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七十大寿,把我当佣人使唤了一整晚。小姑子把红酒泼在我裙子上,丈夫搂着白月光当众宣布订婚。我被赶出陆家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云裳高定等了三年的主理人"晚声",明天上午十点到场签约。他们不知道,那个让陆氏全体高管连夜备方案的人,就是我。
1 受辱
凌晨四点半,沈知微就到了陆家老宅的厨房。
寿宴的菜单是婆婆周慧兰亲自定的:八冷十二热,燕窝提前四个钟头发,鱼要野生桂鱼,虾必须活剥。管家把单子拍在案板上:"老夫人交代了,今天来的都是贵人。菜上错一道,你自己看着办。"
沈知微应了一声,挽起袖子。
发燕窝的水要用矿泉水,水温差两度都不行。她盯着温度计,把六盏燕窝一盏一盏挑净细毛,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桂鱼是凌晨从码头收来的,她亲手去鳞开膛,鱼鳃里塞姜片去腥。三十斤基围虾,活剥,剥完指甲缝里全是腥气,用肥皂洗了三遍都去不掉。
厨房里两个帮厨轮班,只有她从四点半站到下午四点,中间没坐过一次。
三年前她嫁进陆家,周慧兰当着一屋子亲戚说:小门小户出来的,能有什么本事?好在她命好,攀上了我们陆家。
从那天起,这个家的钟点工换过五任,只有沈知微一直在。买菜、煲汤、拖地,陪周慧兰打牌,输了钱替她垫,都是她。
陆霆琛娶她,是因为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沈家对陆家有恩。恩情具体是什么,陆霆琛没问过,沈知微也一个字没提。
婚后第三个月,陆霆琛搬进了主卧隔壁的书房。三年,他叫她名字的次数不超过一百次,多数时候是"哎",或者"那个谁"。
结婚纪念日他忘了三次。她的生日,他一次都没记住过。倒是顾盼盼随口提过一句喜欢什么香水,第二天陆霆琛就托人从巴黎带回来两瓶——一瓶给顾盼盼,另一瓶,周慧兰收走了。
沈知微不觉得委屈。她心里有一本账,记的不是这些。
那本账的第一页,写的是陆老爷子出殡那天。全家人哭得惊天动地,只有她跪在最末尾,听见周慧兰小声跟陆曼曼说:那个老东西一走,沈家那点破恩情,也算到头了。
她当时就明白,这场婚姻,迟早要散。她只是没想到,陆家连体面都不肯给。
傍晚六点,客人陆续到了。
陆家老宅的宴会厅挂着寿字,鎏金的,周慧兰穿了酒红色旗袍,站在楼梯口受礼。沈知微端着茶盘跟在后面,随时添水。
有亲戚认出她,压低声音议论:"这就是霆琛那位?哦——就是她啊。"一声"哦",尾音拖得老长。
小姑子陆曼曼挽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一眼看见她,扬声道:"哟,我嫂子今天还兼茶艺师呢?工资结了吗?"
