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联姻当天,我把两张地铁票拍在了合作协议上。
舅舅冷着脸骂我:“还惦记那个穷学生?他奋斗一辈子,也进不了今天这扇门。”
门开了。
昨晚跟我分一碗馄饨的男友,穿着西装走了进来。
看见我,他停在门口。
“说好一起吃苦,你原来是豪门千金?”
我还没开口,舅舅已经笑着递上合同。
男友只翻了一页,脸上的笑就没了。
“先别叫亲家。把你骗她签的那份东西拿出来。”
【第一章】
“把你那个穷男朋友删了,再签字。”
舅舅把手机和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长桌旁坐着公司财务,还有举着相机的表妹许嘉。她原本受命来拍今天的合作留念,镜头还没开,先听见了这句。
我没碰手机。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拒绝签署。
舅舅脸上的笑一点点绷紧。
“许棠,我供你念书,给你留着许家大小姐的体面,不是让你跑出去倒贴穷学生的。”
“他连顿正经饭都请不起,你还当宝?”
我将笔扣好。
“我的学费从我自己的账户走。至于饭,昨晚那顿,是我请的。”
许嘉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舅舅猛地拍桌。
她立刻把相机放平。
桌上的水晃出来,洇湿了协议右下角。
我看见水下那行小字。
资产处置特别授权。
这不是他说的相亲确认书。
我伸手往后翻,他先一步按住。
“等周家人到了,你再看。”
“我签我的名字,还得等别人批准我看内容?”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别丢脸!”
他拔高声音,冲财务何倩偏了偏头。
“手机收一下。省得她那个穷男友不懂事,待会儿打过来。”
何倩没动,只把眼前的文件理齐。
我自己拿回手机。
屏幕上,周屿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今天有点事,晚上接你下课。老地方的馄饨,给你加蛋。
我回他:我也有点事,可能要先拆个家。
他几乎秒回:需要帮忙就叫我。别徒手,伤手。
我嘴角刚翘起来,舅舅就冷笑。
“舍不得?等你见了周家少爷,就知道什么叫差距。”
“人家今天是来谈城南项目的。两家合作,你顺便定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倒好,跟个穷小子挤地铁,吃路边摊。传出去,人家以为许家破产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去哪里,吃什么,跟谁谈恋爱,都不需要你同意。”
他盯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那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也不想要了?”
我的手停住。
舅舅见状,终于往后靠了靠。
“城南那条街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商户要赔偿,银行要审项目,你不签,这些事谁来处理?”
“我替你操心这么多年,你不能只管自己痛快。”
我望向他压着文件的手。
食指上那枚翡翠戒指,是去年买的。
当时他跟我说,公司现金流紧张,让我暂时别提分红。
门外响起脚步声。
舅舅立刻松开文件,站起来整理袖口。
“人来了。把你那副脸色收一收。”
他又看向许嘉。
“开机,挑好看的拍。今天的照片要进公司公众号。”
许嘉按下录制键。
我原本准备站起来说清楚,我有男友,不接受联姻。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了上去,腕间露出半截银色表带。
那张脸,我昨晚才捏过。
因为他偷吃了我碗里最后一颗馄饨。
我站到一半,膝盖撞上了桌沿。
他也停住了。
舅舅已经笑着迎过去。
“周总,总算等到您了。这就是我外甥女,许棠。”
周屿没看他。
他看着我手边那只帆布包,包口还露着他送我的九块九保温杯。
“许棠?”
我盯着他的西装。
“周总?”
许嘉的镜头慢慢抬高。
舅舅脸上的笑,忽然有些挂不住。
周屿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被我写过字的协议。
再抬眼时,他竟然笑了一下。
“说好一起吃苦,你原来是豪门千金?”
我还没来得及回敬,他就拿走了那份文件。
只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许总。”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发给我的版本,可没有让她拿整条街给你担保这一条。”
【第二章】
舅舅伸手去拿合同。
周屿合上文件,往我这边一递。
他的动作不快,舅舅的手却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接过来,翻到第二页。
清河街整体资产项目融资授权。
后面还有我的房产清单。
一共二十七处铺面,连同我母亲以前住过的那栋小楼。
拟担保的借款主体,却不是我的资产公司。
是舅舅控股的许成实业。
我往下看,指尖越来越凉。
最高担保金额,八千万元。
“相亲确认书?”我问。
舅舅额角鼓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了,项目自然一起做。你不懂这些,我原本打算慢慢跟你解释。”
“你刚才让我先签。”
“签了还不能解释?”
周屿伸手,把我面前那支笔拿走。
舅舅扯了扯嘴角。
“看来二位早就认识。那更好,省了磨合的工夫。”
“周总,我外甥女有时候爱耍小性子。年轻人谈恋爱,不知道各自家里的情况也正常。”
他说得轻松,攥住椅背的手却露出青筋。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等周家人到了才让我翻合同。
他要我在所有人面前骑虎难下。
最好为了一段看起来十分体面的婚姻,把不该签的东西签了。
可他没想到,我跟周屿早就认识。
也没想到,他嘴里的穷学生,正是他等着拿钱的人。
周屿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你刚才说的穷男友,是我。”
舅舅嘴角抽了一下。
“误会,都是误会。”
“让她删我,也是误会?”
