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秦峥跪在法场,怀里抱着出生三天的女儿。
刀举起来了。他脑子里炸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爹你今天又要被斩了。
他这才知道,闺女是万年貔貅转世,心声只有他听得见。
本貔貅出手,改死劫耗十年修为;监斩官当场应验横祸,圣旨刀下留人。
扫把星一夜封侯,京城赌盘全输。
摄政王伸手抱娃,心悸摔杯仓皇而逃;暗算三连,件件自伤;鸿门宴喂丹,被皇帝亲至搜出。
满京城骂了十几年的扫把星,如今是人人巴结的福瑞郡主她爹。
三万边军逼宫,三百禁军对峙。
女儿说:只能放大招了。爹,你只管往前冲,你的账,你来算。
吞天噬地,三万瘫倒。一剑生擒,明正典刑。
从死囚到皇帝,四级台阶,每一步都当众走。
登基之后,小满说:爹,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当一个好皇帝。然后让我当一辈子,最幸福的小公主。
第1章 死囚爹和三天大的貔貅
大衍朝建元十七年,秋。
菜市口法场,人围了三层。
围观的都知道今日斩谁:扫把星秦峥。
罪名是私通北狄,判的斩立决。告示贴出去那天,半条街的茶馆都在说,扫把星也有今天,早点斩了,大伙儿安心。
秦峥跪在法场中间,玄色囚衣沾着草屑,脊背挺直。
他这辈子头一回上法场,倒不慌。慌有什么用。他只心疼怀里这块肉,生下来三天,牢里的奶水都亏着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的女婴出生才三天,是他自己在死牢里接的生。他婆娘产后血崩,没熬过当夜。走之前气若游丝,就留了几句。
“小满……节气里的小满……”
“将满,未满……都是指望……”
他翻了半宿皇历才明白这名字的意思,哭没哭出来,只把女儿裹得更紧了些。
秋风刮过法场。婴儿睁开眼,眼珠黑得发亮,滴溜溜转,不哭,也不闹。
她看着爹的侧脸,看着头顶那片天。
围观的人群里,闲话一句一句飘过来。
“听说他三任雇主家全遭了灾,跟沾个边都没好下场。”
“可他闺女才三天啊,也斩?”
“斩。扫把星的种,谁知道是不是个小扫把。”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一身红衣,面色阴沉。
“时辰到,斩!”
令牌扔下来。
就在刽子手举刀的这一刻,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突兀地在秦峥脑子里炸开。
【好家伙,真穿成貔貅了?还穿成个马上要挨刀的死囚闺女?这开局也太地狱了吧!】
秦峥猛地抬头。
四下人声嘈杂,没有一个人对着他说话。那声音清清楚楚,就贴着他的后脑响。
【爹,跟你说话呢。对,就是你闺女我。你先别晕,晕了谁抱着我挨刀啊。】
秦峥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这辈子没疯过。这会儿,他差点信了自己疯了。
【废话不多说,抓紧交代正事。】心声的速度快起来,【左边高台上那个红衣的,监斩官对吧?这人印堂发黑,头顶死气盘着,不出三天,必定横祸缠身,死得老惨了。】
秦峥朝那边望过去。
那监斩官面色青黑,眼窝深陷,确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晦气。
【再看你。你头顶其实有一团金光,可惜被黑气裹死了。你这运气不是天生贱,是被人算计出来的。】
被人算计。
这四个字,扎进秦峥心里。
他父亲当年是镇北侯,被人构陷通敌,满门流放,死在戍路上。他讨过饭,扛过活,三任雇主家先后遭灾,走在街上都能被房上落下来的瓦片砸中。满京城都叫他扫把星,说他命里克万物。
他认了十几年。
现在有个声音说,那不是命。
刀举起来了。
【靠,真砍啊?!】怀里的婴儿炸了毛,【等会儿等会儿!本貔貅出手了!爹,闭眼就行!】
【那群说闲话的也别跑,账先记下。等我缓过来,一人赏个喷嚏。】
秦峥不知道该不该闭眼。
他下意识把襁褓往怀里又拢了拢,用后背迎着刀口的方向。
怀里的小婴儿睁开眼,一双小短手从布缝里伸出来,朝天上轻轻一挥。
看台上没人瞧见这个小动作。
三息之后,法场高台边拴着的官马猛地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把台上的监斩官整个掀了下来。
监斩官摔在石阶上,口吐白沫,当场昏死。
法场哗的一声大乱。
“大人晕了!快传太医!”
“围住法场,别走了刺客!”
混乱之中,一骑快马从街口冲进来,马上太监扯着嗓子喊:
“圣旨到!刀下留人!陛下有旨,秦峥一案另有隐情,即日开释,不得有误!”
法场死静。
刽子手的刀停在半空。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扫把星封侯?”
“先帝托的梦,你敢不信?”
“……不敢。”
秦峥跪在原地,没敢动,怀里的女儿倒是咯咯笑了一声。
【呼,累死我了。】小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改死劫最费劲,我刚出生三天,攒的修为全填进去,整整十年。爹你记着,这十年算你欠我的,回头连本带利还。】
【放心,本貔貅守信用,可以打欠条。】
秦峥低下头。
怀里的女儿眼珠黑亮,正冲他咧没牙的嘴。
原来不是疯了。
是他这三天的女儿,会说话。
是万年貔貅转世,天降瑞兽。
只听他一个人的。
后来他才知道,皇帝昨夜梦见先帝震怒,先帝在梦里说,京城之内有一对身负祥瑞的父女,可保大衍江山稳固,伤之,必遭天谴。
皇帝病了多年,最信这个。当夜下旨开释,今晨又补了一道恩旨。
恩旨上写得清楚。
忠勇侯秦峥,赐宅一座。
赐金百两,锦十匹。
亡妻陈氏,追赠孺人。
最后那行,秦峥在诏书前站了很久。
他婆娘到死都是个无名分的苦命人。头一回,朝廷认了她的好。
从人人绕着走的扫把星,到一夜封侯。
秦峥抱着女儿,站在空荡荡的侯府大堂里,半天没挪步。
府是新赐的,院子大,屋子多,家徒四壁,连口热锅都没有。
他找了半圈,把唯一一张完好些的桌子擦净,铺上自己的旧外衣,把女儿轻轻放上去。
“小满。”他哑着嗓子开口,学女儿的心声自称了一声,“爹没本事,就给你挣了个空屋子。”
【小了!格局小了!】小满的心声立刻炸毛,【本貔貅认的爹,能只当个小小侯爷?】
小婴儿的眼睛望向皇城的方向,小短手往那边一指。
【听好了爹。你那十年修为,我回头给你要回来。你的运气,我给你一点一点捡回来。你要办三件事。】
【第一,记仇。谁害的咱们家,一笔一笔记上,日子、名字、做了什么,都要记。利息照算。】
【第二,挣钱。本貔貅在的地方,想不发财都难。爹你只管把腰杆挺直。】
【第三嘛……】
小短手朝天上举了举。
【至少也得是九五之尊,当皇帝啊!】
秦峥愣了愣。
他把女儿往怀里又紧了紧,很认真地应了一声。
“行。当皇帝。”
这话他自己都不敢信。
可怀里的小东西信得很。
当夜,他找出一张糙纸,磨了半截秃笔,在纸头写下四个字。
仇人名单。
底下第一行,空着。
他记性好,谁都记得。可他听了女儿的话,一笔一笔记。
想不起来的,就让想得起来的人,替他想。
三日后,京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哄笑。
扫把星封侯?诸位猜猜,这位爷几日出事?三日,五日,还是十日?
赌盘当场就开了。十日内出事,一赔一。
银子押得飞快。
第2章 侯府好事一箩筐
侯府的院子比秦峥想的大。
大得空旷。仆人是户部拨的,十二个,一个赛一个没精神。打水绕着走,送饭搁门口,扫地扫到秦峥院子前,笤帚一转就拐弯。
他们心里都揣着同一句话:伺候扫把星,能有什么好下场。
秦峥不勉强。他这辈子看人脸色看惯了,如今倒过来,反倒不会用。
刘嬷嬷是婆娘的旧识,闻讯寻了来。五十多岁,手粗,话直,进门先给小满查了襁褓,又给秦峥补了半个月的月子汤谱。
“侯爷,老身当年伺候过您夫人坐月子。”她搓着手,“让老身来带小满吧。别的不敢说,孩子交给我,饿不着。”
秦峥应了。
这是府里头一个真心实意的人。
第一件好事,来得没有道理。
搬进府的第三天,秦峥带刘嬷嬷出门采买,回来的路上,小满的小短手往路边一指。
【爹,地上,钱袋。】
秦峥低头。道边草丛里果然躺着个鼓囊囊的皮钱袋,捡起来一掂,沉甸甸,少说二十两。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回头找。
【捡了。本貔貅看上的东西,丢的主人过两天自己就忘了,你不必烫手。】
刘嬷嬷还是不踏实:“侯爷,白来的银子,烫手。”
“先收着。”秦峥把钱袋揣进怀里,“真有人寻来,加倍还。”
第二件,更离谱。
侯府西边有片荒地,原主跑了,官府作价发卖,没人肯要。牙人领他去看地,话里带刺:“侯爷可看仔细了,那地撂荒十几年,连草都长得敷衍。”
秦峥手头刚好有赐金,咬牙置了。
第二天,雇来开荒的短工一锄头下去,刨出个亮闪闪的东西。
矿脉。
银矿。
管事的腿都软了,话说不利索:“侯爷,这、这得报官吗?”
