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把真千金推进湖里,被乱棍打死丢去喂狗。
这一世重生在真千金回来那天,我立刻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继续作恶。
毕竟我当一个好人没有前途,当一个坏人也一样,但能让真千金不如我这般,那就不一样了。
1
冬雪下得极大。
相府朱门半掩,檐下冰棱垂若珠帘,像一排倒悬的刀子。
府中下人奔走如蚁,说相爷失散十多年的亲生女儿回来了。
这话很快传进我院子。
“真小姐回来了,屋里那个怕是熬不下去。”
“熬不下去也好,省得天天拿鞭子抽人。”
“走吧走吧,都去看看真小姐,屋里头那位都烧了三天了,相爷和夫人要管早管了……”
我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恍惚间觉着这走马灯也太真实了些。
直到相爷和夫人推门进来,我才明白——我重生了。
上一世也是这天,真千金归来,他们匆匆见了她一面,就借口“来看看圆儿”躲进我房里哭哭哭啼啼。
“宁儿看起来真吃了好多苦,我见她手都长了好多茧子。”
“如果把她早点找回来,也就不至于这样了。”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对圆儿,每次对圆儿好,我就想到我没有对我那流落在外受苦的宁儿好就很痛苦。”
“亏欠了宁儿十多年,该怎么还给她啊……”
而我上一世在这时自我感动地起身,自我感动地爬下床跪在他们面前。
“阿爹阿母对圆儿的养育之恩,圆儿没齿难忘。宁儿妹妹还活着就是最极好的事,圆儿为阿爹阿母解忧。”
结果也就是自我感动地被两个老东西和那个小东西当奴仆一样利用,还不准反抗。
这一世,我听他们这么哭哭啼啼,不管我高烧不退的死活,嘶哑着嗓子喊道:“您俩老能别为老不尊打扰我休息吗?”
哭声戛然而止。
夫人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要哭去外头哭,我这烧还没退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要么给我请大夫,要么出门左转找个凉快地儿哭,别在我屋里头嚎。”
相爷拍桌子:“沈圆儿!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
我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阿爹,您女儿在家里烧了三天您没来看一眼,您现在跑来我屋里哭您另一个女儿,您跟我讲规矩?”
相爷噎住了。
夫人抹了把泪,嘴硬道:“我们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来看我?进门到现在您们瞅我一眼了吗?”
我咳了两声,嗓子跟破铁炉扇风似的,“阿母,这几年您心里头惦记着宁儿妹妹,我理解,您去她院里坐着哭去,没人会拦您。”
“但我这屋里头,要么留个大夫,要么留个丫鬟伺候,别留俩哭丧的。”
夫人脸绿了:“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烧了三天没人管,换您这样您气不气?我亲娘亲爹要是在,一定被你们气死。”我闭上眼,“出门右拐,不送。”
他俩走了。
我听见阿母在门外头跟丫鬟嘀咕:“这孩子烧糊涂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丫鬟小声说:“夫人,小姐都烧了三天了,大夫都还没请,管家说府里银子不够让小姐自己看造化活命……”
“请请请,去请!”阿母一跺脚,“我上辈子倒是欠了她的!”
2
翌日。
我烧还没退,但架不住心里头那口恶气顶着,愣是让人把赵婆子架到了沈秋宁院子里。
这老婆子是我和沈秋宁的乳母,在府里横了十几年,仗着喂过我们几口奶,逮谁压谁。
我还小的时候,她拿手指头戳我脑门骂“赔钱货”。
沈秋宁丢了之后她更来劲,天天念叨“要不是你占着窝,宁小姐能丢?”说好像是我亲手把沈秋宁弄丢的似的。
相爷和夫人不管她不管我,下人们看眼色行事,她越发蹬鼻子上脸,连我屋里的炭火都敢克扣。
大冬天送湿柴,熏得我一屋子烟,她还站门外头说风凉话:“圆小姐身子骨硬朗,烤烤火就好了。”
这会儿她被两个小厮按在雪地里,还梗着脖子嚷嚷:“小姐这是做什么!老奴好歹奶过您!您高烧不退是老奴能管的事吗?相爷夫人都没说什么——”
“闭嘴!”