许嘉忽然低头看相机。
“爸,刚才那段还在录。”
舅舅猛地转头。
“关掉!”
我伸手按住相机旁边的桌面。
“别关。不是要做合作留念吗?挺值得留念的。”
周屿看了我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我没理他。
他这笔账,还没算。
舅舅僵了几秒,终于坐回去。
“行,既然都认识,那就敞开说。清河街太旧了,翻新需要钱,周家有资金,你有资产。我做项目,你们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借钱的是你,担保的是我,利润怎么分?”我问。
“我亲外甥女,还能亏待你?”
“写在哪里?”
他不说话了。
我将协议一页页翻完。
没有利润分配。
没有资金监管。
甚至没有明确这八千万必须用于清河街。
只有我的不可撤销授权,和他可以自行选择融资机构的权利。
我把纸推回去。
“不同意。”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
“别因为认识个周家少爷,就觉得自己能做主了。”
“我能做主,不是因为他姓周。”
我点着第一页上的产权人名单。
“因为这里写的是许棠。”
何倩一直垂着眼,此时抬头看了我一下。
周屿把自己的项目文件放上桌。
“周家的投资审查,从来不需要联姻作前提。许总向我们提供的材料,是产权人已同意改造,商户已全部自愿签约。”
“今天原本该核验材料,再决定是否继续尽调。”
“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先订婚、先签担保?”
舅舅的视线来回移动。
他先看周屿,又看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也是想亲上加亲。”
我翻开手机里周屿那条加蛋的消息,推到他眼前。
“昨天,你说我男友穷得连个蛋都舍不得给我加。”
“今天,他带着钱坐到这里,你就想亲上加亲了?”
许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舅舅一把挥开面前的茶杯。
瓷器撞上桌脚,裂成两半。
“许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动。
周屿也没动。
只有何倩轻轻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瓷片滚到我鞋尖前,停住了。
周屿看着舅舅。
“合同不签。今天的核验还要继续。”
“尤其是你说的,商户已经全部同意。”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们昨晚吃馄饨的那家铺子。
而它被承诺自愿腾退的日期,就在明天。
【第三章】
我拿过那张协议。
清河街十七号,老方馄饨。
承租人自愿提前解除合同,无需另行补偿,限期自行清退。
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盯着日期看了两遍。
昨天晚上,我还听老板娘说,要把门口坏掉的灯换了。
她问我们下周来不来。
说新学了一种荠菜馅,可以给我们留两碗。
一个准备明天腾空店铺的人,不会问客人下周吃什么。
“这份是谁送去签的?”我问。
舅舅把领口松了松。
“具体工作有下面的人负责。商户今天一套,明天一套,拿了补贴还想要更多,也很常见。”
我继续往下翻。
二十七家铺面,每一家都签了。
连我母亲生前亲手写进租约的那句,同等条件下优先续租,也被整整齐齐地放弃了。
周屿没催我。
他只是把另一份支出汇总放在旁边。
搬迁补偿已支付,一千二百六十万元。
我抬头看向何倩。
“从哪里付的?”
何倩嘴唇动了一下。
舅舅先开了口。
“你问她干什么?你念个设计专业,连借贷方向都看不明白。项目的事,我跟周总谈。”
我没看他。
“何会计,我问你,从哪里付的?”
何倩握住水杯,指腹贴在杯壁上。
“报表列的是清河资产的支出。”
我的公司。
我母亲去世后,由我继承全部股权的公司。
我刚成年那年,舅舅说我还要读书,让我聘他做总经理。
房产在我名下,公司负责出租和管理。
这些年,我收到的是每季度一份简报。
租金稳定,正常维护,没有异常。
现在却忽然多出一千多万的腾退款。
“银行回单呢?”我问。
舅舅敲了敲桌子。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不是你在这里查家长的账。”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电脑。
包底的两张地铁票被带出来,掉在协议上。
周屿低头看见,伸手替我压住。
那是上个月地铁系统检修,窗口临时卖的单程票。
他非说第一次约会留下来的东西不能扔,我嫌他矫情,最后还是塞进了包。
现在,两张薄薄的票,压着一份八千万的担保协议。
我接通公司账户的查询页面。
我一直有查询权限。
只是以前,我没有认真查过。
舅舅忽然站起来。
“你今天要是当着外人的面查我,以后就别认我这个舅舅。”
我输密码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紧接着说:“你妈临走前,把你交给谁了?你忘了?”
我抬起眼。
“她把我交给你,是让你照顾我。”
“不是把我和她留下的钱,一起送给你。”
屋里安静下来。
我点开流水。
没有二十七笔补偿转账。
只有三笔大额费用,转给了同一家咨询公司。
款项摘要分别写着前期统筹、项目服务、商户协调。
合计,一千二百六十万元。
何倩忽然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玻璃,响得很轻。
“许总,补偿支付明细,是您那边给我的。我没有经手商户收款。”
舅舅的脸扭了过去。
“何倩,你什么意思?”
“我说明经手范围。”
我截图保存,又把查询文件发到自己的邮箱。
周屿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我说话。
直到我合上电脑,他才低声问:“要去街上吗?”