【报什么官,地契在您手里,矿就是您的。】小满打了个小哈欠,【运气而已。明日装作接着刨,能刨到年底。】
秦峥照办。请了两个懂行的矿工,按月开工钱。矿脉的口子越开越大,头一批银砂按官价折了两千三百两。
三天后,那个牙人亲自上门,想把地赎回去。
秦峥没理。
第三件最邪门。
后院有口枯井,十几年没水,前主人填了一半。某天清晨,井里涌出了清水,清得见底,入口发甜。
府里的仆人排着队去打水。有个婆子偷偷灌了一壶,给小满姑娘煮水喝,说沾沾府里的福气。
“侯爷……”
“叫什么侯爷。”刘嬷嬷板着脸纠正,“叫老爷。不对……”
她想了想,一拍大腿:“叫恩公。老爷是主,恩公是情,这称呼把两样都占了。”
打完水,仆人们看秦峥的眼神彻底变了。头一天绕着走的,如今抢着来问安。
好事传得比帖子快。左邻右舍改了口,茶馆里说书的把“扫把星”三个字收了回去,换了段新词。
府里的账,也在这几天出了岔子。
管采买的贾管事,是户部拨来的旧人。小满头一回见他,就在秦峥脑子里撂了话。
【爹,这位贾管事,说话时眼睛总往您腰上瞟。您库房的对牌,昨天少了两块,不信您问。】
秦峥不动声色,让刘嬷嬷去查。
对牌十二块,支出账目对不上。往里细查,三处亏空,合四十七两。
贾管事跪在地上哭:“侯爷明鉴,府里开销大,小的也是没法子……”
“开销大,就该拿我的对牌?”秦峥把账本合上,“对牌还回来。人,走吧。”
贾管事被逐出府那天,全府的仆人都听见了。
他临出角门,回头撂了半句话:“扫把星府上,早晚要出……”
【记下了。】小满的声音懒洋洋的,【又一个。】
那天以后,府里人走路都带风,见着秦峥,腰弯得比谁都低。
【爹,你刚才那个样子,很有上位者的气势。】小满点评,【就是最后一句少了点味道,应该加一句:本侯记账,利滚利。】
秦峥绷不住,笑了一下。
【记账这手,你可是跟我学的。】
【那当然。】小满傲气得很,【本貔貅的账,记十万年都没错过一笔。】
第三件好事是铺子。
【爹,西街那间铺子,位置好,掌柜眼神正,要价虚了三成,砍到五折就拿。买。】
秦峥听了。铺子拿下来,开成了香药铺。
掌柜的签契那天手都在抖,没见过五折就成交的东家。
铺子开张头三天,街坊都传:忠勇侯府买铺子,不看地段不看货,掐指一算就拍板。传到最后,成了侯爷有神仙托梦。
秦峥听完汇报,没去辟谣。
有些名声,不辟比辟了值钱。
头一个月,铺子进账四百两。
加上矿上、田里、街面的进项,侯府一个月的流水,比秦峥前十年见过的银子都多。
账是刘嬷嬷管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日子安稳下来,小满的日常心声也多起来。
洗澡的时候:【水温刚好,本貔貅享受一下,爹你别搅。】
夜里哄睡:【拍背,轻一点……嗯,就这样,别停。】
【爹,我明天想试试开口说人话。】
【先别。】秦峥翻着账册,想都没想。
【行吧。】小满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再憋三天。】
有天夜里,刘嬷嬷翻出一只旧银镯,是秦峥亡妻留下的。她找出攒了多年的体己,请人给小满打了一把长命锁。
秦峥看见那把锁,半天没说话。
夜里,刘嬷嬷哄睡了小满,才跟秦峥说了实话。
“侯爷,老身早就想寻您了。”她声音低,“您夫人当年在巷子里救过老身一命。她没了,老身总觉得欠着什么。如今带着小满,算是还上了。”
秦峥沉默片刻。
“嬷嬷,这不是还。”他说,“这是一家人。”
刘嬷嬷背过身去抹了把脸。第二天,手上的活计做得比谁都细。
月底,府里收到一张大红请帖。
洒金的帖子,字是亲笔:摄政王赵衡,府中设宴,请忠勇侯携郡主赴会。
小满才出生半个月,郡主的册子还没下来,帖子上的称呼倒先叫上了。
刘嬷嬷的脸白了:“王爷可从没搭理过咱们这样的人家……侯爷,这宴,不去行不行?”
【去啊,怎么不去。】小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梦里都不忘补一句,【本貔貅倒要看看,是谁这么闲。】
秦峥把那张帖子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摄政王赵衡。皇上的亲弟弟。当年他父亲镇北侯的案子,经手的三司官员,后来全都升到了这位王爷的门下。
这层关系,他从前不敢往深里想。
如今不得不想了。
“备衣裳。”他把帖子收进袖子,“去会会这位王爷。”
第3章 摄政王的手伸过来
摄政王的帖子送到第三天,人先到了。
赵衡来得很随意,没摆全副仪仗,两抬轿,十六个随从。可这十六个人往府门口一站,把侯府那十二个仆人全衬成了泥。
刘嬷嬷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满倒好,被秦峥抱在怀里,眼珠滴溜溜转。
【来了来了。爹,站直了,别叫他吓着。他唬人靠排场,你不上当,排场就没用。】
秦峥照办。
轿子落地。赵衡下轿,五十上下年纪,保养得好,笑纹深,眼神不深。
进了正厅,他一身常服,笑呵呵的,串门的叔父做派。
“贤侄如今出息了。”他坐下,接过茶,“府里住得惯么?俸禄够不够使?不够,跟叔王开口,莫要客气。”
【听听,先给甜枣了。】
“谢王爷。够使。”秦峥说,“臣出身寒微,粗茶淡饭惯了。”
“寒微什么。”赵衡摆摆手,“说句托大的话,你这侯府,还是本王当年在圣上面前提的一句。你父亲的事,本王当年也曾惋惜。”
【听听!封侯是先帝托梦,圣旨上白纸黑字,跟他有一文钱关系?这老东西,抢功劳抢到爹头上了。】
秦峥垂手:“先父的事,臣不敢妄议。”
【爹,他在钓你。别说多,一个字都别说。多一个字,都是把柄。】
秦峥闭了嘴。
赵衡端着茶,笑眯眯看了他一会儿,见钓不出话,转了话头。
“小郡主呢?”他的目光落在襁褓上,故作慈祥,“抱出来让叔王瞧瞧。听说这孩子,有些来历。”
他伸出手。
【别碰我!你个老东西!】小满的心声瞬间炸了,【你身上一股血腥味!前儿夜里失踪的那两个御史,是不是你办的手续?手都没洗干净,还敢伸过来!】
赵衡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越抖越厉害。
紧接着,一股心悸从心底冒上来,他整个人晃了晃,后背瞬间湿透。
“哐当。”
他扶案的手肘撞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身,烫得他倒吸凉气。
厅里侍立的仆人慌忙上前收拾。赵衡摆摆手,脸色发白,强撑着笑:“本王今日乏了。贤侄好生歇着,改日再来看望小郡主。”
来时步子多稳,走时就有多快。
出府门上轿,前后没超过十息。
临走前,他的随从抬上来一只锦盒:西域名贵香料一匣,说是给小郡主压惊。
人走了,锦盒还在廊下。
【收!这匣香料市面上值八百两,不收白不收。】小满的心声兴致勃勃,【查过了,东西干净,没毒。收礼不收他的好,只收他的亏。】
秦峥让刘嬷嬷开了封,验了香料,转手卖给了香药铺,折银六百两。
秦峥抱着小满,站在厅门口,看那顶轿子来时的方向空了下去。
【算他跑得快。】小满哼了一声,【本貔貅刚出生,威严还没立起来,就吓了他一下。搁我全盛的时候,抬手吸干他的福缘,让他出门摔进沟里,喝水塞牙缝。】
【对了爹,还有一条规矩。】小满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听我心声这事,谁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人家把你当妖怪,把我说成妖孽,咱爷俩都得进天牢。】
“知道。”秦峥说,“烂在心里。”
【嗯。再记一条,本貔貅的修为十天回一点,急不来。这十天里,你少逞能。】
秦峥低头,把女儿的襁褓掖了掖。
“小满。他身上,有血腥味?”
【有,重得很。】小满的声音沉了下来,【爹,我闻得出来,那不是猪血鸡血,是人命。三年前,江南道两个御史,上折子参他擅权,随后两家全没了,官府结案说是走水。你记得吗?】
秦峥记得。
那两年他在给人扛活,睡桥洞。走水的传闻是听工友说的,工友说的时候还要压低声音,左右看一眼。
【就是他。】小满说,【不骗你。】
秦峥在原地站了很久。
父亲当年的案子,卷宗他一个贱籍没资格看。可他记得三条。
父亲一生主战,案发那年,北狄没有犯边。北境的军报他后来在茶馆的闲谈里听过一耳朵,那两年,北狄自己内乱,自顾不暇。
卷宗里唯一的铁证,是一封笔迹存疑的密信。父亲是武人,认字都不多,那封信上的字,工整老练,写了整整两页。
三司审案的三位官员,后来全升了官,全到了赵衡门下。
他走回书房,把那张糙纸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仇人名单。
底下第一行,空着。
他磨墨,提笔,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
赵衡。
想了想,又在最上头添了四个字。
北狄密信。
那封笔迹存疑的密信,是父亲案子里唯一的铁证。铁证若是假的,做一个假铁证的人,就在这三个字里。
写完,吹干,折好,塞进墙缝的砖后头。砖缝的位置,他记了两遍。
【爹。】小满的心声轻轻的,【这笔账,你自己报。我给你递消息,给你壮胆。刀,得你亲手拿。】
秦峥嗯了一声。
【为啥非要你亲自?本貔貅替你吸干他,不好吗?】
“不好。”秦峥说,“你替我出的手,是运气。我自己出的手,才是道理。”
【行吧。】小满打了个哈欠,【那你得快点。等你当了大官,说话才有人听。等我把你喂成个皇帝,你就没机会亲自动手了。】
秦峥没接话。
他把那把长命锁从小满的襁褓上摘下来,攥在手心,又给她戴了回去。
窗外的天黑透了。
第四天一早,宫里来人。
黄门官立在府门外,嗓音又尖又亮:陛下口谕,闻忠勇侯之女身有祥瑞,太后娘娘思念,召忠勇侯携女入宫觐见。
宣完,还补了一句体面话:宫里备了车子,侯爷抱着小郡主,慢慢走。
刘嬷嬷的脸又白了。她拉着秦峥的袖子小声问:“府里没有像样的见宫礼,拿什么去?”
