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婿那日,我绕过人人夸赞的俊俏二郎,牵住了角落里老三的手。
贺玉成摔了茶盏。
“选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你沈家的脸还要不要?”
我把嫁妆单从他手里抽出来,当众撕掉。
父亲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他们都以为,我选的是个肯吃苦的穷小子。
只有我知道,昨夜满仓绸缎险些泡水,贺玉成先抢账箱,老三却背出了压在货架下的女工。
我刚要开口,老三忽然攥紧我的手。
“先别定亲。二哥给你的婚书,背面还有字。”
【第一章】
我牵住贺川的手时,贺玉成正拿着我家的嫁妆单,等我往他身边走。
他嘴边的笑僵住了。
钱婶先叫起来:“禾丫头,你牵错人了!老三是陪两个哥哥来的,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没错。”
我把贺川拉到父亲面前。
贺玉成将茶盏往桌上一掼。
“沈禾,别拿终身大事赌气。你爹就你一个闺女,找个扛货的上门,往后连祖宗牌位都得跟着丢人。”
宾客们静了。
我走回去,从他手里抽出嫁妆单。
纸张撕开的声音很脆。
“既然嫌丢人,我家的东西,你就别惦记了。”
贺玉成猛地站起来。
红纸碎片落在他新做的缎面鞋上,他抬脚碾住,脸涨得发红。
“你知道自己撕的是什么吗?”
“知道。你替我拟的嫁妆单。”
我捡起其中半张,念给满堂人听。
“两间铺面,一处染坊,现银八百两。婚后钥匙账目,悉交夫婿掌管。”
我抬眼看他。
“我家是招婿,不是找个祖宗回来供着。”
钱婶张着嘴,手里的瓜子忘了往嘴边送。
她是街头最爱做媒的人。这场招婿宴,半条街的客人都是她请来的。先前她夸贺玉成的话,足够装满一筐。
如今她低头看那半张纸,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贺玉成压低了声音。
“外头谈生意,总得有个男人拿主意。你不会以为,会绣几朵花,就能撑住沈家的买卖?”
我把碎纸丢进盛着残茶的碟子。
“铺里去年卖得最好的十二幅花样,是我画的。染坊改用的两套配色,是我试的。你拿去外头收钱的时候,可没嫌我是女人。”
父亲在上首咳了两声。
我替他顺气,他摆手,眼睛却在笑。
“今日是我女儿选夫婿。她选谁,我认谁。”
这话落下,贺玉成的下颌绷紧了。
他转头盯住贺川。
“三弟,你也敢?”
贺川没有松手。
他的掌心全是硬茧,拇指根部还裹着一块渗血的布。
昨夜染坊后墙漏水,一排货架倾倒。贺玉成抱着账箱跑得最快,嘴里喊着贵料不能湿。
贺川却钻回去,徒手掀起木架,把腿受伤的女工背了出来。
我站在门边,看见他肩头被钉子划开,也看见贺玉成回头的第一句话。
“坏了几匹料?得从她工钱里扣。”
那时我就定了主意。
贺川话少,却不是没主意。
他把我往身后挡了半步。
“二哥,她选谁,是她的事。”
贺玉成气得笑了一声。
“你靠谁才有口饭吃,忘了?”
“我搬货、烧锅、守夜,挣的饭。”
堂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
贺玉成的脸彻底沉下来。
我正要让人把婚书拿来,贺川却拉住我的袖口。
“先别签。”
他声音不大,离得近的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二哥送来的婚书,后头还有一张。他叫大哥压在底下,不让你先看。”
门边,捧着婚书的贺大成手一抖。
贺玉成厉声道:“闭嘴!”
我已伸出手。
“大哥,把底下那张,也一并拿来。”
【第二章】
贺大成没动。
他是三兄弟里的老大,在我家铺子管仓,平日见谁都笑,真碰上事,却总先去看贺玉成的脸色。
贺玉成一步跨过去,想拿走那叠纸。
我先按住了他的手。
“我的婚书,我不能看?”