“去。”
舅舅挡在门口。
“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你们现在去,会被那些人围住要钱。许棠,你别以为他们天天喊你小姑娘,就真把你当自己人。”
我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那条街是我的。”
他愣住。
这一次,连周屿也侧过了头。
“你没告诉他们?”
“没有。”
我去那里,是做毕业设计。
做旧街空间更新,记录真实的人怎样使用真实的房子。
我没有带助理,没有报家世,也没有让任何人给我特殊待遇。
我认识周屿,也是在那里。
他替馄饨店修过一次线上点单的小程序,我在旁边给老板娘画新菜单。
我们都说自己还在读书。
谁也没提家里。
周屿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可你舅舅告诉投资方,清退是你亲自决定的。”
他将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递给我。
“他说你嫌租金低,讨厌那群老商户占着位置。还附了你的确认邮件。”
我接过那张纸。
发件地址,是我的旧邮箱。
邮件内容只有几行。
同意整体腾退,不保留原商户,不接受分期改造。
附件里,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笑了。
“这个邮箱,我三年前就注销了。”
舅舅猛地看向何倩。
何倩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只薄薄的信封。
“许棠,还有一份原始资料。”
“你母亲留下的,不是叫你嫁人的授权。”
“是限制你舅舅动用这笔钱的协议。”
【第四章】
舅舅扑过去时,我比他快了一步。
我抓住信封,往后退到周屿身侧。
他的手扣在桌沿,指甲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何倩,你拿公司的旧文件出来干什么!”
何倩的脸白了,声音却没缩回去。
“这是许棠有权查看的资料。”
“你还想不想干了?”
“那也不能让我替一千多万的去向签确认书。”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条工作消息,放到桌上。
我看见舅舅昨晚发给她的那句话。
明天务必确认商户补偿全部支付,别在周家面前给我掉链子,之前的服务费都是你做的账。
何倩抬起头。
“服务费是按您提供的合同记账,不能改成我亲眼看见商户收了钱。”
“我提醒过您两次,您都没回。”
她不是忽然勇敢。
是舅舅终于把她也推到了坑边。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母亲生前与舅舅签的一份借款及任职约定,还有我成年后签过的总经理聘任书副本。
母亲借给他三百万元创业。
这笔钱他没有按期归还。
后来,他回到清河资产做经营管理,母亲同意从他的年度分红和薪酬中逐步抵扣。
聘任文件明确约定,处置不动产、对外担保及超过五十万元的非日常支出,必须取得股东书面同意。
我记得那次签字。
刚办完继承手续,我拿着厚厚一叠资料,手还在发抖。
舅舅说,放心,你妈不在了,还有我。
这些年,他把那句话反复拿出来用。
用到最后,我真以为他是在无偿替我撑着一个家。
可薪酬每年照领。
借款却没有一笔抵扣。
“你说你拿自己的钱养我。”我捏着文件,“原来你连欠我妈的钱都没还。”
舅舅脸涨红了。
“亲姐弟之间,谁会真算这么清楚!”
“那你每次跟我算养育之恩,怎么一分都不少?”
他张了张嘴,忽然转向周屿。
“周总,这是我们家事。小女孩听两句挑拨,就以为全世界都欠她的。”
周屿站起身。
“我的投资团队收到了一封被她否认的授权邮件,以及存在疑点的补偿文件。这不是家事。”
“项目核验暂停,材料按流程留存。”
他没有替我宣布任何决定。
说完,他看向我。
我把聘任书翻到最后一页。
“何会计,按照公司章程,准备股东决定。从现在起,解除他的总经理职务,撤销此前授予他的经营代理权限。”
舅舅的眼皮狠狠一跳。
“公章在我这里!”
我望着他。
“所以请你在见证下交接。拒不交接,我会走相应的法律程序。公章不是你的产权证。”
许嘉终于把一直端着的相机放下来。
“爸,别闹了。”
他转头就骂:“你也跟着她?”
“我只是不想你明天更难看。”
“吃我的喝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许嘉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没再劝。
她取出存储卡,放进我手心。
“今天的完整录像。我另有备份。”
舅舅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收好卡,拿起帆布包。
走出门时,周屿跟了上来。
电梯门一合,我先抓住他的领带。
他立刻低头。
刚才那副让人不敢插话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听我解释。”
“你不是说,你在做实习?”
“是真的。在家里的投资公司做项目实习,也是实习。”
“你不是说,你家有个小厂?”
他沉默一秒。
“最早确实是小厂。”
我气得笑了。
“现在呢?”
“现在比较大。”
“多大?”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头拿报表给你。”
我松开他的领带。
他顺势牵住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掌心轻轻压了一下。
“轮到你了。家里收点租?”
“确实收租。”
“收一整条街?”