宴会厅里响起几声笑。
沈知微把茶放到客人手边,没接话。三年了,陆曼曼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见,只是懒得接。
七点半,门口一阵骚动。
顾盼盼到了。
白裙子,外面罩一件香槟色的披肩,进门就朝周慧兰伸出手:"阿姨,祝您福如东海。"手腕上一颗鸽子蛋,灯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慧兰握着她的手不放,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直接套在顾盼盼手上:"好孩子,这是妈给你的。"
满厅的亲戚都看见了。那只镯子,是陆家传了三代的东西。
陆霆琛从楼上下来,西装笔挺。他走到顾盼盼身边站定,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披肩。
那个动作他没对沈知微做过。一次都没有。
顾盼盼是陆霆琛的大学同学,去年回国,进了陆氏做设计总监。周慧兰提她的语气,跟提儿媳妇一个样。
敬酒敬到第三轮,顾盼盼端着红酒走过来了。
"嫂子。"她笑得甜,"听说你以前是做衣服的?裁缝这行,最讲究手上功夫。"
她话音没落,手腕一斜,半杯红酒泼在沈知微的裙子上。
深红的酒液顺着米白色的裙摆往下淌,像一道伤口。
"哎呀。"顾盼盼捂住嘴,"手滑了。"
陆曼曼笑出声:"盼盼,你可得赔我嫂子一条裙子——哦不对,那裙子也是地摊货吧,赔了都嫌占地方。"
满厅的人都在看。周慧兰的脸沉下来,冲沈知微抬了抬下巴:"还愣着?去换一件,别在这儿丢人。"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裙子,又抬头,看了陆霆琛一眼。
陆霆琛皱着眉,别开脸:"知微,今天什么日子,你别闹。"
她没闹。她转身去了厨房,把裙子换了,出来继续端茶。
汤是她煲的,端上桌的时候,顾盼盼舀了一勺,搁下:"阿姨,这汤咸了。"
周慧兰立刻接话:"知微,盼盼第一次来家里,你连个汤都煲不好?"
那锅汤,按周慧兰自己定的方子,盐是她亲手放的。
沈知微站在桌边,看着自己被虾壳磨破的指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散场前的最后一轮茶,周慧兰当着满厅亲戚的面,让她给顾盼盼添水。
"知微,"周慧兰说,"盼盼往后就是这个家的人了,你多担待。"
沈知微提着铜壶,往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边,添了七分满的水。顾盼盼冲她眨了眨眼。
陆曼曼举着手机拍照,说要发到家族群里,"留个纪念"。
十点钟,寿宴散场前,周慧兰让管家把全家叫齐了,站在寿字底下。
"今天趁人都齐,我说个事。"周慧兰清了清嗓子,"盼盼和霆琛,下个月订婚。"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
沈知微站在人群最后,手里还端着茶盘。
顾盼盼走过来,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嫂子,对不起呀。不过你和霆琛本来也没什么,对吧?"
陆霆琛没看她,只对管家说:"送她回去。"
周慧兰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拍在沈知微手里。离婚协议,男方栏已经签好了字。
"明天让律师找你。"周慧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识相,就净身出户。一个孤儿,你拿什么跟我们陆家斗?"
管家拉开大门。外面下着雨。
沈知微抱着那份协议,一步一步走出去。身后,大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
她站在雨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手机响了。
2 打脸
来电显示:程橙。
沈知微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亮:"晚声老师!你可算接电话了!明天上午十点,签约仪式,陆氏那边全体高管都到,就等你了!"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沈知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很稳:"仪式照常。另外,通知法务,把云裳和陆氏这三年所有的合同调出来,一份都不要漏。"
"好嘞——哎不是,老师,你声音怎么不对?你在哪儿呢?"
"陆家门外。"她说,"淋了点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他们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微看着陆家大门上那盏气派的门灯,"就是把我三年前就该办的事,提前了。"
"你现在在哪儿住?我派车——"
"不用。"她说,"程橙,明天之前,把明年的企划案再过一遍,一个数都不要错。"
"知道了!"程橙在那头跺脚,"老师,你受委屈了。"
沈知微笑了一下:"没有。是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挂了电话,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没有回陆家。她走了两条街,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屋檐下喝完。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雨夜的空气是自由的。
