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那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去省城的车票揉了。
第二件事,是去县电影院的售票窗找许棠。
上辈子我也从这里经过,隔着玻璃,她问我有没有话要说。
我说有,等挣够了钱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电影院后库进水,她爸进去抢东西,伤了右手。
许棠退掉去外地学修录音的票,在县里守了七年。
我和她打过无数通电话,每次都从她爸今天能不能握住筷子说起,再绕到我什么时候有空。
最后一次,她连客气话都省了,问我能不能别再说改天。
我那天真打算回去,车在下班路上出了事。
这次我趴在售票窗外,看见她把红笔搁下,低着头给我剥橘子。
“许棠,我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我,我想跟你谈恋爱。”
橘子皮掉到她腿上。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膝盖把柜台撞得一响,眼圈红了,嘴角却先扬起来。
“沈舟,我终于等到了。”
我以为这回只要说出来,往后的事就都好办了。
她隔着那道窄窗,伸手牵住我。
“我买了周五的车票。”她说,“去北津报到。我想跟你谈恋爱,也想去北津。你先听完,别把手松开。”
1
售票窗的木框有一道老裂缝,小时候我拿尺量过,正好够藏一张五毛钱。
这会儿我的手腕抵在那道缝上,被硌得有点疼。
许棠没松手。
“我给师傅寄了三次录音,第三次她才肯让我去。月底前要交住宿押金,我钱都留好了。”
“你跟我提过北津。”
“我说我想去,你说等你安顿好了,顺路带我过去看看。”
她记得一字不差。
二十二岁的我大概觉得这话挺体贴。
三十岁的我听见,却想伸进玻璃里面,替她给当时的我一个嘴巴。
“你自己能去。”我说,“你想我送,我就送到车站。想我去看你,我攒车费。”
她端详我,像在等我哪句话后面跟个转折。
“就这样?”
“还有,你刚才是答应了吧?”
许棠把我往窗里拽了一截。
“答应了。你再问一遍我也答应。”
那一下来得突然,我小臂卡在出票口,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笑得比她久,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凉玻璃上。
半小时前我在汽车站醒来,耳朵里还是撞车之后的嗡鸣。
长椅上有块口香糖,粘着我才洗过的牛仔裤。
我的手机还是那台掉了漆的旧机子,屏幕上写着2018年7月9日。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先去找我妈。
我妈前天去了姨妈家避暑,年轻七岁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嫌我不把换下来的袜子晾开。
我听完训,挂了电话,一口气跑到许棠面前。
人活过一次,还是不知道下一次闭眼会发生什么。
但今天我能抓住她。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十指扣下来。
有人从侧门拖着梯子出来。
许棠迅速把橘子塞进我手里,脸已经红到耳朵。
“谁又把小窗开这么大?蚊子进去你赶啊?”
梯子一放,我看见许叔那双蹭满白漆的布鞋。
他提着搪瓷茶缸,腰上是那串带蓝玻璃坠子的钥匙。
上辈子伤了手以后,他一直用左手摸钥匙,坠子硌在掌心里,他怎么也摸不准哪把是家门的。
有一次他恼了,把钥匙全倒在台阶上,许棠蹲着给他捡,他又说她挡住了光。
“叔,晚上后库别开。”
许叔看我一眼。
“你车几点?”
“我不坐那班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售票窗。
许棠已经把她那支红笔端端正正放回去,仿佛全天最出格的事就是少登记了一张票。
“晚场以后等我一下。”她说。
“我来帮你收。”
“我还没说干什么。”
“那我等。”
她把嘴抿住,从窗里给我推出来一瓣干干净净的橘肉。
许叔扛梯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小沈,广丰今天派人来量后库。等他们量完,我把你许姨留下的东西理出来。你要是闲,下午借我一把力。”
在过去那一回里,我知道广丰要接这片场地,电影院就剩半个月。
我以为量库房就是量库房,从没问为什么偏要在今天把东西往外搬。
等我赶回来,能问的话已经堆得太多。
我光记得许棠领我到医院楼下,摊开手,说她没敢让她爸看裤兜里这张车票。
我低头看了好久,问她我能帮什么。
她把票折起来,说你明天还要赶回去上班。
“叔,您要拿什么,我现在就跟您搬。我们先进去看一眼。”
他看了看太阳,觉得我连个等下午的耐心都没有。
许棠拿起桌上的电扇遥控,把风调小一档。
“爸,我妈那盒带子在铁架第二层,我早上找过。你要拿的还有什么?”
许叔拿茶盖刮了下缸沿。
“你妈那个红匣子。”
“红匣子我没找着。”
我把那瓣橘子嚼了,酸得舌头一缩。
上一世,许叔在病床上睡过去以后,许棠告诉我,他冲进去找的就是那只匣子。
倒下来的架子把门堵住,等人赶到,他的手在架子底下压了很久。
她说她要是早一点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就会先替他拿出来。
我伸手拎起许叔的梯子。
“先找匣子。”
许棠从窗里望着我,那点喜色慢慢褪下去。
她从来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硬装镇定。
“沈舟,你说的晚上,是会出什么事吗?”
许叔也停住了。
我最想说的那句没人会信。
我换了个问法。
“叔,通后巷的门,今年是不是又关不严了?”
许叔脸上的不以为然少了一半。
上个月我送过一趟凳子,门关不上,是我拿扫帚柄撑住的。
他低头找钥匙。
“早晨后头还干着。先看东西,回来我给老邓打电话。”
售票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许棠把红笔别到耳后,挤到我这一边。
她只说了一句我也去,经过门槛时,却在梯子挡住许叔视线的那一刹那,飞快勾了勾我的小指。
我到现在还能想起那一下。
原来喜欢一个人说出了口,就连从一扇小窗走到另一扇门,也有人肯等你一起。
2
后库原来是放煤的,门槛比院子矮一级。
改放杂物以后,许叔刷过两遍墙,前年那遍白漆只到我膝盖下面一点,再往上还有一道深色的水印。
我指给他看。
“里头进过这么高?”
“前年外面修路,工人拿沙袋压的。袋子就堆在门口,湿气都闷进来了。”
他说得笃定,我却弯下腰,沿那道痕走到铁架后头。
水印在墙角高了一截,到了后门附近,颜色最深。
架上搁着一台废风扇和几捆旧布幕,许叔上手就要把风扇往下挪。
我接过来,发现架子跟着一晃。
许棠立刻把梯子横过来,挡住她爸下意识往前伸的手。
“你俩一大早商量好了?我放了二十八年电影,连把椅子都不会搬了?”
“那你教教我们。”许棠说,“先搬哪个,听你的。”
许叔哼了一声,真给我们排起了顺序。
我们清出来两盒早就没人领的雨伞,一块写着职工专场的牌子,还有一袋受了潮的票根。
匣子没在架上。
许叔上回见它是年初,那时管账的杜姨还在这儿办公,喊他过去认一样旧东西。
许棠把收在第二层的磁带纸盒抱下来。
盒子手掌宽,顶上贴着她妈的标签,写着待还。
“她怎么什么都写待还?放这儿的人自己都不来找。”
“那些人后来分宿舍,地址换了几回。”
许叔说完,把盒底往自己那边托了托。
我记得许姨长什么样。
她有件浅蓝色的罩衣,前胸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把小剪刀。
许棠小学朗诵比赛,台上忘了词,她在底下跟着急,手里的电影票让她剪成了好几截。
她去世之后,许叔一个人把许棠带到读完书,父女俩家里只有一台能放歌的东西,是厨房窗台上一部喇叭坏了一半的收音机。
我此前没听他们说过,她也给人留过录音。
许叔让我们把盒子搬到前厅,刚跨过门槛,外面来了辆白车。
副驾下来的人穿浅灰衬衫,手里夹着一张平面图。
我认得他,陆海平,广丰的项目经理。
七年后县里最大的婚宴厅就是他开的,我回去替我妈办生日,在那儿订过一桌。
宴厅门口原来是电影院的后墙,垒了两层,照片拍起来一点旧样子都没有。
“许师傅,厂里的老邓让我先过来。听说您后库有一把钥匙丢了?”
许叔拍了拍腰上那串。
“都在这儿。”
“那就是他们传错了。您借我一下,我让小秦把门宽量完。”
他递过来一盒烟,许叔没接。
“先把你们要留什么,拆什么,说一遍。”
陆海平摊开图纸,指给他看。
前厅做餐饮接待,大厅改成宴会厅,后库可能并进厨房,也可能全拆。
他们和厂里谈妥的交接日期在月底,现有东西归现有的人自己清。
影院是厂里的,许叔早年就转到了按场结钱的岗位上。
他没资格在图上画一条线,但他还是把手指按在放映间的位置。
“这台机器得留到最后一天。”
陆海平答应得很快。
“我们也想把最后一场做得好看,到时候县里来拍,找几位老师傅讲讲。”
许棠往前一步。
“最后一场我爸答应了职工家属放旧片。您说的拍,是拍他们,还是给你们开业用?”
“街坊来了总要留个纪念。你放心,剪之前我们给你们看。”
“谁能说不播?”