我抽手,没抽出来。
他叹了口气。
“行,扯平之前,先把正事做完。”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馄饨店老板娘发来的语音。
背景里有人搬东西,铁架刮着地面。
她的声音发紧。
“小棠,你今天别过来了。”
“他们拿着通知来了,说大小姐明天要订婚,嫌我们这些旧铺子晦气,今晚就要清场。”
【第五章】
我跟周屿赶到清河街时,馄饨店门口的冰柜已经被推了出来。
一箱还没冻硬的馄饨摔在地上。
薄薄的皮粘着灰,馅料露在外面。
我蹲下去捡,指尖很快沾满了水。
老板娘看见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把我往旁边拉。
“别弄了,脏。你们学生没必要掺和,回去吧。”
她又看见周屿身上的西装,勉强扯了下嘴角。
“今天有面试?别把衣服蹭坏了。”
周屿脱下外套,递给我。
“不是面试。”
他走过去,挡住了正准备往外拖桌子的人。
“停。搬运是谁委托的?”
对方把一张盖章的通知朝他晃了晃。
“产权人要求腾退,管理公司安排,别妨碍干活。”
我站起来。
“产权人没有要求。”
那人看了看我,没理,继续搬。
我直接坐到那张桌子旁边。
桌腿被拖动半寸,又重重落回原地。
“人坐着,你搬不了。”
老板娘急得拍我的胳膊。
“别犯傻,伤着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着录音,先报了警,再说明现场有租赁争议和未经同意搬移物品的情况。
电话那边要求保持距离,等待处理。
搬运的人终于停下来,打给负责人。
我也拨通舅舅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许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让搬运的人停手。”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自己解决。”
“租约没到期,商户否认同意腾退,你指挥人搬走东西,后果不会因为你是我舅舅就消失。”
他笑了一声。
“他们拿了补偿,还想赖着。你问问,他们敢不敢把签字拿出来?”
我按了免提。
老板娘听清了,手里的抹布啪地砸到桌上。
“我什么时候拿过补偿!你让我们签的是消防整改登记,说签完就能继续营业!”
周围几家商户也围了过来。
有人拿出手机里的照片。
有人翻出当时发在群里的通知。
纸张上半部分写着消防排查,下方才是各家签名。
而我在投资文件里看见的那一版,上面的内容变成了自愿解除租约。
我把两张图片放在一起。
签字的位置相同。
连馄饨店老板写歪的那个日期,都一模一样。
我压住发抖的手,逐一保存。
“听见了吗?”我问。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后,舅舅冷声说:“他们串通好的,你也信?”
老板娘的眼眶红了。
“我们做了十几年生意,赚的每一块钱都要起早贪黑。你说给过一百多万,你把转账拿出来!”
舅舅挂了电话。
忙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没有继续拨。
眼前的人群还在看着我。
有人认出我的身影,就是刚才电话里被叫许棠的人。
老板娘慢慢松开了我的袖子。
“小棠,你跟许经理……”
我喉咙发紧。
“他是我舅舅。”
人群安静了。
我把公司登记信息,以及手机里存着的产权资料调出来,让他们核对。
“这条街,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老板娘向后退了一小步。
那一小步,比舅舅拍在桌上的巴掌还重。
“所以,他说的大小姐,是你?”
“是我。”
“你明明天天坐在这儿……”
她看着我,后半句话没说完。
我的指尖还沾着馄饨皮留下的黏腻。
我没办法说自己也被骗了,就把责任全推开。
“我不知道他伪造了你们同意清退的材料,也没有同意拿房子担保。”
“但公司是我的,我之前没有认真监督。这件事,我不会只说一句不知情。”
我拿出手机,现场发出书面通知。
暂停一切清退及搬运安排。
原租约依法继续履行,有争议的逐户核验。
当天搬坏的物品登记清单,由公司先行核实赔付,再向责任人追偿。
周屿站在旁边,替商户拍摄受损物品,不抢我的话。
有商户仍然不信。
“今天说不搬,明天你嫁了人,会不会又改口?”
我将盖章流程待完成的通知与自己的签名承诺一起发到群里。
“不会靠我口头保证。正式文件今天送达,后续处理都留书面记录。”
“谁都不能拿我的婚姻,改变你们手里的租约。”
警方到场后,搬运人员说明自己只是接单,现场停止作业。
他们把尚未搬走的东西恢复原位,并留下了委托联系记录。
我一页页记下店里的损失。
直到最后,老板娘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先把手擦了。”
我接住,没敢看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何倩发来一份新查到的资料。
收取一千二百六十万服务费的咨询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我舅舅。
而三天前,他已经将其中九百万元转走。
备注是偿还个人借款。
【第六章】
我把那张转账材料看了三遍。
周屿没有碰我的手机。
他站在我身边,等我把最后一页翻完,才问:“准备怎么做?”
“审计,追款。涉及违法的,交给有权处理的人。”
“好。”
只有一个字。
我忽然抬头看他。
“你不劝我顾念亲情?”