我裹着大氅靠在廊柱上,脑袋一阵阵发晕,但鞭子攥得稳,“赵婆子,我问你,昨日妹妹回来,你是不是跑到阿爹阿母跟前告嘴,说我三天高烧不退?”
她眼珠子一转:“老奴那是关心小姐——”
“关心我?”
我笑了一声,“关心我,你就跟我阿爹阿母说‘圆小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别过了病气给宁小姐’?你那是关心我?你那是上赶着给我送终呢。”
她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小姐这话说的,老奴也是一片好心,宁小姐刚回来,万一染了病……”
“所以你就在我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跑去跟阿爹阿母说‘圆小姐这病来得蹊跷,别是装的吧’?”
我往前走了两步,鞭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印,“赵婆子,你当我烧糊涂了听不见?你趴我窗户根底下跟小翠嚼舌根,我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
她脸色终于变了。
我把鞭子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雪沫子溅了她一脸。
“我那战死的爹娘要是知道你的种种行迹,必要把你抽筋剥皮。”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赵婆子嘴唇哆嗦了两下,那股子嚣张劲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府里谁都不敢提我亲生父母。
当年战场上相爷中了埋伏,是我亲爹拿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我亲娘抱着我躲在马尸底下才逃过一劫,但后来也没了。
相爷把我抱回府,说是报恩,可这恩报得跟施舍似的,全府上下心照不宣:你是捡来的,你欠沈家的,你得感恩戴德。
赵婆子最会拿这个拿捏我。
但凡我顶一句嘴,她就抹着泪说“老奴对不住您亲爹亲娘啊,没把您教好”
说得好像她跟我亲爹娘多大交情似的,我小时候被她这套唬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长大了才咂摸出味儿来:他们仗着我对相爷和夫人有养育之情,知道我会服软,就可着劲儿欺负我。
连相爷和夫人也这么拿捏我,觉着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想好好还那救命之恩。
欺我本来就理亏,他们还理直气壮。
杏春跟我一个脾气,见我直起腰杆,呵道:“还不快把那不懂规矩的老婆子按实了!”
两个小厮一使劲,赵婆子“噗通”跪进雪里。
我扬起鞭子,照着她后背就是一抽。
“第一鞭,打你狗仗人势。我亲爹娘拿命换相爷一条命,你拿我当仇人磋磨,谁给你的脸?”
赵婆子“嗷”一嗓子,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小姐饶命!老奴知错了!”
“第二鞭,打你两面三刀。当着我的面叫心肝,背着我的面叫赔钱货,昨日妹妹刚回来,你不在她跟前伺候着,居然跑去阿爹阿母面前告我嘴说我三天高烧不退——”
“老奴没有!老奴没说——”
“害得妹妹刚见家人就分开落泪。”我手起鞭落,喘了两口气,“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想让她一进门就沾上咱们家这些腌臜事?”
赵婆子哭得杀猪似的,最终引来沈秋宁。
“姐姐别打了。”
3
沈秋宁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色斗篷匆匆走进来,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
“姐姐别打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我扬起的鞭子。
“这婆子是该打,但姐姐烧还没退,别为了她费力气。”她声音不高不低,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况且她在阿爹面前嚼舌根说‘圆小姐病得蹊跷,怕是装给宁小姐看的’,这话明显是挑拨我跟姐姐,要罚也该由我来罚。”
我挑了下眉。
赵婆子一听这话,立马顺杆爬:“宁小姐明鉴!老奴真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沈秋宁转过头看她,语气平平淡淡的。
“为我好就该在我跟前伺候,而不是跑去阿爹面前嚼姐姐的舌根。我回来的头一天,连杯热茶都没人给我倒,你倒是有空去告状。”
赵婆子噎住了。
沈秋宁又转回来看着我,放轻了声音:“姐姐回去歇着吧,这婆子我来处置。”
