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云九睁开眼,头顶是一盏晃得人眼疼的白炽灯,脚下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她低头,看着这双陌生的、属于活人的手,又慢慢抬起来,扫了一圈。
记忆是被谁硬塞进来的。
地府九殿判官云九,执笔三千年,勾过的魂,能绕忘川三圈。可这一次,她勾错了——把一个本该活到八十九的老太太,提前七十年,带下了黄泉。
阎王殿上,判官笔被收了。
阎王黑着脸,没让她魂飞魄散,只丢下一句:
"念你三千年勤恳,不灭你。"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你入人间,戴罪立功,专司——现世报。"
"把那些阳寿未到、地府收不得、却作恶多端的活人,一个一个,提前勾了。"
"每勾一个,开一场直播,让活人看看,什么叫报应。"
"凭什么?"云九当时就顶了回去,"生死簿上白纸黑字,那老太太的阳寿明明白白写着到岁数,我照章勾的,凭什么算我错?"
阎王没抬头,只甩下一句:
"生死簿,被人动过了。"
"那老太太的寿数,是有人用邪术,偷到了自己身上。你勾错,是因为你眼瞎——三千年,你就没发现那一条寿数,红得不正常?"
云九哑了。
她这才想起,勾魂那夜,那老太太的寿数上,确实浮着一层诡异的红。
"所以,"阎王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贬你下去,不单是罚你。"
"是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人间有多少人,在偷别人的命。"
"看清楚了,再勾。"
云九当时就骂了句娘。
可她此刻低头看那滩血,忽然就懂了,自己为什么会落在这里。
不远处,几个穿校服的少年,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的女孩,嬉笑着拍照。
那女孩,是被他们逼着跳楼的。
云九抬眼。
天眼,开。
一瞬间,那几个少年头顶,浮出了只有她能看见的字。
【张尧:罪孽值 137,功德值 0,阳寿余 58 年。】
【李航:罪孽值 92,功德值 0,阳寿余 63 年。】
云九的指尖,慢慢捻过腕间那支失而复得的判官笔。
"系统,"她在心里说,"开直播吧。"
【现世报直播间 已开启。当前在线人数:1。】
只有她自己。
她勾了勾唇角,盯着那几个还在笑的少年,一字一句:
"第一个案子,就从你们开始。"
2
"哟,还有人敢管闲事?"
为首那个叫张尧的少年回过头,上下打量云九,笑得张狂:"姐姐,你是她什么人?老师?还是来讹钱的?"
他身后的几个少年,也跟着笑。
云九没笑。
就在刚才,天眼已经把那女孩生前的最后一幕,喂进了她眼里——
那个女孩,三年里,被他们堵在厕所里扇耳光、揪头发、扒衣服、拍视频,书包里塞满辱骂的字条,课本被撕得稀碎。
最后,她站在天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了下去。
云九闭了闭眼。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从地底一寸寸漫上来的,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麻:
"张尧,年十七。三年间,伙同他人,校园霸凌十三人,逼死二人,致残一人。"
"更把受害者被凌辱的视频,发到网上,供人取乐。"
"生而未偿其债,死而难赎其罪。"
"判——"
她抬起判官笔,凌空一点。
"折寿四十年。家财散尽。众叛亲离。即刻,应验。"
话音落下,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可笑声,只持续了三秒。
张尧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是他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爷爷……没了。还有咱家公司,刚被查封了,你妈一急,晕过去了,你快回来……"
电话没挂,张尧自己"噗"地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紧接着,他的手机又接连响了起来——亲戚的、朋友的、债主的,一个接一个,全是催命一样的电话。
"你家的股票全跌停了!" "你妈被救护车拉走了!" "你爸他……他刚在公司楼顶,也想跳下去!"