周屿看向我脚边那箱被踩坏的馄饨。
“他花你的钱时,没有顾念。”
我鼻尖猛地一酸。
今天从那间会议室出来,我一直没哭。
听见这句话,眼泪却突然落下来。
我抬手擦,手上还没干透,弄得脸也湿了。
周屿伸手,擦掉我眼角那一点水。
“别因为别人先犯错,就逼自己负责体面。”
我点头,给何倩回消息,要求保全原始账簿和电子资料,整理交接清单。
下午,我们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
那间房是我租来放设计模型的,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折叠床。
周屿来过很多次。
每次都坐在地板上,替我剪纸板。
今天他西装裤还没换,也直接坐了下去。
我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九块九的保温杯,拧开,放到我手边。
“喝水。今天骂人消耗大。”
我捧住杯子,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装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考验你。”
“我第一次去清河街,是在做小商户数字化的课程项目。后来家里让我参与街区投资,我才发现是同一个地方。”
“你先说,你不喜欢别人一开口就问家里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
我确实说过。
那天我们站在地铁车厢里,我被一个相亲电话烦得不行,挂掉后嘀咕了一句。
我想找的是男朋友,不是来翻我家资产表的审计。
周屿当时笑了。
他问,那先从请一碗馄饨开始,行不行。
我说,贵的请不起。
他就回,那巧了,我也得省着点。
之后我们谁都没再往下问。
他吃得下十二块的盒饭,也能为了少走两站路,拉着我从学校后门抄近道。
我便自然而然以为,他和我对外说的一样,是个普通学生。
“后来想说过。”他低声道,“每次都怕你觉得,我前面是在演。”
“今天本来就打算说清楚。你舅舅昨天才通知我,你会到场核验产权。我到门口之前,都不知道你就是产权人。”
我捏着杯盖。
“我也有错。我明明可以早点告诉你。”
“那就都认错。”
他伸手,掌心朝上。
“以后不拿隐瞒当体贴,不拿没问当借口。”
我把手放上去。
“还有,不能突然带我去我付不起的地方吃饭,然后说是为我好。”
“行。你也不能突然说路边这排店都是你的,让我怀疑自己交过多少租。”
我忍不住笑了。
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那你上个月抢满减券,是真的吗?”
“真的。”
“为了六块钱,设三个闹钟?”
“六块钱不是钱?”
我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笑完,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
晚上七点,正式解除任职和授权的文件送达舅舅,公司同步通知银行和有关合作方变更经办安排。
我没有要求任何人凭一句话封他的账户。
该交接的交接,该核验的核验。
律师根据现有材料准备追偿及财产保全申请。
所有动作都有记录。
七点半,舅舅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母亲坐在病床上,瘦得手腕只剩一圈骨头。
她说:“棠棠,妈妈不在了,你要听舅舅的话。”
到这里,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舅舅的语音。
“你母亲最后的嘱托,你也不认?”
我捏住手机,半天没有动。
周屿只问:“要我陪你看完整的吗?”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还有完整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方。
许嘉刚发来一条消息。
姐,别听他的剪辑。那天录像的人是我,原片我还留着。
【第七章】
我没有立刻点开原片。
我先给舅舅回了电话。
他接通后,第一句就是:“终于知道怕了?”
“视频是你剪的?”
“你别管谁剪的。你妈说没说过,让你听我的话?”
“后面还有什么?”
他停了半秒。
“后面是些不重要的交代。”
我点开许嘉发来的视频,把手机放到电脑旁边。
母亲的声音很轻。
跟我记忆里完全一样。
“棠棠,妈妈不在了,你要听舅舅的话。”
她停下来咳了几声。
舅舅凑过去,说他会照顾我。
母亲却握住我的手,继续说了下去。
“但不是所有话都要听。妈妈以前也有说错的时候,你觉得不对,就问,就查。”
“钱是给你留的底气,不是让你拿去换别人高兴的。”
我盯着屏幕。
视频里的我刚满十八岁,哭得抬不起头。
母亲抚着我的头发,视线转向舅舅。
“你当着孩子的面答应我,别替她决定嫁给谁,别碰我给她留的房子。”
“你欠的那笔钱,慢慢还。你肯踏实做事,公司有你的位置。”
舅舅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姐,你放心,我不会贪孩子的。”
我闭了闭眼。
电话那头已经没了声音。
我问他:“这些,也不重要?”
他忽然提高音量。
“你妈临走前还防着我,你知道我多寒心吗!我是她亲弟弟,她的钱宁愿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也不肯让我放开手做生意!”
“那是她的钱。”
“我替你守了六年!六年!你坐在学校里画画的时候,谁在跟租户磨嘴皮子?”
“你拿了工资。”
“那点工资够什么!”
他终于吼了出来。
“我凭什么看着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整条街!我辛辛苦苦半辈子,出去求人投资,还要低声下气!”
我手里的保温杯已经不热了。
杯沿压在唇上,只剩冰凉的一圈。
我放下杯子。
“所以你不是替我辛苦。”
“你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归你。”
他不否认了。
“你嫁进周家,要什么没有?拿几间房帮舅舅翻个身,有那么难?”
“二十七间,不是几间。八千万,也不是随手帮忙。”
“我能还!”
“那先把一千二百六十万的去向解释清楚。”
他忽然冷笑。
“你以为有周屿撑腰,我就拿你没办法?”