没人知道,云裳高定的创始人"晚声",就是她。
八年前,沈知微还在服装学院读书,就带着三个人的小作坊接定制单。别人睡到中午,她画稿画到凌晨;别人寒暑假出去玩,她蹲在面料市场跟老板磨价,一块布能磨掉半个钟头。五年后,云裳高定成了国内一线品牌,明星走红毯,一半穿的是云裳。
三年前结婚,她把公司交给程橙打理,自己退到幕后。原因很简单:周慧兰最看不起"做裁缝的",她想让这场婚姻干净一点,别掺进生意。
还有一个原因。陆老爷子当年在沈家最落魄的时候,垫过沈父的医药费,供她读完书。爷爷说,陆家的恩,要还。她嫁进陆家,又悄悄把云裳每年最大的代工订单留给陆氏——陆氏四成的营收,是云裳给的。
恩,她还了三年。
今天晚上,还清了。
这三年,每年十二月,云裳的年度代工合同都会准时续签。陆氏的高管们挤破头想见"晚声"一面,程橙一律挡回去:我们老师不见甲方。周慧兰在家里骂过:什么人架子这么大。她不知道,那个人每天给她煲汤、拖地、陪她打牌。
沈知微原本想,等爷爷的忌日过了,就把话挑明。现在不用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陆氏总部十八楼,会议厅。
周慧兰穿了正红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一早就把高管骂了两轮:横幅歪了半厘米,鲜花里混了一支白菊,茶水温度不够。
"云裳的单子要是飞了,"她敲着桌子,"你们所有人,年终奖都别想。"
陆曼曼凑过来:"妈,听说这个晚声特别难伺候,从来不接受采访,照片都搜不到一张。"
"闭嘴。"周慧兰整了整胸针,"云裳的单子占咱们四成营收。今天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一个字都别说错。"
陆霆琛站在窗边,脸色也不好看。顾盼盼挽着他的手臂,小声说:"一个做高定的,架子这么大。"
陆霆琛没接话。他这一个月心不在焉,公司里都在传,云裳那边要变卦。他烦的不是这个——他烦的是顾盼盼最近总提结婚,而家里那个"那个谁",安静得像不存在。
顾盼盼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早让造型师做了一个"准儿媳"的发型。她以为今天是她进陆家的前奏。
十点整,会议厅的门开了。
程橙先进来,二十六七岁,抱着平板,冲周慧兰点点头:"陆董,我们晚声老师到了。"
周慧兰整了整衣领,带着人迎到门口。三十年了,她只在迎接省里领导的时候,亲自迎过一次。
周慧兰带着全体高管起立,鼓掌。
掌声很响。周慧兰笑得体面,小声跟身边副总裁交代:中午的宴请升级,让酒店把最好的包间腾出来。
门外,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走进来。
周慧兰的掌声停在半空。
陆曼曼手里的矿泉水瓶"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顾盼盼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知微摘下大衣递给程橙,露出里面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她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但没有人敢出声。
有认识她的高管,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去年年会,陆氏给云裳颁奖,台上放的就是"晚声"的剪影——现在,剪影本人坐在了主位上。
程橙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三年间所有合同的扫描件。一年一签,甲方签字栏,"晚声"两个字,笔锋利落,从没变过。
"周女士三年前说,做裁缝的上不了台面。"沈知微说,"巧了,你们陆氏最好的日子,全是裁缝给的。"
"你——"陆曼曼指着她,"你怎么混进来的?!"
"曼曼。"周慧兰的声音发紧,"不许说话。"
她盯着沈知微,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最后挤出一个笑:"知、知微啊。你怎么会……你们认识?"
"陆夫人。"沈知微抬眼,"三年了,你连我签的合同都没看过一眼。云裳和陆氏的每一份合同,甲方签字栏,写的都是'晚声'两个字。"
会议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有个年轻高管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慧兰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做了三十年生意,头一回觉得脖子后面发凉——云裳,四成营收,三年。她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背全湿了。
她想起这三年,每年续约都顺得反常;想起自己骂过"做裁缝的"不下十次;想起寿宴上那杯泼出去的红酒。一样一样,全对上了。
"晚声老师。"她站起来,亲自把茶端过去,"坐坐坐,喝茶。"
"陆董不必了。"沈知微翻开程橙递来的文件夹,"今天的流程,改一下。"
她抬起头,环视一圈,目光在陆霆琛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云裳与陆氏的合作,需要重新评估。"
"轰"的一声,会议室炸了。
副总裁站起来:"晚声老师,这单子占我们四成营收,四成啊!"
