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雷劈下来的那一瞬,时绾想的是:下辈子,她要做个没心没肺的凡人。
合欢宗首座圣女,渡劫飞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她扛过了七十九道。
最后一道落下时,护山大阵被人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寒光一闪,直取她的命门。
她看清了那个背影。
是谢清辞。
她亲手带大的师妹。她把自己仅剩的半条命,都喂给了这个师妹。
"为什么?"她没问出口。嘴一张,血就涌了上来。
谢清辞没回头,只留给她一句话:"师姐,你的飞升路,让给我吧。"
时绾到死都记得,自己居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蠢。
合欢宗上下三千弟子,谁不知道谢清辞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谁不知道这二十年来,她拿自己的命根子去填谢清辞的修行?丹药、炉鼎、师承,一样一样,全让了出去。
到头来,她渡劫,谢清辞递刀。
原来修仙修到最后,修的是一颗不会疼的心。
她没来得及疼。
神魂,就被天雷劈散了。
再睁眼,没有天雷,没有云海。
只有一屋子亮得刺眼的水晶灯,和一张张或鄙夷、或讥讽、或怜悯的脸。
脑子里,潮水一样涌进不属于她的记忆。
温家。海城豪门。真千金温念,出生时天生贵命,却在襁褓里就被人掉了包,用一剂枯骨蚀容毒毁了半张脸,从此成了温家上不得台面的丑女。
那个顶了她身份、锦衣玉食长大的人,叫温曼。
此刻,温曼就站在人群最前头。一袭白裙,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你终于肯来了。"她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珩哥要退婚,不是我的错……是,是姐姐你自己不争气。"
"够了。"
一道男声冷冷打断。
时绾这才把视线转过去。
说话的男人二十五六,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人模狗样,此刻正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盯着她。
傅珩。
原身的未婚夫,也是原身被关在温家后院里,唯一信了五年的救命稻草。
而今天,他带着满堂宾客,是来退婚的。
时绾抬手,指尖摸上自己的脸。
半张脸上是凹凸不平的青斑,像爬满了丑陋的藤蔓。指尖所过之处,皮肤粗粝得吓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重活一世,不是让她成仙。
是让她——来讨债的。
2
"傅珩,你要退婚?"
时绾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却让满场倏地一静。
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时连头都不敢抬、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丑女,会这么平静地直呼傅珩的名字。
傅珩冷笑,往前逼了一步。
"温念,你照照镜子。"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你那张脸,也配嫁我?"
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
温曼适时地"啊"了一声,捂着嘴,眼泪将落未落:"珩哥,别这么说姐姐……她,她也不想长这样的。"
"曼,你别替她说情。"傅珩不耐烦地一挥手,把身边的女人往怀里一带,"我傅珩这五年,是看在温伯父的面子上才没退婚。今天把话挑明——我要娶的是你温曼,不是你温念这个……"
他没说完那个词。
周围已经有人低声笑开,交头接耳,把"丑女""癞蛤蟆"这样的字眼,毫不避讳地往时绾身上砸。
温曼怯怯地扯了扯傅珩的袖子,眼眶通红:"珩哥,别这样,姐姐会伤心的……"
"她伤心?"傅珩嗤笑,"她那张脸,配有心吗?"
因为他看见,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被毒毁容、被家族厌弃的弃女。
像两把,淬了寒光的刀。
"傅珩。"
时绾一字一句,唇角甚至勾了起来。
"你的愤怒,我收下了。"
话音落下,傅珩只觉心口一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踉跄一步,脸色煞白,竟莫名地发起抖来。
没人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时绾的识海里,响起一道冰冷又熟悉的机械音。
【极道欢喜系统已激活。】
【宿主:时绾。】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恨意 87%,惧意 43%,怨念 91%。】
【情欲念力 +380,已自动转化为灵力。】
【当前修为:炼皮境·入门。】
时绾闭了闭眼。
前世她修的是合欢道。视天下男人为炉鼎,掠其七情六欲,化为己用。
没想到渡劫失败,反而把这门本事,带到了这个光怪晏离的现代。
她重新睁眼,看向满屋子的人,笑得极甜,极温柔。
"诸位,别急。"
"一个一个来。"
3
傅珩最先扛不住。
那股被抽空的恐惧,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时绾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时绾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地方。
"你弄疼我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弄疼的样子。
下一秒,她反手一扣。
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傅珩的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垂了下去。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出去三米远,撞翻了香槟塔。
水晶杯碎裂的声音,像放了一串鞭炮。
满场死寂。
温曼的脸,"唰"地白了。
"姐姐!你怎么能——珩哥是你未婚夫啊!"