“不过是几句照应生意的附话,等你我定下来,自然会给你看。”
“可我没选你。”
这六个字,让他的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父亲放下茶碗。
“大成,拿来。”
贺大成这才把纸递到我面前。
上头一张写着生辰、聘礼、入赘之后赡养长辈的规矩。
底下却不是。
我只看了三行,指尖就冷了。
“凡贺玉成经手之旧账、旧欠、货损,于成婚后尽归沈氏铺中承接。此前所收外银,视作两家往来,不另追索。”
我逐字念完。
堂里彻底没了声。
钱婶把瓜子往桌上一放。
“这叫什么婚书?这是让新娘子替新郎官还账?”
贺玉成立即回头。
“婶子不懂生意,别乱插嘴。我替沈家跑了三年外柜,哪笔账不是为了沈家?”
“那你为什么不放在最上头?”我问。
“怕你多心!”
“怕我多心,还是怕我识字?”
几声压不住的笑从席间传出来。
贺玉成一把抓起那张符约。
贺川扣住了他的腕子。
只一下,他的手便停在半空。
“她还没看完。”
贺玉成疼得咬紧牙。
“你反了!”
贺川松开他,退到我身侧。
我将符约折好,放进袖中。
“婚事是婚事,账是账。今天起,你不再替沈家收货款。外柜印、铺门钥匙,现在交出来。”
贺玉成看向父亲。
“师父,你真由着她胡闹?春货的买主都认我,外头的账也只有我算得清。把我赶走,月底拿什么发工钱?”
父亲撑着扶手,慢慢坐直。
“我让你做外柜,是让你替铺子办事,不是把铺子送你。”
贺玉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他从腰间解下钥匙,重重扔在桌上。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女能撑几日。”
一枚铜印跟着滚落,撞翻了碟子。
茶水溅上我的裙摆。
我没有退。
“钱婶,劳烦你替我作个见证。从这一刻起,贺玉成再在外头借钱收银,都与沈家无关。我下午就把告示送到各家买主手里。”
钱婶看了看那张沾茶的嫁妆单,嘴唇抿紧了。
“我去。先前是我看走了眼,夸得最响,这话也该我说。”
贺玉成冷冷扫她一眼,抬脚往外走。
经过贺川时,他停住。
“你那三十六两工钱,不想要了?”
贺川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瞬。
我听得清楚。
“他的工钱,为什么在你手里?”
贺玉成没有回答,径直出了门。
婚宴散得很快。
我让钱婶将备好的菜分给染坊里的女工,又让贺大成留下核对仓单。
他却捂着肚子,说要去后院。
贺川拦了他一下。
“大哥,别去烧。”
贺大成的脸瞬间白了。
我盯住他怀里鼓起的地方。
那里露出一截纸角,印着我母亲生前用过的海棠章。
【第三章】
我伸手去拿,贺大成下意识往后躲。
“只是旧账,二弟说没用了。”
“没用的旧账,需要趁婚宴烧?”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贺川把后院的门关上。
我没有喊人,也没让他跪下,只将一把椅子放到他身后。
“坐。你替沈家看了五年仓库,哪一回断了你的工钱?今天你把账拿出来,我们就从账说起。”
贺大成坐下,汗从额角淌到脖子里。
那叠纸终于落在桌上。
不是货账。
是银票根和收银凭据。
每张都盖着海棠章,旁边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有染坊里的,有城外织户家的,还有两个名字,我在母亲留下的花样册中见过。
母亲生前办过一个女工互济柜。
女人们把辛苦攒下的钱存进去,遇上生病、生养、断粮,可以提前支取。柜里一部分银子借给熟识铺户周转,收取的薄利再分给存银的人。
这笔钱从不混入沈家的货账。
母亲去世后,我接手花样和染坊,父亲接管银柜。后来他病了一场,外头收款便交给贺玉成跑。
账上写着,互济柜还有二千四百两存银。
我问父亲,银子如今在哪里。
父亲让人取来柜钥匙,声音也变了。
“他上月才回过话,说都已收齐,存在后柜。”
我开了柜。
里头只有二百两银子。
剩下的是几张货押条。
写着上等生丝,价值二千二百两,暂寄城南库房。
父亲拿起其中一张,看见落款,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没见过这些。”
贺大成忽然站起来。
“我真不知道银子的事!他只叫我把南库的货单换个封皮,我以为是挪货!”
我把他重新按回椅子。
“南库里是什么?”