“带上小满。”秦峥说,“她就是最大的礼。”
入宫。
那道红墙里头,住着病了十年的皇帝,住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坐着当年查办镇北侯府的整个朝堂。
【去。】小满说,【皇帝爷爷病着,我给他送点祥瑞。顺便,让爹把脸露出去。】
秦峥弯腰,把女儿裹进厚一点的襁褓。
“小满,爹这辈子没进过宫。听说宫里的门槛,都比咱家的高。”
【门槛高怕什么,咱抬腿呗。】
【再记一条,进宫头一件事,记路。回头咱们要走很多遍的。】
刘嬷嬷在旁边听着这爷俩有一搭没一搭,愣是没听懂他们在对什么话。她只看见侯爷对着襁褓笑了一下,就跟着松了口气。
宫里的路比他想的远。秦峥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宫门开启,他抱紧了女儿。
“去。”他说。
第4章 给皇帝送三年阳寿
宫里的车,走得很稳。
秦峥抱着小满坐在车里,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红墙一段连着一段,宫人低头快步,谁也不看谁。
【爹,数着点。】小满在他脑子里说,【过了这道红墙,再拐两道门,就是皇帝爷爷的寝殿。】
“你怎么知道?”
【闻的。皇爷爷身上那股药味,隔着三堵墙我都能闻见。重得很。】
秦峥把手往襁褓里收了收。
闻见药味,是闻见病。
太后在寝殿外的小佛堂等着。她上了年纪,眼窝发青,手里一串佛珠转得飞快。看见小满的那一刻,枯瘦的手停了。
“就是这孩子?”
“回太后,正是臣女。”
太后伸手要抱,又缩回去,只敢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脸蛋。碰完,她的眼泪差点下来。
“太像,太像了。”她絮絮地说,“哀家夜里梦见的娃娃,就是这个模样。哀家原本当是日有所思,如今看来,是先帝显灵。”
她转过头,看着秦峥,忽然问了一句很重的话。
“王爷,哀家这儿子,还能好么?”
秦峥没答。他答不了。
能答的人,在他怀里。
寝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三个太医正跪在床前,一个施针,一个灌药,一个记录脉案。施针的手稳,脸色不稳。
衍帝躺在床上,盖着厚被,露在外面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他咳嗽起来,整张床都在颤,咳到最后,帕子上见了红。
太后在帐外别过脸去。
秦峥抱着小满,站在帐前丈余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皇祖父别怕。】小满的心声忽然软了下来,一点玩笑的味都没有,【我来给你送点祥瑞。】
她隔着帐子,伸出小短手,朝床上轻轻一挥。
【吸,吐。好了。】
秦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床上的人知道。
衍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股压了他十年的闷痛,忽然松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太后扑过去扶,被他推开了。
“水。”他说,“朕要喝水。”
他喝了一整碗。
太后举着碗的手抖个不停。殿里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吸吐完毕!】小满的心声重新活蹦乱跳,【皇爷爷这底子亏得厉害,本貔貅给他续了三年。不多,三年,够他把该办的争气事办完了。】
【对了,还得提醒他一句,】小满的小短手朝秦峥指了指,【记得给我爹升官。升官,发财,当皇帝!】
当夜,三位太医轮番请脉。
头一位太医的手搭上去,就皱起了眉。第二位搭上去,皱得更紧。第三位是太医院的院判,七十岁的人,颤着手请完脉,半天没说话。
“陛下。”他最后开口,声音发飘,“脉象沉疴,去了三成。”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响。
病了十年的人,一盏茶的工夫,沉疴去了三成。
太后当场就跪了,朝着小满的方向拜了三拜。
次日,衍帝强撑着病体,在偏殿召见六部堂官与宗室。他坐在椅上,气色红润,声音不高,满殿都听得清。
“忠勇侯秦峥之女,天降祥瑞,救朕一命。”他说,“今日当着众卿的面,朕把话说透。有人若觉得朕病糊涂了,现在可以出列。”
殿下无人出列。
“拟旨。”
圣旨是礼部尚书当场展读的,一字一字,念得很慢。
封秦峥为忠亲王,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封秦小满为福瑞郡主,赐金册金宝,建府邸,仪制视郡王。
殿中哗然。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在地上,声音很硬:“陛下,瑞兽之说,无据可考。以一介稚婴骤封郡主,恐惑视听,请陛下三思。”
衍帝不急。他甚至笑了一下。
“王卿家。”他说,“朕的脉,也是惑视听?”
老臣一噎。
“朕这十年的脉案,太医院一卷不缺。”衍帝说,“你回去翻。翻完了告诉朕,是朕糊涂,还是老天爷开眼。”
老臣伏在地上,半天,磕了一个头,退回了班列。
又有一位宗室想说话,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殿里再无人出声。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扫把星?
可扫把星治好了皇帝的病。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法场上那道圣旨,也是为这对父女下的。
没人出列。
于是这封旨意,一字没改地颁了下去。
散朝出来,秦峥抱着小满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抬赏赐的太监,一长串。
路过宫人的时候,那些从前目不斜视的人,全都躬身行礼,礼数挑不出一丝错。
礼数最周全的,往往离你最远。
【亲王?】小满躺在襁褓里,语气十分嫌弃,【还行吧。离皇帝就差一步了。】
“一步一步来。”秦峥说。
【爹,你今天进步很大。】小满难得正经,【偏殿那一站,满殿的大人没一个敢抬头看你。这就对了,怕你的人多了,你的路才好走。】
【不过有件事,】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今天我盯着皇帝爷爷看了半天。他头顶的黑气散了不少,可眉心还挂着一缕。】
“什么意思?”
【有人还想害他。就在宫里,离得不远。】
秦峥的脚步慢了半拍。
“谁?”
【闻不出来。黑气是一缕一缕往他身上爬的,爬得很慢,藏得很深。】小满说,【不过看在他给我封了郡主的份上,提醒一下好了。】
“你怎么提醒?你连话都不会说。”
【托梦啊。】小满说得理所当然,【梦这个东西,是人自己做的,怪不到本貔貅头上。】
秦峥看着前方那道宫门,一时没言语。
回到王府,赏赐的清单摊了一桌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另有一柄玉如意、两匹蜀锦。
刘嬷嬷数到一半,手就停了。
“王爷,”她小声说,“从前是人躲着咱们。如今这满京城的人,眼珠子都盯着咱们了。”
“盯着才好。”秦峥说。
【嬷嬷说得对。】小满的心声懒懒的,【盯着咱们的人里,一半来沾福气,一半来看笑话,还有小半,在琢磨怎么下手。让他们都盯紧点。盯的人越多,本貔貅越好办事。】
秦峥没问什么叫好办事。
这几天他已经明白了,这孩子嘴里的话,十句里九句要应验。剩下一句,是她懒得说。
他把金册金宝收进暗格,跟那张仇人名单放在了一处。
【爹,今天这一趟,值。】小满吃饱了奶,声音黏黏的,犯困,【你被满殿的人看了个遍。明天起,你就是大衍朝最贵的王爷。】
【记住今天。往后每一级台阶,都要这么走。】
【一步一步,当众走。】
秦峥吹了灯。
黑暗里,小满的呼吸声又轻又匀。
他想起偏殿上,衍帝坐在椅子里,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不是病的,是喜的。
病了十年的皇帝,被他三天的女儿救回三年阳寿。
那缕黑气呢。
秦峥阖上眼之前,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缕爬得很慢的黑气,是谁。
第5章 一盏红灯笼
当天夜里,衍帝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见先帝,也不见刀光。只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说了一句话。
小心红灯笼。
衍帝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他坐了半宿,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梦里那个娃娃,踮着脚,够不着床沿,可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跟白日里喂他祥瑞的小郡主,一模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唤来贴身的老太监,只吩咐了一件事。
换季大扫除,提前办。宫里所有的灯笼,一盏一盏,亲手摘下来查。
老太监不懂,但圣意如此,照办。
三日后的晌午,一个年轻太监在偏殿的廊下摘灯笼。摘到最后一盏红灯笼时,灯笼从钩子上脱落,掉在地上,破了。
灯里滚出来一个东西。
布偶。
巴掌大的黄布人,胸口缠着七根银针,针针对着心口的位置扎进去。布偶的腹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生辰八字。
衍帝的八字,连时辰都不差。
老太监当场瘫了。消息报进寝殿,衍帝的手抖起来。这一回不是病的,是气的。
“查。”他说,“往死里查。”
查案的路子很短。
谁能进出偏殿?谁能拿到陛下的八字?黄布是哪儿来的?