剩下几个少年,吓得连滚带爬,尖叫着散开。
而那个"1",在这一刻,疯狂跳动。
【在线人数:1 → 348 → 12000 → 587000……】
弹幕决了堤。
"卧槽?这是剧本吧?" "不是!我刚刷到同城热搜,那个跳楼的女生是真的!" "张尧家刚破产了,我住他家隔壁小区,救护车都来了三辆!" "这女的刚刚念的,怎么跟判官念判词一样……"
云九没看弹幕。
她转过身,看向剩下几个已经吓瘫的少年。
"下一个。"
3
那一夜,"地府判官"四个字,血洗全网。
有人信,有人骂。更多的人说:特效,剧本,MCN 炒作。
"直播勾魂?笑死,演得真像。" "现在的网红为了流量,什么邪门歪道都敢碰。" "信这个的,怕是没上过学。"
可也有另一拨人,信了。
有人连夜扒她的身份,结果什么都查不到——这个叫云九的女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没有出生记录,像是凭空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平台几次想封她的直播间,可那直播间,根本不受后台控制。
而另一边,无数受害者家属,在她的私信里,跪着求救。
"判官大人,求求你,看看我们家……" "我女儿的死,能不能也判一判?"
云九一条条看完。
她只做两件事:判案,和活下去。
系统给她的 KPI,是一天至少判一个恶人。判不够,判官笔反噬,折的是她自己的魂。
她没得选。
第二天,她站在一家医院门口。
医院里,一个男人跪在 ICU 外,抱着医生的腿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求医生救救他爸。
围观的人抹着眼泪,网上铺天盖地,全在夸他孝子。
可云九的天眼里,他头顶的字是——
【周鸿:罪孽值 248。三年前,为独吞家产,在亲生父亲的药里,下慢性毒。】
云九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孝子"面前。
弹幕还在刷"剧本"。
她当着几百万人的面,念出判词。
4
那个"孝子"还跪在 ICU 外,哭得声嘶力竭,嘴里反复喊着"爸,你醒醒,儿子不能没有你"。
周围人抹着泪,纷纷上前安慰。
云九看着这张脸,胃里一阵翻腾。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
"周鸿,弑父夺产,禽兽不如。"
云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三年前,你开始在你父亲的药里,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一日一粒,神不知,鬼不觉。"
"你算好了剂量,要让他死得,像一场普通的心衰。"
"判——当众失智,亲口招供,阳寿折尽。"
三秒。
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孝子",忽然止住了哭声。
他眼神涣散,跌坐在地,先是又哭又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怎么下毒、下了多久、什么剂量、为什么下手,全吐了出来。
"那老不死的,早该死了……家产本来就该是我的……"
整个医院,死一般寂静。
弹幕,炸了。
"这不是剧本……我刚查了,他爸的血检报告里,真有那种药。" "这女的说的,全是事实。" "天呐,判官显灵了……" "我昨天还夸他是孝子,我恶心。"
云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热搜第一,已经换了。
#现世报直播间 #地府判官 #全网见证弑父者当众招供
5
第三天,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千万。
云九没停。
她站在一间写字楼的楼下,抬头,看向其中一扇亮着的窗。
天眼里,那扇窗后,是一群正在对着手机屏幕、假扮"高富帅"和"白富美"、甜言蜜语哄人转账的男男女女。
这是一条杀猪盘的窝点。
而他们的头目,此刻正坐在里间,数着一沓沓刚骗来的现金。
【孙彪:罪孽值 356。杀猪盘团伙头目,三年骗上百人倾家荡产,逼死四人。妻离子散者,不计其数。】
云九没急着上去。
她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同城新闻——就在昨天,一个被这伙人骗光了全部积蓄、还欠下一屁股网贷的姑娘,从三十楼跳了下去。
姑娘的遗书,她父母在镜头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而孙彪,昨天还在朋友圈里,晒刚提的豪车。
云九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
她走进大楼,电梯门开,径直走向那个窝点,抬脚,踹开了门。
满屋子人齐刷刷回头。
孙彪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哪来的疯子?保安,把她轰出去。"
没人动。
云九没理他。
她抬手,判官笔凌空一点。
"孙彪,开设杀猪盘,诱骗良善,榨人血汗,逼人赴死。"
"三年来,你哄着那些最缺钱、最缺爱的人,把最后一点积蓄掏空,再教唆他们去网贷,滚雪球一样,滚到他们只剩一条命。"
"你,何止是骗钱。你是,杀人。"
"判——团伙当场内讧,互相揭发,赃款尽数吐回,受害人一个不少,全部讨回血汗钱。"
"你,本人,阳寿折尽,众叛亲离。"
话音落下,孙彪脸上的笑,僵住了。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满屋子刚才还称兄道弟的骗子,忽然像中了邪一样,你指我、我指你,开始互相揭老底、抢赃款、打成一团。
手机、现金、转账记录,散落一地。
而孙彪,跌坐在地,抖着手,开始一个一个地,把受害人的名单、金额、被骗经过,全念了出来。
他越念,脸色越白,最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弹幕里,一片叫好。
"这钱,终于要回来了……" "我表姐就是被他们骗了,跳了楼!" "判官,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那个跳楼的姑娘,你可以安息了。"
6
第四天。
云九站在一栋烂尾楼下。
楼顶,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脚边是一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讨薪横幅,身后,是一排同样讨薪多年、早已麻木的工友。