他盯着桌面,不肯开口。
贺川说:“下脚丝。夹着霉包,最多值三百两。”
我的后背抵在柜门上。
铁锁硌着脊骨,冷意透过薄衣,一寸寸贴上来。
贺玉成想让我签的,不止是一张替他还债的婚书。
他要把女工们的钱,变成我们夫妻共同经手的旧账。
他成了沈家女婿,再拿着我的签字往外一说,那些女人就算要讨钱,也只能堵沈家的门。
我把符约重新摊开。
此前所收外银,视作两家往来,不另追索。
原来是这个意思。
父亲扶着柜角,半晌没说话。
我替他搬来椅子。
“爹,你现在不能倒。把交接账拿出来,我们一页页对。”
父亲用力点头。
贺大成忽然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看见了。
“他还有什么话让你带?”
“没有。”
贺川抬头。
“大哥,你刚才在前堂说,明早会有人来喝喜酒。婚期都没定,哪来的喜酒?”
贺大成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有催他,只将那张符约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看了很久,终于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二弟昨晚让我照这个名单送信,说沈家招到女婿,要把户济柜关了。想拿回银子的,明早都来。”
我接过名单。
三十二个人,一个没漏。
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贺玉成亲手填的字。
若沈家推脱,就抬棺堵门。
【第四章】
我先锁了账房。
贺大成猛地扑过来,想抓那张名单。
贺川把他挡住。
“我都给你了,你还要报官?”贺大成声音劈了,“我家里还有孩子,我不能进去!”
“你怕进去,她们就不怕拿不回救命钱?”
我抖开名单,指给他看。
“这个,丈夫摔断了腿。这个,给女儿攒嫁妆。这个,上个月连药都舍不得抓。你送信的时候,敢不敢告诉她们,银柜里的银子被换成了霉丝?”
贺大成捂住脸,蹲下去。
父亲坐在旁边,拿着旧账,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突然抬手,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抓住他的手腕。
“现在不是赔罪的时候。”
他眼眶通红。
“你娘把这些人交给我,我竟把钱交给了一个……”
“所以你得活着,把她们的钱拿回来。”
我让贺川去南库封存货物,又请钱婶带着两个存银的女工一同去。
不许搬,不许换,只清点,写下每包丝的成色和重量。
钱婶进门时还想骂贺玉成,听完银子的事,脸上的血色就没了。
她也存了四十两。
那是她给自己留下的养老钱。
“我去。”她咬牙,“我倒要亲眼看看,我这张嘴替个什么东西说过好话。”
我留在账房核账。
贺玉成管外柜这三年,收款的笔迹一直没变。凡他收回来的银子,都有一张交接回执给父亲。
前两年的数目对得上。
缺口从去年秋天开始。
最初是八十两,后来二百两,最后一笔足有一千二百两。
那些回执上写的都是已经入柜。
可柜簿记录的却是购入生丝。
一笔银子,在两本账上成了两样东西。
我把不同之处用红线逐一圈出。
贺大成坐在门边,一直搓自己的膝盖。
快入夜时,他忽然说:“二弟说,你们招赘,就是拿男人当牲口。等他进了门,把钱攥住,沈家才算有了真正的主人。”
我停下笔。
“所以你帮他?”
他不吭声。
“我父亲让你管仓,让他管外柜,让贺川做最重的活。他没说你们是牲口,倒是你们,先把自己兄弟当牲口使了。”
贺大成的肩膀往下塌。
我问那三十六两工钱。
他终于说了实话。
贺川每月的工钱,一直被贺玉成代领。
起初说替他攒着娶妻,后来又说兄弟不能分得太清楚。
三年下来,一文没给。
“他真愿意让老三娶我?”我问。
贺大成摇头。
“他只让老三来凑个数。说穿得寒酸些,站远些,好叫你看清谁配得上你。”
我把笔搁下。
瓷笔架磕出一声轻响。
这时,贺川回来了。
裤脚都是泥,手上的布又渗了血。
他先看我的脸,再把清点单放到桌上。
“霉丝比我估得还多,能用的只值二百七十两。”
钱婶紧跟着进门,气得牙齿打颤。
“有两包底下塞的是石头!”