“明天公司开合作方说明会,你敢不敢来?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算一算,这些年到底谁亏欠谁。”
我看向桌上的资料。
银行流水,任职合同,商户的原始登记照片,还有母亲留下的完整录像。
“我会来。”
挂掉电话后,周屿没有问我难不难受。
他坐到我旁边,陪我把那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母亲那句钱是给你留的底气,我终于按下暂停。
“我以前总怕别人觉得我仗着家里有钱。”
“所以去做项目,不敢说房子是我的。跟你谈恋爱,也怕你先看见我的资产,再看见我。”
周屿握住我的手。
“你不用因为有这些东西,就先向谁道歉。”
我点头,把视频存进三个不同的位置。
之后,我给许嘉打电话。
她刚接起来就说:“你不用安慰我。我爸骂我的时候,比骂你难听多了。”
“他知道原片在你这里吗?”
“以前知道,现在忘了。”
她吸了下鼻子。
“他总觉得,女儿拍那些东西没用。今天倒想起来让我替他拍体面了。”
我说:“明天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我来。会场也是他让我订的,展示屏也归我管。”
我没再劝。
她不是来替我出气。
她也有自己的账。
第二天上午,何倩带着整理好的交接记录来找我。
她眼底有红血丝,手里却多了一张收据。
“查到了。咨询公司收到第一笔钱以后,替他支付了一处住宅的首付款。”
我看向购房人一栏。
只有舅舅一个人的名字。
何倩又递来一份待签文件。
“还有这个,是他昨天让人准备的。”
“他说,只要你今天在说明会上认下借款,公司就不追究他个人的使用问题。”
文件标题下面,印着一行字。
股东自用资金确认书。
他竟然还准备,让我替他认债。
【第八章】
说明会开场前,舅舅先把确认书递到我面前。
“签了,今天就只谈误会。”
他换了一身新西装,袖口扣得整齐,眼下却乌青。
我没接。
“我不签呢?”
“那就别怪我把话说难听。”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的合作方听得清清楚楚。
他故意没有压低声音。
“大学没毕业,就跟男人在外面租房。家里没人管你了,你真以为这叫自由?”
我把自己的毕业设计成果册放到桌上。
租房备案、用途说明、工作过程照片,都在里面。
“那是我的设计工作室。”
“另外,就算我成年后选择跟男友同住,也不是你挪用公司资金的理由。”
舅舅的嘴角僵住。
他以为这句话至少能让我羞于抬头。
我却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天算钱,不审女人。”
许嘉站在展示屏旁边,朝我点头。
周屿坐在客席,没有坐主位。
他把位置留给了我。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
舅舅跟在后面,忽然伸手拦住。
“那是我的位置。”
我将股东决定和送达凭证放在桌面上。
“昨天以前是。”
现场有人翻资料的动作停了。
舅舅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平静,终于裂开。
“你真为了一个男人,连亲舅舅都不要了?”
“跟男人没关系。”
我按亮展示屏。
第一张,是公司股权信息。
第二张,是他的聘任约定。
第三张,是那三笔合计一千二百六十万元的转账。
“我是清河资产唯一股东,也是涉案房产的产权人。他是此前受聘的经营管理人员。”
“今天首先纠正这件事。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外甥女,在跟长辈闹脾气。”
“是资产所有人,要求受托管理者说明账目。”
舅舅抬手就要碰电脑。
许嘉先拔掉他面前的备用遥控器。
“爸,这台不是你的。”
他狠狠瞪她。
“你吃里扒外!”
许嘉手指发白,却没有退。
“你说让我学会做生意。我正在学,看清楚合同写的是谁的钱。”
我继续翻页。
商户消防登记表,与投资材料中的腾退协议,左右并列。
同样的签字,同样的日期,不同的正文。
“这是商户提供的原始照片。这是他提交给投资方的材料。是否存在伪造、如何形成,正在提交专业核验。”
“但有一点已经能够确认,商户否认收到补偿,公司账户也没有对应的直接付款记录。”
舅舅抢过话。
“委托第三方代付很正常!你拿两张图,就想定我的罪?”
我点头。
“所以我们查了第三方。”
咨询公司的登记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实际控制关系、服务合同、付款审批链,依次展开。
何倩站起来,把原始材料交给在场负责记录的人。
“这三笔付款均由许经理发起。他提供的合同,约定为项目服务费,不是商户补偿代付。”
“我在记账时提出过关联交易和审批手续不全的问题,邮件记录在后面。”
舅舅猛地转向她。
“你拿着我给的工资,现在反咬我?”
何倩抬起头。
“我的工资是清河资产支付的。”
会场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舅舅的呼吸明显重了。
我将下一页放出来。
那张住宅首付款收据。
还有从咨询公司转出的相应银行凭证。
“项目服务,服务到你的个人住宅了?”
舅舅脖子上的青筋绷出来。
“那是我先借用!资金有周转,做生意谁不是这样!”
“向谁借?谁批准?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我是你舅舅!”
“这个身份,不在借款合同里。”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朝屏幕砸过去。
水泼在桌角,杯子没碰到屏幕,先摔碎了。
许嘉吓得肩膀一缩,却仍然按着录像键。
周屿站起来,只把我往后带了半步。
我闻到湿纸巾的味道。
我的成果册被浇透了一角。
舅舅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好,你们合起伙来演我。”
“周屿,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看上她手里的街,才陪她吃那些垃圾东西?”
“要不是我把她的资产明细发过去,你会来谈这门婚事?”