我盯着她看了两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着我鞭子的手没松。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小时候我与沈秋宁是很好的姐妹,天天睡一个被窝。
在我七岁那年,我和沈秋宁吵着要去捡桂花,下人便带着我们去。
那一去之后沈秋宁就弄丢了。
相爷和夫人开始怨我恨我弄丢了妹妹。
他们天天见我感到心烦心痛,尤其是阿母恨我至深。
我开始长出獠牙,欺负下人,顶撞相爷和夫人在府里横行霸道。
沈秋宁回来之后,我立马赠予沈秋宁许多金银首饰及上好丝帛,想联络感情。
说「好妹妹可还记得有我这个好姐姐,我们小时候总爱躺一个被窝里。」
沈秋宁却说「姐姐和阿爹阿娘赠予我很多东西,妹妹很是欢喜,只不过妹妹觉得,妹妹福薄配不上这么多好东西,所以姐姐的东西还是都拿回去吧,不然妹妹这次回来抢了姐姐的好东西心里该愧疚了」
上一世她这般推辞,我就把东西收回去了。
不日后便见她的衣着打扮比相爷和夫人赠我的更好。
我便明了,她对她回来之事有心结,她对我说的那番话是在羞辱我对她太敷衍拿出的东西太寒碜,她瞧不上,只瞧得上阿爹阿母给的。
我恨她不知那些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恨她不明白,她阿爹阿母对我的恨和对她的愧疚。
恨,我把下人弄丢沈秋宁的真相摊开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不感到愧疚忏悔只是一味苛责我。
恨夫人说「你既然这么聪明告诉我们从来不知道的真相,为什么当时不做什么,不把宁儿好好拦在府里」
「为什么要任由那个下人弄丢你妹妹」
恨,我比他们心里对沈秋宁的愧疚亏欠还轻。
从那时候起,我更不甘,更恨了,开始欺负沈秋宁,开始吃里扒外联合外人对付相府,诬陷相府。
他们变本加厉地恨我怨我。
相爷和夫人更是苛责至深,翻旧账说当初我亲生父母在战场上死了是他们把我带回去养的我,说我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事有过感恩之心,说我这样的人简直恶毒至极,早应该死在战场上。
似乎只有他们亏欠女儿十多年的痛是痛,而我十多年所遭受的蒙冤,白眼欺负怨恨都是应该的。
4
“妹妹在外面受苦了吧。”我把鞭子收回来。
她愣了一下。
“我看你手上茧子不轻,那几年不好过吧。”
“你别怪姐姐说话难听,你原先日子不好过,将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就是我们的命,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被磋磨活在地狱里。”
沈秋宁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继续道:“这婆子交给你处置,我放心。不过妹妹,有句话我先搁这儿——你日后要是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把话说透。
我还记得,上一世沈秋宁明明考中了女官,相爷嫌“相府千金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愣是托关系把她的名额顶了,换了个男的去。
沈秋宁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夫人还骂她“为这点小事哭哭啼啼,像什么大家闺秀”。
沈秋宁现在不知道这些,但她听我这话,眼神动了动:“姐姐好像知道很多事。”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脚步。
相爷和夫人带着两个婆子匆匆赶来,夫人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沈圆儿!你又发什么疯!”
相爷黑着脸:“赵婆子奶过你,你抽她鞭子,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婆子一见靠山来了,立马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哭得涕泗横流:“相爷、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不过是关心圆小姐病情,圆小姐就说老奴咒她——”
“你闭嘴。”我嗓子一扯,疼得直皱眉,但还是把话顶了回去,“阿爹,这婆子昨天在你跟前说我装病!”
相爷脸一僵:“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什么嘴,这是你该计较的吗。”
我笑了一声,“我当然要计较,每年冬天,她就克扣我炭火、给我送湿柴、大冬天让我屋里头熏得睁不开眼。”
“阿爹,我屋里那个炭盆,去年冬天有一次烧的是什么东西您见过吗?您知道吗?赵婆子从厨房捡的烂炭渣子,一烧一屋子黑烟,丫鬟都熏跑了好几个。”
夫人皱眉:“有这事?”