我拿起单子,正要收进证据匣,贺川又放下一样东西。
是南库租契的副页。
上面注明,存货人贺玉成,尚欠三个月租钱。
下方夹着一张被揉皱的交易凭单。
二千两整。
买的不是生丝。
是东街一处新宅。
【第五章】
我盯着那张凭单,反复看了两遍。
宅子成交的日子,是贺玉成最后一次收回互济银的次日。
买主写着他的名字。
附记里却提到,契书暂由贺大成代领。
我抬头。
贺大成的腿软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宅契在哪?”
“我不知道。”
贺川没有说话,只把那张副页推到他膝上。
贺大成一眼扫过去,整张脸都灰了。
“他说只是借我的手拿一下,往后真出了事,宅子也能卖钱补账。我没拿银子!”
“契书在哪?”我又问了一遍。
“他贴身带着。”
我收好凭单,当夜带着父亲、贺川和钱婶去了县衙递状。
状纸没有写婚事。
只写代收互济银、账目不符、以贱货充押,以及疑有挪银置宅。
父亲在状尾按手印时,手抖得厉害。
他没替自己摘干净。
谁把银柜交出去,谁疏于查验,都一条条写在上头。
回家路上,他低声问我:“你会不会怪爹?”
“会。”
他的脚步停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
“你总说外头的事脏,替我挡着。我在染坊算得清一缸染料,却连柜里少了银子都不知道。你把账给我看,未必会走到今天。”
父亲沉默了很久。
“往后不给你挡了。咱们一起扛。”
我点头。
回到家,贺川将烧热的水放到我手边。
我却先拉住他的腕子,拆开那块湿透的布。
伤口泡得发白,掌边扎着一根细木刺。
他往回缩。
“没事。”
“别动。”
我用针把木刺挑出来,他背上的肌肉绷紧,仍旧一声不吭。
“疼可以说。”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疼。”
我手一顿。
给他敷好药,我把一张欠薪单放到桌上。
那是从账里另抄出来的,三十六两,一笔不少。
“这是你的钱,不是拿来替谁做人情的。明天你自己去认。”
他没有去拿,反而问我:“那亲事呢?”
我抬眼。
他站得笔直,耳根却红了。
“你今天选我,是不是为了拦住二哥?”
“我要拦他,撕婚书就够了,不必把自己嫁出去。”
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也不能因你救过人,就要你答应。如今这摊事,你都看见了。我家的银子未必保得住,铺子也可能要拿去填亏空。你还愿不愿意,得自己想清楚。”
贺川沉默片刻,将欠薪单收进怀里。
“这三十六两,我会要回来。”
“嗯。”
“拿回来,先给你买一对银镯子。”
我的指尖还搭在药碗边,碗里水不烫了,指腹却热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先买件衣裳吧。你今天站在堂上,袖子都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就在这时,前门被砸响了。
贺玉成的声音穿过院子。
“沈禾,明早三十二户人来讨银,你现在开门嫁我,还来得及!”
【第六章】
我没有让他进后院。
铺门打开半扇,我站在门槛内,钱婶提着灯,站到我旁边。
贺玉成看见她,先皱了眉。
“我们谈家事,外人退开。”
钱婶冷笑。
“你拿着我的养老银买宅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贺玉成眼皮猛地一跳。
我盯着他的反应,把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压实了。
他果然知道那宅子的银子从哪里来。
“谁跟你胡说的?”他声音拔高,“铺子周转有进有出,买卖上的事,你懂多少?”
我取出那张交易凭单。
“那你讲讲。互济柜收回的一千二百两,为什么隔了一日,就进了卖宅人的手里?”
他伸手来抢。
贺川从我身后走出来。
贺玉成的手停了。
他看着我们并肩站着,嘴角抽了抽。
“三弟,女人哄你两句,你就分不清远近了?我才是你亲哥。”
贺川说:“亲哥不会扣我三年的工钱。”
“那是给你攒家底!”
“攒到你的宅子里?”
钱婶拍了一下门框。
“说得好!我也想问,我那四十两,是给谁攒家底?”
街边已有邻人开窗。
贺玉成压低声音,往前靠近一步。
“沈禾,别把事做绝。那些钱确实在宅子里,可宅子会涨价。我原想成了亲,把宅契拿出来做聘礼,你家得了好处,还能亏着那些婆娘?”