陆海平的手在图纸上顿住。
我见过许棠做一件事认真时的样子,她会把音响线一截一截卷好,连别人留下的绳结也要解开了再卷。
现在她用那种眼神看着陆海平。
陆海平把烟盒塞回兜里。
“你要是感兴趣,明天到项目部找我。我们正缺个本地人做这部分,给钱。”
“我问的还是那句话。”
许叔用手肘碰了一下她。
陆海平笑了一声。
“那就等我有东西给你看再谈。”
他招呼跟来的小秦进去。
我没让开,指着门槛下那一道塞满泥的槽,问他今天能不能叫人看看后巷排水。
他蹲下来瞧,拇指从槽口摸出一根烂草茎。
“厂里交接之前得找厂里。我们人还没进场。”
“那请你们在量房记录上写一笔。门关不严,有水印,先别往里放东西。”
陆海平站起来,头一回正眼打量我。
“许师傅,您带的人挺齐啊。”
“他比我多看了两眼。”许叔说,“你们也多写一笔吧。”
小秦从车里拿本子的时候,许棠把盒子搁到我怀里。
她腾出两只手,替我把梯子从门边挪开。
我看她热得满脸是汗,想问她晚上到底要找我干什么。
许叔兜里的手机先响了。
厂里的老邓说,后巷那边归施工队围着,现成的人一个也拨不过来。
叫他们先等。
3
正午太阳把后巷的铁围挡晒得烫手。
我带着小秦绕过去找排水口,顺便看了一眼影院的后墙。
围挡上开着一扇临时小门,门里摞着砂袋和水泥管,一个人都没有。
小秦说他只负责量尺寸,连这群人几点下班也打听不着。
他走后,我拍了门、围挡和院子低处的照片,连着库里的水印,一张张发给老邓。
老邓终于给我回了电话。
“今晚真有雨?”
“有。您问一下施工的人,别把这边的水往院里赶。”
“好,我问。你也和老许说一声,有贵重东西赶紧往前搬。”
他说完没挂,叹了一口气。
“后门那把锁别换,厂里还要接。”
我顺着原路回去,许棠已经把收来的物件在大厅最后一排摆开。
她没坐,拿售票用的废纸一件件垫过去,有名字的压在上头。
“我知道怎么找红匣子了。”
她把一叠交接单推给我。
“杜姨这两年怕人从库里拿错东西,借出写一遍,移库也写一遍。我要是她,想往前头搬,肯定顺手留个去处。”
许叔摘了眼镜擦,找得汗从鼻尖落到纸上。
他从前只管片子来没来、机器今天转不转,库里那些陈年杂物,多半是许姨留给他的作业。
三个人把两年的单子分了,翻到我那摞里夹着的一张蓝底复写纸。
上面写着一只红漆木匣,放映间下柜。
后面没盖归还章,日期是今年一月十六日。
许叔去开柜子的路上走得很快。
上楼梯时,他攥了两回裤缝才把钥匙抽出来。
他插错一把,又拔出来。
我和许棠都没催他。
红匣子藏在一块旧台布底下,巴掌见方,四角包铜,漆皮掉了大半。
许叔把它拿出来,先用指腹擦了擦顶盖。
“原来在这儿。”
我等着他开锁。
他把匣子挟到腋下,转过身。
“我拿回家。”
许棠的目光跟着匣子移过去。
“妈的东西,我能不能也看一眼?”
“也没什么,你不是有你那盒?”
“那盒是待还的。您这盒,有给我的吗?”
许叔的背靠着门框。
太阳从放映孔照进来,落在他一只手上。
“我还没听全。等我听全了,给你。”
许棠不说话。
我差点替她开口,抬眼时看见她把自己捏皱的交接单抚平,递到她爸面前。
“那您签个拿回家,免得我以后也以为它还在这里。”
许叔用她耳朵后面那支红笔签了字。
下楼时他还记得把笔放回去。
那盒匣子去了许叔家,录音带暂时搁在售票室,我跟许棠把铁架清空,连风扇都从后库搬走。
好几次我走进那扇门,头皮都麻一下。
可回想起来,上一回许叔也是傍晚才折回来。
如今他要找的东西已经在自己家里,脚下这片地方哪怕真进了水,也没什么值得他再伸一次手。
我开始能听见大厅里别的声音。
老邓领来两个人,把暂时用不到的物件先挪上前厅矮台。
许棠在柜台底下叫我。
“说好了晚场以后,我怕晚场没有了。”
她拿出两个硬纸信封,一个皱巴巴的,另一个上面贴了碎花纸。
“皱的是你的。”
“碎花的是给谁的?”
“也是你的。那个是打算送你走,叫你上车才准看。这个是你留下来,我临时写的。”
我拆开皱的那封。
里面一张从售票簿上撕下来的票,日期栏写着7月9日,场次栏写散步,起点是我家楼下,终点没写。
碎花信封厚一点,摸着有折痕。
我攥在手里,没舍得立刻打开。
“这俩会不会冲突?”
许棠从柜台下绕出来。
“碎花的,你哪天觉得我什么都没干、光等你开口了,你再看。”
她看我半天没动,伸指在我下巴上一抬。
“我想问,下午你跑来跑去,连新工作那头的电话都没打吗?”
我摸出手机。
省城带我入行的韩师傅已经给我打过三次,前两次我在巷子里没听见,第三次我把它按掉了。
上辈子我跟着他从商场招牌做到整层展厅,他知道我手稳,给我留的是铺子里一张能领钱的工位。
我当时第一次见到省城的夜,觉得哪盏灯都比家里那盏值钱。
现在我盯着来电时间看了一会儿。
“我得给他回过去。可能那张桌子过两天就给别人了。”
许棠把散步票从我手里抽走,拿拇指往正面弹了一下。
“你讲你的。今天下雨也算数,我在屋檐下等你。”
4
韩师傅接起来就问我在哪里。
我说在老家,今天有件家里的急事,赶不上车了。
他铺子里有机器在响,人是扯着嗓子说话的。
“给你找的宿舍按月收钱。你来不了,今晚我让别人住了。”
“押金我认,您先叫别人住。活儿还有缺人的,您也可以叫我做零工。”
“你买票的时候怎么说的?干多久都行,只要我教你。现在我给你空了三天,你给我当零工?”
我被问得一声没吭。
上辈子韩师傅教了我多少东西,我清楚。
他此时此刻只知道,我拿了他一个承诺,然后让他白等。
“您骂得对。”我说,“这回是我耽误您。我还想做这行,过后有机会,我会自己来找您。”
听筒那头先静下去,然后传来一声门响。
“押金扣一半。你先把家里的事搞明白。”
电话挂了。
我卡里有三千六,三百块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
那间宿舍挨着天桥,窗开大一点,风能把床帘吹到嘴上。
我住了两年才舍得搬。
好些天我下夜班,许棠给我打电话,问风还大不大。
我说没注意,一到家就睡了。
其实有一回她打过来,我刚让客户当着半个铺子的人撵出来,坐在天桥台阶上发抖。
她问了三遍是不是还在加班,我愣是一句真话都没说。
眼下还没到五点,屋檐下斜下来一片水。
许棠把一把黄伞撑开,伞尖朝我。
“要去追车?”
“没地方住了。”我说,“韩师傅替我留的床让给别人了,我心里有点疼。”
她的伞端稳了。
“你怪不怪我?”
“我怪我自己没早点给他回电话。”
“那你刚才怎么对着手机点头?”
“我道歉的时候不太会站着不动。”
许棠把伞举过来,腾出手揉了把我的后颈。
“好吧,沈师傅。散步改近一点,今天不渡河。”
街对面有间修鞋铺,放在门口晒的鞋垫来不及收,老板娘提着簸箕出来抢。
我俩先过街帮她收了两趟,再分掉兜里剩下的橘子。
她留了最酸的那瓣给自己,咬了一口,皱着鼻子给我看。
“谈了恋爱怎么还分酸的给我?”我问。
“酸的我自己吃了。给你看个表情还要收钱?”
她用那张散步票给我挡落在橘子上的水点。
我刚想说票留着,下回还能用,电影院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许棠先回头。
灰墙顶上飞起几只鸽子,拐角有个人踩着水跑出来,喊后巷倒了一段围挡。
我往前一冲,踩进一道没过鞋面的水里。
“你爸呢?”
“刚才在前厅。我给他打电话。”
我奔过街,先看见蓝玻璃坠子挂在影院侧门的把手上。
许叔站在那头,两手扶着前厅的卷帘门,正招呼人从正门出去。
后院那几扇低窗底下已经有水进来了。
老邓在前头拉了条警戒带,冲他嚷,里头人都撤了,快过来。
他回头往放映楼梯上望。
我一口气跑到门外,隔着卷帘门蹲下来。
“叔,东西拿走了。匣子在您家。”
“机器还在上面。”
他手一松,卷帘门往下滑了半尺。
许棠从我身后过来,喊了一声爸。
许叔没回头。
我们离得很近,我听见他用特别小的声音说,今晚答应了有一场。
上辈子他有没有站在同一个位置,舍不得同样一台机器?