“当然有,杏春是与我最亲近的人,跟了我五年,您们都可以问她我每年冬天都是怎么过的。”
杏春立马跪下:“回夫人,这几年冬天小姐屋里用的的炭确实不好,奴婢跟赵婆子要过好几回,她说‘圆小姐又不是正经主子,将就着用吧’。”
夫人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偏着赵婆子:“圆儿,这事也不是你动手打人的理由。你是小姐,对待下人要好,气量和气度都需要放大一点,想要好炭婆子不给,你可以找管家,找后厨的人要……”
相爷更直接,指着我鼻子骂:“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动怒打乳母,简直就是目无尊长!你打她就是打你阿爹阿母的脸!我今天非得——”
他抬手就要扇我。
我往后一退,相爷那巴掌还是落了半截,擦着我耳朵过去,扇在廊柱上,疼得他直甩手。
“相爷好大的威风。”我扯了扯嘴角,“打不着我就算了,别把自己手打坏了,回头赵婆子还得给您熬药呢。”
相爷气得直哆嗦:“你——你这个——”
我正准备要甩鞭子抽这个老东西时,院门口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相爷。”
将军洛郃披着件玄色大氅,慢悠悠地走进来。
“我今日来,是想恭喜相爷寻得爱女,不过我要说一声。陛下爱民,见不得战场遗孤受委屈,会将其亲爹的名字挂在抚恤名录里。按规矩,遗孤的教养事宜兵部有备案,要是有人管不明白,我爹说可以帮着管。”
相爷脸唰地白了。
洛郃又补了一句:“对了相爷,赵婆子这乳母的名分,当初是您府上自己立的吧?兵部那边可没见着存档。要我说,一个没名没分的老婆子,欺负到遗孤头上,这事儿闹大了,姑父脸上也不好看。”
相爷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夫人赶紧打圆场:“误会误会,我们府里没有这样的事……”
我见缝插针,抚额,“怎么没有!这死老婆子都把我欺负成什么样了?我……”
随后,我装晕倒在雪地里。
5
洛郃为什么替我说话,我不知道。
记忆里他最是讨厌我了。
上一世我挨打他看戏,我作恶他拆台,我哭他嫌吵。
有一回我摔了他一匣子字画,他拎着我后脖领子把我扔出将军府大门,说“沈圆儿你再踏进这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但这一世他把我圈养在家里,好吃好喝供着,大夫请了,药熬了,蜜饯备了。
我躺了两天,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能这么帮我,我就不客气了。
烧退之后,我回了趟相府。
相爷和夫人见了我,脸上挂不住,说“在将军府叨扰人家多不好”。
转头又骂沈秋宁“你姐姐病着你不去看,倒有闲心读书”。
沈秋宁攥着书站在廊下,嘴抿成一条线。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那本书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她怀里:“妹妹好好读。阿爹阿母说得对,你该多看看书,府里这些腌臜事少掺和。”
夫人愣了:“圆儿你,宁儿学了身坏回来,你怎么帮着她说话。”
我笑眯眯地挽住夫人的胳膊,“阿母,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已经是一家人了,妹妹虽学了身坏回来但好歹是相府真千金。我今天想带她出去逛逛铺子,添几件衣裳首饰,您看行不行?”
阿母一听我要花钱,脸抽了抽,但当着下人的面不好驳我,勉强点了头。
我拉着沈秋宁出门,拐进巷子就把她胳膊松开了。
“妹妹,那天赵婆子挑拨的事,你想明白了没有?”
她看着我:“姐姐有话直说。”
“赵婆子两头传话,阿爹阿母信她不信你。你回来这些天,他们有没有问过你在外头那十年怎么过的?有没有问过你手上茧子怎么来的?有没有问过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她脸色暗了暗:“问过……两回。”
“问完呢?有没有给你添置很多东西?有没有张罗着给你找先生?有没有带你去族里认人?”
她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他们干了什么。”我靠墙嗑瓜子,“他们跟外人说‘宁儿回来了我们亏欠她好多’,然后该干嘛干嘛。你想考女官的书是我让洛郃送来的,你住的院子是府里最偏的那间,你回来快半个月了,他们连你的月钱都没定下来。你信不信,你要是现在跑去跟他们要月钱,他们能哭着说‘宁儿你体谅体谅阿爹阿母,府里开销大’?”