我看向周屿。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回函。
“那就请大家看看,我收到所谓联姻条件后,是怎么回复的。”
【第九章】
回函日期,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前。
我怔住了。
周屿将原始邮件展示出来。
那时舅舅就曾通过项目渠道提出,希望两家以联姻加深合作。
附件不是我的照片。
是我的房产清单、持股信息,以及一句话。
女方年轻,无实际管理经验,可由长辈统筹婚后资产。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那顿饭之前,甚至在我认识周屿之前,我就已经被标过价。
周屿的回复很简短。
婚姻不作为投资条件。
产权人的独立意愿应当直接核实,不接受亲属代替确认。
后续项目仅进入初步资料审查,不构成投资承诺。
再往下,是这次会面之前他发出的明确要求。
请安排产权人本人到场,由其确认材料真实性。
舅舅却告诉我,周家少爷是来定亲的。
也告诉投资团队,我已经同意腾退和融资。
我慢慢转过头。
“你不是误会我们的关系。”
“你是两边都骗。”
舅舅的目光闪了闪。
“谈生意,先把人坐到一起有什么问题?最后不都是为了把事做成?”
周屿将回函放下。
“我拒绝过附带联姻的提议,保留项目审查。你却继续使用双方已达成婚约的说法,向外建立信用。”
“从今天起,我们会书面澄清,也会终止对这一版本项目的接洽。”
“已提交的疑似虚假材料,依法配合核查。”
没有谁拍一下桌,就能让一个人在所有行业消失。
但真实的材料足够了。
原本拿着项目书的人,开始合上文件。
有人当场要求撤回尚未生效的合作意向。
有人询问此前宣传里的周家投资背书,是否取得授权。
舅舅说不出来。
他最在意的,是带着钱来的客人,是别人称他一声许总。
现在,哪些人不骂他。
只问他要原件,要授权,要资金去向。
他的脸越来越红。
“项目做成了,所有人都有钱赚!非要在这个时候查,谁也别想好过!”
我站起身。
“项目没有做成,也不能拿我的钱填你的债。”
“你外面的债主在催,你才急着要八千万担保,对吗?”
何倩查到的借款催收函,已经由律师核验过。
那九百万元,并非全部偿还与街区有关的经营债务。
其中多数对应他另一个失败项目的个人连带责任。
他先拿我公司的钱救急。
再想用我的房产,把缺口补上。
只要担保签成,后面就算项目失败,他也可以说我知情同意。
我今天没签的股东自用资金确认书,就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舅舅忽然朝我走来。
“棠棠。”
他的声音软下来。
“舅舅只是一时周转不开。你现在有周家了,几千万算什么?你不能看着我死。”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小时候,他也用这只手给我买过糖。
我不否认那些日子。
但那些日子,不能替今天的一切结账。
“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几千万算不算什么。”
他脸上的软意维持不到三秒。
“你妈当年就是太精明,才把亲弟弟逼成这样!”
我抬手,将桌上的确认书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别再提我妈。”
“她给你借款,给你工作。你爸不肯白送你整条街,叫逼你。”
“你缺的不是机会。”
“是永远填不满的那个口子。”
他忽然扑过来抢我手边的资料。
周屿挡住了他的手臂。
会场工作人员随即上前隔开。
舅舅还在骂,说我忘恩负义,说许嘉不配当他的女儿,说何倩拿钱不办事。
他每喊一个名字,就又把一个人往外推了一步。
最后,他指着我吼。
“没有我,你以为你管得住那条破街?我明天就让他们全断了生意!”
我没有跟他争。
许嘉把刚才那段完整视频保存下来。
何倩补充记录了他的威胁。
我拿起手机,将已经整理好的材料目录发送给律师。
追偿、申请保全、提交线索,按各自程序推进。
我不需要当场给他定罪。
也不再需要他承认自己做错了。
走出会议室时,他在后面喊我的小名。
我停了一下。
他立刻说:“你把事撤了,舅舅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回头。
“不是听我的。”
“是把不属于你的钱,还回来。”
当天下午,周屿送我回工作室。
我把剩下的证据重新编好,一份份放进档案袋。
他坐在旁边,拿起一个袋子,看见上面写着恋爱待核验。
动作顿住。
“我也要过审?”
“当然。”
我拉开袋口。
里面是他那张九块九保温杯订单,以及他说自己买不起电影票的聊天截图。
他盯着最后一张,缓慢坐直。
“这件事,我有新的证据。”
【第十章】
周屿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那天的购票记录里,有两张电影票。
场次正好是我想看的那一场。
“买了,为什么说买不起?”我问。
他很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别处。
“因为你前一分钟说,比起看电影,更想找个地方让我听你讲毕业设计。”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确实有。
那段时间,我改方案改得快疯了,逮着谁都想讲一遍。
别人听半分钟就走神,只有周屿每次能听完。
后来我们坐在街边,分了一袋烤栗子。
我讲了三个小时的立面改造。
他问了十二个问题。
我还以为他是没钱看电影,才那么耐心。
“退票亏了二十六。”他补充。
我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记得?”
“所以后来抢了很多满减券。”
我拿文件袋拍了他一下。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笑意慢慢收起来。
“还有一件没说。”
我眯起眼。
“还有?”