我抱住卷帘门底沿,稳住它。
“您出来,我跟售票的道歉。我说我今天票买了,改天还来。”
许棠弯腰从门下递进一只手。
“我就是售票的。爸,改天算我一张。”
许叔看了她两秒。
他那只右手终于离开门边,从下面握住了她。
等他钻出来,我就跟着撤开。
卷帘门落下去,砸在水里,声音没有我想的那么响。
后来施工队的人过来,拐角堆的管子挡了水,围挡倒了,水卷着杂物冲进后院。
老邓让电工按他们的办法处理,谁都不准再进去。
我站在对面修鞋铺的雨棚下,看许叔用右手接过一杯烫茶,两个指头捏着杯耳,稳稳端到嘴边。
他发现我看,朝我扬了一下。
“要喝自己倒。”
我说好,没敢开口说第二个字。
许棠挨过来,悄悄捏了下我的手腕。
“你刚才看见钥匙,以为我爸人已经在后库了?”
“嗯。”
“那你现在能不能看看我?”
她的鞋也湿透了,右脚蹬在左脚鞋面上,正在努力把袜口从鞋里提出来。
我低头帮她把鞋带解松。
一滴热的掉到她鞋面上,很快就混进别的水里。
她没问,手搁在我头顶,跟着屋檐上的雨声,慢慢给我顺了一下。
5
雨停后的第二天,老邓在门口贴了停业通知。
水过了头两排椅子的座面,木台边翘起来一块,后库倒了一只空架子。
清理的人拍了照片出来,许叔第一个看的是放映间。
机器在楼上,没泡着。
他搓了两下手掌,刚要说话,老邓就告诉他,月底要交接,厂里决定从今天起停场。
广丰可以进来测损,到重新施工前,都不安排观众进去。
“那月底的场呢?”
“你要给人退款,我从账上拿。票据收好。”
“没收钱。”
许叔站着没动。
他答应留给老职工家属的那场片子,是厂庆旧录像拷下来的,从前年开始逢暑假放一回。
去年一个老车工在银幕上认出了自己,出去以后推着自行车绕半条街,逢人就叫人快来。
拍那盘录像的时候他三十一,骑一辆新买的红摩托,载着媳妇从厂门口跑过去。
许姨在录像里只有一个背影,站在那群骑车人后面,手上抓着一把散票。
厂里老早就没人组织看这些。
每年是许叔一张张写好场次,挂在售票窗边。
“找别处放。”我说。
许叔扭脸看我。
“到哪儿去?厂里开会的房子早租完了。你叫一群七老八十的人上哪儿找座?”
我被问住了。
当年县里翻新之后,广丰在前厅留了一面小小的纪念墙。
上头有放映机和几张照片,我经过时看过两眼,找不见许叔的名字。
我以为没有人计较,后来我妈说许叔一次也没进去过。
许棠把停业通知的卷边压好。
“先问人愿不愿意来。二十个人和八十个人,要找的屋子也不一样。”
她把原来挂票的板子拿下来,坐到门口石阶上,拿红笔补了一行小字。
末场改址,等通知。
老邓看了会儿,说改址是改去哪儿,你们得给我个准话。
“有地方我第一个告诉您。”许棠说。
她话说得脆,进了侧面没人的售票房,红笔夹都给她掰断了。
我问她要不要先回去换鞋。
她摇头,让我到窗口往里看。
“小时候我在那里面练着报幕。你要坐得很远,我得让你听见,又不能让里头的客人觉得我在嚷。”
我往后让了几步。
她说,一号厅的观众,请收好您的随身物品。
她的声音贴着那道缝出来,比想象中清楚。
“后来我妈说我学她也就学了七成,剩下三成是我自己。她想听听,我自己那三成到底能不能做出点名堂。”
她从桌脚下面拉出许姨的纸盒。
里面六盘带子,有两盘的标签给撕掉了,另外四盘写着姓名或绰号。
她指给我看一个叫大齐的人,我认得,修鞋铺老板娘的男人,前几年走了。
“我最早寄给师傅的那段,是我自己录的雨声。她回信说,什么人只剩一个声音可以留下来,你问过吗?”
她把大齐那盘从盒子里拿出来,拇指垫着标签,生怕揭坏。
“我想知道这是谁留的,想先让谁听。问到了,我才敢动。”
我脑子里还装着她爸的手,装着找屋子,装着今天怎么从韩师傅那里少了三百。
她提起带子,我才知道她坐在这个窗口背后,早就有一摊自己的事。
我掏出手机给修鞋铺拨电话,开了免提。
老板娘听我们讲完,在那头说,大齐下岗时广播站请他去说过话,他回来闷了半天,说以后谁也不许提。
她停了停。
“你俩过来吃碗面吧。录的事,我当面跟你们讲。”
许棠把纸盒盖好。
她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拉开售票的小抽屉,摸出一张空白票。
“刚才那个一号厅,只坐了一个人。”她在座位上写了个1,拿给我,“我试过了。以后你坐远一点也行。”
我把它收进钱包,跟那张被我揉皱的长途车票放在一起。
“那以后我回来,先到你这里买。”
她抬头看我。
这回她没笑我答得太快。
6
修鞋铺里只摆得开一张小桌。
老板娘姓梅,县里都喊梅姐,她要是认了你做熟客,鞋后跟掉了也能先修后给钱。
她把凉面推到我和许棠面前,自己坐在修鞋的矮凳上,拿湿布擦大腿上的胶。
“大齐那盘,我想听。听完我要带走。”
“好。”许棠说,“您想在哪儿听?”
“这儿。”
梅姐指了指墙上的风扇。
“它响,你把它拔了。”
许棠从影院借出来的是台单声道的小录音机,皮套用线补过,电池仓的盖子得拿橡皮筋固定。
她先试空白的一小截,确认机器没咬带子,才把大齐那盘放进去。
里头先是许姨问,准备好了没有。
一个男人说准备好了,停了片刻,又说,你先别录。
许姨说那我现在把它关了。
接着嗒一声,再有声音时,大齐在说自己年轻时候欠的账。
他没讲单位,也没提下岗,说他去给他媳妇买鞋,和人家讲价讲得没好意思回去拿,最后她自己拎着鞋盒出来,问钱呢。
“我说钱在我这儿。她说那我刚才用的谁的钱?”
录音里的大齐笑了两声。
“我跟她结婚二十三年,最大的运气是工资每月都往她手里交。她今年说别交了,你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我都不知道该买什么。”
梅姐把用来擦胶的布团紧了。
录音到后面有好一段空白。
我正想起身,梅姐伸手压住小录音机,叫我们再听会儿。
带子最末尾,那个男人咳了一声。
他说下回放电影,你跟我坐一排吧,我年纪大了,出门老落东西,落了你要骂我。
停机以后,梅姐去给我们找醋,在搁调料的架子前站了半天。
回来时,她手里只有醋盖子。
“我上次看电影,给他留了个座。他说帮人修三轮,下半场再来。”
她弯下腰,从机器里把带子取走,装进自己围裙的大口袋。
“这段我舍不得让别人听。你们还放片的话,给我留一个座就行。”
许棠答应了。
出门前梅姐又喊她回来,把一个扁扁的铁皮糖盒给她。
那是从前大齐给电影跑场时,拿来存备用零件的。
里面躺着一张厂里纳凉放映的照片,幕挂在一面白墙上,一排拿蒲扇的人坐在中间。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东货棚。
梅姐见我在看,给我指了指相纸右边。
“那道窄门背后是职工食堂,现在食堂租出去,货棚还在。你去瞧瞧,那里到晚上可凉快了。”
我小时候去那儿讨过汽水,记得两个铁柱子之间的跨度,坐几十个人问题不大。
我把照片还给她,顺手记下她说的门朝哪边开。
许棠出去给在售票窗留过电话的人回消息。
我等她走远一点,才问梅姐,咱这条街上哪一家有干净的小旅馆。
梅姐抬起头,眼神一下子活过来。
“谁住?”
“我去北津,替我自己问的。我妈听说您以前给人帮忙,懂怎么选。”
“看门锁,看窗户,看晚上的路。怎么,许棠也去?”
“她住她那边,我送到就找个地方落脚。”
梅姐拿起剪刀,冲着门口笑。
“你俩小时候争一块西瓜,也说了半天谁送谁。”
我出去时,许棠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她边听边在我手心写了个数字,三十七。
肯来的有三十七个了。
紧接着她手机震了两下,是陆海平打进来的。
她看看我,接起来。
陆海平说广丰在长桥街有家饭店,楼上那间寿宴厅周一空着,可以借我们用,沙发凳子都有。
他从前要做的那场活动,可以一起办掉。
“我找人接送老师傅,你爸负责放,我负责收拾,剩下的你说了算。”
许棠问他说了算的部分包括什么。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厂庆录像能不能给我们一份?还有你们搬出去的那些带子,可以先送到我这里。我找人免费转出来。你不放心的话,原带放你们手上。”
我站在许棠旁边,看见她刚听见有房间时松开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收紧。
“您给我写下来吧。谁交给谁,交了以后谁能用。”
陆海平停了一下。
“你也打算做这个?”
“我刚答应了一个人,给她留个座。她要是听见别的,我得先对得起她。”
陆海平这回没有打哈哈。
“那行,我写给你。”
许棠打完电话,我拿出钱包来数。
她问我在算那房间值多少钱吗。
“在算去北津,我能不能给你在车站买两只贵一点的鸡腿。”
她看我两眼,把钱包合上。
“够一个就行。两个我给你留一个,你能在回程的车上跟它说一路的话。”
7
周五早上,许叔没出门。
他给女儿装了一袋煮鸡蛋,连袋口都打了两个结,最后摆在客厅那把空椅子上。
许棠拎着行李出来,说你有话当着我说。
许叔把钥匙坠在茶几上搁平。
“陆经理昨天来过。这些年我从厂里给人放电影,没挣下什么。他说可以聘我管他们那面纪念墙,工资按月结。”
许棠站住了。
“您想去吗?”