沈秋宁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但他们对我也不敢太差,为啥?因为我是战场遗孤,兵部有备案,现在由洛家盯着呢。”
“妹妹,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跟我一样,从出生就和寻常人家不同,注定六亲缘浅活在烂泥里。你被下人弄丢是他们看管不力,我占了你窝是相爷报恩报得稀里糊涂,咱俩谁都没做错什么,可他们非得让咱俩互相恨。”
“你信不信,我要是不做这个恶人,回头他们就能把‘弄丢你’这口锅扣我头上,然后对着你哭‘都是圆儿不好,宁儿你受委屈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变了变。
“所以恶人我来做。”我冲她咧嘴一笑,“你好好考你的女官,将来有出息了,离这家烂泥远远的。”
回府之后我就开始作妖了。
沈秋宁得了块好料子,我抢。
夫人给沈秋宁打了对银镯子,我抢。
沈秋宁在花园里赏雪,我路过一把把她推进湖里,她差点淹死,我却站在岸上笑得直拍手。
阿母赶来的时,我早就把手划出血了,血直直往外冒,哭声响亮:“阿母!妹妹她推我!她说我抢她东西不要脸——”
阿母看看我手上的血,又看看沈秋宁浑身湿透的样子,脸一沉:
“圆儿,我们知道你怨阿爹阿母,但你也不能对着你妹妹撒气啊,她虽然不是你的亲姐姐,但也是我们用心养大的!”
沈秋宁瞪大眼睛:“是她推我下湖!”
“你还顶嘴!”阿母更气了,“你姐姐手都被你弄破了!你让让她怎么了!”
沈秋宁气得浑身发抖,扭头看我。
我躲在夫人身后,冲她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你看吧,他们就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
晚上沈秋宁堵在我院门口,攥着拳头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你可怜。”我幽幽道,“他们要是真爱你,怎么这么容易被我挑拨?我划破手就能骂你一顿?你说他们把你放心上了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继续道:
“况且他们年纪大了,你怎么能自私到不让着他们?他们亏欠你十多年,怕你过得不好,怕你学坏,结果一看你确实吃了好多苦,他们心里受不了啊。太爱你了,就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所以选择出口伤害你——只有看见你恨他们,他们才能消减心里的负罪感。可他们都是自私的人,消减完负罪感之后,扭头就骂你不知好歹。你得理解他们。”
沈秋宁愣住了。
我:“不过话说回来,你恨我没用。有本事你让他们爱你啊,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第二天沈秋宁带上丫鬟去找阿母解释,阿母叹着气说:“圆儿身体不好,你让让她。”
她去找阿爹,阿爹拍着她肩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跟你姐姐计较。”
沈秋宁再来我院里脸都是绿的。
我端了碗热汤过去搁她手边:“喝吧,别冻着。”
她抬头看我:“沈圆儿,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与她平视,“劝你清醒,为老不爱幼的家人靠不住,你得赶紧考上女官一个人搬出去。”
“等你走了,这府里就剩我一个祸害,不管阿爹阿母爱怎么恨怎么恨,怎么把我嫁出去我都无所谓。但你聪明有本事,要是留在这儿,他们就能把你磋磨成第二个我。”
“第二个被恨和怨囚禁在牢笼里的恶女。”
沈秋宁沉默了半天,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明白了。”
后来我就专心打理布庄生意也为自己离开宅院(怨)做准备,沈秋宁专心考女官。
我隔三差五去沈秋宁院里搜刮点好东西,她隔三差五来找我借书借铺子借人脉。
夫人开始骂我欺负妹妹,相爷骂我不懂事,沈秋宁偶尔帮腔两句,偶尔跟着一起骂我,骂完转头从我布庄顺走两匹料子。
洛郃那边隔几天派人来问一回,送点吃的用的,顺带捎句话:“别作太过,差不多得了。”
6
女官考试那天,下了场薄雪。
我起了个大早,套了件新做的墨绿棉裙,揣着两盒点心一壶热茶,直奔沈秋宁的小院。
推门进去,就见沈秋宁坐在桌前对着铜镜发呆,书翻到一半扣在桌上,砚台里的墨都干成块了。
“走啊,考试去。”
她抬头看我,眼神虚得很:“姐姐,我不去了。”
我把点心往桌上一墩:“你说什么?”
“阿爹昨晚来找我了。”她声音闷闷的,“他说女子为官不成体统,说朝中有人盯着相府,我要是考上了,人家会说相爷拿女儿笼络人心。他说……他说我要真为这个家好,就别去。”
“他怎么不干脆说‘你别喘气更省粮食’?”
我拖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妹妹,我问你,你考女官是为谁考的?”
她张了张嘴。
“你要说是为阿爹阿母考的,那行,你甭去了,反正他俩也不领情。你要是为你自己考的,那你管他俩说什么?”