要跳楼的男人叫老赵,被黑心老板欠了三年工钱。母亲病重,女儿学费没着落,他被逼得走投无路。
三年前,老赵带着同乡十几个兄弟,给王建忠的楼盘干了整整两年。到结账那天,王建忠人间蒸发,工钱一分没给。老赵去讨,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如今,他口袋里,只剩给女儿交不起学费的那张通知书,和给老娘买不起药的那张处方单。
而楼底下的王建忠,正坐在那辆迈巴赫里,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谈笑风生。
两年前,老赵的老娘病倒了,医生说,再不吃药,撑不过这个冬天。老赵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掏空,也不够一个疗程。
他跪在包工头的车前,求了三天三夜,只求把那点血汗钱,还给他。
王建忠隔着车窗,只丢下一句:"没钱,滚。"
去年,老赵的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通知书寄到工地,整个工棚都替他高兴。
可学费,一年两万八。老赵翻遍口袋,凑不齐零头。
他不敢告诉女儿,只把那张通知书,和那张处方单,一起揣在怀里,揣到发皱。
云九抬眼。
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王建忠:罪孽值 401。拖欠农民工工资 1.7 亿,逼死三人,致残七人。名下资产早已转移,子女均已出国。】
云九没上顶楼。
她走到迈巴赫前,抬手,判官笔点在了车玻璃上。
"王建忠。"
"你欠的,不是钱,是命。"
"你欠了七百多个农民工,三年的血汗。他们拿这笔钱,要给爹娘看病,要给儿女交学费,要过年给家里添一件像样的衣裳。"
"你把他们,逼上了天台,逼得有人跳了楼,逼得有人断了腿,逼得一个老汉,在女儿的通知书和老娘的处方单之间,选了去死。"
"判——名下资产一夜归零,海外账户冻结,子女狼狈回国,本人当街中风,余生瘫痪在床,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家荡产。"
车内,王建忠正对着手机笑,谈着一笔八千万的买卖。
下一秒,他脸色一僵,手机"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歪向一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
他的秘书疯了一样打电话,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炸:账被封了,海外的钱没了,公子在国外被遣返了。
楼顶的老赵,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横幅,慢慢滑了下来。
他口袋里,手机响了。是银行到账的短信。
三年被欠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回来了。
老赵"扑通"一声,朝着楼下那辆车,跪了下去。
弹幕里,一片"泪目"和"痛快"。
云九抬头,对着镜头,第一次正式开口:
"我是云九。"
"地府,九殿判官。"
"专治,各种不服。"
7
直播间彻底出圈,也彻底惊动了一个最见不得光的行当——人贩子。
第六天,云九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拦下了一辆面包车。
车厢里,是三个被麻药迷晕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六岁,嘴角还挂着奶渍。
而开车的人,云九的天眼一扫,浑身血债。
【马二娘:罪孽值 502。拐卖妇女儿童三十六年,经手被拐者过百。毁了,不知多少家庭。】
云九往前一步,站到了车前。
"马二娘。"
那女人眯起眼,笑得一脸横肉:"哪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拦老娘的车?滚开。"
云九没动。
她缓缓抬起眼,一字一句:
"马二娘,拐卖人口三十六年,罄竹难书。"
"这三十六年,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父母寻子寻到白头,多少被拐的姑娘,一辈子都没能再回家。"
"你经手的,不只是人口,是命。"
"判——当街招供,供出所有藏匿窝点、被拐者的下落,一个不少。"
"本人,阳寿折尽,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
那个面相凶悍的女人,忽然浑身一软,像被抽了骨头。
她"扑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开始一个地名、一个人名地,往外倒。
"××省××市……东街胡同三号地窖,关了四个……" "××县,二十年前,我卖过一个三岁的男孩,买家姓……"
警方顺着她招供的线索,连夜出动。
一座座藏人的地窖被撬开,一个个失散多年的人,被抱了出来。
新闻爆了。
"失散二十八年的儿子,回家了……" "判官,你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我妹妹……被拐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了。"
云九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
天眼之上,那些被拐者的命数,正在一条一条,重新亮起来。
像被吹灭的灯,一盏一盏,又被人点上了。
8
直播间越火,越多人涌进私信,求云九"看看"他们身边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其中一条,引起了云九的注意。
一个叫赵晴的女人,一个月前,从自家十六楼的阳台"失足坠落",当场身亡。
她的丈夫陈默,当天就发了讣告,字字泣血,说自己"痛不欲生,此生不再娶"。
一个月里,陈默开了直播,在镜头前抱着妻子的遗照痛哭,收获百万打赏,全网封他"最深情的丈夫"。
可云九的天眼,只看了一眼就看清了——
【陈默:罪孽值 289。为骗取巨额保险金,亲手将妻子推下阳台,伪装成意外坠亡。】
云九关了私信。
当天夜里,陈默正在直播间里,又一次哽咽着讲他和亡妻的"爱情故事"。
弹幕里,一片"心疼""节哀""这才是爱情"。
云九走进了画面。
"陈默。"
"你妻子的死,当真是意外吗?"