“想。坐着就能挣一份钱,我哪儿再去找一个?还能隔几天上楼看看机器。”
他说到机器,声音就下去了一点。
“他说的条件呢?”
许叔朝卧室门看了一眼。
“他跟我要厂庆那盘拷贝。还有红匣子,说你妈以前是售票的,匣子摆上去,有旧物也有故事。”
许棠手里的旅行包碰了一下地砖。
“您答应了?”
“我说我考虑。匣子是我的,最后我来答复。你别为了这个改票。”
许棠盯着那道门。
我已经准备好她会走进去拿匣子,她却只把旅行包换了只手。
“好。我到地方了给您打电话。里面要是有妈留给我的话,我想听过了,再决定它能不能让别人听见。”
她爸不说话。
她把空椅子上那袋鸡蛋拎起来,朝他晃了晃。
“我给您剩两个。等我回来再还您肯定坏了。”
她放回去两个,又放回去一个。
我站在门外等她。
许叔一直没过来,等我们进了楼梯间,才从屋里说,要挑下铺,睡觉别把手搭在窗上。
许棠停了一步,朝楼上回了声好。
上车后她也没掉眼泪。
她把鸡蛋分给我剥,剥到第三个的时候,才说她妈以前吃鸡蛋专吃黄,剩下的都给她爸。
“我爸说我吃饭随她。她想吃哪个就说,从来不把好吃的留到最后。”
“你想吃哪个?”
许棠抓住我的手,把已经剥好的那只抢了过去。
“我想吃现成的。”
我笑着叫她给我留一口。
她两腮鼓起来,把最后一点蛋黄也塞进去,端起矿泉水压下去,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我给她拍背。
她脸埋在手背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沈舟,咱们先说好了。这趟你送我,等我在那边挣着钱了,我也去看你。你要真去省城干活,住哪儿得告诉我。”
“我先在县里看能不能接到活。接不到我就去省城找韩师傅。”
“咱俩在一起才四天,你就说要攒路费。攒不出来也说,别装忙。”
上一次我们也在这条线上来回过。
最长的一次,我足足四个月没回来。
我怕她问我什么时候把日子过明白,也怕她不问。
后来知道她一直等过,我先觉得疼,再觉得自己活该。
“要是我装忙,你就问我哪天休息。问一次就够,我会选出一天来。”
许棠把剥蛋剩下的碎壳往袋子里推。
“还有呢?”
我望着车窗上她的影子。
“还有,我真想你了,尽量别等到没事了才说。”
她把放在桌下的手摊开,指甲上还有昨晚整理磁带留下的墨。
我盖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指节在掌心动了一下。
过了几个站,她靠着我的肩睡着了。
有人在过道里兜售充电线,有个小孩把纸杯往地上倒,清洁员拖着黑袋一路往前。
我一动没动。
直到快进北津,许棠迷迷糊糊醒了,发现我半边胳膊抬不起来。
“你怎么不知道推我?”
“我想多待一会儿。”
她本来在给我捏胳膊,听完就把头重新往下放。
“还有七分钟。你再忍忍。”
我笑得肩一震,她也笑。
检票员从那头过来的时候,她偏了偏脸,把一个吻落在我耳朵旁边。
很轻,我听见了。
到站后我给她拎包,她给我拿水,一路找到北津旧文化馆后头那间做声音的铺子。
一只铁皮喇叭挂在门外,线没接。
许棠在门口停了一下,先拿手捋平我肩上的褶,才敲门。
来开门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穿一条大得能塞进两个人的围裙。
她扫一眼我手里的行李。
“带来的东西够多。给我寄雨声的人呢?”
许棠把旅行包从我手里拿走。
“是我。蒋老师,我来报到了。”
8
蒋老师叫蒋雁,说话快,脚步更快。
她领我们看宿舍的时候,上楼一脚踩两级,许棠提着旅行包跟她比赛。
我拎着没吃完的鸡蛋,在后面负责把门带好。
宿舍是阁楼,窗外有一棵梧桐,靠窗的床刚好能让人从树叶缝里看见对面的钟。
蒋雁指着那张床说,睡在这儿的人打呼噜会传到楼下,没活干的时候可以去偷听。
许棠忙问楼下有什么活。
“明天早上有个客户拿了六盘带子来,你给他编号,问他想先听哪盘。要是带子上只写一个‘妈’,你得问是他妈,还是他孩子的妈。”
蒋雁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月底我才发钱。铺子不能管饭,你要是手头紧,提前说。”
许棠把押金和第一个月的床位钱点好,拿双手递过去。
“我带够了。我有个事,想在月底回县里一趟。”
蒋雁望了眼我。
“回去几天?”
“我爸以前放电影,场子临时关了。我答应去帮他把末场办了。要是办不成,我也得回去给人说一声。”
“两天。回来自己补活。你俩把箱子放好,去楼下帮我挪个柜子。”
柜子靠着楼梯底,背板翘起来一条缝。
我扶住一边,许棠钻到柜后捡落下的纸片,站起来时,头顶离一只扳手就差那么一点。
我伸手护了她一下,她反倒先按住了我撑柜子的那只胳膊。
“你等着。”
她拿凳子垫住柜脚,让我慢慢放下。
等我撤开手,她才从那道缝里钻出来,把一张没写地址的明信片平放在柜面。
“你看。”她叫我。
明信片上是一盏亮着灯的夜班车,车边站了一个正在找钱的人。
蒋雁从柜子另一头伸手,把它收回去。
“前两年从一堆带子里翻到的。我把东西还了,他们说这个是从车站拿的,谁要谁带走。”
她把卡片又翻到正面。
“画的人以前就是在车上卖票的。他闺女开车来接他,他上车还问,姑娘到哪里下。”
许棠笑了,蒋雁把那张卡贴到空了的柜门上。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背板,拿手机问旅馆可不可以晚一小时到。
那天我找了把短柄螺丝刀,把柜子松开的地方收了收,还替她们在楼梯转角加了一块废布,搬箱子的时候,箱角碰上去听不见响。
蒋雁验过一回,给我塞了四十块。
我接了,顺手给她写了个收条。
许棠倚在柜边笑,问我今早说的话还算不算。
我花了二十二块,在街角买了两只贵一点的炸鸡腿。
我们坐在河边石栏上吃,一人一只。
这回她把吃剩的纸袋举起来让我检查,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我见她心情好,挑了半天说法,还是问出口。
“你住这儿,晚上会不会怕?”
“第一天会。”她说,“我把窗关好,灯开到我想睡。”
她从小怕黑,去我家借过夜灯,借去之后在灯底下贴了一朵黄花,生怕我讨回去。
我想说可以打给我,旁边忽然走过一对男女,姑娘背着电脑包,男的拎着袋菜,俩人在争大葱到底该冷冻还是冷藏。
我看着他们拐进桥下亮灯的路,有一阵挪不开眼。
许棠用没沾油的小指碰我。
“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跟你过日子,会不会每天都有一件事要吵。”
“今天就能吵。你吃鸡腿怎么先啃皮?”
“脆的得趁热。”
“里头的肉也得趁热。”
她说完自己愣了,笑得差点把纸袋掉进河里。
我接住纸袋的时候,胳膊绕在她腰后。
这一次她没动,手肘松下来,搭上我的胳膊。
河水把对岸的灯推得很远。
她问我能不能在她睡着以前,给她打一通电话。
“我有话跟你说,床板老响,隔壁要是醒着,我就到楼梯上。”
我说我有话也想告诉你。
我用半条街想怎么开口,到了旅馆还是没讲。
那一晚许棠在楼梯上告诉我,过去每次我回学校,她都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把我留下来了。
她问现在敢不敢每回走的时候亲她一下。
我坐在旅馆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空调遥控器。
我听见自己说,好。
那一声好听着很年轻,我几乎以为我本来就是二十二岁,今天刚学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9
周日我回盐汀,下车直接去了东货棚。
以前运货的窄门还在,门底下放了一把捡来挡老鼠的铁锹。
棚子朝街那面敞着,食堂改成早餐店之后,里侧接了一面薄隔墙。
店主老邵坐门口择豆角,收音机里的人在念一个失物招领。
我把来意说完,他抓起一把豆角头,丢进脚边的筐里。
“这地方晚上归我收桌子。你们来了,我第二天上哪儿出摊?”
“您平时几点收?”
“五点,天没亮就开始支炉。你们要从前门进,我得留人陪你到散。”
他叫我过去看地上画的一道白线。
线外是卸货的通道,平时不放桌椅,装货的小车来了要从那儿出去。
里边摆桌子,看电影时得拿走,但空下来确实能坐人。
我替他扶起墙边一张折叠桌,桌腿晃得半扇往下塌。
“您晚上桌子都要收进窄门?”