“我不是来体验穷人生活的。我本来就坐地铁,也吃路边摊。没跟你说家里,是我处理得不好。”
“但跟你过的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我看着他。
他的鞋边还沾着清河街那天弄上的一点灰,没擦干净。
我伸手抹了抹,又收回来。
“我也不是为了考验男朋友才装穷。”
“我只是一直想知道,不说那些东西,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屿轻轻捏了下我的指尖。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我望向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
“我能恋爱,也得学会管自己的东西。不能因为怕别人觉得我有钱,就把钱交给别人管到连流向都不知道。”
他点头。
“那以后呢?”
“以后房子是我的,我就承认。你是我男友,我也承认。”
“联姻呢?”
“不接受捆绑销售。”
他笑出了声。
我把那两张地铁票从旧协议里拿出来,压进透明卡套。
票没有错。
一起吃过的馄饨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当作羞辱我的理由,又把我的婚姻当成提款的手续。
两个月后,清河街第一阶段改造开始。
不是整体赶人。
先做消防和排水,再分段修缮铺面。
商户参与讨论营业时段,施工避开饭点,损失和补偿写进协议。
周家的团队重新评估了项目。
我没有因为周屿是男友,就跳过比较其他方案的步骤。
最终采用的是分期资金安排,资金用途监管明确,也没有拿整条街替舅舅的公司担保。
周屿第一次来正式汇报时,穿得很整齐。
我指着合同里一条不够清楚的费用约定,让他回去改。
他看了我三秒,合上电脑。
“收到,许总。”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
许总,工作结束了,男朋友能排上号吗?
我回他:带馄饨,加蛋。
他回:这次能坦白申请加两个吗?
我趴在桌上笑了很久。
舅舅的事没有两天就结束。
资料移交、审计核验、追偿诉讼,都花了时间。
其中涉嫌违法的部分,也被依法立案调查。
法院根据申请和审查,对他名下部分财产采取了保全措施。
那套用项目款付首付的住宅,在其中。
他不能再靠换个账户、卖套房子,就把事情糊弄过去。
后来,为了筹款偿还,他提出处置个人资产,并通过律师协商返还方案。
愿意还钱,是解决损失的开始。
不是一句家里人的玩笑,就能把所有责任抹掉。
他给我写过一封很长的信。
前半段说自己苦,后半段说我狠。
最后一句,还是你妈要是活着,肯定不会看你这样对我。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把母亲留下的完整录像,又看了一遍。
她让我遇到不对的事,要问,要查。
我终于听懂了。
许嘉后来没再给她爸的公司拍片。
她把清河街改造过程拍成了毕业作品,里面保留了商户的质疑,也保留了我被问得答不上来、回去重新改方案的片段。
她问我,能不能放。
我说能。
“别只挑我好看的拍。”
她笑着举起相机。
“那你放心,你不好看的时候,我也拍了很多。”
何倩继续留任,但财务流程改了。
付款权限分级,关联交易申报,重要支出由外部机构复核。
她第一次把新报表送到我面前时,没有再说放心。
她说:“你看,原始凭证在后面,有问题随时问。”
我接过来,逐页看完。
入冬前,馄饨店门口的新灯装好了。
我和周屿去吃饭,老板娘端来两碗热馄饨。
我的碗里有两个蛋。
周屿的碗里只有青菜。
他抬头。
老板娘把招领放到桌上。
“小棠这阵子忙,给她补补。你要吃,自己加钱。”
他笑着扫码。
“加,今天终于不用装了。”
老板娘瞪他。
“少贫。早知道你俩一个比一个有钱,以前那几把免费香菜,我都该记账。”
我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
“记吧,以后慢慢还。”
她摆摆手,转身去忙。
走到灶台前,又回头喊我。
“下周荠菜馅,给你们留两碗?”
我嗓子一紧。
“留。”
“以后都留。”
吃完饭,周屿把一只小盒子放在桌上。
我立刻坐直。
他也跟着坐直。
“先说明,没有公司文件,没有资产授权,也没有长辈安排。”
我看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以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先拿起纸。
上面不是财产条款。
是他手写的几句话。
以后想吃路边摊,就吃路边摊。
想坐地铁,就坐地铁。
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谁,不用先征求我的意见。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格外认真。
你有你的名字、事业和财产,结婚之后,也一样。
我看了很久。
周屿的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扣了一下,又停住。
“许棠,我不是代表周家来的。”
“只是那个跟你分过一碗馄饨的人,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
我抬起眼。
“还一起吃苦吗?”
他摇头。
“不特意找苦吃。”
“有甜的,先给你。”
我把手伸过去。
戒指套上指根时,他的动作比签任何一份合同都慢。
老板娘在后面咳了一声。
我耳朵发烫,扭头看过去。
她拿着手机,屏幕上已经录下了刚才那一段。
“这回留念,能发吧?”
我看看周屿,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能。”
“但别写豪门联姻。”
周屿笑着接过去。
“写自由恋爱。”
我牵住他的手,走过已经修好的街口。
没有人催我签字。
也没有人拿谁留下的恩情,逼我低头。
地铁还有最后一班。
我们跑了起来。
这一次,我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我是谁。
而我终于不用再把自己藏起来,才敢相信有人愿意牵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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