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十一月二十,漫天铅云压得很低,长安城的大雪已经连下了整整六天。
我端着刚煎好的热汤药快步穿过回廊,屋子里便传来我爹剧烈沉闷的咳嗽声。
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铁锈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床榻之上,曾经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大唐翼国公秦叔宝,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被角,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乌黑的淤血刚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爹,先把参汤喝了,把胸口的寒气压一压。”我急忙把药碗递过去,伸手扶住他的后背,轻轻替他顺气。
我掌心触碰到的地方,皮肉干瘪,骨头嶙峋。更可怖的是他后背上交错纵横的数十道箭创与刀痕。每逢这等极寒极冻的大雪天,那些深入骨髓的旧伤就会渗出冰冷的脓血。折磨得他整夜整夜无法合眼。
我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愧疚:“少淮啊……咳咳……爹这副残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大哥远在陇右边关。杳无音讯,这偌大的国公府……难为你一个人撑着。”
我眼眶发酸,摇了摇头:“爹,您别胡思乱想。有我在,国公府的天塌不下来。西山那边的药材我已经让人去取了。只要熬过腊月,开春暖和了,您的身子骨定能好转。”
我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刺耳的马蹄声与甲胄撞击声!
“砰。”
正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刺骨的穿堂风卷着大片鹅毛般的冰冷雪沫子。呼啸着灌满了整间暖阁。
我手里的药碗被震得剧烈一晃,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在我的手背上。
我豁然起身,目光冰冷地看向门口。
只见十几个披着猩红大氅、腰挎横刀的禁军甲士大步闯了进来,靴底带着泥泞的冰雪。肆无忌惮地践踏在屋内的羊毛毡毯上。
而在这些甲士正中央,兵部侍郎卢元敬身穿三品紫袍,手捧一柄拂尘,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阴鸷冷笑。更令人发指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四名兵部衙役,竟然合力抬着一口漆黑粗糙、散发着刺鼻桐油味的薄木棺材。重重砸在我爹房门前的青石板上。
“哐当。”
一声巨响,碎雪四溅。
“卢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跨前一步,挡在我爹床前,厉声喝道,“带兵擅闯当朝国公府邸,还抬棺登门,你眼里可还有大唐律法,可还有圣上威严?”
卢元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落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嗤笑一声:“秦二公子,不必拿大唐律法来压本官。本官今日前来,乃是奉了尚书省与兵部的合署军令。来给翼国公送天大的立功机会。”
说着,他展开手中的明黄布绢,尖着嗓子高声诵读起来:“突厥左贤王咄苾率十万铁骑南下,悍然撕毁渭水盟约,前锋三万狼骑已越过泾阳。兵锋直指长安。中原告急,关中震恐。朝廷着令左武卫大将军、翼国公秦琼。即刻挂帅出征,领长安守备残部及秦府家将,于三日内开拔泾阳,死守泾水大桥。钦此。”
宣读完毕,卢元敬将黄绢往旁边案几上一摔,冷笑道:“秦大将军,接旨吧。”
床榻上的我爹听到这番话,急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卢元敬……你……你明知我数月前旧伤崩裂,连床都下不得,连战马都骑不得……你竟敢在圣上面前举荐我挂帅?泾阳前线乃是平原旷野。让步卒残兵去抵挡突厥铁骑,这分明是让我秦家上下去送死。”
“放肆。”卢元敬脸色骤然一沉,厉声斥责道,“秦琼,昔日你瓦岗寨逞威、随陛下平定天下时,口口声声说愿为大唐马革裹尸。如今蛮夷犯境。社稷危在旦夕,陛下要你挂帅出征,你却在此推三阻四、贪生怕死。难道你想临阵抗旨。欺瞒圣上不成?”
“放屁。”我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的怒火,指着卢元敬的鼻子怒斥道,“我爹身上中箭两百余处,流血数斛,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为大唐打下的江山。当年瓦岗归唐。他在阵前杀敌替陛下挡枪的时候,你卢元敬还在范阳老家当你的富贵闲人!如今边关吃紧。兵部明明有二十万关中折冲府精锐按兵不动,你却偏偏要逼一个垂死的老将上阵。你居心何在?”
卢元敬被我当众戳穿痛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变得愈发毒辣阴狠。
他踱步走到那口薄木棺材前,伸手拍了拍冰凉的棺材板,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秦少淮,你一个不学无术、终日在西山厮混的病秧子纨绔,也配在本官面前妄议军国大事?实话告诉你。今日这道调令,盖的是尚书省和兵部的官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和我爹能听见的恶毒语调说道:“突厥十万大军就在门外,朝中诸公谁愿意去碰这个硬骨头?唯有你秦叔宝去。才算对关中百姓有个交代。倘若秦大将军抗旨不遵,本官立刻上奏三省,定你秦家一个私通外敌、临阵脱逃之罪。到那时。不仅这国公爵位要被削夺殆尽,你远在陇右的长子秦怀道,也得被以谋逆罪连坐问斩。”
“你……噗。”我爹听到“怀道连坐”四个字,气血倒流,眼前一黑,重重仰倒在枕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爹。”我一个箭步扑回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微弱游离,气若游丝,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来。
三年前,我穿越到这个同名同姓的秦家次子身上。前世我是华夏顶级军工动力学专家。精通高精尖冶金、枪炮机械与现代特种特训战术。穿越之初,我发现这具身躯因幼年落水伤了肺脉。常年体弱多病,而朝堂之上世家门阀把持权力,对立下赫赫战功的草莽将门百般防范与打压。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这三年来故意隐忍不发,在长安城所有勋贵世家眼里。我只是个常年躲在终南山西山庄园里摆弄铁匠炉子、打熬草药的废柴病秧子。
可我没想到,我的退让和隐忍,换来的却是世家门阀变本加厉的欺凌与践踏。如今他们竟然趁着突厥入寇之危。把刀直接架到了我病危老父的脖子上。
我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缓缓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卢元敬,一字一顿地问道:“出兵可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部拨发给左武卫的二十万贯先锋拔营军饷,以及十万石军粮,在何处?”