禁军封了偏殿,三步一岗。顺藤摸瓜:黄布出自东宫浆洗坊,那批料子统共裁了十四块,只有东宫能用;扎针的手法是宫外巫师的路数,针脚逆行,宫里没人数这个。
掌灯的太监撑到夜里,招了:布偶是他随手挂进灯笼的,东西是东宫内侍福安给的。
福安被拖出来,起初咬死不认。搜他的住处,搜出半罐朱砂、一把新磨的银针,还有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纸草稿,涂改了十几遍。
草稿上的字,他认不全。
但福安认得全。他全招了:布偶是替主子扎的,主子说,陛下病气缠身,该早登极乐。
主子,太子赵琰。
第三日,朝会。
衍帝坐在偏殿的椅子上。他如今气色好了,坐得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太子赵琰,行巫蛊之术,咒诅君父。”他说,“天理难容,祖宗难容。”
殿内死寂。
“废太子。圈禁东宫。宗人府、刑部会审,一干人等,一个不漏。”
百官哗然。
有几位与东宫亲近的官员想出列求情,抬头看见御座边的太监捧着那个黄布人,七根银针在烛光下亮得刺眼。
求情的话,咽回去了。
巫蛊咒君,是十恶不赦的头一条。铁证摆在御案上,谁辩,谁就是同党。
那日朝会,秦峥也在列。
他站在宗室班末,抱着手臂,亲眼看着那个病了十年的皇帝,一字一字,把储君钉死在椅子里。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跪在法场上,听人念“斩立决”。
同一座皇城。同一个皇帝。
只不过那回,圣旨救的是他。
旨意颁出去当天,福瑞郡主的名字,传遍了京城。
传的法子各不相同。有说小郡主夜观天象的,有说她有神仙托梦的,还有说得最玄的:郡主乃天降貔貅,妖邪见了她绕道走,这盏灯笼里的东西,是妖怪自个儿藏不住。
说法越传越邪。
但每个人都记住了一条:福瑞郡主救过皇帝的命,废太子那一日,她连殿都没上。
得罪谁,也别得罪那位爷。
宫里的赏赐次日就到了:四时衣料各两箱,南珠一斛。几家平日不走动的勋贵府,帖子雪片一样飞来,请郡主赴宴、赏花、看戏。
刘嬷嬷挑了三家世家女眷的帖子回礼,其余的,秦峥让都挡了。
树大招风。小郡主的名声已经够大,不必再往风头上站。
忠亲王府里,刘嬷嬷把外头的说法学了一遍,学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小满躺在软垫上,听得很得意。
【太子头顶那团黑气,本貔貅早就说过了,最重。】她哼哼两声,【这下好了,圈禁东宫,一辈子出不来。】
秦峥给她掖了掖小被角,顺手问:“修为呢?回来多少了?”
【一成半。】小满掰着看不见的手指头,【急不来。本貔貅的修为一天回一分,你要是想催,就多给本貔貅煮碗桂花糖水。】
【桂花的甜气,养魂。】
秦峥坐在旁边,问了句正经话。
“巫蛊,是你做的?”
【呸。】小满的嫌弃来得飞快,【本貔貅从不害无辜的人。巫蛊是太子自己找的。我干的事,就一件。】
“哪一件?”
【把灯挑亮一点。】她说,【路,让皇帝爷爷自己走。国法办人,才办得长久。我出手办的人,办得再狠,也只是一时。】
秦峥看着她。
这道理,是他上一世……不对,他没有上一世。这道理,是这孩子出生三天就会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不如她三天。
“废储不废命。”秦峥又说,“他毕竟是储君。”
【废储,不废命。】小满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然后哼了哼,【圈禁东宫,一日三顿牢饭,跟圈养有什么分别。这种人,活着比死了难受。】
秦峥决定不跟她讨论这个。
他把朝会上的事,挑能说的讲给她听。讲到那位老臣伏地磕头,小满嘿嘿笑了两声;讲到皇帝宣旨时手很稳,小满嗯了一声。
【手稳就对了。】她说,【这个人,值得本貔貅那十年修为。】
摄政王府,同一片天底下,另一个人没那么轻松。
赵衡听完整件事,手里的茶盏搁下了,搁了三次都没搁稳。
太子倒了。
换作半个月前,这是他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储位空了,皇帝病弱,他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
可如今他坐在这里,后背发凉。
他算得明白:皇帝病愈、秦峥封王、太子巫蛊被废,三件事连着看,宫里头有高人。那位小郡主,绝不是一个会送福气的娃娃那么简单。
东宫倒了,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他。
以往他布局,靠的是储君的名义、朝堂的人手、皇帝的忌惮。如今储君废了,人手散了一半,皇帝的忌惮换成了疑心。
他手里,什么都不剩了。
【这局棋,再等下去,死的就是本王。】他想着,指节在案上敲了敲。
敲到第七下,他起身,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没带随从。
入夜,摄政王的轿子悄悄出了王府,一路向西,进了城西的护国观。
观里那位国师鹤玄子,据说修行五十年,能掐会算,通阴阳,懂蛊术。五十年是官册上记的数,他的底,没人看得出。宫里的法事、祈福、镇物,一半出自他手。
皇帝信他,信了十年。
赵衡敲开观门的时候,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他这辈子,头一回求人。
第6章 倒霉的摄政王
护国观的密室里,只点了三盏灯。
三清像的影子投在墙上,香炉里的灰积了一指厚。赵衡坐下来的时候,袍角扫翻了脚边一只空丹炉,他没去扶。
鹤玄子听完赵衡的讲述,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他指甲很长,修得圆润,敲在案上,声音发闷。听完了,他捻着胡子,捻了很久。
“王爷。”他开口,“您身边这些人,刺客也好,厨子也罢,走的都是邪路。瑞兽之气,正克邪祟。邪路的人靠近她,不用她动手,自己先折。”
“本王养了他们十年。”赵衡的声音发涩,“说折就折?”
“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鹤玄子说,“可它记账。谁欠的,一笔一笔,早晚会还。”
赵衡不想听算命。
“国师。”他把话拽回来,“那日心悸,来得没头没尾。本王不信邪。你告诉本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鹤玄子问了一句很细的话。
“你伸手要碰她的时候,她可有异样?”
“没有。她只是看着我。”
“她看,就是在吸。”鹤玄子说,“王爷的福缘太厚,她尝了一口,就够了。换个人,当场就得起不来。”
赵衡后颈发凉。
“本王要知道的,是她有没有解。”
鹤玄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
赵衡身体前倾。
“貔貅是上古瑞兽,一身正气。”鹤玄子慢慢地说,“可正气太盛,必有一短。她修为未成,这孩子才出生,底子薄得可怜。破她,不必硬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铺在案上。
“本座有一味蚀运丹。以本座五百年道行为引,至阴至邪,专破瑞兽之气。让她服下,祥瑞散尽,变回一个寻常婴孩。”
赵衡的眼睛亮了:“寻常婴孩,那就是死物一件。”
“正是。”
“如何让她服下?”
“丹药无色,可入糖水。”鹤玄子说,“婴孩嗜甜,米汤里化开,喂进嘴就行。她不喝,你便换法子,换人。”
“丹需几日?”
“七日。”鹤玄子说,“取蛇蜕为衣,阴月为炉,子时起火。这七日里,王爷莫再出手。她如今的气运正盛,您递一次手,折一次人。”
七日里,护国观夜夜子时亮灯。观外巷子口,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风大的时候,飘出去半条街。
“本王等得起。”
赵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昏灯,忽然又问:“国师替本王炼丹,图什么?”
鹤玄子笑了。
“貔貅一身祥瑞,聚的是一城气运。”他说,“破了它,这城的气运归谁,王爷心里清楚。”
两人各怀心思,一拍即合。
这七日,赵衡没闲着。
明面上不动,暗地里,他的手换了个路子,专挑小满身边下手。
第一天,他派了两名豢养多年的死士,扮作脚夫混进忠亲王府所在的街巷,打算夜里纵火。
两名死士出巷口就撞上一条癫狗。那狗原是附近人家撵出去的老狗,谁都没当回事。可它扑人专挑腿咬,一人一条腿,当场咬趴在医馆门口。大夫包扎的时候直嘀咕:这狗咬人,咬得比衙役还准。
消息是刘嬷嬷从买菜的街坊嘴里听来的。
【本貔貅养的狗。】小满躺在软垫上,得意得很,【专咬坏人。】
秦峥挑眉:“府里什么时候养狗了?”
【没养。它自己认主的。】
第三天,赵衡收买了府外一名厨子,让他往小郡主的素粥里掺巴豆粉。厨子攥着银子进了小厨房。灶上两锅粥,一锅是小郡主的素粥,一锅是管事的肉粥。
他端错了。
自己喝了。
吐了三天,人瘦了一圈,被家人抬回原籍。临走还撂话:这活儿邪性,给多少钱都不干了。
第四天,收买的丫鬟春杏出了岔子。
春杏是三个月前才进府的,家里有个瘫娘,五十两是她三年的工钱。她收了。当夜她揣着银子,对着一屋子的月光,整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银子和一张记满小郡主起居时辰的纸,直奔顺天府,把赵衡府上的管事供了出来。
顺天府的差役循线拿人,管事咬死不认,人赃并获。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三件事,三天,没有一件成。
京里的风声传得飞快。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这三件事编成了段子,说摄政王三伸手,伸一回,缩一截。也有传得更玄的,说摄政王府这几日门庭冷落,连上门借钱的都绕着走。
刘嬷嬷学一段,笑一段。
秦峥听完,把每一条都记在纸上。时间、人手、下场,三列,写得清清楚楚。
底下压着一行小注:下一次,他们不会再走邪路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墙缝的砖后头。跟赵衡那一行,并排。
顺天府那桩案子结了。春杏没受罚,府衙还赏了十两。刘嬷嬷回来说起,感慨了半日:好人有好报,老话不假。
小满凑过来瞄了一眼,点评了一句。
【爹,你这账记得比本貔貅还细。】
“跟人学的。”
【跟我学的?】
“嗯。”秦峥说,“你教的。日子、名字、做了什么,都要记。”
【学得快。】小满傲气得很,又补了一句,【修为回来两成了。够用。】
第七日,护国观送来一封信,只有四个字:丹成,静候。
当日傍晚,摄政王府的请帖也到了。洒金红帖,字比上一回更客气。
忠亲王殿下钧鉴:花厅设宴,请携小郡主赴会,共赏春色。
刘嬷嬷捏着帖子,这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上一回是探望,这一回连宴名都叫赏春。赏春赏春,赏的是什么,帖子上不写。
帖子写得越客气,刀子磨得越亮。
秦峥把帖子看了两遍。
“鸿门宴。”他说。
【去!】小满的小短手举得老高,【本貔貅在府里闷了半个月,就盼着出门。】
【再说,那个鹤玄子,隔着三条街本貔貅就闻见腥味了。冷腥。是蛇。五百年道行的蛇长什么样,本貔貅还没见过。】
“蛇。”秦峥记下了这两个字,“稳当?”