"我知道。"沈知微合上文件夹,"所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月后,重新提报。"
会议室里没人敢坐,也没人敢站。副总裁的额头全是汗:"晚声老师,能不能宽限——"
"不能。"沈知微说,"一个月,够了。"
有人小声问:那今天还签吗?
"签。"沈知微说,"签一份新的。内容就一条:一个月后,重新提报,陆氏不得以任何理由中断对云裳的交付。"
周慧兰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接过了笔。她签得很快,像怕慢一秒,那四成营收就飞了。
"凭什么……"陆曼曼脱口而出。
"凭甲方两个字。"沈知微看了她一眼,"陆小姐,上次见你,你管我叫佣人。"
陆曼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接不上。
周慧兰扭头瞪她,那眼神像刀子。陆曼曼缩了缩脖子,往柱子后面躲。
周慧兰追着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乱:"知微!知微你听我说——妈那天是喝多了,说胡话!"
"喝多了?"沈知微停下脚步,"陆夫人,你那天很清醒。清醒地让我净身出户,清醒地把我赶出了大门。"
周慧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知微,"周慧兰压低声音,"你要多少?开个数。当年你嫁进来,妈就说过,陆家不会亏待你。"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三年前,也是在这条走廊,周慧兰塞给她一张卡:"拿着,别出去乱说你是陆家的儿媳妇。"
她当时没接。现在也不会接。
走廊里安静下来。周慧兰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一点点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她终于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儿媳——不,这个甲方。
走廊尽头,陆霆琛拦住了她。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知微,我们谈谈。"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先生。"她说,"请自重。我跟你,很熟吗?"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顾盼盼站在会议厅门口,脸色比墙还白。
顾盼盼追了两步:"知微,我们……可以好好谈。"
电梯门合上了。她的话被关在外面。
3 见招拆招
当天下午,三条消息同时炸开。
第一条:营销号爆料,"云裳主理人晚声,原名沈知微,八年前在校期间剽窃同窗设计稿,被原公司开除"。
第二条:配图。一张泛黄的"处分决定",落款是沈知微就读的学校,红章俱全。
第三条:陆氏设计总监顾盼盼转发,配文:"有些人的位置,本来就是踩着别人上去的。"
热搜挂了两个小时,云裳的官微被冲了三万条评论。
程橙把官微评论区关了,又开了,开了又关。最后沈知微说:别关,让骂声留着,后天一起算。
那天晚上,她照常十一点睡。程橙在群里问:老师怎么一点都不慌?设计部老陈回了一句:你见过猎人慌吗?
"抄袭狗,滚出设计圈。"
"怪不得从来不露脸,原来是心虚。"
"云裳完了,买它股票的快跑。"
两个合作方发函,要求云裳"说明情况"。程橙接电话接到手机发烫。
她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沈知微正在浇一盆绿萝。
"老师,黑料!他们买通了你们学校的一个辅导员,伪造了处分文件!"程橙把平板拍在桌上,"还有更狠的——"
"更狠的是什么?"
"何丽。"程橙咬着牙,"设计部副总监何丽,昨晚把咱们明年春夏的企划案拷走了。今早陆氏开发布会,抢先发布了'新系列'——跟咱们的企划撞了七成。他们反咬一口,说云裳抄袭陆氏,要求公开道歉,赔偿两个亿。"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设计师都站了起来。
有人骂出了声:"不要脸!"有人已经开始翻何丽的聊天记录。程橙把平板往桌上一放,眼睛通红——她跟了沈知微八年,头一回见老师被人这么栽赃。
沈知微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何丽哪年进的公司?"
"五年前。"
"她经手过几版企划?"
"每一版。"
沈知微点点头:"那就好办了。"
她调出档案室的记录,何丽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签收了那份企划。签收单上,她的字迹工整,一笔都没抖。
程橙看着那份签收单,半天没说话。五年前何丽进公司,是沈知微亲自面的试。她问过老师后不后悔,沈知微说:她偷的是文件,我丢的是眼睛,下次长回来就行。
程橙愣住:"好在哪儿啊老师?!"