听到我谈起银钱,卢元敬眼底闪过一丝极为贪婪的光芒。
他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满是墨迹的账册,随意甩在桌案上:“军饷?秦二公子真是说笑了。如今国库空虚,户部根本无银可拨。兵部商议过了。本次出征所需的甲胄、刀矛、战马与二十万贯拔营资费,尽数由翼国公府自行筹措认缴。”
“你说什么?”一旁守候的我爹亲兵老统领裴长风再也忍不住了,挺着仅存的一条断臂冲上前怒吼道,“让老帅出征去堵突厥骑兵,不仅不发一兵一卒,还要我们国公府自己掏二十万贯家底?你们这帮吸血的畜生。当年我们弟兄在虎牢关拼命的时候,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放肆。退役残兵,也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卢元敬身侧的一名范阳卢氏武师悍然拔出腰间横刀,刀光一闪,刀背狠狠砸在裴长风的胸口上。
裴长风本就断了一条手臂,年老体衰,被这重重一击砸得倒飞出去,撞翻了炭盆,灰头土脸地喷出一口鲜血。
“长风叔。”我箭步冲上去,将裴长风一把扶起。
那名行凶的武师满脸横肉,狞笑着啐了一口浓痰:“我家侍郎大人说话,哪有你这断臂老狗插嘴的份?再敢多嘴,当场格杀。”
我低下头,看着裴长风胸口被炭火灼烧的破烂布甲,双手在袖中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的皮肉。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宛如幽深寒潭下的死水:“卢侍郎,二十万贯现银,国公府一时半刻绝拿不出来。你今日这般苦苦相逼。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卢元敬见我服软,眼中得色更浓。
他阴笑着走到我面前,用拂尘挑了挑我肩头的衣料,语气变得粘腻而森寒:“秦少淮,你倒是个明白人。其实本官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秦大将军病重。确实难以鞍马劳顿。倘若你秦府当真拿不出银子,倒也有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我盯着他的眼睛。
卢元敬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充满了毒蛇般的贪婪:“你在终南山西山脚下的那座庄园,占地三千亩,背靠整条黑铁矿脉。只要你现在以国公府的名义。将那座庄园连同矿山地契,作价两万贯质押给我们范阳卢氏,再写下一份伏罪状。承认当年秦叔宝在瓦岗寨私藏隋廷军饷、克扣军资……本官便可以在兵部卷宗上为你们周旋一二。准许秦大将军因病延期出征,如何?”
听到这番话,我心中的杀意险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原来如此。
什么突厥犯境无人敢战,什么举荐老将挂帅。他们真正的目的,除了借突厥人之手除掉我爹这个军中威望极高的开国勋臣。更是盯上了我西山庄园地底下的黑铁矿脉。
范阳卢氏私开铁冶、私铸兵器、暗中走私战马的罪行,我这三年在西山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他们是想彻底吞掉关中最大的铁矿。垄断大唐的军械命脉。
不仅如此,还要逼我爹写下自认贪墨的污蔑字据,让我秦家世代积攒的忠义名声毁于一旦。彻底成为任由世家踩踏的阶下之囚!
我心中怒焰翻涌,面上却强行挤出一抹惊惶与惨白。我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甚至故意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猩红的血丝来。
卢元敬见我这副病入膏肓的窝囊模样,愈发笃定我不过是一个任人揉捏的无能之辈。
“怎么样,秦二公子?”卢元敬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是交出庄园地契、写下认罪字据,还是眼睁睁看着本官把你爹抬进这具棺材里,强送泾阳前线?”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发颤:“地契在我房中……但认罪字据牵连太大,我绝不能签。我只能代表秦府,以西山庄园为押。向兵部签一份‘筹粮押运军资状’。倘若三日之内,秦府筹集不到二十万贯军粮。西山庄园任凭兵部处置。而且,出征之日,我秦少淮亲自领兵开赴前线,绝不让我病危的老父挪动半步。”
“你亲自领兵?”卢元敬微微一愣,随即放肆地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一个走两步就要咳血的病秧子,竟然要去前线抵挡突厥铁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笑罢,他眼中贪婪之色彻底掩盖了一切。
在他看来,只要拿到了质押军资状,三日之后秦府拿不出二十万贯现银。西山庄园自然名正言顺归入卢氏囊中;而这个病秧子一旦去了前线。突厥人的乱刀之下,必定让他死无全尸。
届时秦叔宝病死,长子在陇右被陷害,次子战死,整个翼国公府将彻底灰飞烟灭,关中铁矿全归卢氏所有。
“好。本官就准了你的孝心。”卢元敬大手一挥,立刻命属下取来文书笔墨。
我提笔蘸墨,当着卢元敬的面,在“筹粮押运军资状”上工整地写下质押条款与我的名字。
然而,在书写公文印信与粮道交割地点的瞬间,我手腕微沉,利用特殊的落墨暗劲与间架结构。将范阳卢氏在关中暗设的十三处私盐铁矿中转站暗记,巧妙地隐藏在“粮饷起运路线”的藏头排版之中。
只要懂行之人拿到这份公文,顺着字画脉络一查,就能直接撬出卢氏私通关外的大网。
卢元敬急不可耐地一把夺过文书,仔细验看了签名与手印,见一切无误,脸上露出了狂喜与得意的神情。
“把棺材留在这里,给秦大将军添添喜气。”卢元敬阴恻恻地狞笑道,“秦少淮,三日之后清晨,长安西郊大教场点兵拔营。倘若见不到二十万贯粮草。或者见不到你披甲现身,本官立刻带兵马司查抄国公府。”
说完,他大袖一挥,带着一众耀武扬威的兵部甲士扬长而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唯有寒风呼啸,卷着大雪落在门前那口漆黑冰凉的薄木棺材上。
我缓缓转过身,将房门紧紧关死。
地上的裴长风挣扎着爬起来,老泪纵横,狠狠捶打着地面:“二公子。你糊涂啊。那西山庄园是你这三年的全部心血,你怎么能质押给这帮狼心狗肺的贼子?大将军若是醒来。老奴该如何向他交代啊。”
我走上前,将裴长风一把拉起,伸手替他拍去衣襟上的炉灰与冰雪。
此时此刻,我脸上所有的惊慌、病弱与怯懦早已荡然无存。
我站在房中,眼神如淬火的寒刃,冰冷刺骨,锋芒毕露。
“长风叔,把眼泪擦干。”我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肃杀之气,“西山庄园不仅丢不了,卢家侵吞我秦家、欺凌大唐将门的这笔血债,我还要让他们用满门人头来还!”