"未婚夫?"时绾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像拂掉一点灰尘,"他不是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退了吗?"
她一步步,朝温曼走去。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令人心颤的声音。
"温曼。不对——"时绾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一个抢了真千金身份、占了别人二十年荣华富贵的冒牌货,也配叫我姐姐?"
"你胡说!"温曼尖叫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血口喷人!妈,爸,你们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
"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
时绾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身上。
温震东。
她的生父。
此刻,这个男人脸上,除了震惊,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时绾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前世,她在合欢宗,见过太多。
那是……杀人灭口前的眼神。
她忽然笑了。
"爸。"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舌尖都带着血腥味,"你比谁都清楚,我这张脸,是被谁下的毒。"
4
"啪"——
温震东一巴掌甩过来。
时绾没躲。她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半张青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孽女!"温震东气得浑身发抖,"曼才是你妹妹,是我们温家名正言顺的女儿!你为了一个男人,在这里信口雌黄,还想搅黄你妹妹的婚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温曼扑进旁边贵妇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绾慢慢地,把头转回来。
她用舌尖顶了顶被打出血的嘴角。
"这一巴掌,"她说,"我记下了。"
她抬手,指尖抹去唇边的血,动作慢得近乎优雅。
"温震东,你既然要装聋作哑,那我今天,就替你把这块遮羞布,一寸一寸撕开。"
她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那件被原身当成废纸、却一直藏在贴身衣服里、死活不肯丢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
一份基因检测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温念,与温震东夫妇,亲子关系成立;温曼,无血缘关系。
二十年前,温家真正的千金被人调包。而调包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间大厅里。
时绾把那张纸举起来,在满室死寂中,一字一句,念出了上面最关键的几行。
"现在,谁才是冒牌货?"
温曼僵住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这是假的!"温震东暴怒,冲上来要抢,"你伪造文书,信不信我让你坐穿牢底!"
时绾侧身避开,反手一扬。
那张纸,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一个记者的脚下。
"伪造?"她轻笑,"那不如报警。顺便,让警方查查,二十年前,是谁在妇幼保健院的育婴室里,用一剂枯骨蚀容毒,毁了我这张脸。"
满场哗然。
闪光灯,开始疯狂地亮起来。
温曼一步步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瓶。
而温震东,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像一尊即将炸裂的泥塑。
5
宴会不欢而散。
温震东夫妇被媒体围堵,温曼被保镖护着,从后门仓皇逃走。
时绾一个人,走出了酒店。
外面下着雨。
暴雨如注,把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冲刷得冰冷彻骨。她没打伞,就那么在雨里走,赤着脚。
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一只。
她不在乎。
因为就在刚才,识海里的系统,疯狂地响了一路。
【温震东:杀意 96%。】
【温曼:恐惧 88%,恨意 92%。】
【围观宾客:震惊 74%,觊觎 35%。】
【情欲念力 +1270,已转化为灵力。】
【当前修为:炼皮境·大圆满。】
她体内的枯骨蚀容毒,被灵力一寸寸逼退。半张脸上的青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淡去。
时绾走到长街中央,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
雨幕尽头,半岛酒店的顶层,亮着一扇窗。
窗后,站着一个男人。
隔着百米夜空,隔着这滂沱的雨,她看清了那个男人身上滔天的气运——像一条蛰伏的、随时会吞噬天地的黑龙。
而那条黑龙的身体里,缠绕着至阴的死气。
九阴绝脉。
活不过三十岁的命格。
时绾的眼睛,亮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指尖微捻,一缕被雨打湿的发丝,缠在指间,"至阴死气……上好的养料。"
她抬起眼,隔空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九阴绝脉的短命鬼。"她勾唇,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却像针一样,穿过百米雨幕,扎进那个男人的耳膜。
"你的命,本座要了。"
与此同时,她屈指,轻轻一弹。
一滴雨珠,破空而去,精准地击碎了顶层窗上那枚红外狙击镜的校准线。
红点,应声熄灭。
【检测到S级气运者情绪波动:好奇 58%,渴望 41%。】
【该目标气运:九五真龙命格,纯度S级。】
【已锁定为长期攻略炉鼎。】
时绾收回视线,转身,走进更深的雨幕里。
"晏沉。"
"我们会再见的。"
6
顶层,总统套房。
晏沉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他身上,缠着二十四年从未停止过的寒煞剧痛。可就在刚才,那个赤足立在雨中的女人,隔着百米,送来了一缕冷香。
那缕香,钻进他的护体气场。
