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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5:16:26

苏晚第一次见到傅砚,是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隆和生鲜城南店的临期食品区。

她那时候三十八岁,蹲在地上,把一箱明天到期的酸奶按日期重新排一遍。排完又觉得不对,又排一遍。仓库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她后颈的碎发被汗黏住,像一小撮草。

傅砚是巡店巡到这里的。他四十一岁,隆和集团总裁,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他跟店长说要看临期区的损耗报表,店长满头汗地带他往后走,走到半路发现员工还在,就有点尴尬。

"这个点还在理货?"傅砚问。

"她……苏晚,临期区主管。"店长说。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她认得这张脸,公司年会的投影上出现过,但她没当回事。她把最后一盒酸奶摆正,拍了拍手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傅总。"她说,"这个点理货是因为白天理不完,白天要顾客人。"

"为什么不加人?"

"加人要钱。"她说得很平,"我算过,临期区每天损耗大概八百块,加一个人一天两百多,不划算。我自己多干两小时,能省六百。"

傅砚看着她。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左右,穿超市的蓝马甲,马甲口袋里插着三支笔和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后来他知道那是血糖仪。

"你叫什么?"

"苏晚。"她顿了一下,"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夜班。"

"你一个人上夜班?"

"我习惯。"她说,"白天我要睡觉,还要跑医院。"

傅砚没再问。他拿起货架最前面那盒酸奶看了看日期,明天到期。

"这个明天怎么处理?"

"明天上午八点到十点,半价。卖不掉晚上捐给城南那家救助站。"苏晚说,"救助站要的是能吃的,不要烂的,所以我得挑。"

"捐要走流程,谁批的?"

"我批的。"她说,"店长签的字。我们有台账,每一盒都记。"

傅砚沉默了两秒。他见过太多人跟他讲"合规",讲得漂亮,做得稀烂。这个女人蹲在一堆快过期的酸奶中间,指甲缝里有泥,说话像报数。

"你读过书?"

"读过。"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大专,学会计的。后来没干会计。"

"为什么?"

"会计要坐办公室。"她说,"我坐不住,我一坐久就慌。"

傅砚没听懂这句话。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懂那种"慌"是什么。

那天他走的时候,苏晚叫住他。

"傅总。"

"嗯。"

"门口那台冷柜温度不对。"她说,"我早上量了,八度,标准应该是零到四度。修一下,不然里面的东西会坏,坏了就浪费。"

傅砚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标准是零到四度?"

"我天天量。"苏晚说,"浪费东西我会难受。"

二

苏晚的病是十四岁查出来的。

2型糖尿病,医生说跟遗传和体重有关。她母亲刘桂芬当年在诊室门口哭,哭的不是女儿,是"以后怎么嫁人"。苏晚坐在长椅上,看着母亲哭,心里想的是:完了,我可能要吃药一辈子。

她确实吃了一辈子。

从前线下来,她的血糖控制得时好时坏。年轻时她不当回事,甜的东西照吃,胰岛素想起来才打。三十五岁那年,她眼底开始出血,医生说再这么下去会看不见。她才开始认真。

她随身带一个塑料盒,里面是血糖仪、试纸、酒精棉、一小袋葡萄糖片。她的马甲口袋永远鼓着。低血糖来的时候,她心慌、手抖、出冷汗,眼前发白,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关小了。她学会了一件事:口袋里必须有糖。

那天凌晨,她在仓库里差点晕倒。

不是低血糖,是累。她连续上了六天夜班,白天还去了一趟医院——她母亲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脂肪肝、高血压,医生说要控制饮食。她替母亲买了三个月的降压药,付完钱,卡里剩两百一十七块。

她扶着货架坐下来,缓了大概十分钟。

有人在她面前蹲下。

"你脸色不对。"傅砚说。

苏晚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有一小袋东西——是收银台旁边卖的独立包装的葡萄糖软糖。

"你怎么知道我……"

"你手在抖。"傅砚把糖递给她,"我母亲有糖尿病,我见过。"

苏晚接过糖,撕开,塞了一颗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她缓过来一点。

"谢谢。"

"你有多少年?"

"二十多年。"她说,"十四岁查出来的。"

傅砚皱眉。

"公司体检有这项,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会怎样?"苏晚反问。

"会调岗。"

"调岗就少钱。"她说,"夜班有夜班补贴,一小时多八块。我一个月能多拿三百多。"

傅砚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你缺三百块?"