裴长风看着我陡然剧变的眼神与凌厉气势,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二公子……您……”
我转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老父,替他掖好被角,冷冷地吩咐道:“长风叔,去把府里所有忠心的老弟兄召集起来,封锁国公府所有后门暗道。从现在起。谁敢靠近正房半步,格杀勿论。”
“那二公子您要去哪?”裴长风急声问道。
我披上一件厚重的纯黑防风大氅,系紧腰带,眼神遥遥望向风雪弥漫的终南山方向。
“去西山。”我冷声说道,“去把我埋了三年的獠牙,给大唐的这帮蛀虫挖出来。”
大雪漫过终南山古道,马蹄裹着厚厚的亚麻布,在积雪中踩出沉闷的闷响。
不到半个时辰,我已经策马冲入了终南山深处的西山庄园。
庄园外围看似是一座普通的荒废避暑山庄,枯藤老树,残垣断壁。但我径直策马来到后山绝壁前。抬手按照特殊的节奏扣击了石壁上的铜环七声。
随着一阵机括绞盘沉闷的轰鸣声,整块巨大的山岩缓缓向内翻转,露出一条宽阔深邃、倾斜向下的巨大地下甬道。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刺骨的寒风,而是一股滚烫灼热的钢铁热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重锤锻打声与烈火呼啸声。
我快步穿过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整座终南山的山腹,早被我带人挖空并加固,建造成了一座现代重工业雏形的军火基地。
高耸的双联高炉中炭火熊熊,焦炭与石灰石在烈焰中剧烈翻滚,炽热金黄的铁水顺着耐火土渠奔涌而出。注入水力锻造机下的巨大模具中。四台由西山湍急地下暗河驱动的水力齿轮连杆重锤。正以千钧之势不知疲倦地重重砸落,将百炼精钢中的杂质尽数挤出。
“公子。您可算来了。”
一名浑身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凶恶烧伤疤痕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他叫陈老六。当年曾是大唐将作监最顶尖的铸甲大匠,后来因为得罪了世家掌柜,全家险些被构陷充军。是我用重金将他暗中救下,安置在这座秘密地宫中。
“老六,三日前让你们赶工的物件,备齐了吗?”我一边脱下沾满风雪的大氅,一边沉声问道。
陈老六咧开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亮光:“回公子,全按照您给的图样与配方,全部赶制完成。我们用坩埚精炼的钨砂生铁。反复热处理淬火,打出了三百柄两石半拉力的‘滑轮破甲复合弩’。每一根弩臂都是三层高锰钢片复合压制。配上偏心轮机括,寻常老卒只需单手拉绳便能轻松上弦。三百步内,足可射穿突厥狼骑的两层冷锻铁甲。”
我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拿起一柄滑轮复合弩。
弩身通体泛着冷冽哑光的钨黑色,入手沉重而坚固,现代工程力学的偏心滑轮设计在木铁结构中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我装上一支三棱破甲钨钢短矢。对准两百步外立着的一块双层重骑兵熟铁护心镜,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扳机。
“崩。”
一声沉闷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弩箭快得肉眼难辨,在空中撕裂出一道凄厉的气浪,刹那间直接贯穿了厚重的铁盾。整支钨钢箭矢齐根没入后面的巨石之中,碎石迸溅。
“好。”我冷冷喝彩,目光转向旁边的石台。
在石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柄通体漆黑、棱角森严的八棱重型钢锏。锏身长四尺二寸。重达六十八斤,乃是我取天外陨铁与深山钨矿熔炼百日、由水力重锤锻打千遍而成的破甲重器。锏尖呈锐利的破甲锥形。四面开着极深的放血血槽,通体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气。
这,才是我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秦家双锏!
“公子,还有您要的‘震天雷’。”陈老六领着我来到地宫最深处的严密库房。
库房内干燥阴凉,四名老工匠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颗粒化的黑色火药灌入一个个铸铁薄壳陶罐中。每个陶罐外缠绕着数百颗淬毒的铁砂与碎铁片,顶端插着防潮引线。
“总计八百枚掷弹筒弹丸,已全部配装完毕。”陈老六沉声说道,“按照公子的硝磺炭精炼配比,威力比关外胡人的火油陶罐强上何止十倍。一枚炸开,方圆三丈之内人马俱碎。”
我伸手抚摸着冰凉沉重的掷弹筒,心跳沉稳而剧烈。
在大唐这个时代,突厥铁骑之所以横行无忌,靠的就是快马弯刀与轻骑机动。关中府兵若是失去城墙依托。在平原野战中往往极难抵挡数万狼骑的正面冲锋。但我手里的滑轮破甲弩、高爆震天雷与纯钢锁子甲。足以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将所谓无敌的游牧骑兵彻底碾成齑粉。
“老六,把所有军械装箱装车,伪装成柴草粮料。”我眼中厉芒闪烁,“调集西山所有的重载马车,连夜运往长安城西郊大营。”
“诺。”陈老六抱拳怒吼,声震山谷。
……
两天后的清晨,大雪初霁,寒风刺骨。
长安城西郊大教场上,积雪足有半尺厚,旌旗在烈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兵部侍郎卢元敬身披一件厚重的金丝狐裘大氅,端坐在温暖避风的阅兵高台上。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白铜手炉,神情倨傲而惬意。在他身侧,数十名卢氏豢养的高手武师跨马佩刀。耀武扬威地拱卫四周。
而在点将台下方泥泞冰冷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三百名身穿破烂皮甲的老兵。
这些老兵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睛,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他们全是我爹秦叔宝当年在瓦岗寨、虎牢关和柏壁之战中并肩作战的老部下。在大唐立国后伤残退伍,一直由国公府出资安置在城郊庄田里。
此刻,这些平均年龄已过四旬的老兵们,赤手空拳地立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白霜。
在他们面前的泥地里,随意扔着几十口锈迹斑斑、刃口崩裂的破铁刀,以及几面腐朽发霉的破木盾牌。
“哈哈哈。瞧瞧这帮老残废。”高台上,卢元敬身边的一名兵部参军事放肆地大笑起来,“这就是当年威震天下的左武卫精锐?拿这帮连刀都提不动的糟老头子去挡突厥十万大军。只怕狼骑还没冲到眼前,他们自己就先吓尿裤子了。”
卢元敬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热参茶,冷笑着看向台下领头的裴长风:“裴统领,时辰已到。你们翼国公府承诺的二十万贯拔营粮饷在何处?你们那位大言不惭要亲自挂帅出征的秦二公子。人又在何处?怎么,莫非是害怕突厥人的弯刀,昨夜连夜当了缩头乌龟不成?”