【你抱紧我,就稳当。】
她想了想,又认真交代了一条。
【宴上他们若喂我东西,爹你别拦太急。先让他们把话说完,把东西端出来,让满厅的人都看见。看见了,才收得走。】
秦峥没问什么叫收得走。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孩子的话,问多了她不说,不问的时候她自己会讲。
当夜,他没睡。把府里的护院排了班,又让刘嬷嬷每日给小满煮一碗桂花糖水。
桂花的甜气,养魂。
小满躺在襁褓里,听着安排,哼了一声。
【爹,我在。】
秦峥把长命锁给孩子戴好,摸了摸襁褓。
“嗯。”他说,“你在。”
第7章 鸿门宴上不喝那杯酒
赴宴那天,天很好。
摄政王府的花厅开了一半,春色的确是有的:新折的桃枝插了满瓶,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下人们端着食盒穿梭,个个笑脸。
秦峥抱着小满进场,满厅的目光都黏了过来。
赵衡亲自迎出三步,笑容可比上一回还热络。
“贤弟来了!”他连称呼都改了,“快坐。本王这花厅,就盼着贵人来添添喜气。”
【爹,他连称呼都换了。从贤侄到贤弟,亲热得肉麻。】
【改称呼的人,多半在改主意。】秦峥落座,把小满放在臂弯里,位置挑得很好。上首的侧位,背靠墙,满厅动静一览无余。
国师鹤玄子也在。
他坐在下首,一身道袍,捻着胡子,眼皮半垂。隔着两张桌子,秦峥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就是他。】小满的心声压得很低,【蛇。本貔貅跟他对上眼了,他在装人。】
席间赵衡殷勤备至,敬了三轮酒,说的都是闲话:府里的矿怎么样,铺子怎么样,小郡主长得多好。
问得不急,一句一句,全在探。
秦峥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赵衡拍了拍手。
“今日设宴,还有一桩事。”他朝屏风后招手,“本王备了样小礼,给小郡主。”
侍女捧出一只白玉盏。盏里是温着的米汤,颜色清亮,飘着一层米油。
赵衡离席,亲自端着,绕过半张桌子,走到秦峥面前。
“听闻小郡主饮食挑剔。”他笑道,“这是本王让府里老嬷嬷熬的,加了饴糖,最是养人。来,尝一口,也算全了叔王的心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瞟秦峥的脸色。见秦峥没有立刻拒绝,他手上又递进半寸。
侍女捧着玉盏走近。
盏沿凑到小满嘴边的那一刻,小满的心声炸了。
【我的天!蚀运丹!米汤里化着丹呢!闻着就阴森森的,本貔貅喝一口,修为散尽,变回一个普通婴儿!】
【爹!他要喂我!】
秦峥的手指收紧了。
他脸上不显,正要开口回绝,怀里的小满已经先动上了。
小脑袋一偏,躲开盏沿。
侍女又递。再偏,再躲。第三次,小满的小短手直接抵住盏沿,往外一推,人往后一仰,闭着眼睛哇地哭出声。
哭声不大,胜在突然。
满厅的戏台都停了。
“咦?”赵衡还端着笑,“小郡主这是不赏脸?”
“郡主年幼。”秦峥接话,“不惯外人喂食。”
“哪有这样的话。”赵衡的脸沉了一分,“米汤而已,本王还能害她不成?”
僵住了。
侍女捧着玉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鹤玄子坐在下首,捻胡子的手停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驾到!”
满厅哗然,齐齐起身。
衍帝走进来,气色红润,身后只跟了八名内侍。他一路笑着摆手:“朕病愈之后头一回出宫,听说皇叔设宴,又请了朕的恩人在,特意来凑个热闹。”
他走到秦峥面前,先看的不是秦峥。
是小满。
“满丫头,来,让皇爷爷抱抱。”
赵衡的脸色白了一层,又白了一层。
秦峥把小满递过去。衍帝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当着满厅宾客的面,笑出了声。
“沉了。”他说,“朕上次见她,还是个小猫崽。这才几天,抱出分量来了。”
满厅跟着笑。
只有一个人没笑。
鹤玄子。
他站在下首,眼皮垂着,袖口却拢得很紧。
小满在衍帝怀里,目光钉在鹤玄子身上,钉得死死的。
【皇帝爷爷!就是他!鹤玄子袖子里那个瓷瓶,是毒!前一晌他就想毒你,没成。这回本来想毒我!】
【他袖口现在还热着呢。你快搜。搜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衍帝听不见心声。
可他看得见。
小郡主在他怀里,冲着国师的方向小手乱挥,哭声一阵一阵,怎么哄都哄不住。而那位修行五十年的国师,垂着眼皮,右手袖口微微鼓着,整个人绷得紧。
“国师。”衍帝忽然开口,“袖中藏着什么?拿出来,给朕瞧瞧。”
鹤玄子的脸色变了。
“陛下,没什么。一件法器,不便示人。”
“法器?”衍帝的笑意淡了,“朕病了十年,你给朕算了十年。今日朕好了,你的法器,倒见不得朕了?”
“搜。”
侍卫上前。鹤玄子退了半步,被两名侍卫架住,右袖抖开。
一只白瓷小瓶,滚落在地。
瓶塞摔开,里头滚出两粒丹丸。一粒乌黑,一粒暗红。
鹤玄子扑过去要抢,被按在地上。
“陛下饶命!那是蚀运丹,是给人……给人破晦气的……”
太医被传上来,当堂验丹。验完,太医的手在抖。
“陛下。”他说,“乌黑的这粒,剧毒。药性酷烈,成人服半粒,毒发攻心。暗红这粒……老臣验不出,只觉得阴气刺手,不敢多碰。”
厅里死一样静。
赵衡跪在地上,额头的汗滴进领口。
“陛下,国师行事,本王实实不知……”他磕了个头,“本王管教不严,请陛下降罪。”
衍帝没看他。
他看着地上那只白瓷瓶,看了很久。
“鹤玄子。”他说,“朕病了十年,你替朕祈福十年。朕好了,你的丹,倒备得这么齐。”
“新账旧账,一起算。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鹤玄子被拖出去的时候,道袍的下摆扫过那滩茶水,一路水痕拖到厅外。
满厅宾客,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那位出列质疑过封赏的老臣,今日也在席上。他看着地上的白瓷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就递了折子,请致仕。
朝里的风向,变了。
宴是赵衡设的。人,是在赵衡府上拿的。
衍帝抱起小满,居然还笑了笑,笑得满厅发毛。
“满丫头。”他说,“皇爷爷这条命,是你救的第二回。回头皇爷爷再给你加岁奉。”
出府的时候,天擦黑了。
宫车辚辚,秦峥坐在衍帝赐的车里,怀里抱着小满。
【老爹。】小满的声音黏黏的,有些困,【你什么时候才能当皇帝啊?我都等不及要当长公主了。】
“快了。”秦峥说。
他望着车帘外掠过的宫墙,把声音放得很低。
“妖道倒了,赵衡断了臂膀。他再不走最后一步,就只能等着被查。”
【他要走哪一步?】
秦峥没答。
当夜,京里出了件小事,没人留意。
城西的天,红了一宿。有人连夜烧纸,烧了很多,烟里带着一股焦糊的墨味。
小满在睡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爹,本貔貅闻见一件事。】
【有人烧东西。烧的是账册和书信。烧的,是回头路。】
【还有马粪味。好重的马粪味,从北边来的。】
秦峥睁着眼,躺到天亮。
北边。
北狄的方向。
第8章 金銮殿上这笔账
第七日,北境八百里加急。
军报上写得很全。副将韩拓,代领三万精兵,旗号“清君侧、诛妖孽”,连夜南下。粮车三百辆,随军攻具一应俱全。
这不是哗变。这是一场早就备好的战事。
军报递进宫的时候,三万人已经过了卢沟驿。
第六日夜里,帝召秦峥入宫议事。
议事议到二更。摆了两条路:一条,秦峥携小满出城,回忠亲王府调顾忌之外的力量;一条,留在宫里,陪帝守。
帝摇了头。
“朕不走。”他说,“朕一走,京城就散了。满朝文武,后宫老小,都看着龙椅上有没有人。”
议到三更,城外传来第一声号角。
帝的手按在军报上,半天没拿起来。
“叛军围城了。”他说。
秦峥起身走到窗边。皇城四角,火光连成一片。城门校尉没有鸣警,北面的城门,是从里头开的。
有内应。城门校尉姓周,去年才迁的官,迁官的文书走的是摄政王府的举荐。
那一夜,谁也没睡。
天亮时分,逼宫的大戏开场。
金銮殿上,衍帝坐在龙椅里,面色灰败。昨日他还说,自己的身子能撑到开春。
殿下,赵衡一身甲胄,按剑而立。猩红的披风垂到地上,他身后,叛军的甲士一层一层排进来,把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甲叶子碰撞的声响,压得满殿的呼吸声都没了。
“皇兄。”
赵衡开口,声音在殿里嗡嗡地回。
“你年迈体衰,沉疴难愈,无力再理这万里江山。今日,三军将士在此,请皇兄禅位。”
殿下跪了一地的官员,膝盖弯了,脊梁没一个敢直起来的。
“陛下气成这样,他们没一个敢抬头。”秦峥后来回忆,这一幕他记了一辈子。
这话是他自己跟自己说的。此刻他站在偏殿的门内,隔着一道门缝,看着满殿的甲士。
帝的手抖着,指着赵衡,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衡笑了。
“皇兄不必说了。”他把话说得又慢又清楚,“国师妖道,本王引荐不察,是本王的罪;东宫巫蛊,本王举荐失当,也是本王的罪。如今三军将士民意汹汹,本王弹压不住。今日之事,是三军的意思,不是本王的意思。”
一句一句,把往日的账撇得干干净净。
撇完,他直视御座。
“本王只问皇兄一句。这龙椅,坐着烫,坐着冷。禅,还是不禅?”