"她拿走的那份,是我让档案室给她的那份。"沈知微说,"云裳所有外发文件,都带隐形水印。每一份的编号不一样,谁拷的,什么时候拷的,一查就知道。"
她走到白板前,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手稿。云裳企划案的原始手稿,从第一版到定稿,一百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有时间戳,去年就做了区块链存证。
程橙当时不懂,问过她:老师,咱们的手稿为什么要做存证?她说:防的就是今天。
第二行:水印。何丽拷走的那份,编号是H-0417,调取记录显示,是顾盼盼的助理约何丽"喝咖啡"之后第二天拷贝的。
第三行:转账。顾盼盼的助理名下,上周进账一笔八十万,来源是一家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法人,是陆曼曼大学同学。
三行字写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程橙看着白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老师不是今天才开始准备的,是从何丽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她忽然想起,老师办公室那盆绿萝养了八年,从来没换过。她问过为什么,老师说:根扎得深的,才活得久。
"程橙。"沈知微放下笔,"订发布会。后天,云裳总部。请的人多一点,把两家合作方、三家媒体、还有经侦的朋友,都请到。"
"经侦?"程橙眨眨眼,"老师,你要报警?"
"他们先动的手。"沈知微说,"侵犯商业秘密,是刑事案子。"
程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师坐在灯下,把那盆绿萝的叶子一片片擦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可程橙知道,后天,有人要栽了。
她出门的时候,听见老师在身后补了一句:程橙,把何丽经手的三个项目,客户名单重新过一遍。她能卖我一次,就能卖别人。
那天晚上,设计部灯火通明。何丽的工位被清空了,她负责的三个项目重新分了组。有人小声问程橙:何丽是不是出事了?程橙只说了一句:管好你们自己的电脑。
散会前,沈知微把明年春夏的企划案重新锁进保险柜,换了密码。她转身对设计部所有人说:从今天起,任何文件外发,必须两个人签字。何丽留下的位置,下周招人。
有人问:老师,何丽会判几年?
"那要看她交代得全不全。"沈知微说。
散会的时候,设计部的年轻人走得很齐,没有一个人请假。有人路过沈知微办公室,放了一杯热咖啡在门口,杯子上贴着便利贴:老师,我们信你。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发布会那天,云裳总部的中庭坐满了人。合作方来了七家,媒体来了十一家,后排还坐着几个穿制服的。
沈知微一身白色套装,站在台中央。
她今天没化妆,只涂了口红。台下有人认出她就是前天上热搜的"沈知微",快门声顿时密了一倍。
两家发过函的合作方都到了。对方问:能解决问题吗?程橙只说了一句:能。今天你们就知道了。
"今天只讲三件事。"她说,"第一,网上那份'处分决定',学校已经发函辟谣:查无此人,查无此事。伪造文件的辅导员,昨天已经被停职调查。"
大屏幕上打出学校的红头函。
台下有人开始翻拍屏幕。发那条爆料的营销号,账号主页一夜之间清空了,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陆氏昨天发布的'新系列',与云裳企划案重合度百分之七十。但陆氏发布的那一版,用的是我们三个月前就废弃的初稿——初稿里有一处故意的错误:面料的经纬密度标反了。陆氏照抄了,连这个错误一起,做成了样衣。"
大屏幕上,两块面料特写并排放着。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合作方的代表里,有人当场掏出手机,给法务打电话。坐在第三排的一个采购总监,脸一阵红一阵白——上周,是他拍板进的陆氏那批货。
有记者举手:"沈老师,怎么证明时间先后?"