裴长风虽然断了一臂,却依然像标枪一样挺立在最前方。他怒视着高台上的卢元敬,厉声喝道:“卢侍郎。我们这帮老兄弟虽然残了废了,但当年也是跟着大将军提着脑袋为大唐打江山的功臣。你故意发给我们这些生锈的烂铁破木。克扣朝廷军饷,你这是通敌误国,是想让我们这帮老骨头白白去送死。”
“放肆。”卢元敬脸色骤变,将手中的手炉重重往桌案上一砸,“死到临头还敢非议朝廷大员。你秦家未按时筹足军饷,主将抗命不到,已是形同谋逆。来人。把这煽动军心的断臂老狗拖下去,就在这校场之上,当众杖毙以正军法。”
“诺。”
高台两侧两名身高八尺、满面横肉的卢氏重装武师狞笑着跃下战马。提着粗如儿臂的枣木军棍,大步流星地朝着裴长风逼近过去。
“老残废,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日便送你上西天!”一名武师扬起手中的铁裹军棍,运起全身气力,带着刺耳的破风呼啸声,狠狠朝着裴长风的天灵盖猛砸而下。
三百老卒目眦欲裂,怒吼着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周围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兵部精甲用长矛死死顶住。
裴长风仰天长叹,闭目待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轰。”
一声犹如晴空霹雳般的恐怖长啸撕裂了整片雪原长空。
一道刺目冰冷的乌黑光影自教场辕门外暴射而至,速度快得超越了凡人的肉眼极限。瞬间狠狠轰在那根急坠而下的枣木军棍之上。
“咔嚓。”
儿臂粗细的坚硬枣木军棍应声粉碎,断木碎屑漫天激射。
而那道乌黑的光影余威丝毫不减,如同一柄来自九幽地狱的重型标枪。刹那间直接从那名武师的前胸狠狠贯入,透背而出,带着他的魁梧身躯倒飞出两丈开外。重重钉死在点将台粗大的旗杆之上。
直到此时,震耳欲聋的金铁破空雷鸣,才滚滚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膜之中。
“谁?是谁胆敢在教场行凶放肆?”卢元敬吓得从帅椅上猛地弹跳起来,面无人色地失声尖叫。
“嗒、嗒、嗒……”
风雪之中,一阵极其沉重、极其冷冽的马蹄声缓缓自辕门方向传了过来。
在数百名守备甲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匹通体漆黑如墨、披挂着玄铁马铠的绝影战马破开漫天风雪。缓缓踏入了教场。
马背之上,我身披一身严丝合缝的哑光黑钢战甲,头戴修罗覆面兜鍪,两柄散发着森森寒芒的八棱陨铁重锏交叉悬挂在马鞍两侧。
而在我的身后,三十辆由精壮挽马拉载的重型雪橇大车依次驶入校场。车上覆盖的油布被猛然掀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一箱箱泛着冰冷寒光的钨钢复合弩、三棱破甲长矛。以及堆积如山的焦脆炒面军粮。
“二公子?是二公子。”
被压制的老兵阵营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狂喜惊呼。
我策马来到点将台前,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黑色面甲,露出一张冷峻如冰的年轻面庞。
我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高台上瑟瑟发抖的卢元敬,声音平静得宛如万载寒冰:“卢侍郎,你说我秦家抗命不到,你说我秦家筹不足粮草。如今我秦少淮披甲立于此地。三千石高热炒面、五千具钨钢重甲、三万支破甲劲弩尽数运抵教场。你。还有何话说?”
卢元敬看着那堆积如山、精良得甚至超越禁军数倍的顶级军械,眼角疯狂抽搐。心中的贪婪与恐惧在这一刻交织到了极致。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所有人眼中走两步就要咳血的废物病秧子,竟然真的在短短两日之内。拉出了这样一支足以装备上千精锐的重型武备。
更可怕的是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般的恐怖煞气,哪里还有半点病弱公子的影子?
“你……你从何处弄来的这些私造军械?”卢元敬强压住心头的惶恐,指着我厉声尖叫起来,“私设铁冶,私铸神臂弩与重甲,这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左右禁卫听令。秦少淮暗藏甲兵意图谋反,立刻将他给本官就地格杀。格杀勿论。”
守护在高台四周的上百名兵部甲士拔刀出鞘,然而他们看着地上被钉死的武师。感受着我冰冷刺骨的目光,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迈出第一步!
“谁敢动我大唐功臣之后?”
一道清脆冰冷、却威严赫赫的女子厉喝声猛然从辕门处传了过来。
只见一队身披金甲、腰悬御赐横刀的百骑司禁军精锐护卫着一辆八宝琉璃香车疾驰而入。车帘掀开。当朝长孙皇后所出、陛下最宠爱的长乐公主李丽质,手持天子御赐的纯金如意。缓步走下了马车。
“拜见长乐公主殿下。”教场内外数百名甲士纷纷面色剧变,齐刷刷跪倒在地。
卢元敬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从高台上滚爬下来,跪在雪地中颤声道:“微臣不知公主殿下千秋驾临,未能远迎,万望殿下恕罪。殿下,秦少淮私造重甲强弩。形同叛逆,臣正在依律处置……”
“闭上你的狗嘴。”李丽质俏脸含霜,凤目含煞,径直快步走到卢元敬面前,将手中的一份染血账册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卢元敬。你口口声声说秦家谋逆,可你看看这是什么?”李丽质厉声怒斥,“这是本宫持母后凤旨,顺着秦少淮两日前在文书上留下的暗印线索,连夜查封的你卢氏在城西白渠的三处私设铁矿秘库。”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卢元敬身子一晃,险些当场瘫软在泥水里。
“两千斤生铁。八百口熟铁刀胚。甚至还有五百副大唐明光铠的半成品。”李丽质字字泣血,怒不可遏,“你们卢氏打着为兵部转运军资的幌子,暗中将这些大唐的兵刃生铁,源源不断地倒卖给突厥右贤王换取战马良田。而前线将士浴血拼杀。用的却是你们配发的生锈铁条与霉烂麦糠。你身受皇恩,身为兵部侍郎,究竟谁才是叛逆。谁才是祸国殃民的贼寇?”