“可不,早上再一个一个搬。上回那张在门上卡了我二十分钟,刚出笼的包子放凉了一屉。”
我找他借尺,量完门量桌子。
那张卡住的旧桌比旁的宽,腿也折不到底,得两个人抬过去再转一次。
我在外面帮他调了调桌腿,找两条木片做垫,老邵试了两次,一个人就收了进去。
“你每天都能给我干这个?”
“您还有几张坏的,我帮您修。我们只借一晚,片子拷出来在别处试好,免得临时耽搁。到点我把桌子给您摆回去,卫生我们收。”
老邵把豆角拨到筐另一边。
“谁放?”
“许国梁。”
他抬头往影院那条街看了看。
“许师傅头回给我儿子放电影,白天,他娃在里面开着门看,我跑了三趟才捉出来。你叫他来跟我讲,哪天散得了场,他得有数。”
我笑着应下,朝门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到时候我给您留个座。”
老邵摇摇头,嘴角一撇。
“我占过票。你去问许师傅,他收了三十几个人的号,我那个挂在第一个。”
那块小板子我从老邓那儿借来看过,第一个只记了个邵字,旁边还画了两根短线。
许叔说这是前年看得最起劲的那个。
我再回到影院时,售票窗的帘已经拉了。
许叔蹲在马路牙子上,手底下压着一张写过号码的纸,原来的口袋本被水打湿过,数字浅了一半。
我说我找着一处地方。
他把纸举到太阳底下晒。
“陆经理也找着了。楼上有空调,还能给人端茶。”
“他开出来的条件,棠棠看过了?”
“他发了。他只收愿意给的录音,别的我可以不给。厂庆那盘他要,也有话先跟厂里讲,算留个档。”
我在他旁边蹲下。
“您自己的东西呢?”
许叔把纸往腿上一折。
“你俩才处几天?我卖不卖家里的东西,你也来问了。”
我耳根热起来。
上辈子我听见这话,多半会找个理由走开。
这回我看见他右手握成一个拳,想他哪怕骂得再难听两句,我也还是想蹲在这里。
“我怕您着急给大家找地方,就先让一步,回去自己后悔。”
许叔偏过脸,眼里那点恼意还在。
“那你先说,你找的地方用什么放?”
“我弄台投影来,您告诉我片子从哪段开始。”
“从头开始。现在谁都想着给它剪短,前头是我们厂一群人出去接水管,放上来不好看。我答应了他们,从头开始。”
我掏出手机,给老邵拨过去,开了免提。
老邵在那头问,那片子里有没有他儿子喊人的那一声。
许叔说,你儿子当时才四岁,整盘找得出来五声。
老邵就把规矩讲了一遍。
晚上九点半以前散,卸货口留空,门边不能挡。
许叔用右手在腿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算时间。
电话挂了,他问我投影从哪儿弄。
我确实还没找着。
“给我两天。”我说。
他把晒过的纸叠好。
“我也给我自己两天。你弄不来,我要去问陆经理。”
他先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棠棠住的地方,窗关起来还响吗?”
我说刚去那天响,今天她找了片胶布,贴上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把纸往衣兜深处塞了塞。
10
投影先从学校问起。
我给中学的物理老师打电话,老师听完说,去年借出去一台,回来镜头盖没了,此后校长和钥匙寸步不离。
我又去县文化馆,人家有一台,已经答应给暑期班放动画片。
问到第三处,做婚庆的报价六百,还得按价交押金。
我算来算去,前两项加一块儿,能把我从北津回来剩的钱掏掉大半。
柜台里的人见我半天没说话,把报价单收了回去。
“六百是熟人价。钱再往下让,我就得问你借去干什么了。”
“放部四十分钟的片子。”我说。
“你算场,我算一晚上。你找别人,也是这么算。”
我站在店外给韩师傅发了一条消息,问他知不知道哪里能租到合适的机器。
他给我回了个电话。
“你找人帮忙,有没有把你要干什么先说明白?”
我说了放映的事,也说了手头的钱。
他听到一半打断我。
“我这儿有,你过来拿。别以为我要白给,仓库有批展板,铰链我叫人做错了。你要是能帮我处理掉,我就把机器借你四天。”
第二天坐头班车去省城,我在汽配站背后的巷子找到了那家铺子。
招牌底下新挂了一排灯泡,韩师傅仰着头数坏了几个,听见我来,指着台阶上的热水壶,让我先灌满。
他说的展板有二十四张,都用两块板连成一组,收拢时朝里折。
这一批装好了往外折,画面露在外头,一搬就蹭。
我拆开一张翻了面,试着把原来的孔藏在封边下面。
韩师傅站在我背后,问我那露出来的半个孔怎么办。
“挂一条能翻动的签条,展会的时候每张写个展位号,拆了能换。”
我把样子比给他看,他摸着板面想了好一会儿。
“你先做一组,我叫客户来认。”
我忙到手心蹭掉了一块皮。
以前这样的活我一天能收完两批,眼下手指没磨出那些厚茧,有几下我没抓稳,把掌边蹭在板角上。
韩师傅看见了,扔给我一卷胶布。
“二十二岁的手,干活跟赶投胎一样。你有空先喝口水。”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比我记得的瘦,站直的时候腰还不疼。
后来铺子搬了三次,他爱吹牛,说最开始就知道我能干。
这时候他看我画出来的签条,只说做一组试试。
等客户把成样拿走,韩师傅让我记下展板的尺寸,余下的给他手底下的小武做。
然后他翻出一台投影,叫我用纸箱装好。
“你回去先试两个晚上,剩下两天你挑日子用。再来拿之前打个电话,铺子也有要用它的时候。”
我拍了箱里配件的照片,给他留底。
他本来在数灯泡,转头朝我看了一眼。
“你那天说扣押金,钱还在我这里。你来干这行,我照样让你干,床等下一张空出来。”
“给我留到月底行吗?我手上有个地方还得弄好。”
“我尽量。中间来别的人,我也得看看人家手艺。”
我把手机收好,告诉他,我会回来试。
韩师傅给我找了根捆箱子的绳。
“本来叫你到省城来学做东西。你会那么多,怎么还把自己讲成找零工的?”
我说我以前最怕别人知道我有些事做不来,见您头一回,总想先说个轻一点的。
他没大听懂。
“那你下次进来就问,一个月给多少。我有预备,比你问得出口。”
我把纸箱抱上回去的车,鞋尖抵着箱角,身边一个座位空着。
车开过我出事的那一段路,现在那儿还没高架,路边有家卖编织袋的小铺,门口一棵树长得歪。
我看了那棵树许久,给许棠发消息。
我问她今晚能不能多给我二十分钟。
她回我一个电话,背景里传来啪嗒一声。
“正锁门,等我走到河边。二十分钟归你。”
11
我起初打算只讲许叔的手。
真听到许棠说到了,我先讲的是那只没带上车的鸡腿。
上辈子她给我买过一只,在我们最后一次通话那天。
她问我要不要回家,我说回,她下班经过车站,就买了我常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
“你拍照给我了。我一直没回。车撞上来的时候,手机就在我手上。”
那头连风声都静了。
“你说的上辈子,是你做梦梦见的?”
“可能我现在才在做梦。”我说,“我要是醒了,就坐在路边,警察在找我的家里人。”
她叫了一声沈舟。
我咬住牙根,才把下一句接上。
“我活到2025年。我爸留给我的那张合照,我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你后来问过我,凭什么觉得谁都等得起。我知道你在问什么,还是说我那天上班很累。”
“你那时候有对象吗?”
“没有。”
“我有吗?”
“我不知道。有一阵我问你,你说有,你问我是谁,我又没敢问到底。”
许棠在那头出了一口气。
“照我的脾气,可能真有,可能是拿话气你。”
她说完,很久都没再开口。
我听着她鞋底在路上拖出来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慢。
“所以你知道我爸会伤到手。”
“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把匣子先找到,他还会不会要回去拿机器。我以为能跟之前一样,只改一件事。”
“你在车站醒来就去找我?”
“嗯。”
“你是想把我还给那时候的沈舟,还是你现在就想和我在一起?”
我脑子像被扳了一下。
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一时间竟没组织好话。
她在售票窗问过我是不是要听完,我当时只顾着不松手。
我有太多话憋了七年,她能听见的却只是今天这几句。
“你昨天跟我讲,你给人编号,碰见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两张孩子的手印,你说你得去问他家有几个小孩。”我说,“我原来不知道你会做这些事,我也想听你接着讲。许棠,我是想跟现在的你在一块儿。回来的这几天,我有几回都忘了以前的事。”
她问是哪几回。
“你在车上亲我的那回,我只在想,七分钟怎么那么短。”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小的笑,随即又停了。
“我信你说的我爸。以前的我,我没见过。她要是对你发火,也有她发火的理由。”
“有。”
“我还挺羡慕她买东西不用数硬币,我今天在河边买水,掏了一兜。”
我也笑了,笑完才发现眼睛热得疼。
“那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她后来一直在做什么?”
“她在照顾许叔,在县里几家店换着上班。后来剪过一段旧人说话的录音,拿去给人听,被人说县里谁听这个。她没跟我讲,还是我回家碰见梅姐,才知道有这回事。”
许棠沉默了一阵。
“下回我做了东西,发你。你听完了挑三处最不喜欢的说给我。”
“要是我只听出来一处呢?”