"手稿存证,去年三月。"沈知微说,"陆氏发布会,上个月。中间隔了十一个月。"
又一个记者站起来:"陆氏那边说,是云裳先看了他们的方案。"
"哦?"沈知微点点头,"那请陆氏拿出他们方案的存证。拿不出来,就是空口白话。"
台下有人笑了。
那名记者坐下了,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旁边同行小声说:这场发布会,明天头条稳了。
"第三。"沈知微顿了顿,"请听一段录音。"
音响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何姐,这份企划拷出来,事成之后,再加五十万。"
"顾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晚声那个女人,离了婚,没了靠山,翻不了天。"
录音放完,中庭里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开始小声打电话。合作方的代表们交换着眼色——他们刚刚才跟陆氏签了新的推广计划。
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出口挪。沈知微看在眼里,不点破。生意场上,用脚投票,最诚实。
台下,顾盼盼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这是伪造的!这是AI合成的——"
"是不是合成的,"沈知微说,"何丽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您助理的转账流水,经侦的同志刚刚已经带走了。"
中庭门口,两名穿制服的人正陪着一个人往外走。是何丽。她经过顾盼盼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顾盼盼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她还想辩解,说录音是剪接的,说助理是自作主张。可经侦的人就站在门口,转账流水白纸黑字,她一个字都说不圆。
有媒体把镜头推过去,她抬手挡脸,鸽子蛋在灯下晃了一下,晃得她自己都嫌刺眼。
陆曼曼在最后一排,脸色由红转青,起身想溜,被记者的镜头堵了个正着。
"陆小姐,"有记者喊,"顾盼盼的空壳公司,法人是你的大学同学,你知不知道?"
陆曼曼拔腿就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
那只鞋后来上了热搜,配的标题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股东。
第二天,热搜换了方向。
昨天骂云裳的营销号,一夜之间集体删帖。有两个没来得及删的,评论区被网友刷了十万条"打脸"。
"顾盼盼涉嫌商业贿赂""陆氏抄袭实锤""云裳手稿存证时间早于陆氏发布会十一个月"。
陆氏股价开盘跌停。
盘后,陆氏发声明,说"新系列"系独立创作,保留追诉权利。声明发出去四十分钟,被网友用经纬密度的错误打脸,删了。再发一条道歉声明,评论区第一条:向云裳道歉,向晚声道歉,一个字都别少。
当晚,云裳官微只回了一句话:欢迎陆氏通过法律途径,主张其"独立创作"的权利。配图是那份区块链存证的证书编号。
评论区最高赞:云裳大气,陆氏完蛋。
4 低头
陆氏的麻烦是一串一串来的。
股价跌停第三天,两家银行上门,要求提前收回贷款。第五天,三家合作方发函,暂停结算。第七天,周慧兰在董事会上被拍了桌子,几个老股东联名,要求她"给个说法"。
信贷部的经理回来汇报,说银行的人把"顾盼盼"三个字写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周慧兰把那个白板砸了。
砸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块白板,是当年她亲手指示装的,说要把大客户的名字挂上去,天天看着才有干劲。
会上有人提议,让陆霆琛出来顶罪,说设计总监是他提名的。周慧兰拍了桌子,散会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抄袭的帽子扣下来,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老股东把拐杖杵得咚咚响,"周慧兰,你儿子那个未婚妻,惹出来的祸!"
第九天,周慧兰来了云裳。
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整理好表情。三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求人。
助理想陪她上去,被她挥退了。这一趟,她得自己去。
她没走正门。助理领她从侧面上楼,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自己炖的燕窝粥。
沈知微在办公室见她。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慧兰坐下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杯茶——给她倒的。她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周慧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搓着手,笑得小心翼翼:"知微啊,妈那天……妈那天是老糊涂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沈知微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周慧兰捧着茶杯,眼圈红了:"陆氏两万多个员工,多少个家庭。妈这个岁数了,跟你低这个头,不丢人。你开条件吧。"
"条件只有一个。"沈知微说,"下个月十五号,陆氏总部的签约仪式,我需要陆夫人当众向云裳的团队道歉。"
周慧兰的手抖了一下。
道歉。她周慧兰,商界三十年,没跟人低过这个头。
可她看着沈知微的脸,又想起那四成营收,想起银行的脸色,把牙一咬:"好。我道歉。"
走出云裳大楼,周慧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一吹,她扶住了栏杆。助理想扶她,被她甩开了。
"回去以后,"她说,"把道歉稿写好,一个字都不许错。"
送走周慧兰,程橙从里间出来:"老师,她真会来?"