“冤枉。微臣冤枉啊殿下。”卢元敬吓得浑身哆嗦,疯狂地在冰冷的雪泥里磕头求饶,“那些铁矿乃是家奴背着微臣私自设立,微臣毫不知情啊……”
“你知不知情,大理寺的大牢里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我缓缓策马逼近卢元敬,手中的八棱陨铁重锏无情地抵在他肥硕的咽喉之上。锋利的锏尖甚至刺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珠。
就在大局已定、卢元敬即将伏法的瞬间!
“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是血、后背插着三根狼牙箭的边关斥候骑着口吐白沫的快马疯狂冲入教场。战马刚冲进辕门便倒在地上气绝。
斥候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嘶声凄厉哭嚎:“泾阳失守。突厥左贤王咄苾率三万铁骑越过渭水,连拔七寨。突厥人驱赶我边境万余无辜百姓在前充当肉盾。前锋三千狼骑已杀至泾水大桥。守将弃城逃窜,泾阳百姓横尸遍野。突厥人扬言天黑之前杀进朱雀门。洗劫长安。”
“八百里加急”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沉闷震耳的旱天雷,瞬间炸碎了教场上的所有喧嚣。
全场所有的将士、武官,甚至连长乐公主李丽质的侍卫们,脸色都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突厥铁骑已经杀到了泾水大桥。
距离长安城,只有区区六十里。
以突厥骑兵那一日两百里的恐怖机动速度,最多只需大半个时辰,蛮夷的马蹄就能直接踏碎长安北门的大地。
方才还瘫软在雪泥里的卢元敬,听到这个消息,眼底竟然泛起了一抹病态而扭曲的狂喜。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指着北方放肆地狂笑起来:“听到了吗?突厥人杀进来了。咄苾左贤王的三万精骑就在眼前。如今整个长安城内的左右骁卫尽数调往陇右。守备空虚到了极点。整个关中,唯有我范阳卢氏和五姓七望联名组建的三万私兵可以守城。你们动我试试?杀了我卢元敬。谁去调动城外的大营私军抵抗蛮夷?到了那时,长安破城,你们一个个都得给我陪葬。”
李丽质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里,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助。
朝廷的主力大军被暴雪阻隔在陇右与朔方,长安城内真正能够拉出城外野战的兵马不足五千。若是强行坚壁清野闭门死守,泾阳城外那上万名被突厥人驱赶的大唐百姓。必定会被蛮夷屠戮殆尽。
“长乐殿下,城外的私军我调不动,也不稀罕去调。”
我缓缓抬手,抽出了马鞍左侧那柄沉重漆黑的八棱陨铁重锏。
我低沉冷冽的嗓音并不高昂,却像是一柄重锤,清晰地敲击在教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坎上:“大唐的国门,从不需要靠世家门阀的私兵来守护;大唐百姓的性命,也绝不能沦为蛮夷手里的案板鱼肉。”
我勒转马头,面向那三百名立在风雪中的伤残老卒,声音陡然拔高,直冲云霄:“秦家军的老弟兄们。十年前在虎牢关前,我爹秦叔宝领着你们百骑破十万!如今蛮夷寇关。我爹病重在床,你们若是怕死,可留在长安守城,我秦少淮绝不怪你们。但如果你们胸口里那颗保家卫国的心还没凉透。那就拿起我身后的钨钢甲、滑轮弩。随我秦少淮出城,踏碎那帮蛮夷的狗胆。”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三百名满脸风霜的老兵阵营中,猛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震裂云霄的惊天狂吼。
“愿随二公子死战。”
裴长风老泪纵横,一把扯下身上残破的旧皮甲,露出一身交错的刀痕。他快步冲到大车前。抓起一件冰凉坚韧的纯钢锁子甲套在身上,仅存的一只独臂狠狠端起了一把重型滑轮复合弩:“老帅病在榻上,我们就是大将军的刀。就是大唐的骨头。弟兄们,披甲。杀胡。”
“披甲。杀胡。”
三百残兵毫无畏惧,争先恐后地扑向装满兵甲的大车。他们动作熟练老辣。迅速披上贴身的钨钢防刺甲,将三棱破甲钨钢矢填入滑轮弩机,腰间悬挂着四枚沉甸甸的铸铁震天雷。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一支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芒与肃杀战意的钢铁死士军团,横空出世。
李丽质看着眼前这支气势如虹的奇兵,眸子里泛起了无尽的震撼与泪光。她摘下腰间的皇权玉佩。郑重地递到我的面前:“秦二公子……本宫在大明宫,等你们凯旋。”
我接过玉佩,向她微微抱拳,随即面甲应声落下。
“出发。目标,泾水大桥。”
我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率先冲出辕门。
三百名身披黑甲的老卒紧随其后,骑上快马,拉着掷弹火炮车,浩浩荡荡地卷向风雪弥漫的关中平原。
……
天昏地暗,狂风怒号。
泾水古渡口前,宽达数十丈的冰封大桥横跨在滔滔江水之上。
此刻的大桥北岸,一片人间地狱的惨烈景象。
数千名衣衫褴褛、面带绝望的大唐百姓被绳索捆绑连成一排,在刺骨的冰雪泥水里踉跄前行。而在百姓队伍的两侧与后方。三千名头戴兽皮毡帽、身披生羊皮袄的突厥狼骑,正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肆无忌惮地砍杀着落后的老弱妇孺,狂暴的狞笑声与百姓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天地。
“快走。两脚羊。走得慢的,老子把你剁了喂马。”
一名突厥百夫长狂笑着策马疾驰,手中的马鞭带着倒钩,狠狠抽打在一名前行踉跄的白发老者身上。老者惨叫着栽倒在冰面上,身后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扑上去哭嚎,却被突厥骑兵无情地踩踏而过。
在狼骑正中央的高地之上,突厥左贤王咄苾身披重型锁子连环铠,骑着一匹神骏的白蹄黑马。正贪婪而残忍地远眺着南方的天际线。
“大汗让我们在此阻击长安可能出现的援军。”一名突厥部将用胡语奉承道,“可这些唐军懦夫根本不敢出城!城关里的守军一触即溃,简直是一群绵羊。”
咄苾狂傲地放肆大笑,手中的宣花重斧在空中挽出一个凌厉的杀戮弧线:“大唐早就不行了。等我们过了这座桥,直接杀到长安朱雀门下,逼那个李世民交出十万石粮食、一万名工匠。再把他的嫡亲公主送来给本王做妾。哈哈哈……”
他的狂笑声尚未散去,身旁的一名突厥萨满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大桥南岸的茫茫雪幕,失声惊呼:“王爷。看……看南方。那是什么?”