“拿别人的钱买宅子,再拿宅子娶我。婚后账由我认,宅子却成了你的聘礼。”
我看着他。
“贺玉成,你真是一文钱都舍不得花。”
钱婶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脸上那层勉强撑着的笑没了。
“你以为告示贴出去,就能撇清?收银的章是你娘的,柜是你家的!明天闹起来,谁会听你算这些细账?”
“所以你给她们送信,还教她们抬棺堵门?”
他怔住。
我把名单也拿出来。
灯光下,那行字格外清楚。
“你不是怕她们拿不回钱。你是怕她们不够急,不够狠,逼不动我。”
贺玉成猛地回头,看向院内。
“大哥!你给我出来!”
贺大成站在廊下,没敢动。
贺玉成一步跨进门,指着他骂。
“没有我,你还在乡下饿肚子!现在伙同外人算计我?”
贺大成缩了缩脖子。
我看得分明,他又想退了。
我没有替他挡,只把那张烧了一角的旧凭据举起来。
“大成,你今天如果把这些烧了,明天少的二千二百两,就有你一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让你去拿宅契、送名单、烧账?”
贺大成慢慢抬起头。
贺玉成冲他使眼色。
“你别听她挑拨。我们是兄弟,家里人还能害你?”
贺大成脸上的肉颤了颤。
他终于走出来,没走向贺玉成,却站到了我身旁。
“那你把借据给我。”
贺玉成不说话了。
“你让我签过一张借据,说领宅契得有个凭证。你说不会拿出去的。”
贺大成越说越快,声音发抖。
“那张借据上,是不是也写了二千两?”
贺玉成突然挥拳。
贺川一把将他推开。
钱婶尖声喊起来,街上几扇门同时开了。
我站在灯下,终于听见贺大成喊出完整的一句话。
“宅契和借据都在他腰里的夹袋!他要把银子算到我头上!”
【第七章】
我们没有搜贺玉成的身。
他被贺川挡在门外,转身便往街口跑。
钱婶急得跺脚。
“他跑了!东西要是烧了怎么办?”
我握着凭单,掌心也全是汗。
“宅契烧得掉,契税存底烧不掉。收银的旧回执、南库的租契,也不在他手里。”
这话是说给钱婶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仍怕。
怕哪一张纸漏了,怕贺大成明早改口,更怕女工们听不进解释,一怒之下砸了铺子,反倒给贺玉成脱身的机会。
所以后半夜,我没再对账。
我让人把门板卸下来,支成长案。
三十二户,每户一张纸。
存入多少,已支取多少,尚余多少,都从母亲留下的底簿抄出来。
我和父亲各签了一遍名字。
能立即拿出来的二百两柜银单放一边。
沈家账上还剩的六百八十两周转银,另放一边。
不能把两笔钱混了。
女工的钱要还,沈家欠织户的货款和工钱也要付。
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母亲为什么每晚查账,都要查到最后一支蜡烛燃尽。
钱少一两,不只是纸上差一个数。
可能就是哪家明天的药断了。
天亮前,县衙来人问话。
我把昨夜新增的凭单和名单一并交上,贺大成也被带去说明借据的来历。
钱婶跟着去了。
临走前,她朝街口看了一眼,咬着牙说,贺玉成在门外说过的话,她一个字都记得。
卯时刚过,第一批讨银的人就到了。
没有棺材。
却有背着孩子的,有拄着拐的,还有把存银凭据攥得湿透的。
我打开门,站到长案后。
“柜里出了亏空,是真的。贺玉成经手收回的银子没有入柜,也是真的。昨夜我们已递状,今天先给各位核实存数。”
人群立即炸开。
“我们的钱呢?”
“交给你娘的,凭什么要我们找别人?”