陈默一愣,随即眼眶红了:"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我那么爱她……"
云九抬手,判官笔凌空一点。
"陈默,为骗保,杀妻,伪装意外。"
"判——当众失智,亲口招供,保险金尽数追回,本人阳寿折尽,永世遭人唾弃。"
话音落下。
那个"深情"的男人,脸色骤变,紧接着,眼神涣散,跌坐在地。
他开始抖着嗓子,把那天夜里,他怎么把熟睡的妻子抱起来、怎么走到阳台边、怎么松的手,一句一句,全说了出来。
直播间,死寂了整整十秒。
然后,弹幕像海啸一样炸开:
"我他妈刚给他刷了礼物……" "原来他才是凶手!" "赵晴,你可以瞑目了。" "这个狗东西,我要吐了!"
9
直播间,彻底成了全网的信仰。
也彻底,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第七天,一个西装革履、自称"公关顾问"的男人堵住了云九,笑眯眯地递上一张黑卡。
"云小姐,你的直播,我们老板很欣赏。"
"卡里,一个亿。只要你——"
"下播,闭嘴,换个地方生活。"
云九垂眸,看着那张卡。
天眼里,这个男人头顶的字,跳了出来。
【钱通:罪孽值 66。职业水军头子,替无数恶人洗白、控评、删帖、伪造舆论。手上,沾着一条被网暴至死的命。】
云九忽然想起,就在昨天,还刷到过一条新闻——一个女孩被造黄谣,全网骂她是"小三""荡妇",最后她顶不住,跳了河。
天眼,把那女孩死前的最后一夜,喂进了她眼里。
那个女孩,不过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她的"罪",只是拒绝了一个男同事的追求。
那个男同事怀恨在心,P 了她的照片,配上不堪入目的文字,编了个"小三上位"的故事,发到网上。
一夜之间,谣言疯传。几十万条辱骂涌进来,有人人肉出她的住址,往她家门上泼油漆;有人打电话到她公司,逼她辞职;有人给她父母发短信,骂他们"教出个贱人"。
她一条条澄清,没人信。
她去找平台,平台说"不构成违规"。
她去报警,警方说"证据不足,先删帖吧"。
而眼前这个钱通,带着他手下那群拿钱办事的账号,正一遍遍把她的澄清帖顶下去,再把造谣的帖子,一次次刷上热搜。
最后那晚,女孩给父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爸,妈,我没做过那些事。"
然后,她跳了河。
而替造谣者控评、删澄清帖、把脏水往那女孩身上引的,正是眼前这个人,和他手下那群拿钱办事的账号。
云九笑了。
"你的老板,姓什么?"