咄苾皱眉极目远眺。
只见漫天席卷的暴风雪中,忽然出现了一片整齐划一、极其森严沉重的黑线。
那片黑线破开漫天风雪,快速推进。马蹄踏碎坚冰的声音与机括绞紧的脆响。竟然在呼啸的狂风中凝聚成一股如同惊雷翻滚的恐怖压迫感。
“唐军援军?”咄苾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凶光,随即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区区数百骑,也敢来捋本王的三千铁骑虎须?传令下去。左右两翼散开,正面铁骑冲锋。给本王踏平他们。一个不留。”
“呜——。”
苍凉尖锐的牛角号声撕裂长空。
整整两千名精锐突厥狼骑拔出雪亮的弯刀,在暴雪中排成宽达百丈的骑兵冲锋锋矢阵。口中发出野兽般怪异的嚎叫,催动战马,如同一道狂暴浑浊的土黄色狂潮。朝着大桥南岸的雪原疯狂倾泻而去。
两千重骑冲锋,大地剧烈颤抖,漫天积雪被滚滚马蹄踩踏成飞溅的冰沫。
然而,面对这等排山倒海、足以踏碎一切防线的骑兵冲锋,对面的那支黑色军队却根本没有丝毫溃散的迹象。
我一马当先立在最前方的雪坡之上,手中的两柄八棱陨铁重锏高高扬起。
“止步。结阵。”
随着我一声令下,三百名老卒瞬间拉住战马,动作整齐划一得宛如一人。
三十辆重载大车刹那间横向咬合,以铁链连环相扣,在泥泞冰雪中迅速构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车悬防骑工事。
老兵们迅速将沉重的滑轮复合弩架在大车的木辕之上,冰冷黝黑的三棱破甲箭头。在雪光中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森寒杀意。
“一百五十步!”裴长风独臂端弩,死死盯着冲锋而来的敌军骑兵,口中冷静地报出距离。
“一百二十步。”
突厥骑兵狞笑的獠牙与嗜血的眼珠已经清晰可见,狂暴的马蹄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八十步。”
“放箭。”
我手中的陨铁重锏沉沉劈落。
“嗡——。”
三百张高锰钢滑轮复合弩在同一瞬间狠狠激发。
那不是普通的箭雨,那是一道道撕裂虚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色死神光柱。
在绝对的现代动能机械设计面前,突厥狼骑引以为傲的双层厚重生羊皮袄与熟铁锁子甲。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薄的宣纸。
“噗噗噗噗噗。”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穿甲入肉声密密麻麻地炸响开来。
冲在最前排的整整上百名突厥悍勇骑兵,身上的铁甲连同身下的战马胸膛,在瞬间被三棱钨钢短矢狂暴地洞穿。
钨钢破甲锥在穿透肉体的刹那,利用强大的动能将骨骼直接绞得粉碎。
惨叫声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排的突厥骑兵便连人带马沉闷地翻滚砸倒在冰雪之中。后方高速冲锋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减速,狠狠撞击在同伴的尸体堆上,战马哀鸣骨折。整个密集的冲锋阵型在瞬间陷入了一片恐怖的人仰马翻与血肉泥潭之中。
“怎么可能?他们的弩箭为什么能射这么远?为什么能穿透重甲?”
后方观战的左贤王咄苾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咆哮。
还没等突厥狼骑从这恐怖的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车悬阵地后方,六名老兵已经迅速拉开了一具具改良后的轻型木架掷弹筒。
“震天雷,放。”
随着一声声引信嗤嗤燃烧的火星闪耀,数十枚缠绕着淬毒碎铁片的铸铁陶罐。在杠杆机括的弹射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突厥骑兵拥挤混乱的军阵正中央。
“轰隆。”
“轰隆隆隆。”
一声声震响四野的恐怖巨响在风雪之中沉闷地炸开。
黑火药剧烈爆燃产生的狂暴冲击波,夹杂着数以万计高速飞溅的淬毒破片与滚烫钢砂。在密集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血肉风暴。
方圆数丈之内的突厥骑兵被直接炸得肢体残碎漫天飞扬,炽热的烈焰甚至瞬间点燃了战马的鬃毛与皮袄。更可怕的是。恐怖的爆炸巨响狠狠撕裂了桥面上坚硬的冻土与数尺厚的坚冰!