体内暴动的寒煞,竟然——停了。
二十四年,第一次。
"叶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去查。这个人,是谁。"
特助叶凌刚要应是,却见窗玻璃上,嵌着一滴水。
水滴旁边,是碎成蛛网的裂纹。
而窗外,暴雨如注,那道红色的、瘦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凌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位置,是他埋伏在外的狙击手,刚刚锁定的红点。
"晏总,这个人……太危险了。"
"查。"晏沉转过身,眼底翻涌着二十四年里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灼热,"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活的。"
温家老宅,祠堂。
温曼跪在蒲团上,浑身发抖。她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灰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
"师父,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那张脸,那双眼,她不是温念!她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丑丫头了!"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慌什么。"
"她的命,本就是我借了温家二十年的运,才续到今天的。"老者缓缓起身,"当年我能把她从真千金的位置上换下来,现在,也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师父,傅珩被她打伤了,温震东也……"
"闭嘴。"老者——阴阳方士会的副会长赤霄子,冷笑一声,"一个被毒废了二十年的凡人,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件旧物。
那是温念生母,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
"去,替为师布阵。"
"七煞锁魂阵。"
"我要她,神魂俱灭。"
三日后。
傅氏财团,顶层办公室。
傅琛背对着落地窗,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他是傅家的掌权人,26岁就坐稳了这个位置,手腕狠辣,从未输过。
"那个温念,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助理递上一份文件,"确实是温家被调包的真千金,二十年前被人下了枯骨蚀容毒,才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
傅琛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瘦弱佝偻、半张脸爬满青斑的女人。
他冷笑一声。
"一个被毒废了的弃女,也敢动我傅家的人?"他合上文件,语气淡漠,"傅珩那个废物,丢了就丢了。但这个温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温家藏了二十年的真千金,身上可不止一张脸值钱。去,把她给我带回来。"
"我要,亲自看看。"
7
时绾没躲。
她知道,傅家和温家,都不会放过她。
三天里,她白天躲进海城最破旧的黑石弄堂,晚上借地脉淤积的阴煞洗髓。经脉寸断之痛,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炼皮境,成了。
她半张脸上的青斑,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她准备离开弄堂的那个黄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堵在了巷口。
周伯。
温家的老管家。二十年前,亲手把襁褓里的真千金掉包、又亲手把毒药喂进她嘴里的那个人。
"大小姐,"周伯笑得一脸褶子,眼神却阴毒得像条蛇,"老奴找你,找得好苦啊。"
时绾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周伯。"她说,"二十年了,你欠我的,是不是该还了?"
周伯脸色一变,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你这个小贱人!老爷说了,要你死!"
他朝时绾扑来。
时绾侧身。
刀擦着她的发丝掠过。
下一秒,她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周伯的手腕。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周伯惨叫,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账。"时绾凑近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当年怎么喂我喝毒的,我,就怎么还给你。"
她抬手,指尖点在周伯的眉心。
一缕灵力,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周伯的识海。
周伯的眼神,瞬间涣散。
"回去,告诉温震东。"时绾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天后,温家老太爷的寿宴上,我会把二十年前的账,一笔一笔,全算清楚。"
周伯瘫在地上,屎尿失禁,浑身抖成了筛子。
而时绾,已经转身,走进了夕阳的余晖里。
巷口尽头,停着一排黑色轿车。
时绾停下脚步。
她早就察觉到了。从她踏出弄堂的那一刻起,暗处就有无数双眼睛,锁定了她。
为首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二十六七岁,一身烟灰色西装,眉眼生得极俊,却透着一股子倨傲。像一只养在云端、随时准备把猎物叼进笼子的鹰。
傅琛。
傅氏财团的掌权人。
"温念。"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从容,"或者说,温小姐。"
"你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
时绾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傅总,"她说,"你专程堵我一个弱女子,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傅琛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像在估价一件上好的货,"只是想跟温小姐,谈笔买卖。"
"哦?"