“那就说一处,你又不是来给我打分的。”
时间过了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开始发烫。
她问我明天在干什么,我说要去棚里试机器,可能会碰着陆海平的人。
她告诉我,广丰那份东西她把想改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了,没替她爸回绝。
“你得让他自己挑。挑错了回来埋怨我,我还能回去吵一架。要是挑都没挑,他后悔了我没处使劲。”
“好。”
“还有,你今晚睡前给我发个消息。我想知道你今天回到家里,没在那条路边上。”
我的手心贴到纸箱盖上。
司机打了转向灯,三下响,窗外树影向后退。
“到家发给你。”我说。
回去以后,我拍了张我家门牌。
她回过来一张图,阁楼窗关着,贴窗缝的胶布歪了一个角,灯还亮着。
我盯着那扇窗看了好半天,才终于把一路抱紧的纸箱放下来。
12
投影在东货棚里打出来的第一张脸,白得像没长鼻子。
白墙下午晒过太阳,到了六点半还很亮。
我把从家里带来的白床单展平,许叔拿我妈给的四个大木夹,夹着四角。
老邵擦完桌子过来看一眼,说你这个病号脸是故意给大家看的?
许叔把厂庆录像暂停。
“是你。挑水管那个,进画面头一个。”
老邵扔下抹布就过来了。
我们把时间往后推,一直等到天色下去,画面里的老邵才有了鼻子。
试到声音,又出了岔子。
借来的一只音箱搁在白墙边,老邵在第三排听不清。
我去拧音量,隔壁的住户把窗打开问,谁把电视开这么大,家里的小孩等着睡觉。
我下意识往许叔那头看。
他已经站到音箱旁边,把声音往回调了。
“我以前在机房也怕人说响。小沈,你坐到最后面听听。”
我坐到最后一排,外头卸货的人说话,棚顶落麻雀,样样比喇叭声真切。
老邵挠挠头,说院里原来用那种能拎着走的喇叭,宣传防火,隔着街都听得见。
许叔摇头。
“响倒是响,听不清谁在说话。”
我给许棠录了棚里一小段,顺手拍下音箱的位置。
她下班后在北津回我消息,问人是不是真的得排满,有没有可能把队伍拉宽一点,少排两行。
我说可以,门口得空出来。
她又问试的时候,音箱是不是一直朝街上。
我转头去看,才发现亮了灯的那半边,人家住户的窗正对着我试机的地方。
第二晚我们从老邵儿子那里借来另一只有源音箱,把两只分别放在座位两边,声音关小,从外面朝里听,再到最后那排坐下听。
我妈也来了,提着一袋蒸红薯,自己先坐到角落里。
她看了五分钟,问我,里头有人喊老沈没有。
我才想起来,我爸活着的时候也在厂里干过活。
许叔把片子拖回开头。
屏幕上有个瘦得直晃的男人,扛着一捆盘起来的水管,从人缝里走过去。
他穿蓝衬衣,左脚那只鞋松开一截,脚后跟踩着鞋帮。
没等我张嘴,我妈先说,等等。
画面里有人喊老沈,把管子送墙根去。
他偏过头答应了一声。
声音极低,我妈没让许叔倒回去,只把袋子口攥紧,捏得红薯在里面散开了。
“听见了?”我问她。
“听见了。你爸说话就这个死样子,多使一点劲好像要扣他工钱。”
她从袋里挑了个没碎的红薯递给许叔。
“那天你们还放吗?我自己拿凳子来。”
“放。”许叔说。
说完他望着白墙,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看见的是谁。
那两天一半是试机器,一半是跟老邵确认棚子的归属。
他只有门内租的那一块,棚子另外要厂里点头。
老邓来过一趟,拿着照片看我们空的通道,叫我们按四十个人做,片子放完就收,厂庆的拷贝也由他借给许叔。
我拿纸记下来。
老邓临走前又说,广丰准备把放映机搬到前厅,想叫许叔在这周把那边的工作定下来。
“他们也要放厂庆。你放你的,他放他的。就看老许想站哪边。”
许叔把没吃的红薯揣进口袋。
“我站这边,和我去那里挣工资,有什么冲突?”
老邓看看他。
“那你问陆经理去。你两头都答应过要回信。”
试完我把投影送回省城,路费又去掉一笔。
我在回程车上给许棠写,当年的画面里有我爸。
她没回文字,直接发了一段录音。
先是她翻纸的声音,接着是她说,沈舟,你也来一趟,你坐我旁边吧。
我记住她语气,第二天去售票室,在剩下的空票里挑了两张好的,写上连在一起的座号。
13
月底许棠回县里那天下午,太阳把站牌烤出一股塑料味。
我等她下车,想先接她肩上最大的那只包。
她把轻的塞给我。
“大的我抱。里面有东西,横着拿。”
大包里是蒋雁借给她的便携录音机,还有她头一回领的钱。
她在北津给人理带子,留下来的那几句有用的话,按原来的次序放回去。
有一家三兄弟各拿一张照片,最后为谁先听吵了起来。
许棠把人挨个叫到外头问,才知道他们在屋里谁也不肯先哭。
“后来你怎么弄的?”
“谁声音最大,我叫谁先进去。其他两个在外面骂他,他在里面听完,再回来骂。”
她说着把一张十块的纸币塞到我手上。
“去买水。给我来一瓶带冰的,给你也来一瓶。”
上辈子她还真说过,等攒够钱给我买台新风扇。
我老说不急,后来我把第一台坏风扇扔掉,根本没想到该告诉她。
我买了两瓶水,给她先拧了一瓶,站在站牌底下看她一气喝掉半瓶。
“你别跟我说省着花。”她喘了口气。
“我想说真好喝,许师傅。”
她腾出一只手,给我把我的也拧松。
我们到她家,许叔把红匣子摆在饭桌上。
锁已经开了。
里面两张票,一盘磁带,下面垫着一块裁小的手帕。
一张票只剩半面,另一张票画了个圆圈,我认得,那是以前售票时给忘拿零钱的人做的记号。
许棠先去看票。
许叔按了按那只匣子,手背青筋凸起来。
“那时候你妈还想再开一回晚场。我叫她少操心,她背着我把票都留了。”
他把磁带给许棠。
“前头都是她记的零钱。后半截说到你,我听了。”
许棠把带子装进机器,问要不要我出去。
她爸说你坐着听吧,又对我说,去把门掩上。
录音里许姨嗓子有点哑。
她一笔一笔念欠下的零钱,念到十七号座,忽然自己乐了。
“十七号老许,今天又坐我门口等。不是忘了找他,是他总在我收钱的时候逗我。”
许叔低头用茶盖刮他的缸沿。
一声很轻的磕碰,和录音里下一声几乎重在一块儿。
“我说了,我不让你在机器响的时候敲。”
那是许姨的话。
许叔僵了一下,还是把盖子放了下去。
带子往后转,杂音沉了一阵。
许棠把手搭在桌边,录音里的人开始叫她小名。
“棠棠,你问我当年要是进了市里的戏校,还会不会回盐汀。这个问题我得想想。现在给你挑一回,你先去,出门以后觉得好,就别跟我说放心不下。”
许棠没抬头。
我从桌子底下摸到她的手,手指凉得厉害。
许姨在带子里吸了一口气。
“老许,她去远地方,你问问她路上爱吃什么。咱俩在家该吃吃,该睡睡。到她来看咱们,给她空个位置。”
说完有一段长长的呼吸。
然后她轻轻地哼了两句,没哼到头,带子停了。
许棠用手掌擦了两把脸。
“您以前听到这儿了?”
“昨天又听了一遍。”许叔说,“我总想让你妈给我留句别的。”
他把那两张电影票从匣子里拿出来,并齐,叠着递给她。
“这两张你拿。带子先归你,给我留一份能听的。”
许棠过了半晌才张开手。
“我明天去看你放电影,晚上再给你做。”
许叔把空匣子转了个面。
“陆经理约我晚上去谈。我想把匣子带过去,他要是真稀罕,给他看看里头还有没有地方放别的。”
许棠望着他。
她的手还在我手里,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跟你去。”她说,“沈舟,你拿着我那份改过的纸,也去。”
14
陆海平的项目部设在饭店四楼。
桌上堆着一打印好的邀请卡,封面上那台放映机漆得发亮,比许叔擦了半辈子的真家伙气派。
陆海平先请许叔坐,再叫人拿出一份改过的单子。
“厂庆片子我去找厂里要了,可以在墙边循环放。录音按小许说的,谁愿意留就写个名字。许师傅,我跟您说的岗位还是那个数,一个月两千二,开业前这段也给一半。”
许叔的手压在匣子上。
“东西带来了,我打算先给你看看。”
陆海平把卡片往旁边一推。
许叔把匣盖揭开,里头只剩原先垫底的手帕。
“我老婆用它装过票,也装过磁带。那两样我给女儿了。你要是展,可以展这个盒子。你写我老婆的名字,写她在哪里上班,我给你讲她什么样。别的先不拿出来。”
陆海平俯身去看那块褪色的帕子。
“我们商量的故事,最好能加上一段她自己说的话。”
“她说的话我舍不得给。”
“那总可以跟大家说一说她为什么录。”
许叔把匣盖扣回去。
我在他后面看见锁扣晃了一下。
“那就算了。我给她念这个条件,她肯定叫我算了。”
陆海平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快。
他把两份纸都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许师傅,旧放映机还要人照看。我是想让您留下,墙做好了,人人都能进来看看。您女儿要是在外头学了做录音,也能来干活。你们有什么意见直说,别把门一下关上。”
许棠把自己改过的纸放下。
“我爸要是来做事,先按工作写。会用什么,得做什么,给多少钱。人都走了,盒子还在,您到那时候再问,也来得及。”
陆海平拿起她的纸读。
我原来以为,他会听完这番话就拿那两千二吓唬许叔。
他抬头问的却是:“那你们自己办末场,准备花多少钱?”