“咔嚓嚓。”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裂声,整座泾水古桥下方的寒冰大面积坍塌碎裂。
数百名惊慌失措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跌入了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滔滔泾水之中。瞬间被滚滚冰河吞没得无影无踪。
三千突厥精锐,在短短两轮打击之下,阵亡近半,伤者枕藉,哭爹喊娘,彻底陷入了毁灭性的崩溃与恐慌之中。
“妖怪。那是唐人的神仙雷火。”
“快逃啊。这不是凡人能打的仗。”
突厥蛮夷被这前所未见的神机重器仓皇失措,开始疯狂地调转马头,自相践踏着四散逃命。
“休要乱跑。谁敢后退,本王剁了他。”
左贤王咄苾满脸煞气,他拔出腰间巨大的宣花重斧,疯狂砍杀了身旁两名逃跑的亲卫,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他们只有三百人。唐人只有三百残废。随本王冲过去,近身肉搏,撕碎他们。”
咆哮声中,咄苾亲自催动胯下白蹄黑马,带着仅存的数百名死忠近卫,踏着满地的血肉与冰屑。红着眼眶朝着车悬阵地疯狂扑杀了过来。
“保护二公子。”裴长风急声怒吼,正要端弩阻拦。
“不用。”
我暴喝一声,胸腔中的热血在此刻彻底沸腾。
我单手在马鞍上一撑,黑钢战甲在风雪中泛起森森杀气,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黑煞凶兽。策马从大车缝隙中狂暴地杀出。
面对疾驰而来的咄苾,我不退反进,战马嘶鸣着与敌将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小杂种,去死吧。”
咄苾狂吼一声,借着战马冲锋的万钧巨力,双手抡起足有八十斤重的纯钢宣花大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厉芒,自上而下,带着撕裂空气的狂暴恶风,朝着我的头颅当头劈落。
这一斧的力量,足以将一头壮牛生生劈成两半。
然而,我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在斧刃距离我的额头不足三寸的刹那,我的身躯在马背上以极度违反常理的柔韧角度猛然侧滑半尺。左手八棱陨铁重锏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自下而上,带着千钧重力,精准无比地迎头硬砸在斧面正中!
“当——。”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天穹的金铁爆鸣骤然炸响。
两柄重器碰撞的交界处,空气竟然被生生挤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坚硬的宣花纯钢大斧在六十八斤陨铁重锏的暴击之下,斧面上直接崩裂出一道巨大的豁口。
咄苾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如同太古巨兽般的狂暴反震巨力顺着斧柄疯狂涌入双臂。他的两手虎口在瞬间炸裂开来,鲜血喷涌,整柄精钢大斧险些脱手飞出。
“这不可能。你一个唐人怎么可能有这种神力?”咄苾眼中终于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
“在大唐的土地上,容不得你这帮茹毛饮血的畜生猖狂。”
我冰冷的声音如同阎罗索命。
根本不等咄苾回过神来,我的右手陨铁重锏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风声,狠狠横扫在他的胸甲正中。
“轰。”
“咔嚓。”
坚硬厚重的连环锁子铠甲,在八棱破甲锥的横扫之下瞬间凹陷碎裂。
咄苾的胸骨当场被砸得粉碎塌陷,整个人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三丈多远,重重砸在满是冰屑的雪泥里。手中的宣花大斧早已脱手飞出,砸落在地。
全场突厥残兵彻底吓傻了。
在他们心中宛如魔神般无敌的左贤王,竟然在这个年轻的黑甲唐将手下,连两招都走不过。
我策马狂奔而至,居高临下地将沉重的陨铁锏尖狠狠顶在咄苾满是鲜血的咽喉之上。单手一把扯下他战马马鞍上象征突厥王庭权威的“九尾金狼帅旗”。
“咄苾已擒。”
我扬起那面巨大的金狼帅旗,对着天地雪原厉声暴喝:“放下兵刃者,降。负隅顽抗者,尽诛九族。”
“轰。”
这声暴喝如同九天神雷,彻底击垮了突厥残骑心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仅剩的数百名突厥凶徒浑身颤抖着扔下手中滴血的弯刀,纷纷跪倒在泥泞冰冷的雪地上,磕头如捣蒜。
被解救的数千名大唐百姓看着这一幕,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良久,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大哭与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是神将下凡救了我们啊。”
“万岁!大唐万岁。秦将军万岁。”
无数老人、妇孺纷纷跪倒在血泊泥水之中,朝着我和我身后的三百黑甲老卒疯狂磕头致谢。
裴长风和老兵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个热泪盈眶,挺直了他们残破的身躯。
我深吸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擦去脸上的血水,冷冷看向长安方向。
“长风叔,挑断咄苾的手筋脚筋,用生铁锁链给我锁死在马后。”我调转马头,眼中杀意滚滚,“大桥上的血流干净了,大明宫里的那笔账,也该去算一算了。”
……
正午时分,雪止天阴。
大唐大明宫太极殿内,气氛压抑沉闷得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大唐天子李世民面沉似水,紧紧抿着嘴唇,眼底布满了因数日未眠而熬出的猩红血丝。
大殿两侧,满朝文武百官神色慌乱,许多世家勋贵甚至吓得双腿发抖。
而在百官最前方,兵部尚书与范阳卢氏的核心族老们正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上奏:
“陛下。突厥大军已经逼近关中,兵锋直指长安。”一名御史痛哭流涕地跪在大殿中央,“如今国库空虚,主力远在陇右,长安已成绝地啊。若是强行开战,必定生灵涂炭,社稷倾覆啊。”
卢元敬的从兄、吏部左侍郎卢元礼更是趁机出列,大声疾呼:“陛下。突厥所求,不过是财帛粮草与和亲之好。范阳卢氏愿毁家纾难,替朝廷垫付绢帛五万匹。只要陛下准许遣送一位公主和亲。割让泾阳以北荒地,突厥大军自然会退去啊。还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速速决断。”
李世民额头上青筋暴跳,右拳死死攥在御案之上,几乎要将纯金的御笔生生捏碎。
“和亲?割地?”李世民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熊熊烈火,咬牙怒斥,“朕的大唐,何曾到了要靠送女子和割地来求活的地步?秦叔宝何在?朕拨给他的左武卫何在?”