"温家护不住你,傅珩那个废物也配不上你。"傅琛的声音,冷而笃定,"但你,得罪了我傅家。"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被傅家碾成灰。要么——"
他朝她伸出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跟我走。做我傅琛的人。温家欠你的,我十倍,替你要回来。"
时绾垂眸,看了一眼那只伸到眼前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然后,她笑了。
笑得极甜,极温柔,甜到傅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傅总,"她抬起眼,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糖,"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傅琛没说话。
"最讨厌,有人把我当成,可以豢养的金丝雀。"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动。
一缕看不见的、冰冷的念力,顺着空气,缠上了傅琛。
傅琛脸色骤变。
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两步。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
是情绪。是欲望。是那股他引以为傲的、对猎物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时绾一步步走近他,居高临下,把那句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只是提醒傅总一句。"
"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配当你的猎物。"
"比如我。"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琛半跪在地,冷汗浸透了衬衫。他看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疯狂的渴望,还有……恐惧。
【傅琛:占有欲 91%,恐惧 56%。】
【情欲念力 +740,已转化为灵力。】
8
三日后。
温家老太爷七十大寿。
海城名流齐聚,温家老宅张灯结彩,宾主尽欢。没人再提起那个雨夜里,被当众揭穿身世的丑女。
仿佛那只是场,无关痛痒的小插曲。
温曼挽着傅珩(此刻傅珩的手臂还打着石膏),笑得温婉得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她小声对傅珩说,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不忍。
傅珩冷哼一声:"她敢来,我让她再死一次。"
话音未落——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袭简素的红色长裙,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冰肌玉骨,眼含秋水。半张曾经爬满青斑的脸,此刻光洁如玉,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祸国殃民的压迫感。
满场,鸦雀无声。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一个个僵在了原地。有人手里的筷子掉进了汤碗,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那个传闻中丑得不能见人的温家弃女,此刻,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尊神。
傅珩看呆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红色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这是谁?
这,怎么可能是温念?
温曼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温念。
是那个她亲手毁掉、又亲手踩进泥里的丑女。
可现在,这个"丑女",美得让她自惭形秽。
"诸位,"时绾款款走入,声音清冷,"我来迟了。"
她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主位上、已经惊得说不出话的温老太爷身上。
"祖父,不孝孙女温念,来给您贺寿了。"
"顺便——"
她举起手中一个牛皮纸袋。
"给温家,送一份大礼。"
9
"这是什么东西!"温震东猛地站起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慌。
时绾不答,只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寿宴正中的长桌上。
第一样,一支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
录音里,是温曼的声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只要让她身败名裂,这个真千金的位置,就永远是我的。师父,那剂毒,再加重点,我要她这张脸,永远烂下去。"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温曼的脸色,"唰"地白成了一张纸。
"这是伪造的!"她尖叫,"这是AI合成的!"
时绾轻笑,又拿出第二样。
一份银行流水。
"傅珩,"她看向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男人,"这五年来,你从温家账上,挪走了多少钱?三千万?还是五千万?"
"你、你胡说!"
"我胡说?"时绾把流水甩到他脸上,"那这些,是什么?"
纸页纷飞,像下了一场雪。
傅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还有你,周伯。"
时绾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脸色蜡黄的老人。
"你来说说,二十年前,你是怎么把我从育婴室里抱出来,又怎么把毒药,灌进一个襁褓婴儿嘴里的。"
周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是、是老爷和曼小姐指使我的!是赤霄子道长给了毒药!不关我的事啊!"
满场哗然。
温震东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温曼死死抓着傅珩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
而时绾,站在风暴中央,笑得极甜,极温柔。
"我说过。"
"一个一个,来。"
10
"好大的口气。"
一道慵懒的男声,从人群里响起。
众人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从贵宾席上缓缓站了起来。他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浑身上下,透着股纨绔子弟的狂傲。
裴衍。
京圈顶级的太子党。
"温小姐,"他摇着手里的红酒,一步步走到时绾面前,"你这一出戏,演得不错。可惜——"
"这里是海城,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他凑近时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轻佻:"不如,你跟我走。我裴衍别的没有,钱和势力,管够。"
"只要你,乖一点。"
时绾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笑得那样好看,好看到裴衍有那么一瞬间,心跳都漏了一拍。
"裴公子,"她开口,声音软得像蜜,"你要跟我赌,是吗?"
"赌什么?"
"赌——"时绾抬起手,指尖轻点他的胸膛,"你裴家那三十亿的风投资质。我赢了,归我。我输了,随你处置。"
裴衍眯起眼。
"有点意思。怎么赌?"