"会来。"沈知微看着窗外,"陆氏现在,一天都等不起。"
"那咱们……真续约?"
沈知微没回答,端起桌上周慧兰带来的燕窝粥,看了一眼,放下了。
"倒了吧。"她说,"她炖的燕窝,火候从来就不对。"
程橙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老师刚退居幕后那阵,天天研究周慧兰的口味。燕窝怎么炖、汤放多少盐,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本。
"老师,"程橙小声问,"你恨过陆家吗?"
"谈不上恨。"沈知微说,"账还清了,就两不相欠了。"
陆霆琛也来过。
他连着一个礼拜,堵在云裳楼下的咖啡馆,每天两杯美式,一杯自己喝,一杯让店员送上去。沈知微一杯都没碰。
第七天,他拦住了她。
"知微。"他瘦了一圈,眼睛里都是血丝,"我错了。真的。这三年……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知微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陆先生,"她说,"十五号那天,你会明白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抓住她的手腕,"你要报复,冲我来,别拖陆氏下水,两万个员工——"
"陆先生。"沈知微把手抽回来,"两万个员工是你妈和你自己,一步步推出去的。我只是站在原地。"
陆霆琛愣在原地。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泼红酒的是顾盼盼,递离婚协议的是他妈,签了字的是他自己。
陆曼曼听说了道歉的事,在家里摔了三个杯子。
"她疯了!妈,你居然真去给她道歉?"陆曼曼冷笑,"道歉而已,道完她还得续约,不然她图什么?她就是想要这个脸面!"
摔完杯子,她给顾盼盼打电话,想商量对策。电话通了,那头只有一句:别打了,我现在自身难保。
陆曼曼捏着手机,第一次觉得慌。以前出事,有妈顶着;现在妈自己都在泥里。
周慧兰没说话。她心里也这么盘算:低头,道歉,签合同,四成营收回来,陆家还是陆家。
她甚至想好了,等合同一签,就给沈知微立规矩:云裳的单子照走,但人得搬回陆家,对外还是陆家的儿媳妇。她觉得这个方案天衣无缝。
她甚至想好了措辞,等签约那天,当着媒体的面宣布"冰释前嫌",再让陆霆琛送一束花。一家人,体体面面,把这一页翻过去。
顾盼盼被公司解约了,经纪人跑了,代言全撤。她给陆霆琛打电话,想借点钱周转,陆霆琛挂了她的电话。她堵在陆家老宅门口,被保安请了出去。
走之前,她在陆家大门外的花坛边坐了一下午。三年前,就是在这里,周慧兰把翡翠镯子套上她的手腕。镯子昨天被收回去了,说是"借她的"。
十五号前一晚,周慧兰在家对着镜子练道歉稿。
练到第三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忍一忍,都过去了。
镜子里的周慧兰,鬓角全白了。她伸手抚平旗袍的褶皱,像抚平这一个月所有的难堪。
楼下传来陆曼曼摔门的声音。周慧兰没理会。这个家,从明天起,得有人低着头,才能过得下去。
5 再反转
十五号上午,陆氏总部。
签约仪式的横幅还是那条,鲜花换过了,茶水的温度这次刚刚好。台下坐满了人,媒体来了二十多家,连走廊里都架着摄像机。
云裳的团队坐在第一排,程橙抱着平板,手心全是汗。沈知微坐在她旁边,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来赴一场普通的约。
有记者认出她,快门声密了一阵。她目不斜视,走到位子上坐下,把大衣叠好放在腿上。
周慧兰穿着正红色套装,站在台上,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念道歉稿。
"云裳的各位伙伴,我周慧兰,在此向你们道歉。我为我和家人的傲慢与失察,向晚声老师,向云裳全体同仁,郑重道歉。"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她念完,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旗袍的后领绷得发白。
台下有人小声说:陆董这是图什么?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图那四成营收。道个歉而已,做生意的人,膝盖软一点,公司就能活。
沈知微走上台,接过话筒。
"道歉,我收下了。"她说,"陆董的诚意,大家都看见了。"
周慧兰直起身,脸上刚浮起一点笑。
"不过,"沈知微继续说,"今天的流程,还要改一下。"
她朝台下点了点头。程橙走上台,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云裳与陆氏的合作,从今天起,终止。"
周慧兰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另外,"沈知微翻开第二页,"知微资本——云裳的母公司,三个月前开始,通过二级市场和债权转让,收购了陆氏百分之三十七的流通股,以及最大的一笔抵押债权。"