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据。
投影算帮人抵工,借来的音箱要原样还,布幕、路费和一捆能盖住走线的旧胶垫,杂七杂八已经花了六百来块。
凳子和人手是老邵出的。
我还记了底下几条,谁的东西借出来,出了损坏找我赔。
陆海平扫了两眼。
“六百块,我一开始说给你们地方,也省得你们搭进去。”
“您借地方,有开业要用的东西。”我说,“我们借棚子,散了各回各家。”
“那你们连块牌子都不打算留?”
“有。明天拿原来的那块,放完许叔自己收。”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两下。
陆海平放下账单,朝窗户望了一眼。
“以前我妈让我去电影院找她,我进去看不见人,站在银幕底下喊。许师傅从楼上冲我挥手,告诉我往后看。我妈就坐最后一排。”
许叔看着他,半天才说,记得你那时候个子倒挺高,就是看不见。
陆海平笑了笑,笑完把桌上的卡片收进抽屉。
他答应把两份事分开写。
纪念墙能用的厂庆画面,他直接找厂里谈,匣子和录音不列进去。
至于工资,他要跟合伙人重算,许叔也得等他消息。
走的时候许叔自己挟着匣子,没让我接。
下到二楼,我听见他小声算,两千二一月,每天六十多。
许棠听见了,慢了一步和他并肩。
“您要心疼,回去可以接着算。我给您把算盘找出来。”
“我年轻时候心算比你快。”
“那您算算一个月够买几个煮鸡蛋。”
许叔给她说了个数,许棠立刻嫌多。
父女俩争到饭店外头,我在后面笑。
许叔回身,把匣子往我怀里一塞。
“你先拿一会儿。那两千二暂时挣不着,明早我得让你吃上我家的鸡蛋。”
我抱住匣子,叫了一声叔。
他停在路牙子上。
“明天我妈也来。咱那片子真从头放啊?”
“我自己按。”他说,“谁催都不跳。”
15
末场傍晚,老邵把压箱底的凳子全翻了出来。
有一把是高脚凳,他专门摆到最后一排,朝我妈招手。
“给你留的。上回你说最怕前面有个大脑袋。”
我妈坐上去一试,脚尖悬着,叫他搬块砖来。
梅姐来得早,穿了双上过油的皮鞋。
她在我留好的位置旁边站了一会儿,问我坐这儿是不是挡不住别人。
我给她让过道。
她说,大齐要是在,肯定抢我的座,说他坐外面方便给人修东西。
说完她把围裙从包里拿出来,在膝上平平地摊开。
那盘磁带就在口袋里。
来的人陆续把带来的凳子放下。
老邓在门外数到三十九,陆海平才来,手里没拿邀请卡,拎着一瓶水。
他问还有没有位子。
许叔把自己靠墙的那把让出来。
“你坐。我今天站着放。”
天暗得刚好,外面最后一辆卸货的小车过去,我过去把通道上的凳脚往里收了收。
许棠站在银幕旁边。
她手上拿着从影院摘下来的挂票板,上头末场改址四个字还没擦。
“各位,今晚这场放的是厂庆录像,有四十分钟。开场前请把手机声音关小,有人找您,可以从我这边出去。”
她说得和平时一样稳。
我从后头听见,想起我第一次听她在售票房里念,观众就我一个。
她把板子放在桌边。
“爸,放吧。”
许叔的手落到播放键上。
先黑了一下,棚顶的麻雀忽然扑棱了两声。
墙上冒出第一张脸。
厂里几个年轻人肩上抬着水管,离镜头最近的人一不留神,差点让管头打到耳朵。
老邵一下指住屏幕。
“喏,我跟你们说过,是他没拿稳。”
有两个人回头骂他,说谁让你自己跑那么快。
许叔站在画面旁边笑,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扶着放机器的桌。
上辈子我听说影院关了的时候,在宿舍里洗一只饭盒。
那时候我不知道今天这群人等了什么,也不知道许叔会不会为了一个空场多站五分钟。
此刻我看着他右手往前推了推,稳稳把桌上一瓶快倒的水扶正。
我也跟着笑,笑到半路听见许棠说,往左边看。
我爸进画面了。
灯光打在那件蓝衬衣上,衣领两边不一般高。
我妈伸手搭上我的椅背。
整间棚子好像忽然空了一下,剩一句离镜头不远的答应。
我望着屏幕,等了两拍才发现,我记得我爸走路的样子,却早不记得他声音那么轻。
许棠在我身边,没出声。
她慢慢把那两张写着连号的票塞到我掌心里。
我收紧手。
画面后半段,红摩托从门边经过。
有人认出自己梳着很高的头,有人站起来找上厕所的丈夫,想叫他赶紧来看。
到最末尾,镜头掉了一下,拍进来一片水泥地,许姨手里那一把票从边角闪过去。
许叔没暂停。
我们看着她走出画面,随后是两三秒黑屏。
有人还等着后面的声音,没站起来。
第一个拍手的是梅姐。
她鼓掌的时候,围裙从腿上滑下去,我弯腰给她捡,她伸手过来帮我,眼泪掉到我指背上。
“散啦?”她问。
“这场散了。”
许叔把外侧的灯打开。
老邵儿子扶着父亲的椅背,说录像里那孩子喊了四声,剩下一声他没听见。
许叔把矿泉水旋开。
“你最后跑回来的时候对着地上喊。你爸走慢了,那声本来就小。”
老邵在儿子腕上拍一下。
“我走得再慢,你喊我我也听见了。”
父子俩慢慢往外走。
我妈站起来,找那块垫脚的砖,要给老邵送回厨房。
许棠去扶她,两个人一起把砖抱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等她回来,就往旁边让了半个座。
“许棠,以前你问我,怎么谁都等得起。”
她朝我看。
“我没这么问过你。”她说。
我鼻子一酸。
“我今天想跟你说,以后我要是忙得回不来,就告诉你几号能回。要是还不能定,我直接跟你说,我想你。”
许棠坐下来,把肩挨着我。
“我现在就在这儿。”
“我知道。现在我也想你。”
她把手伸过来,和我一起捏着两张被掌心汗濡软的纸。
“那你先亲我一下。等你松手,我还要去帮邵叔把桌子抬回来。”
16
第二天不到六点,我去给老邵开桌子。
折叠的那一张被我搬到门槛边,差点又卡住,老邵在灶边喊,往你那侧拧半圈。
我照做,桌子顺着就出去了。
他一锅包子刚蒸好,连盘端了五个过来。
“我儿子今早问我,过几天还能不能来一场。我说昨晚我欠了人家三张桌子,今天总得有人先把桌子给我修了。”
我给他修好最后一张,留下来吃了两个包子。
剩下的拿去许家时,许叔家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许姨的声音。
声音到她叫棠棠的时候断了。
许叔从客厅出来,手里拿着许棠临走前留给他的播放器。
“她说两遍够不够,我说我想听的时候再按。早上忘了按哪个,叫你妈过来帮我看了一眼。”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夹走一个包子。
“就俩键,哪个都能试。你闺女真放心把你留在家?”
许叔把播放器往兜里收。
“我五十多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妈说,你五岁的时候就有人把你弄丢过。
许叔愣了愣,慢吞吞地在桌边坐下。
“六岁。”他说,“你把我锁在你家柴房里。”
两个人吃着包子,开始翻这笔旧账。
我放下空盘,给已经上车的许棠发消息,说你爸吃了一个包子,还得护着另外一个,看来中午能吃上饭。
她回我一张照片,是她给自己买的早饭,两个茶叶蛋。
照片下面是一句,我把你妈也托给他了。
我那天还要去还机器。
临走前,老邓给许叔打来电话,说广丰愿意把影院侧窗那一面矮柜留下来做旧物登记,陆海平给许叔开了新价。
一个月一千八,做半天,等装修好了开始上班,帮人认照片和管机器。
许叔没立刻应,要他把工钱和要干的活儿一起送过来。
我听他一条条问完,才提起韩师傅那里还有个空出来的床位。
“我去看看。不一定很快回来。”
许叔从包子上撕了块皮。
“你把桌子修的那些钱算清楚。大家一起看的,我拿三百,你别拿我当客户,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我本想说六百我付得起。
想起口袋里还剩的车费,我老实把账拿出来,在桌面铺开。
许叔去屋里找钱,最后从他平时交水费的零钱里点了六张五十。
我在收条底下签字,他给我把笔帽扣上。
“棠棠叫我问你,你去那边,床是下铺不?”