"就赌。"时绾收回手,声音轻得像是随口一说,"你裴衍,今天会不会,当众跪下来求我。"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裴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念,你在找死。"
"是么?"时绾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光,"那裴公子,可要……"
"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落在裴衍耳朵里,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忽然发现,自己那只端着红酒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抖。
11
时绾抬手。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
满场的名流权贵,齐齐打了个寒颤。
而裴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引以为傲的、那点纨绔子弟的傲气,在那道气浪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扑通"一声。
裴衍,跪了下去。
他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在了肩膀上。
"我、我……"他张着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时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裴公子,"她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你的傲气,我收下了。"
"乖。"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这一刻。你裴衍,从今天起,是我时绾脚边的一条狗。"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链子。"
裴衍浑身一震。
他没有反抗。他甚至,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只因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他能驾驭的存在。
是神。
【裴衍:恐惧 100%,臣服度 63%。】
【情欲念力 +890,已转化为灵力。】
【恭喜宿主,突破炼皮境大圆满,正式踏入——凝气境!】
温震东终于绷不住了。
他抄起桌上的酒瓶,红着眼朝时绾砸来:"孽女!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时绾甚至没躲。
酒瓶在离她三寸远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地炸开。
玻璃碎片四溅,却没有一片沾到她身上。
满场死寂。
温震东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砸出去的姿势。
"爸,"时绾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这一下,加上那一巴掌,还有二十年前那剂毒——"
"你说,我该怎么还?"
她一步步朝他走去。
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
宴会厅的大门,被一群黑衣保镖猛地撞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12
他一身黑色大衣,气势冷冽,像一柄出鞘的剑。
所过之处,名流权贵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晏沉。
京圈晏氏的至尊掌舵人。那个传闻中,一句话就能让半个海城资本圈地震的男人。
他走到时绾面前,停下。
四目相对。
"温小姐。"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我介绍一下,晏沉。"
"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手,把一枚通体漆黑、刻着龙纹的玉印,递到时绾面前。
那是晏氏至高私印。
象征着,整个晏氏帝国的权柄。
"从今天起。"晏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晏氏,听凭温小姐差遣。"
满场,轰然炸开。
温曼彻底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而时绾,只是低头,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私印,轻轻地笑了。
"晏沉。"
"你的命,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值钱。"
她没有去接那枚私印。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微捻,勾住了晏沉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不过,"她笑得极甜,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蜜糖,"本座的男人,可不好当。"
"你,想清楚了吗?"
晏沉没有半分犹豫。
他甚至往前逼近了半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比这满城灯火还要滚烫的执念。
"二十四年,寒煞噬骨,从无人能近我身。"他低声道,"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所以,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值得我赌的事了。"
晏沉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近乎偏执的灼热。
"想清楚了。"他低声道,"这人间,我晏沉,只认你一个主人。"
13
那一夜,是海城几十年来,最漫长的一夜。
温震东当场中风,瘫倒在地,众叛亲离,无人施救。
傅珩被傅家当场除名,精神崩溃,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被丢进了城郊最底层的疯人院。
而温曼——
她后颈的母蛊,终于彻底失控。
众目睽睽之下,她那张精心保养了二十年的脸,像老树皮一样,一寸寸皲裂、脱落。
她尖叫着,发疯似的冲出宴会厅,冲进雨里。
没有一个人去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假千金,从今夜起,什么都不是了。
藏在暗处、布了二十年夺运局的那个人,也没能善终。
阴阳方士会的副会长赤霄子,还想做最后一搏。他摆在外海离岛的九龙夺运大阵,被时绾一缕神识隔空锁定。金光炸开,反噬之力顺着命盘倒灌而回,赤霄子当场金丹爆碎,肉身化作飞灰。
二十年前那剂枯骨蚀容毒,二十年里偷走的气运,一夜之间,尽数归还。
一个月后。
傅琛辞去了傅氏的一切职务,把自己关进了海外的一间禅房。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个人,想得发疯,又怕得要命。
裴衍跪着送上了裴家30%的股权,从此成了时绾手里最狠的一把刀。红楼那位冷艳的女掌柜容九,接掌了海城全部地下钱庄,明面上,只对一个人俯首。
温家、傅家,这两座压了海城几十年的豪门大山,在一个月里,先后易了主。
海城天穹大厦,顶层。
时绾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她的身后,晏沉负手而立。
"想清楚了?"时绾头也不回,"你的九阴绝脉,只要一天不拔除,就一天是我的猎物。"
"我知道。"晏沉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所以,我才要把命交到你手上。"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将那枚黑色玉印,轻轻放进她的掌心。
"时绾。"
"这人间,我晏沉只认你一个主人。"
时绾转过身。
灯光的映照下,她的眉眼美得惊心动魄,像一尊下凡的神明。
她抬起手,指尖微捻,勾住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乖。"
她笑得极甜,极温柔,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蜜糖。
"别动。"
"你的爱意,让我感到愉悦。"
那一夜,海城的雨,终于停了。
而那个从渡劫失败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合欢宗圣女,终于在这座她曾视为囚笼的现代都市里,重新坐回了属于她的——
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