殿外,三万人的甲叶声,哗地响了一遍。
一遍过后,再无声息。
震慑。
殿里死寂。有老臣抖着要出列,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拽住了袍子。角落里一位年轻官员悄悄往殿门口挪了半步,被两名甲士按住肩膀,按回了原地。
御座上,衍帝的手原本一直在抖。
这会儿,不抖了。
他看见了偏殿的门。他朝着那个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病弱无助的样子。
配合。一个病了十年的皇帝,配合一个七岁的死囚之女,演好了这一场。
就这时候,偏殿的门开了。
秦峥走出来。
一身素衣,没穿亲王的服制。怀里抱着小满,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步一步,从偏殿门口走到丹墀之下。满殿的甲士、官员、太监,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爹,别怂。】小满在他怀里,心声稳得出奇,【你是镇北侯一脉的独苗,你父亲当年镇守北境,没打过一场败仗。】
【你身上流的血,配得上这座殿。】
秦峥在丹墀下站定,抬起头。
他看着赵衡,看了很久。
“摄政王。”他开口,声音不大,满殿都听得清,“我父亲,当年的镇北侯,为官二十三年,镇北境,修边墙,没拿过北狄一支箭。”
“他被构陷通敌那年,我七岁。”
“满门流放,死在戍路上的,三十一个月。随行的三百亲兵旧部,是自愿跟着去的,活下来的不足五十。”
“我娘没能走出直隶。她临死前,把我塞进了一个乞丐的怀里。”
他一句一句地说,不快,是在念账。
“构陷的供词,去年从你府里丫鬟嘴里供出来一半。妖道鹤玄子,在你府上当了十年客卿。北境守将的兵符,调兵的印信,昨夜从你王城的暗门里出去。”
“这笔账,今日该算了。”
赵衡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好。账算得好。”他抬手,拍了拍剑柄,“可惜,算账的人,未必活得到算完。把那个妖孽抱过来,本王留你们父女全尸。”
“她不是妖孽。”
开口的不是秦峥,是御座上的衍帝。
“她是大衍的福瑞郡主。”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动她,就是动大衍的国运。”
赵衡回头,看了一眼龙椅。
“皇兄。”他说,“您现在,还能替谁做主?”
没人接话。
接话的人,这时候才慢慢走出来。
秦峥对着御座,撩袍跪下,朝衍帝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谢君父这些年的默许,谢今日的开门。
磕完,他起身。
起身之后,再没朝任何人低头。
殿外的甲叶声又响了一遍。这一遍,比上一遍长。
殿内的官员们纷纷摇头。有人闭上了眼,不忍看。也有人把头垂得更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若是秦峥败了,自己该往哪边站。
三百对三万,螳臂当车。
秦峥没答话。
三百禁军在殿门外列阵,甲单薄,刀是旧的。领阵的老禁军统领跪在阶下,朝御座磕了一个头,起身,拔刀,站回自己的位置。
没人下命令。刀拔出来,就没打算收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满也仰着头看他。
【爹。】
【对面人太多了。三百打三万,正面打,打不过。】
【可我们不是正面打。】
小满从襁褓里伸出小短手,轻轻搭在秦峥的手背上。
【本貔貅修为回了三成。打一场小的,绰绰有余。打三万,勉强够,够得干干净净。】
【爹,先说好。等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不许回头,不许喊我的名字。你一喊,本貔貅心一软,这招就散了。】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前冲。你的账,你来算。】
她说完,闭上眼睛。
小小的眉心处,一点微光亮起来,一点,又一点。那光是暖的,金色的,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
瑞光从襁褓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秦峥的素衣上。
殿里的甲士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觉得这满殿的烛火,忽然都晃了一下。
赵衡也看见了那点光。
他的笑容,头一回僵在了脸上。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金銮殿外,风起了。
风卷着尘土灌进大殿,吹得赵衡的披风猎猎作响。满殿的烛火齐齐矮下去半截,又齐齐立起来。
站在最前排的甲士们握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全出了汗。
第9章 吞天噬地
瑞光是从秦峥的怀里亮起来的。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线,然后铺满了整个襁褓。金色的光透过布缝漏出来,落在他的素衣上,落在丹墀上,落在满殿的甲叶上。
大殿外的风声,在这一刻停了。
天地间静了一息。
紧接着,狂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卷着尘土和断草,殿外的旗杆吱嘎作响,乌云不知从哪里压过来,把清晨的天压得暗了半色。
殿内满殿的烛火,齐齐倒向一边。
叛军阵中,异变陡生。
阵前的弓弩手得了号令,抬弓,搭箭,拉弦。
弦,拉不开。弓弩手的手臂软得抬不起来,箭掉了一地。
赵衡在丹墀上嘶喊:“放箭!放箭!”
喊到第三声,嗓子劈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也在抖。他自己先乱了。
甲士们手里的长枪长刀,忽然脱了手。一件,十件,百件。兵器脱手飞向半空,翻转,坠落,哐当哐当砸了一地,在殿前堆出一座铁器的小山。
有人去抓,抓不住。兵刃离手三寸,就再也摸不着了。一名甲士抱着自己空空的腰,愣在原地,半天没弄明白刀去哪儿了。
战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挣脱缰绳,在殿外狂奔,踩翻了自家的旗阵。
最邪的是人。
三万甲士,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软了下去。先是握刀的手垂了,然后是膝盖,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
三万人的哀嚎,铺天盖地。
他们身上的甲,忽然变得千斤重,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他们身上的力气,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泄,泄得干干净净。
金色的光,在人群上方盘旋,一寸一寸地掠过去。
每掠过一个人,那人头顶就浮起一缕灰气,被吸进光里。掠完了,那人的脸色就灰一分。
【吸吸吸!】
小满的心声,在秦峥脑子里炸开,又快又脆。
【把你们的坏运气、凶气、戾气,全部吸光!】
【把你们的力气也吸光!】
【让你们出门踩狗屎,喝水塞牙缝,吃嘛嘛不香!让你们这辈子,再也没法欺负我爹!】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拼尽了全力。
哀嚎声里,有人哭出了声。
【爹!你听,好多人在哭。哭得可难听了。】
【他们说,早知道就不来了。】
【记下了。】小满的心声哼了一声,【饶你们这条命。】
殿外三万叛军,彻底瘫了。
赵衡握剑的手抖起来。
“不……不可能!”他嘶吼,“这是妖术!妖术!”
“妖术?”
秦峥拔剑出鞘。
剑鸣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亮。
“三万边军,私调入京,围困君父。”他提剑向前,“这才是妖术。今日,我替天行道。”
三百禁军从殿门涌入。老统领一马当先,刀背拍着甲叶吼:“弟兄们!救驾的功名,今天挣!”
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向瘫软的叛军。
失去兵刃和力气的叛军,不堪一击。阵型一层一层垮下去,跪地投降的一片接一片。副将韩拓第一个扔了头盔,跪在丹墀下喊:罪将知罪!
老统领带人收缴兵刃。跪得快的,还讨了句饶;瘫得狠的,被同袍架着拖出去。没有一个人死在禁军刀下。
秦峥一路披靡,直取赵衡。
赵衡的剑法其实不弱。年轻时候,他也在北境带过兵。
可他今天握剑的手,从头到尾都是软的。福缘被吸光的人,握不稳任何东西。
三招。
第三招,秦峥的长剑刺穿了他的左肩,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蟠龙柱上。
鲜血溅在柱子的金龙上。
“秦峥!你敢动本王?本王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
“先帝没封你构陷忠良。”秦峥收剑,“这一剑,是我父亲的。剩下的,交给刑部。”
禁军一拥而上,铁链加身。
赵衡瘫软在柱子下,被拖走的时候,路过那堆兵器的小山。他扭头看了最后一眼,看见山顶上插着一杆北境的旗。
旗倒了。
大殿之外,喊杀声渐渐停了。三万叛军跪了一地,甲卸了,械缴了,一个个抬出宫去。
私调边军、围困君父、勾结内应,三条大罪,桩桩铁证。
殿内殿外,满朝文武,看着那个素衣提剑的男人从殿外走回来。他走得不快,怀里的襁褓轻轻晃着。
素衣的袖口溅了几点血。他没擦。
他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
不是谢恩。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满。
小满的眉头拧着,小脑袋一点一点歪下去,在他臂弯里沉沉地睡了过去。瑞光散了,呼吸又轻又匀。
耗尽了。这一招,把她攒的全部家底,一次花光了。
秦峥的手在襁褓外停了停,终究没舍得拍醒她。
“小满。”他的声音哑了,轻轻说,“谢谢你。”
“等爹把这件事了了,带你看遍京城的桂花。”
御座上,衍帝走下来,走到丹墀前。满殿官员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绕过了御案,走到秦峥身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小满的顶。
“上天不绝大衍。”他说,“上天给大衍,送来了一对父女。”
他顿了顿,环视满殿。
“众卿。今日之后,谁再敢称他们父女是扫把星、是妖孽……”
他没说下去。
满殿的官员跪了一地。
“臣等不敢。”
战后清点的文书,写了三页。文书上盖了两枚印,一枚禁军统领的,一枚刑部的。一枚红的,一枚黑的。
叛军甲械尽数入官库。刀枪两万七千件,甲胄一万一千副,战马八百匹,随军粮械折银十一万两。
三万人,没有死一个。刀口向上,甲械入官,人交刑部。
押出宫去的叛军,走得很慢。没有官兵押着跑,一个跟着一个,自己走。
这一仗打完,京城的人心,头一回齐齐地站在了秦峥这边。消息传开那天,米价落了三成。
那一日之后,京城里再没人敢提扫把星三个字。
倒是茶馆里多了个新段子:摄政王三万兵逼宫,撞上了福瑞郡主睡午觉。
段子后半句是:郡主睡醒了,天下就太平了。
法场上赌他十日出事的赌客,输了个精光。开赌盘的先生连夜收摊,改行说书去了。
秦峥抱着小满回了府。
小满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太医来看过,说不碍事,就是饿。饿透了的困,睡饱自然回。
秦峥守在床边,两天两夜没合眼。账册都没碰。
刘嬷嬷把桂花糖水煮好,坐在小床边温着。
“等郡主醒了,头一口,就得是甜的。”
那两天,衍帝在寝殿里,对着先帝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第10章 立储与昭雪
第三天清晨,小满醒了。
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心声,是哭。
饿哭的。
刘嬷嬷端上温了一夜的桂花糖水,小满抱着碗沿一顿猛吸,吸得腮帮子鼓起来。半碗下肚,她才有工夫开腔。
【爹!大戏呢?】
秦峥坐在床边,把金銮殿的事,挑能讲的,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讲到三万兵器脱手,她嘿嘿笑。讲到赵衡被钉在蟠龙柱上,她拍了一下襁褓。讲到帝抚她的顶、满殿官员跪了一地,她哼哼了两声,挺受用。
【亏了,本貔貅睡过头了。】她总结,【不过账没亏。修为回来一半了,下次再打三万,本貔貅能省着点用。】
“下次没有三万。”秦峥说。
【那也说不定。】小满打了个哈欠,【反正你的仇人,一个一个排着队呢。】
半个月后,朝会。
衍帝坐在御座上,当众宣布了那道旨意。
立忠亲王秦峥为皇太子,监国理政。
殿下静了三息。
然后,一名御史出列,跪地,嗓门发颤。
“陛下!秦峥虽有功于社稷,然其出身罪籍,扫把星之名,天下皆知。以罪籍立储,恐失天下之望,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地,殿里响起一片衣服摩擦的动静。
宗室里一位郡王先站了出来。
“扫把星?”他冷笑,“三万叛军围宫,是谁扫平的?该问问他扫的是谁。”
又一位堂官出列:“监国手握兵财两权,恐成权臣之患……”
“权臣?”郡王把话截了,“金銮殿那日,满殿人命都握在他手里。他要当权臣,那一天就是了。他没当。”
第三位堂官想了想,换了条路:“郡主妖孽之说,流于市井,终究不祥……”
“不祥?”头一位出列的老堂官火了,“陛下服了她的祥瑞,多康健两年。两年里北境无一战死将士。不祥在哪儿?”