钱通没答,只把卡又往前送了送:"这不是你该问的。收下,对大家都好。"
云九抬手,没接卡。
她指尖一动,判官笔凌空一点。
"钱通,助纣为虐,捧杀良善,害死无辜。"
"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一个无辜者的血。"
"判——旗下所有账号永久封禁,名下公司被查,本人当街,把自己这些年干过的脏事,亲口说给所有人听。"
钱通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你敢",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另一段话。
他一五一十,把给谁洗过白、删过什么帖子、伪造过多少舆论、逼死过哪个人,全招了。
他念到那女孩的名字时,整个人忽然抖成一团,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直播间,死一般寂静,然后,弹幕刷屏:
"原来他背后是永岁集团……" "永岁集团?那个卖保健品的资本巨头?" "我去,这水军头子,居然是给永岁集团干活的。" "那个被网暴的女孩,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云九眯起眼。
永岁集团。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10
永岁集团的动作,比云九想象的快。
第八天,一个叫李承泽的年轻人,开着超跑,把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连人带车撞飞了出去。
那母亲怀里抱着的,是她刚满周岁的儿子。
母子俩被撞飞出去十几米,母亲当场没了呼吸,怀里的孩子,被甩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浑身是血,哭声细得像只小猫。
李承泽下了车,没看那对母子一眼,只低头检查自己那辆跑车有没有刮花。
"晦气。"他啐了一口,打电话叫人来顶包,自己上车,扬长而去。
全程,被直播间的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云九没去追。
她只是看着直播间里,那个把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的背影,轻声说:
"李承泽,父亲是永岁集团董事,母亲是本地权贵。"
"十八岁,已经是三条人命的债。"
天眼,把那三条命,一条条铺开在云九眼前。
十四岁那年,李承泽在校园里把人打到颅内出血,他父母一个电话,学校把事压了下去,受害者一家被打发出城,再没露过面。
十六岁,他酒后驾车,把一个下了夜班骑电动车回家的女工撞进河里,第二天,他妈妈出面,赔了一笔"封口费",那女工至今尸骨无存。
十七岁,他看上个姑娘,姑娘不从,他把她堵在巷子里,毁了她的脸。姑娘报了警,最后"调解结案",半年后,姑娘在出租屋里,割了腕。
三条命,全被权与钱,捂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他要撞的,是第四条。
那母亲怀里抱着的,是她刚满周岁的儿子。她今天,只是带着孩子,去医院打疫苗。她不会想到,自己连红灯都没闯,等来的,是一辆踩着油门、连看都不看的超跑。
云九抬头,看向镜头,一字一句:
"李承泽,你的命,你父母,用权和钱,替你护了十八年。"
"今天,护不住了。"
"判——车毁,人未亡,四肢尽断,终身卧床。所倚仗的权贵父母,双双被查,锒铛入狱。"
三秒后。
直播间画面里,那辆超跑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失控,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
车头粉碎,气囊全炸。
人没死。
但救护车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四肢软得像面条,只剩一双眼睛,还在惊恐地转。
当晚,他父亲的公司,被连夜查封;他母亲的办公室里,冲进去一队人,带走了她。
那对母子的家属,跪在云九的直播间里,一遍遍磕头。
弹幕里,齐刷刷四个字:
"报应不爽。"
11
李承泽的父母,被查了。
而真正让云九停下来的,是第九天,系统弹出来的一条【隐藏任务】。
【永岁集团:以"延寿保健品"为幌,暗地里夺他人阳寿,炼成"寿元丹",高价卖给濒死的有钱人。】
【一粒"寿元丹",延寿一年,代价,是一条活人的命。】
【该集团核心,靠此邪术,已续命三百年。】
【首恶:沈万龄。罪孽值:无法估量。】
云九看完,忽然想起了阎王在殿上说的那句话。
"这人间有多少人,在偷别人的命。"
原来,她勾错那个老太太,不是偶然。
是有人,偷了那老太太七十年的寿,才让生死簿,乱了套。
云九终于笑了。
"三百年。"她轻声说,"活了三百年,得夺了多少人的命。"
她抬眼,看向城市尽头,那栋最高的、闪着金光的楼。
永岁大厦。
"沈万龄。"
"你的阳寿,地府早该勾了。"
12
永岁大厦,顶层。
一个老人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漆黑发亮的珠子。他生得慈眉善目,任谁看,都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
可云九的天眼里,他头顶的字,浓稠得快要滴下来。
【沈万龄:罪孽值——溢出。三百年来,夺人寿元十万六千条。】
云九环顾这间顶层办公室。
墙上,挂着沈万龄与各朝各代名人的合影;桌上,摆着一盒盒包装精美的"永岁丹",每盒标价,八位数。
这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人,三百年前,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术士。靠着一本残缺的邪术,他从第一个"自愿献寿"的穷苦人身上,抽走了十年阳寿。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开公司,卖"延寿保健品",明面上做慈善,暗地里,用"高薪诱骗""债务陷阱""器官买卖",逼着一个个走投无路的人,签下"献寿契约"。
十万六千条命,换来他这三百年的,荣华富贵。
沈万龄抬头,对上了云九的眼,竟笑了。
"判官。"他开口,声音温和,像在招呼一位老友,"我等你,很久了。"
"你可知,这三百年,为什么地府,一直收不走我?"
