去,最后就在哪一页结清,留着日后给程亮看。
关店前我们又算了一遍上个月的账。
除掉工钱、料钱、油费和房租,把该缴的和回访的钱各自留够,还有一万出头归我。
我先发给许雁我该出的家用,备注里写这月交齐。
她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洗碗池的照片,说夫妻之间账也有现结的,回来把它洗了。
我笑着关掉账本,把周姨给我的第一张十块拿出来。
那点鱼腥味早没了,右下角还有一道深过纸色的水痕。
我拿它去唐姨常买肉的摊上,补了几块钱,拎回来半条鱼。
老板摸着那个纸角问现在谁还专门揣张零钱。
我说那是我第一个客户留下的,下次再来,你记着给我留肚子这半边。
唐姨家后来只做了一处扶手。
她女儿看见她坐着能自己伸手够着,没再催着换地砖。
那六十块她付得很痛快,给我和程亮一人分了个刚出锅的包子。
我回工作间把工单录上,正好收到方师傅发来的照片。
澄津那边看过以后,旧柜子撤了,把吹风的地方挪到干燥的外屋,轮椅停进去还有余地。
他们最终只换了个顺手的小架子,吴红梅在生日之前顺路装好了。
照片里蒋素琴端着一杯茶,头发一边被吹得翘起来。
方师傅没露脸,一只手入镜,拿着他的大齿梳。
我把照片给许雁看。
她把新烧出来的杯子从纸盒里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我这个也好了。”
杯身深绿,侧面那个浅凹恰好能托住她的手。
她把杯子递给我试,问沉不沉。
“有点。”我说,“挺好握。要是家里只让放一个杯子,我想留你这个。”
她把杯子拿回去,咕嘟喝了一口水。
“我也想留,放我那边。你要用,得跟我借。”
我问怎么借。
她扶着桌沿,低头看我:“先去洗碗。明天中午你爸说去趟码头,我想跟去,你店里的事挪得开吗?”
我翻了日历,明天那个下午空着。
程亮下午要睡觉,我也给自己留了半天。
“挪得开。几点出门,听爸的。”
第二天下午我爸穿一双软底的新皮鞋,揣着相机袋,在车站站在我和许雁前面。
车到以前他已经算好上哪道门,叫我把三个人的车票付了,便把相机塞给许雁,腾手去抓扶杆。
过了老桥,他隔窗给我们指那家修锁铺。
招牌有两个字掉了色,门口一张矮凳还在。
从车站走到新码头,有一截下坡。
我爸走到半坡就停住,我以为他要叫我,伸出去一只手。
他却抬起拐杖,给许雁指江面:“这个地方拍好。船来了,半条江都是亮的。”
许雁问他要不要照一张。
他把衣领扣好,站到栏杆旁边,往右让了一步。
“你等陈砚过来。”
我刚往前走,许雁已经按了一下。
我爸眯着眼看她,问怎么拍这么快。
“这一张给我。”许雁说,“下一张给你。”
我看见相机屏上,我的一只手还悬在他胳膊后头。
他在看江水,那根拐杖在他手里立得端端正正。
到了码头我爸叫我俩去栏杆边等,自己摸出零钱,在窗边买了三张船票。
渡船靠过来,工作人员把登船的地方理好,我爸把票分给我们,又把相机接回去,叫我们走前头。
我走了两步,又慢下来。
他在我身后说:“我带着票呢。你们去找窗边。”
我和许雁找了三个挨着的空位。
外面有小孩抢着看船尾的浪,我爸走过来没坐,沿着窗框找了半天角度。
他从旧相机袋里摸出那张空码头的样片,给我们看窗外刚露出的河岸。
岸边立了新栏杆,再往上还能认出从前拍照片那间小店的顶。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把照片收回夹层。
“你妈要是来了,非说这一趟坐得太短。”
许雁往里挪,把窗边那个位置让给他。
我爸坐下,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
我把手机摸出来,隔着裤兜按了两下,想看有没有漏掉的电话。
许雁没看我,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以为她要手机,刚掏出来,她把手机拨开,捏住我被工具磨出硬皮的手指。
“扶一下我,”她说,“我想看看你爸说的那半条江。”
我把手机放到座位上,伸手给她。
她顺着我的手站起来,一下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