三条驳论,一条比一条响。
衍帝压了压手。
“既然有疑,好办。”他说,“去金銮殿外数一数。数一数那日跪着的三万人,再看一看那座兵器堆成的山。数完了,还想议,再来见朕。”
御史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退回了班列。
从此,殿上再没人提扫把星。
圣旨颁行天下,各地贺表一天一车地送进宫来。秦峥挑了三本看完,其余的入了库。
那位出列的御史,年后外放去了北境做官。走之前递了个折子请安,秦峥批了四个字。
好好做官。
立储的第二个月,刑部重开了镇北侯旧案。
供词是一层一层剥出来的。
先是北境副将韩拓。为保性命,他供出了当年构陷镇北侯的经过:是奉了赵衡的授意。供到末尾,这位杀过人的副将哭了。
“末将那三年,眼看着粮饷被层层克扣,眼看着北军入冬还穿不上棉衣。”他说,“当年镇北侯在的时候,北军没有这种日子。”
再是赵衡府上的幕僚。幕僚熬不住审,交出了当年那封北狄密信的底稿。
刑部把底稿和密信并排摆开。两页纸,连“衍”字收笔的那个顿笔都一样。
密信伪造。
当年三司会审定下的铁证,是一封仿写的假信。信里的北狄文字都抄错了两处,当年无人敢看,如今刑部的书吏一对就明白了。
案子翻了。
旨意下得很快。
追复镇北侯爵位,谥武靖。流放途中殁者,官府出资归葬。
秦峥父母的坟,从直隶迁回了京城西山。
下葬那天,天阴着。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到了一半。没有人敢缺席。
西山道上,百姓自发送行,白幡从城门一直挂到山脚。
坟前来了三十七个白头老人。当年跟着镇北侯流放的亲兵旧部,活下来的不足五十,能走到这里的,三十七个。
他们朝坟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哭。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身后的三十七个白头老人,也跪了很久。
他把带来的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坟头。一壶酒,父亲爱喝的。一把旧军刀,父亲留下的。还有一张纸,仇人名单,如今上面一笔一划,都划完了。
“爹,娘。”他说,“账清了。”
“一笔一笔,按着日子,清完了。”
坟头撒了一把新麦。
北境的麦。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如今麦子长得好。
起风了。纸被吹起来,他伸手按住,压上了土。
回到府里,他还了另一笔账。
“嬷嬷。”他把刘嬷嬷叫到跟前,“你孙子今年多大了?”
“回王爷,十二了,在乡下帮人放牛。”
“送进府学吧。往后的一切用度,从王府出。”秦峥说,“你孙子的前程,就是当年我夫人救你那一条命的利息。本金,是我们一家人的情分。”
刘嬷嬷哭了,哭得直不起腰。
入府学之前,秦峥给孩子改了个名。
秦念安。
念安。念的是小满,也是当年那条巷子里,两家人搭进去的全部性命换来的安稳。
孩子开蒙那天,把新名字写在纸上,捧给小满看。
小满隔着襁褓看了半天,点评了一个字。
【胖。】
监国的第一份政令,是三条。
减北境赋税一年。
抚恤平叛伤兵,伤者养至痊愈,殁者抚恤加倍。
清理狱讼积案。
三条贴出去,京城叫好。小满听完,掰着指头点评。
【第一条,好。第二条,好。第三条,亏。】
“亏?”
【清理积案,要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力。账面上,亏。】
“那也办。”
【我知道要办。】小满哼哼,【积案清完,银子是花出去了。可人心那一本账,你赚回来了。爹,你这本账,比我的大。】
减税后的北境,头一个冬天,没有冻死过一个人。
监国两年,仓廪充实,北境无战事,北狄遣使来朝。京城的粮价,落回了十年前的水平。
小满的修为,全回来了,还涨了半成。桂花糖水从每日一碗,涨成了每日两碗。
【本貔貅现在是两万年的貔貅了。】她掰扯,【涨的半成,算工龄。】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宫里传出了消息。
帝的咳嗽,又重了。
太医出宫的时候,脸色比雪还白。雪片落在他的官帽上,他都没伸手掸。
当晚,宫里来人,召皇太子入宫。
帝的手,比雪还凉。
他握着秦峥的手,握了很久,才开口。
“小满说过,给朕续了三年。”他说,“朕这三年,用了两年半,也没白活。监国是你的,新政是你的,北境的麦子,也是你的。国事劳心,朕这一炉油,烧得快了些。”
“可朕不亏。该办的,都办完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顿了顿,“朕想托给你。”
窗外,雪落无声。
第11章 遗诏与登基
帝撑进了腊月。
太医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脉案一卷一卷地添。帝自己倒平静,每日只办两件事:看监国的折子,晒太阳。
折子看完,他有话。
“朕这些折子,批得没你细。”他把折子递给秦峥,“你批过的,朕挑不出错。这样的江山,交给谁,朕都放心。”
秦峥跪在榻前。
“陛下……”
“叫朕什么?”帝打断他。
秦峥顿了顿。
“……皇伯父。”
帝笑了。笑得咳了两声。
“皇伯父。”他重复了一遍,点头,“好。比陛下属心。”
他歇了歇,又问了一句。
“秦峥,朕问你句实话。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秦峥抬起头。
“陛下忍了权臣十年,没让大衍乱过一天。”他说,“当得。”
帝怔了怔,笑了。
“忍了十年。”他说,“原来你也忍了十年。咱们爷俩,一样的。”
他又侧过头,看了看榻边小榻上睡着的小满。
“小满该开蒙了。朕小时候读过的那套书,让人收拾出来给她。”帝说,“她若不爱读,就换。朕的江山都给了,不差一套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今后,嫁人么?”
“她的事,她自己定。”秦峥说。
“好。”帝闭上眼,“天下爹娘,都该学这一句。”
那天夜里,帝的精神忽然好了些,还喝了一小碗粥。太后在榻边念了一晚的经。
第三日夜里,帝驾崩于寝宫。
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太后给他缝的平安符,符已经旧了,针脚磨得发亮。
大衍举哀。
满城缟素。宫里传出来的桂花糖水方子,一夜之间,京城的糖铺都会熬了。卖糖的摊子歇了三日,再开张,招牌上添了四个字:御膳同方。
遗诏是三日前的子夜就拟好的,盖上玉玺,封在黄绫里。遗诏上写得很白。
皇太子秦峥,天降祥瑞,德才兼备,深得民心。朕观其监国两年,四海升平,此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着继皇帝位,以安天下。
另有一行小字,是帝亲笔添的。
福瑞郡主,晋封镇国长公主,岁奉加倍。朕的书房藏书,开蒙一套,赐长公主。
满朝文武,山呼领旨。
无人有异议。
国丧二十七日。二十七日里,秦峥素服理政,一件大事没耽误,一件旧事没翻起。连他府里送的炭,都按宫里的规矩分了品级,一件越制的东西都没敢用。
小满穿着小素服,安安静静。她听不懂满城的举哀,可她闻得出那股哭味。
【爹,满城的眼睛都肿着。】她说,【这回不关本貔貅的事,是皇伯父的福气用尽了。人间的福气,就那么几样,他分给了咱们父女,分得太多了。】
秦峥看了她一眼。
【所以本貔貅决定了。】小满的小短手举起来,朝着寝宫的方向,【皇伯父那碗糖水,本貔貅替他喝。每天都喝,替他多活几年,活得甜一点。】
秦峥把女儿抱起来,贴在肩头。
“好。”他说。
正月,登基大典。
那天雪后初晴,天蓝得很干净。
天没亮,礼官就来请了。仪程排演过三遍,怎么走,怎么坐,怎么受礼。秦峥学得快。排演的礼官私下感慨,这位爷学什么都快。当年学记账是这样,如今当皇帝也是。
秦峥一身龙袍,头戴帝冠,从殿门外一步一步,走上金銮殿的台阶。
从菜市口法场,到金銮殿,隔着半座京城。
他走完这段路,用了两刻。
台阶九十九级。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怀里的襁褓动了一下。
天没亮梳洗的时候,她全程配合,乖得反常。心声倒是没停过。
【轻点轻点!头皮都要薅掉了!】
【这帽子真沉。爹你天天戴?可怜。】
此刻她钻出襁褓,小脑袋左看右看。
【唔……睡了好久。】
【咦?这是哪儿?金銮殿?龙椅?】
【我爹……怎么穿着这个?】
【好家伙!我爹真的当皇帝了?!】
小满瞬间精神,小眼睛亮晶晶,手舞足蹈。
【我成公主了?还是长公主?!】
【哈哈哈哈!本貔貅眼光没得说!从死囚牢里挑出来的爹,一挑一个准!】
秦峥的面皮绷住了。他坐在满朝文武的正中央,一个字都不能笑。
他在龙椅上坐下。
帝冠很沉。压得他脖子发酸。
他想起法场那日,自己跪着,头顶只有一把刀。
如今头顶换了一顶冠。重的,还是头顶。
小满站到他身侧的软垫上,一身小朝服,戴着新加的册宝。
衍帝的遗诏再度宣读,礼官唱名,群臣行礼。
山呼的声音,从殿内滚到殿外,滚到广场,滚到宫门外的长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岁万岁,喊得真整齐。】小满听了一会儿,忽然说,【爹,他们从前喊你扫把星的时候,声音也这么齐。】
“嗯。”
【怪不怪?】
“不怪。”秦峥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江山,长在我手里。”
宫墙外,闻讯聚来的百姓跪了一街。有人在喊祥瑞,有人在磕头。还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指着天空喊。
“快看天上!”