卢元礼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冷笑,躬身奏道:“陛下有所不知,翼国公秦叔宝自恃战功,贪生怕死,称病拒绝接旨挂帅。其子秦少淮更是个无知纨绔。带人在教场抢夺兵器,拒不发兵。将门无用,如今只能靠议和来保全宗庙啊。”
殿内数十名世家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施压:“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恩准和亲议和。”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骤然打断了满堂公卿的哀鸣。
太极殿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灌满整座大殿。
在满朝公卿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杆满是血污与破洞的庞大金色旗帜。如同一道狂暴的黑色闪电,自殿外呼啸着暴射而入,重重插在金銮殿正中央坚硬的白玉地砖之上。
“轰。”
白玉砖应声爆碎,碎屑漫天激射。
所有人定睛一看,那赫然是突厥王庭最极高尊崇的九尾金狼帅旗。
紧接着,一个身披重型黑钢玄甲、满身浴血的高大身影,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大步踏入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
在他的左手中,两柄散发着森寒血腥味的八棱陨铁重锏还在向下滴落着殷红的黏稠鲜血;而在他的右手里。一条粗如儿臂的浸血生铁链子,正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浑身是血、胸骨塌陷、动弹不得的魁梧巨汉。
那巨汉虽然面目全非,但他头上戴着的纯金九狼皮冠,以及身上残破的左贤王铠甲,瞬间暴露了他的身份。
“咄……咄苾?那是突厥左贤王咄苾?”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座大殿在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惊恐与震撼之中。
方才还高喊着割地和亲的世家百官,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几个人直接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我一把将半死不活的左贤王狠狠摔在大殿的御阶之前,抬手掀开面甲,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眸子。
我昂首挺胸,直视龙椅上的大唐天子李世民,抱拳沉声下拜:“臣,翼国公秦叔宝次子,前锋校尉秦少淮,奉旨出关迎敌。泾水一战,全歼突厥狼骑两千余众。生擒突厥左贤王咄苾,缴获金狼王旗一面,斩杀胡虏首级千余。特来向陛下缴令。”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金狼王旗,看着那如同死狗般趴在御前的突厥巨枭。整个人因为极度的震惊与狂喜,甚至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李世民放声狂笑,龙颜大悦,笑声震得整座太极殿嗡嗡作响,“真乃朕的冠军侯。真乃我大唐的不世猛将。秦叔宝生了个好儿子啊。”
满朝公卿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而此时,长乐公主李丽质已经带着百骑司甲士快步走入大殿,跪倒在御阶之下:“启奏父皇。儿臣连夜查明,兵部侍郎卢元敬、吏部左侍郎卢元礼,借职务之便私开铁冶。将关中生铁、军械、战马源源不断偷运关外资敌!这是在突厥左贤王随身帅帐中缴获的卢氏通敌密信、私盐账册。以及卢元敬亲自画押的往来契约。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明察。”
厚厚的一叠浸透血迹的通敌信件,被百骑司太监颤抖着呈递到了李世民的龙案之上。
李世民仅仅翻看了几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凶恶,森寒的帝王威严席卷了整座大殿。
“卢元敬……卢元礼……你们……你们这帮世家国贼。”
李世民狠狠将手中的账册砸在卢元礼的脸上,指着满堂世家官员暴怒咆哮:“前线将士在用血肉之躯御敌,你们在背后倒卖生铁换取富贵。蛮夷大军压境。你们逼朕割地和亲,还想逼死朕的开国功臣。来人。传朕旨意。”
殿外数十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大殿。
“将卢元敬、卢元礼立斩朱雀门外,传首九边。范阳卢氏关中一系满门抄斩。所有良田、私矿、府库尽数查抄充公。凡是牵连通敌走私之官员,一律交由大理寺严审。连坐九族。”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卢元礼绝望凄厉的求饶声在大殿中回荡,很快便被拖了下去,地上唯有一道长长的污浊拖痕。
满堂文武战战兢兢,尽数俯首称臣,再无一人敢提半句“割地和亲”。
李世民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我的面前,伸手扶住我的臂膀,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与深厚情谊:“少淮,你今日救了关中万民,挽回了朕与大唐的社稷尊严。朕赐你翼国公府世袭罔替。封你为冠军大将军、上柱国,加封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你想要什么,尽管向朕开口。朕无不应允。”
我看着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天子,缓缓跪倒在地,双手将双锏横在身前,郑重顿首。
“陛下隆恩,臣心领了。但臣今日出战,非为加官进爵,亦非为荣华富贵。”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坚定:“臣只求陛下三件事:第一,免去跟随臣出战的三百伤残老卒及其子孙三代的一切钱粮徭役。由国库永给军功粮饷,莫让流血之人再流泪;第二,查抄卢氏所获之不义之财。尽数用于抚恤泾阳战死之百姓与修筑边关要塞;第三,准许臣辞去大将军之职。归家侍奉病榻上的老父,尽人子之孝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大殿两侧原本鄙夷将门的许多文臣,此刻也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李世民动容地看着我,眼中泛起了一丝泪光。他长叹一声,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一个将门虎子。好一个纯孝忠义的秦少淮。朕……准了。”
……
暮色苍茫,铅云散尽。
一抹瑰丽温暖的金色落日终于撕裂了笼罩长安六天的阴霾,将万道温暖的霞光洒在大明宫恢弘的琉璃瓦上。洒在长乐坊千家万户的青砖白雪之间。
我卸下甲胄,骑着那匹疲惫的战马,缓缓走回了国公府的门前。
门前那口卢元敬送来的薄木黑棺,早被老兵们劈成了柴火,在院落中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温暖篝火。
我推开房门,暖阁内药香袅袅。
床榻之上,一直高烧昏迷的我爹秦叔宝,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过来。他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依旧有些憔悴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斑驳的血迹,落在我手中那对沉重漆黑的八棱陨铁重锏之上。眼眶微微湿润,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少淮……爹都听长风说了……”我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无尽的自豪与欣慰,“打得好……没给你爹丢脸,没给大唐丢脸。”
我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他冰凉干枯的手掌,轻声笑了笑:“爹,卢家倒了,突厥人退了,泾阳保住了。以后,没人再敢逼您出征了。”
我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头望向窗外大雪初霁的长安城。
残阳如血,金光万里。
我知道,这世间的风雪或许永远不会停歇,宵小与蛀虫也永远不会绝迹。
但只要大唐的脊梁还在,只要将门的热血尚未冷透,纵使狂澜既倒,也自有人提三尺铁锏。踏碎乾坤,护佑这万里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