她抬起头,看着周慧兰。
"从今天起,知微资本对陆氏启动重组。新董事会的第一个决议,我已经签好了。"
台下死一样静。有高管下意识去看周慧兰,有高管低头看手机,还有几个老股东,慢慢鼓起了掌。
大屏幕亮了。
第一条:周慧兰女士,即日起卸任董事长,退休。
第二条:陆曼曼女士,即刻退出董事会,其名下股权按章程回购。
第三条:启动对顾盼盼、何丽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商业诽谤的刑事追诉——这一条,其实三天前就启动了。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台下有个年轻员工没忍住,"好"地喊了一声,被主管按了下去。
台下,周慧兰扶着讲台才没有倒下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你早就……"
"陆董。"沈知微把话筒放回架子,声音不高,"您教过我的——做生意,别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她手里有什么。"
台下,有老股东带头鼓掌,掌声一片。周慧兰站在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是助理上去,把她扶下来的。
下台的时候,周慧兰经过沈知微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进陆家第一天,"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就该查查你的底细。"
"查了也没用,陆董。"沈知微说,"云裳收购陆氏股票的账户,用的是我爷爷的遗赠。你们查不到的。"
仪式结束,陆霆琛在后台拦住了她。
他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签好了字,指节泛白:"知微,最后问一句。这三年,一天都没有真的吗?"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
"陆先生,"她说,"协议签了,就好好过日子。哦不对——"她想了想,"你也没有日子可过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没有回头。
后台的走廊很长,走到头,程橙抱着她的大衣等在门口。
"老师,"程橙吸了吸鼻子,"下一季的系列,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想了想。
"叫'还清'吧。"
顾盼盼是当天下午被带走的,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跟她一起进去的还有她那个收了八十万的助理。陆曼曼连夜飞了国外,落地就收到股权回购函,回国的机票,以后都买不起头等舱了。周慧兰搬出了老宅,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那张鎏金的寿字。
陆曼曼在国外的出租屋里刷到新闻,把手机摔在了床上。摔完又捡起来,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把外卖软件卸了。
关掉手机前,她看见热搜第一是"陆氏重组"。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给自己点了一份最贵的外卖。
关掉手机前,她看见热搜第一是"陆氏重组"。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给自己点了一份最贵的外卖。
一个月后,云裳工作室。
沈知微把最后一道线收了针,抬起头。窗外天色暗下来,工作室里暖黄的一片,人台上挂着明年春夏的样衣,风一吹,裙摆轻轻晃。
工作室是新搬的,落地窗,能看见江。搬来那天,全公司吃了顿火锅,程橙喝多了,抱着她说:老师,以后咱们的单子,谁也别想再抢。
沈知微那天也喝了两杯。她很少喝酒,那晚例外。
程橙探头进来:"晚总,庆功宴订好了,全公司都等着呢。"
"改到工作室吧。"沈知微把针线收进抽屉,解下围裙,"菜我来做。"
程橙眼睛一亮:"那今晚有口福了!"
其他几个设计师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点菜。有人喊要吃虾,沈知微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笑了:"行,活剥。"
"嗯。"沈知微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给愿意吃的人吃。"
油锅热起来,她把葱段下去,滋啦一声,香气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