一张凭据甩在我脸上。
纸角刮过眼尾,一阵刺痛。
贺川往前一步,我拉住了他。
“她们问得对。”
我弯腰捡起瓶据,放平。
“钱交到沈家的柜里,我们就有看管的责任。追账是我们的事,不能让你们饿着等。我爹就在这里,不躲,我也不躲。”
父亲扶着长案,向她们深深弯下腰。
他每辩解一句。
叫骂声稍稍低下来。
我将写好的三十二张核账纸逐一摊开。
“先核数。家里等药、等米的,登记急用。柜里二百两先支应,沈家愿再垫二百两。余下的,不逼你们免,也不逼你们等到无期限,今日每户都立清单。”
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消了气,是因为终于看见了银子。
我听着算盘珠一下一下落在木框上,眼尾的伤开始发热。
就在秩序渐渐稳住时,贺玉成来了。
他头发散乱,手里高举着一张纸。
“别信她!二千两是我大哥借走的,跟我没关系!借据在这儿,我也是被骗的!”
人群重新转头。
贺玉成终于找回一点底气,伸手指向我。
“她为了嫁我弟,诬陷我盗银。沈家父女拿不出钱,就推我出来顶罪!”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没动。
长街另一端,钱婶正跟着两名衙役往这边赶。
她身旁的贺大成,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第八章】
贺玉成先看见了衙役。
他举着借据的手往下落了落,又强撑着举起来。
“正好,各位官爷都在。我有借据,白纸黑字,谁也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贺大成走到长案前。
只隔了一夜,他的嘴唇便裂开好几道口子。
“我没拿二千两。”
贺玉成冷笑。
“你亲手画的押,还想不认?”
贺大成将手里的纸摊开。
是宅院成交时留下的代领收条,由卖宅人送到衙门核验后带来的副录。
上头写得明白,他只代贺玉成领取契书,买宅银由贺玉成亲自交付。
“你让我签借据,说领契书需要。”贺大成的嗓子哑得厉害,“我不懂,信你。但卖宅的人懂,他留了这张收条。”
贺玉成的眼珠转了一下。
“那是替你买!”
我把手中的交易凭单放在旁边。
“替他买,买主为什么写你?”
“先落我的名,有什么不行?”
“落你的名,契书你拿着,宅门钥匙你拿着,二千两却是他借走的。”
我看向围着的存银人。
“诸位听明白了吗?”
钱婶挤到前面,胸口剧烈起伏。
“我听明白了!昨夜他亲口说,拿我们的钱买了宅子,打算用来娶禾丫头。街边开窗的人不止我一个,他现在又说是替大哥买的!”
人群里顿时有人应声。
贺玉成猛地扭头。
“你们串通好的!她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钱婶抡起手里的存银凭据,拍得长案啪啪响。
“她许我拿回自己的四十两!你有脸问?”
我的手按着账册,等众人的声音稍稍落下,才翻到最后一笔。
“你说银子被你大哥借走,那这张入柜回执,怎么解释?”
回执是贺玉成亲笔写的。
二千四百两,俱已收齐归柜。
父亲一直留着,夹在柜簿的封皮内。
贺玉成看见那行字,呼吸明显急了。
“当时事情多,先这么记着,后头再补也来得及!”
“你在我爹面前说归柜,在货账上说买丝,在你大哥面前说买宅要借据。现在又说银子全被他借走。”
我一张一张,把凭据推到他面前。
“这么多说法,哪一个是真的?”
他一把掀向长案。
贺川早有防备,双手压住桌沿。
案上的银锭滚落两枚,砸在青石上,声音沉重。
几个女人蹲下去捡,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贺玉成看见这一幕,突然爆发。
“不过是借来用几个月!你们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去买宅,往后赚了,少得了你们的?”
四周静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你方才不是说,钱是你大哥借走的?”
贺玉成嘴唇张开,半天没合拢。
身后的衙役上前,扣住他的胳膊。
他这才慌了,拼命挣扎。
“师父!师父你说句话!我替你跑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亲站在门内,脸色灰白。
“你的工钱,我哪月少给过?”
“我挣的生意,分我多少?凭什么她一个女人,生下来就能拿走两间铺子!”
他喊得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我给你当儿子还不够?你非把家产便宜个只会扛包的!”
父亲握着门框,终于站直了。
“你从未把我当爹。你只是嫌我没死得早些。”
贺玉成顿时僵住。
衙役将他往外带,他经过我身边,突然朝我扑来。
“你以为选了老三就能赢?没了我,你那批春货一批也卖不出去!”