晴空之下,一道紫气自东方的天际铺过来,横贯长空。它越铺越宽,覆过宫城,覆过市集,覆过全城的屋顶。日光照着,那紫色的边缘泛着金。
围观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磕头如捣蒜。
钦天监的监正当场跪了,朝着紫气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嗓音发颤:紫气贯宫,主圣君临世,国祚绵长。
有位白发老人朝着紫气磕了十几个头,被人扶起来,还在磕。他说,前年官府拉壮丁充军,差点把他孙子拉走。是圣上来了,才没有的事。
当日的史官,提笔落了八个字。
紫气东来三万里。
后来这八个字进了史书。书上说,圣祖皇帝登基之日,天降祥瑞,紫气三万里,盛世自此开启。
旧话也换了个说法。
从前市井里喊扫把星的那些嘴,如今改了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了醒木,讲的新段子叫《死囚爷紫气登龙位》,讲到法场那一节,满堂的听客都在替主角揪心。
有老人听完,抹着眼角感慨:谁能想到呢。那位爷如今,是圣祖爷了。
有听客较真:那扫把星的旧账怎么说?
先生把醒木一拍。
“什么旧账!圣祖爷早把命里那点晦气,连本带利,赢回来了!”
满堂喝彩。
散朝后,秦峥回到御书房。
他把帝冠摘下来,放在案上。
案角摆着一碗桂花糖水,温着。刘嬷嬷端来的,一天两碗,从没断过。
【爹,糖水要凉了。】
秦峥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又用小勺喂了小满一口。
“凉不了。”他说,“往后,天天温着。”
第12章 桂花糕与小哈欠
登基次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八月末,御花园的桂树开了一茬,细碎的金黄缀了满枝,甜香罩着整座园子。
这是小满进宫的头一个秋天。东宫搬进大内之后,头一样惦记的,就是这棵桂树。
秦峥批完折子,携小满游园。父女俩在桂树下的石桌旁坐着,分一块桂花糕。
糕是御膳房照方子做的,方子的正本,在刘嬷嬷手里。她如今管着内宫的膳食,四品奉恩掌事,一年四季,糖水的火候从没差过。
小满如今两岁半,能自己坐着,能走路,走得比同龄孩子利索。
只是她不开口。
满朝文武都知道,小郡主贵口难开。出生到现在,没在人前说过一个字。宫里的嬷嬷们私下开了赌盘,赌郡主几岁开口。宫女押五岁的最多,押三岁的也有几个胆大的,赔率翻三倍。
当年法场上押他十日出事的那批人,如今改押这个了。
赔率开得明明白白:三岁开口,一赔三;五岁开口,一赔五。
后来这赌盘的银子,赢家一分没留,全捐了京城的府学。
连着两日,小满总盯着秦峥看。看着看着,小嘴动一动,又闭上。刘嬷嬷悄悄问过一回,是不是小郡主嘴快开了。
秦峥说不准。
他只知道,那双小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有心事。
太后派人送过开音的方子,护国观的新任道士也看过,说郡主贵体自有定数,强求不得。钦天监的监正想给郡主排个命格,秦峥拒了。
“她的命,不用看。”
只有秦峥知道为什么。
【爹,掰一半。那半块给刘嬷嬷,她牙口不好,挑软的边儿。】
秦峥依言掰了糕,把软的那半块递给坐在一旁的刘嬷嬷。
刘嬷嬷咬了口糕,笑出满脸褶子。
小满一边啃自己那半块,一边开腔。
【爹,礼部尚书头顶有点黑,明天准要倒霉,你离他远点。】
“知道了。他的差事,往边上派。”
【还有,西边那块地,风水好,赶紧买下来。能赚大钱。】
“买。地契让户部去办。”
【我还要吃桂花糕。要甜的。超级甜的。】
“有的吃。”
三条心声,条条照办。
第一件,第三日应验。礼部尚书桂树下遛马,马蹄踩了落果打滑,人摔下来伤了腿,躺了半个月。所幸只是伤,秦峥着人送了药和假条,没有近前。
第二件,年底官府开渠,正好征到那块地,官价按三倍补。户部的折子写得明白:地价三千两,征银九千两。
两件事,都应验了。
条条应验。满朝如今没人怀疑这个。钦天监的监正私下说,郡主的心,通着天。
只有秦峥知道,那不是通天。
那是她看人看事,比谁都清楚。头顶发黑,是脸色差、心火旺;地段好,是她趴在他肩头,把京城的地形记了个遍。
福气是真的。眼力也是真的。
朝里私下把这两桩叫作圣听。叫归叫,没人敢去考证。考证的人,先想想自己头顶是什么颜色。
分完糕,小满忽然不啃了。
其实这几日,她总是盯着秦峥看。看着看着,小嘴动一动,又闭上。刘嬷嬷还悄悄问过,是不是小郡主嘴快开了。
此刻她坐在秦峥膝上,仰着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爹。”
两个字,奶声奶气,字正腔圆。
秦峥的手一抖。
两年半。人前人后,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嗯。”他应得又快又稳。
“爹。”她又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
【憋着好玩。】心声懒洋洋地跟上,【看你急的。】
【人前不开口,是本貔貅的规矩。爹不算人……咳,爹是自己人。】
【刘嬷嬷输了吧。她押的五岁。】
那一声爹,后来刘嬷嬷逢人就说,郡主开口,头一个字喊的是爹,喊得满御花园的桂花都开了二茬。
这话传到北境那位御史耳朵里,他递了个折子请安:听闻郡主开口,臣在北境,也跟着高兴。
秦峥批了四个字。
好好做官。
秦峥把她抱起来,举高,又轻轻放回膝上。
桂花糕的碎屑落在龙袍上,他没管。
【老爹。】小满的心声慢下来,一条一条,很认真。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当一个好皇帝。】
【然后,让我当一辈子,最幸福的小公主。】
秦峥看着她。
看了很久。
两年前,法场上,他以为能给她的只有一个安稳的死期。如今她坐在他膝上,身后是一座开辟了盛世的江山。
他这辈子,法场上没求过命,金銮殿上没求过饶。这会儿他在心里求了一回。
求这孩子这句话,长长久久,一辈子作数。
“好。”他说,“都听小满的。”
他把女儿搂进怀里。桂花的甜香,罩住爷俩。
不远处,随驾的史官垂着头,提笔蘸墨。
他今日记了三行。
圣祖二年秋,帝与长公主游御花园,分桂花糕。
长公主是岁始开口,先呼帝。
祥瑞之气,笼罩御园。
史官收笔,把笔搁进笔山。御花园里的风轻轻吹了一阵,满树的桂花簌簌落下来,落了父女俩一头一肩。
小满打了个小哈欠。
困了。
后来京中有个说法,传了很多年。说圣祖朝的紫气三万里,遮了半座京城。而圣祖二年御花园那一日的祥瑞,其实是长公主吃饱了桂花糕,打了一个舒服的小哈欠。
这说法是真是假,没人考究。
反正那之后,每年秋天,桂花糖水的方子都在御膳房传着,长公主的桂花糕,年年都是最甜的一炉。
御书房的暗格,如今存着三样东西。
一把长命锁。亡妻的旧银镯打的,刘嬷嬷孝敬的娘家的念想。
一张划完了的仇人名单。七岁记起,两岁半的闺女教的记法,如今一笔一划,全划完了。
一份御园三行的史录。今日刚誊的。
暗格在御案左手第三格。秦峥放东西的时候,一样一样摆平,摆得很正。
北狄的使臣入京朝贡,求得一个恩典:见长公主一面,沾沾祥瑞。
秦峥没允。
使臣走的时候,帝赐了两盒桂花糕。使臣捧着糕出宫,一路小心,到家供了起来,说是大国天子赐的福气。
糕点铺的掌柜听闻,连夜改良了自家的配方。桂花糕在京城的价,从此稳稳地贵了两成。
【爹,明天还来。】
“来。”
【说好了,还带桂花糕。】
“带两块。”
【两块不够。】
“那就三块。”
【甜的。】
“甜的。”
桂花糕要甜的。日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