“可阿爹说得也有道理……”
“狗屁道理。”我茶盏一搁,“他怕丢官帽子是他自己的事,拿你当挡箭牌算什么本事?妹妹,我给你讲个事。”
她抬眼看我。
“有个姑娘,打小爹不疼妈不爱,周围全是小人坏人。她一个人苦哈哈地长到二十多岁,一个朋友都没有,孤独得跟条野狗似的。后来她拼了命往上爬,吃了多少苦——冬天手冻烂了还在抄书,夏天中暑晕在考场里爬出来接着考,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啃树皮。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成绩拔尖,结果让人顶了名额,从天上摔下来粉身碎骨。她又爬起来,又摔,又爬,满身是伤,遍体荆棘,最后站在了第一的位置上。”
我看着她:“你知道她图什么吗?”
沈秋宁摇摇头。
“图她自己站那儿的时候,没人再能把她拽下来。”
我站起来,把她桌上那本书抄起来塞她怀里,“你以为人生下来是来享福的?人终究要死,从一出生就注定往死路上走。”
“既然生下来的什么都没有,死后更是什么都带不走。那人活着就是体验,就是去找那个体验的意义。”
“你想跟你要是跟你爹你妈似的,一辈子活在算计里,拿亲生孩子当筹码?还是想跟我似的,活在恨意的囚笼里永远当个恶女挣不脱?”
沈秋宁攥着书,没说话。
“你要是想摆脱这些苦,就得让自己强起来,离这些烂人烂事远远的。”
“你得学会舍弃——舍弃对他们那点感情的指望,舍弃他们怎么看你怎么说你的在意,舍弃普通人那些舒舒服服的快乐,舍弃你心里那点委屈和痛苦。”
“什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什么得先摔个稀碎再爬起来,人吃完苦后的最终目的是让自己不再吃同样的苦,而不是玩命地去吃苦。”
沈秋宁眼圈红了。
她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我苦笑:“因为我上辈子活成个笑话,死得跟条狗似的。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个笑话了。”
沈秋宁把话听进去了,抹了把眼睛站起来,把书塞进布包里,跟我出了门。
考场门口乌泱泱一片人。
有穿官服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女眷躲在马车里掀帘子偷看。
沈秋宁往里走的时候,旁边几个书生斜眼瞅她,嘀嘀咕咕:“女子考什么女官,回家绣花得了。”
沈秋宁脚步顿了一下。
我站她后头,冲那几个人扬了扬下巴:“我妹妹考女官,你们几个大老爷们考什么?考不过一个姑娘家,回头上吊别找我们家借绳子。”
那几人脸涨得通红,没说啥。
沈秋宁考完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迎上去递热茶:“怎么样?”
“还行。”她捧着茶暖手,“最后一场策论,题目是‘论边关屯田之利弊’,我写的是……”
“停停停,我听不懂。”我揽着她往回走,“考完了就行,回家吃肉。”
放榜那天我没让她去,自己挤在人堆里看了半炷香,从榜尾找到榜首,在第三的位置上看见“沈秋宁”三个字,乐得差点把旁边一大爷挤沟里去。
我跑回相府报信,相爷和夫人正坐堂屋里喝茶。
我把榜文往桌上一拍:“妹妹中了!第三名!”
夫人手一抖,茶泼了半身。
相爷脸沉下来:“中了又怎样,我说过不许她去——”
“您说不许就不许?”
我把榜文往他面前推了推。
“第三名,阿爹。吏部那边已经备了案,妹妹的名字进了女官署的名册。您要是有本事把名字划了,您去划。划不了就闭嘴。”
相爷气得直哆嗦,他当然划不了。
洛郃那边早打了招呼,吏部的人按章办事,相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沈秋宁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爹她娘铁青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得那么松快。
她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冲阿爹阿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阿爹阿母,女儿明日就搬去女官署的官舍住了。往后月钱不用府里出,衣裳首饰女儿自己置办。逢年过节女儿会回来看看。”
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愣是没说出来。
我拉着沈秋宁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她忽然站住。
“姐姐。”
“嗯?”
“那个苦哈哈活了二十多年的姑娘……她后来高兴吗?”
我想了想:“如果这之后做的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那就是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