我的手停在账册上。
他却笑了,笑得脸都扭曲了。
“买主只认我的落款。定银收了,货交不了,你赔得起吗!”
【第九章】
贺玉成被带走后,我立刻打开存货的契单。
他最后那句话不是全在吓人。
五家买主里,有两家只与他接触过。契上盖的是沈家的印,可货样确认、交期变动,都由他口头传递。
他在账上写的是下月初交货。
买主手中的副契,交期却是五日后。
幸好我没有等。
告示送出去后,那两家买主当日下午就赶来了。
他们不管贺玉成做了什么,只问一件事。
货能不能准时交。
我把库里的成品、染坊的排单一一摊开。
不是哭诉,也不是说自己受了委屈。
“现货能交七成,剩下三成,需要把原先分给别家的两缸先调过来。花样不会变,成色请你们现在验。若愿意分批收,我将运钱减去;若不愿意,按契上的办法办。”
两人对视,没立即答应。
其中一人拿起一匹绸,问了一个颜色久晒后会不会变的问题。
那是我的配色。
我没有翻账,直接把用料、浸染遍数、晾晒避忌说清楚,又拿出留在柜底的旧样。
旧样已经晾过一季,颜色仍稳。
买主摸了摸布,终于重新看向我。
“从前贺掌柜说,这色是他跟老师傅琢磨出来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连靛缸什么时候能开都不知道。诸位若不信,今天就去染坊看。”
父亲坐在一旁,没有替我接话。
两份补充交货约,最终都落了我的名字。
我写完最后一笔,手腕酸得发颤。
贺川给我换了杯热水。
他没说好听话,只问:“哪两缸先赶,我去搬料?”
我把排单递给他。
“先别搬。叫大家过来,我要把话说明白。”
女工们在院里站定,几个人上午才从这里领走急用的银子,看我的神情仍有戒备。
我把赶货的时辰和加付的工钱写在板上。
“愿意多做的,登记。不愿意的,照旧。互济柜欠的钱,与各位干活的工钱分开,不准拿旧欠抵新工钱。”
人群里有了细小的动静。
有人问:“今天做完,今天能结?”
“能。”
我把现银放进小匣。
不是许诺,是让她们看见。
那天入夜,染坊重新开工。
我守在缸边试色,贺川把重活接过去。受伤的手不能碰水,他就用另一只手拉绳,肩膀顶住货架,汗从下巴一直滴到衣襟。
我让他歇,他摇头。
“这排架子得先钉牢,不能再压着人。”
他没提贺玉成,也没趁机邀功。
他总是先看见该做的事。
第三天,春货第一批交了出去。
买主当场付清这一批尾款,铺里的工钱和织户货款都有了着落。
钱婶来报信,说贺玉成在堂上还想拿婚事抵赖,称自己早与我口头定亲,挪银也是替沈家置办产业。
我擦干手,带着那份未签的婚书去了县衙。
婚书上没有我的名字,没有父亲的手印。
倒是附约,把他急着让沈家承接旧账的心思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贺大成没有再退。
他承认自己帮忙换过货单,也承认听贺玉成吩咐,将附约压在婚书底下。
贺玉成隔着堂前的人,死死盯着我。
“你真要毁了我?”
我看着他袖口仍露着的新缎。
那是他为招婿宴特意裁的衣料。
“拿走二千二百两的人是你,买宅的人是你,写附约的人也是你。今天不过是把每一笔,记回你名下。”
他还要开口,官差已将一只夹袋呈上。
里面除了宅契、借据,还有一张未送出的字条。
我看完,手指猛地攥紧了。
上头写着,沈家若不肯认婚,就拿新宅抵押借银,连夜离城。
落款的日子,正是招婿宴前一晚。
【第十章】
那张字条,让贺玉成最后一点辩解也没了用处。
他不是一时糊涂。
他早把两条路算好了。
娶到我,就把旧账塞给沈家。
娶不到,就拿女工们的救命钱换成宅子,再把宅子押出去,带着银子走。
贺大成拿着那张二千两的借据,要替他顶上。
父亲拿着已入柜的回执,要替他安抚存银人。
我则要守着空柜,赔掉母亲一辈子的声名。
从头到尾,他只没算到,站在角落里的贺川,会把压在婚书底下的那张纸说出来。
案子没有当天就结。
县衙核过银柜账、收款回执,又查了买宅经过和南库的货,几方口供对上,才定下贺玉成侵吞代管银款的罪责。
新宅被变卖,追回的银子按核定的欠数归还互济柜。
霉丝能处理的也作了价。
剩下填不齐的部分,沈家先补上,再依判下的欠数向贺玉成追偿。
贺大成因帮助换单、隐瞒实情,也受了罚。他主动交证作证,没有让他彻底脱开干系,只让他不必替贺玉成背下整笔银子。
父亲撤了他的管仓差事。
他来取自己的铺盖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以后还能回来干活吗?”