云九没说话。
"因为。"沈万龄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面通体漆黑的镜子,"我手里,有阴司也忌惮的东西。"
"锁魂镜。"
"能锁生魂,也能……反噬判官。"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些本该是普通员工的人,忽然齐刷刷转过身,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活气。
整栋大楼,无数道被锁住的生魂,从四面八方,朝云九涌来。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有年迈的,全是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
那面锁魂镜里,映出的,是三百年来,被这老东西偷走的、十万六千条命。
弹幕里,满屏"快跑"。
而云九,站在那铺天盖地的鬼影中央,一动不动。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那面锁魂镜,忽然笑了。
"沈万龄。"
"你活了三百年,怎么还不明白——"
"判官,才是管锁魂的。"
13
云九抬手。
判官笔,在她掌心,一寸寸亮了起来,亮得像要把整栋楼都烧穿。
她的身后,隐隐现出一尊巨大的人形——那是她三千年判官的本相,头戴官帽,手持判笔,目光如炬,俯瞰着这满室的魑魅魍魉。
"判。"
"沈万龄,夺人寿元十万六千条,逆天改命三百年,罪无可赦。"
"你三百年间,骗穷人的命,换富人的钱。签一纸'献寿契约',就夺走一个活人十年的阳寿。十万六千条命,是你用尽手段,一条一条,从活人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今,九殿判官云九,以地府之名,勾尔气数。"
"寿元,尽。资产,尽。邪术,破。锁魂镜,碎。"
"即刻,应验。"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整栋永岁大厦,猛地一震。
那面漆黑的锁魂镜,"咔嚓"一声,裂成了蛛网。
无数被锁住的生魂,从镜子里挣脱出来,发出解脱般的呜咽,化作一道道流光,各归其位。
那个被偷走七十年阳寿的老太太,也混在万千魂影里,朝着云九,遥遥一拜。
那些被困了十年、百年、三百年的魂,终于,自由了。
而沈万龄,终于慌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三百年的根基,一寸寸崩塌,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第一次,裂开了裂缝。
他尖叫着后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像蜡一样,一寸寸融化、塌陷。
"不——不可能!我活了三百年!我花了那么多钱!我续了那么多命!"
"你那不叫续命。"云九冷冷地打断他,"叫,偷。"
"偷来的命,是要连本带利,还的。"
"这十万六千条命,欠下的,今天,一条不少,全给你算清楚。"
沈万龄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肉眼可见地萎缩、干瘪、坍塌。
他攥着那串黑珠子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皮囊里,被一寸寸抽走。
三百年欠下的债,一夜之间,尽数清算。
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亿。
弹幕,铺天盖地,只剩两个字:
"活该。"
14
沈万龄,死了。
永岁集团,倒了。
那些被锁的魂,回到了它们该回的地方;那些被偷走的命,账,一笔一笔,记回了地府的生死簿上。
系统弹出一行字。
【KPI 达成。超额完成。】
【云九,你的赎罪,够了。】
【是否,回归地府?】
云九站在永岁大厦的天台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天谴的城市。
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看了看那支已经安静下来的判官笔,又看了看直播间里,还在疯狂刷屏的、亿万活人。
有人在谢她。
有人在怕她。
也有人说,这世上,就该多一点这样的报应。
她忽然笑了。
"回归?"
"不回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人间,作恶的人还多得很。"
"阳寿未到、地府收不得的,我来收。"
"判官云九,就留在这人间,专治各种不服。"
"从今往后——"
"作恶之前,先想想,头顶有没有,一支笔。"
风停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第一缕光,落在她手里的判官笔上。
笔尖,亮了一下。
像这人间,终于睁开了一只,清醒的眼。
【现世报直播间 永久在线。】
【当前在线人数:2.3 亿。】
弹幕,缓缓滚过一句话:
"这世上,果然是有报应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