我说我自己问,问到也给您回话。
许叔把收条仔细叠起来,塞在放水费的那个铁盒里。
韩师傅这回真跟我谈了价钱。
一个月三千六,店里的事照做,有时候要跟着出门量房。
做得成的单子,我自己从头跟到尾,另算钱。
我问他一个月能不能把休息攒出一个周末。
他把投影从箱子里抱出来,挨个摸配件。
“你要回家?”
“有时去北津,有时回家。日期早一点定,我也能安排活。”
“头半个月忙,周末你能来,下半月我给你排。”
我当场给许棠发了消息,问她下个月第三个周末在不在。
韩师傅看我按手机,过来把箱盖扣上。
“这就买票了?”
“还没,先问人家有没有空。她也上班。”
话音刚落,许棠打过来了。
她第三个周末已经跟人定好去收带子。
问我能不能把日期往后调一周。
我打开日历,听着她在那头报自己的班,不自觉就把铺子里的一把塑料椅拉到风扇底下。
以前我打这种电话总挑快睡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手放在栏杆上面,随时准备说累了。
现在我坐在这里,两个人把整个月的休息挨天问过。
终于圈出一天时,韩师傅从柜台那头叫我把风扇挪回去,别自己吃独食。
许棠听见了,在电话里笑。
“你让一让。下回我去看看,什么风扇叫你吹这么久。”
17
她先来的省城。
车站里放暑期安全的广播,几个来接人的孩子踮脚往闸口看。
我穿着昨天收工没来得及换的衣服,袖口有点木屑,接了她的包还想藏手。
她把手从包带底下伸过来,掌心一翻,和我的扣到一起。
“这只手我见过。”她说,“很久以前它给我拎过一兜坏梨。”
“那梨叫你扔了。”
“我在上面挑出半个好的,给你你还嫌小。”
说得我也想起来了。
我把她带到宿舍对面那条路,她先看见便利店窗上贴的热水免费,然后看见我床位的窗。
“下铺?”
“是。窗关不上我也告诉你。”
“你想关上吗?”
我抬头看了眼那扇窗。
之前七年,这个窗我关过不知道多少回。
现在我知道哪个边要先抬一点,才不用拿膝盖顶。
“等天凉了再关。现在晚上有风好睡。”
我们在便利店后面的小饭馆吃饭。
点的是两份米粉,辣椒单放,老板把醋端来时,许棠从我的包边看见了那个碎花信封。
从我出门到现在,它一直在我最里面的拉链袋里。
我上午又拿出来看了两眼,出门一急就塞错了口袋。
“还是原样呢?”她问。
“我没拆。我找不出哪天觉得你什么都没干。”
许棠夹了根酸豆角,搁到我碗里。
“那我想看。你陪我拆。”
我把信封边撕开。
里面夹着一张画了路线的纸。
第一段是从盐汀到省城,从车站出站以后,去韩师傅的铺子要坐几路车,在哪站下。
第二段是从省城转去北津,换哪个站,到了几号出口能看见蒋老师那边的路标。
末尾写了一行,许棠准备这个月去北津,如果沈舟见完师傅以后还有空,可以在车站碰头。
还有一张纸,是她试写的三句话。
前两句涂掉了,最后一句写的是,我喜欢你很久了,下次你回来我想站到窗外等你。
我把纸拿远一些,才看得见整行字。
原来她最早想让我坐上那班车,原来她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去哪里,也已经留了一个我们能见的站。
“我拿着信上车,万一还是说等忙完呢?”
“那我到了北津也得报到。”她说,“你要不来,我就给你打个电话问清楚。还说等忙完,我最多再买一趟车票。”
我喉咙里一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舍不得车费了。”
她说着把信往我面前推了推。
“沈舟,我那天等到了,所以后来很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好像从没替这份喜欢找过一个确切日子。
小学的时候她不肯让我爬院里最高那棵树,我当着她的面爬上去,她搬个小板凳在树下守着,等我下来了,再打我。
我第一天去外县上学,她在车窗外举着我忘拿的饭卡,追了半条街,举到我看见,回身才肯喘气。
还有我爸去世那天,她陪我坐在台阶上,什么都没叫我干。
我说家里好安静。
她立刻骂我笨,说我没听见她在吃花生吗。
“有一次你陪我坐台阶,你把花生嚼得特别响。”
许棠侧过脸。
“我记得。我想叫你出去吃点东西,没敢催。”
“我那天想牵你。后来好多回也想,以为还有的是机会。”
她低下头,从饭碗边伸手过来。
我朝她挪了半张椅子,十指顺着她手指的缝扣进去。
饭馆门开着,过路的人隔几步就往里看一眼。
她没缩回去。
我说:“这回我想做什么,能不能先问你?”
“你问。”
“下回换我去看你,晚上我想跟你去河边。路走到头了,我还想跟你一起买菜回家。”
她侧过来,用肩膀轻轻推我一下。
“那你先学会挑大葱。”
18
2025年夏天,我又在那棵歪树旁边下了车。
路修宽了,卖编织袋的小铺改卖水果,门口竖着一块白板,写着西瓜不包甜。
我给许棠拍了张照片,问她敢不敢买。
她回我说敢,先让老板切一刀。
店主听了,挑一只抱到案板上,没叫我先付钱。
他一刀切下去,瓤红得发亮。
我挑了小的一半,请他拿袋子装好,绕过歪树底下的砖,往新车站走。
前一回我出事是在十一月,离现在还有四个月。
刚回来的时候,我算过很多次今天到了哪里,下一次会遇到什么。
后来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件记忆里没发生过的事。
我二十五岁那年从省城换去北津干活,租了一张桌子,替人做布展要用的架子和箱子。
许棠下班了有时来,坐在刨花堆旁边听带子,有时嫌吵,在河对面找家店等我。
我们攒了三年,才有钱租两间相连的屋子。
她接录音的活,我做柜子和展架,忙起来一人占一间。
屋子签下来的第二天,她让我拿着户口簿去河边找她。
我问找她干什么,她说商量商量,既然能合租一个门牌,能不能合用一个地址收快递。
领证出来她先买了双拖鞋,说以后我到家就能把那双沾木屑的鞋留在外头。
那双拖鞋我穿烂了两双,她记得,后来干脆一买就买三双。
这一趟我们回盐汀,是来给许叔搬东西。
广丰的宴会厅开了好几年,许叔在纪念墙边也干了几年。
去年年底他辞了,嫌去得太勤,赶不上早市。
陆海平前几天打电话,说要把矮柜清出来做接待台,剩下几件还在柜里的旧物得交还。
许棠先到,等我提着西瓜进大厅,她已经把要还给别人的那几件一样样装好了。
墙上挂着我当年拍的售票窗,木框的裂缝还能看见。
墙下就是许叔守过的放映机,底座上有张标签,写着放映员许国梁。
许叔站在旁边,拿那串带蓝玻璃坠子的钥匙给我们看。
“他们原来问我能不能把钥匙留下,我说有一把是我家门的,先叫我挑出来。”
他从环上解下最短的那把,把剩下的搁在柜面上。
陆海平从办公室出来,给我们找了把刀切西瓜。
他拿到最红的那角,问起厂庆那盘片子。
有人来吃席,在墙边见到父亲年轻时骑摩托的画面,问要去哪里找一份全的。
“你让他来问我。”许叔说,“我那儿有,带个盘来就行。”
陆海平说好。
我把西瓜皮收进袋子,去帮许棠搬箱子。
她特意空出来一格给红匣子。
这回许叔把匣子也带来了,里头多了一盘新录好的带子。
他托女儿录一段,说大齐修车爱把零件藏在哪里,老邵放电影坐过哪把椅子,还有他老婆年轻的时候会唱两句什么。
唱的他自己没敢唱,念了词。
“这盘谁来要都能听。”他说,“你妈那盘我放家里,机器也好着呢。”
许棠说,您坐下,我先听听您录完了没有。
许叔一拍口袋。
“还有一句,忘了。”
她拿出录音机,在柜旁给他让了把椅子。
许叔坐下,清清嗓子,朝我望了一眼。
“那天末场,散了以后有人帮我把桌子抬回去。他叫沈舟,是我女婿。他小的时候来我们家吃饭,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我叫他把手抬起来,他只肯抬一只。”
“爸,那只手是我抓着的。”许棠说。
“我看见了。”许叔抬头,“我抱着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抓人了。放不下,一放就哭。”
许棠抬手去按停,手指在键上搁了两秒,又收回来。
“您接着说。我听。”
我把收好的几只箱子抬到门外,在屋檐下等他们。
玻璃门里能看见许叔说着话,用右手比了比她刚出生时的个头。
比完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我们没赶末班车。
我妈打电话说想吃面,让我俩路过菜摊捎一把葱。
许棠先把西瓜剩下的那几块打了包,出来时把盒子挟在腋下。
她问我今天经过那棵树,有没有什么想和她说的。
我把袋子接过来,给她空出一只手。
“想跟你走回去。明早再走一趟,去给你买现蒸的包子。”
“买几个?”
“你到时候挑。我陪你排。”
她往我这边迈一步,指头就扣进来了。
以前我们也在这条街上走过很多次,经过修鞋铺,经过每晚落锁以后还亮着一盏灯的售票窗。
今天修鞋铺关门早,窗里的灯也早就拆了。
街尾那个卖菜的摊子倒还亮着,旁边有人正把一捆葱解开,挑出来半把好的。
许棠站在那点光底下,牵着我,等我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