我把结清的工钱给他。
“我可以不为难你,但不能让仓库再交到你手里。你怕二弟不高兴的时候,没有替这里吃饭的人想过。”
贺大成低下头,收了钱,终于走了。
贺川站在我旁边,没有求情。
我问他会不会难受。
他点头。
“会。他小时候也背过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可他后来替二哥领我的工钱,也没少领一次。”
我握住他的手。
他掌上的伤结了痂,硬硬的一道,不再渗血。
互济柜最后一次还银那天,三十二户都来了。
我把银子、利息、沈家补贴的数目分别列清,愿意取走的全数取走,不愿意取走的,也先领清,再重新决定存不存。
没有人需要因为信过我母亲,就再冒一次险。
钱婶数完自己的四十两,又退回来十两。
“这个另立新据。我知道你娘的章为什么叫海棠,不是让人拿着哄女人的钱,是让女人手里有点自己的钱。”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没立即收。
新的规矩已经写好:收银与记账分开,每月公开对数,柜钥匙由两人分别掌管。大额借出,须经几位存银人共同核验,不再只凭掌柜一句话。
我念完,钱婶按了手印。
随后,又有人把刚领到的银子取出一小块。
不是所有人都留下了钱。
我把每一位拿钱离开的女人送到门口。
她们攥着银子,脚步比来时稳了。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我和贺川重新定亲。
没有那张交出铺子钥匙的嫁妆单,也没有替谁承担旧欠的附约。
婚书只写明赡养、家用与彼此应担的事,双方原有的财物各自列清。铺里差事归差事,做多少活,照规矩领多少工钱。
我念到最后,故意停下来。
“还有一条。不许代领我的钱。”
贺川看了我一眼,很认真地点头。
“我的也不许。”
满堂宾客笑出了声。
钱婶笑得最响,笑完又抹了下眼角。
她这次没夸谁俊,也没夸谁能说会道。
她只拍着贺川的肩,说:“肯把人当人的,才是好女婿。”
贺川用追回的三十六两工钱,给自己做了一件合身的衣裳,给我买了一对银镯子。
剩下的钱,他拿给我看,却没有硬塞给我。
“我想留一部分,往后学木工,添几件家里用的东西。你觉得行不行?”
我把银镯子戴上,轻轻碰出一声响。
“你的钱,你自己定。缺什么本事,就去学,我也是。”
他看着我笑,眼睛里终于不再总藏着躲让。
成亲前一天,我去铺里核最后一遍账。
父亲将柜上的大印推到我面前。
我没急着拿,先让他看新做的账册。
每个柜、每个库,都留了对应的存底,再也不能只凭一个人的嘴,就说银子收了、货物齐了。
父亲一页页看完,按住我的手。
“早该让你管。”
我将印收好。
“现在也不迟。”
那天傍晚,钱婶从街上带回最后一个消息。
贺玉成获罪后,有人去查他先前牵线的买卖,才知道他还向两头私收过好处。几家商户核清了损失,都撤掉了留在他那里的委托。
他一直挂在嘴边的人脉,没有替他遮住账。
反倒让更多旧账找到了他。
我听完,只把手里的存货尾账结清,关上账匣。
门外,贺川正把新做的门槛边角磨圆。
他说我每日进出裙摆长,先前那处木刺总勾衣裳。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
他抬头,顺手接过我怀里厚厚的账册。
“回家?”
“回家。”
他一手抱着账册,一手牵我。
跟招婿那日不同,这次是他先伸出的手。
掌心仍旧粗糙,却握得很稳。
而我另一只手里,攥着自己铺子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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