"我缺很多。"苏晚笑了一下,"不过不是缺三百的问题,是每一块都要紧。"

那天他送她回家。她住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父亲的遗物,四十多平米,墙皮有点脱。她进门先开灯,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说:"傅总,要不要吃碗面?我煮面挺好吃的。"

傅砚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用。"

"哦。"苏晚也没勉强,"那我关门了。"

她关门前,他问:"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她说,"我养了一只猫,叫糖糖。它糖尿病,跟我一起得的——骗你的,它没病,我给它起的名字。"

傅砚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那是他三十八年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女人笑。

三

苏晚的负债,是从二十六岁那年开始的。

她那时候谈了一个男朋友,叫陈默,做建材生意,说话好听,会给她买花,会在她低血糖的时候背着她跑两条街。她信了他五年。

第五年,陈默让她做担保人,签了一份四十万的贷款。她说她不懂,陈默说"你就签个字,钱我用来周转,半年就还"。她签了。

半年后陈默跑了。

债主找上门,法院的传票寄到她家。刘桂芬在电话里哭:"晚晚,你怎么办啊。"苏晚说:"妈,你别管,我自己还。"

她那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四千二。她开始还钱:每月还三千五,剩七百块吃饭、打胰岛素、交水电。她吃了三年泡面,瘦到八十几斤。

后来陈默被找到了,判了刑,但钱没追回来多少。剩下的三十多万,还到她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那年,她弟弟苏明出事了。

苏明比她小六岁,从小被刘桂芬宠着,读书不行,做事不专。他借了网贷,利滚利滚到十九万,催债电话打到刘桂芬手机上。刘桂芬哭着来找苏晚:"你弟弟要被人打死了。"

苏晚卖了父亲留下的那间老房子的一半份额——其实是她把自己那部分卖了,凑了十九万,替苏明还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是从那以后,夜班越上越多。

苏晚不是不怨。她怨过很多次,怨到半夜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危险的念头:如果我不在了,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她三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去医院精神科。

医生问她很多话,她哭着说完了。诊断是中度抑郁,伴随失眠和焦虑。医生给她开了药,说:"你要按时吃,别自己停。"

她吃了四年药。

她后来跟傅砚说过一句话,说得很轻:"我不是想死,我是太累了,找不到地方放自己。"

四

傅砚的母亲死在他九岁那年。

车祸。他记得那天下了雨,父亲傅承业在病房外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对他说:"以后你要撑起这个家。"

十四岁,他被送去国外。十八岁回来,父亲已经再婚,继母生了一个弟弟,傅时。

傅砚在这个家里像个客人。

他学会的是:不要指望任何人,不要露出软处,不要相信"永远"。他读金融,做并购,二十八岁进集团,三十五岁坐上总裁的位置。他冷,效率高,不近人情,董事会怕他,员工躲他。

他有三套房,很少开火。他胃不好,常年吃一种白色的药片。他记得每一种药物的名字,因为母亲最后那几年,他天天陪她在医院。

苏晚是他人生里第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第一次是她给他带了饭。

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从公司出来,看见超市门口那个女人蹲在地上喂猫。她抬头看见他,站起来,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

"我今天多做了。"她说,"番茄炒蛋,还有米饭。你吃不吃?"

"你为什么给我带饭?"

"因为你上次胃疼。"苏晚说,"我看见你在办公室吃药,那种药不能空腹吃。"

傅砚看着那个饭盒。

"我不习惯别人给我东西。"

"那你不吃就扔了。"她说得很自然,"我明天再带。"

他吃了。

后来他每天十点下楼。

苏晚做的饭很普通:番茄炒蛋、土豆丝、青菜、偶尔炖个排骨。她用的饭盒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两层,一层饭一层菜。她还会在饭盒底下压一张小纸条,写:"今天少放了盐,你血压高。"或者"糖糖今天生了小猫,我留了一只,你要不要看。"

傅砚把那些纸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他四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在家里煮粥。煮糊了。他给苏晚打电话,声音很平:"粥糊了。"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你放了多少水?"

"一碗米,一碗水。"

"要六碗水。"她说,"你等我,我下班过来。"

她真的来了。晚上十一点,她穿着那件蓝马甲,进门先闻了闻,说:"还能救,加水,小火。"

她站在他家厨房里,教他煮粥。她的身高刚好到他的肩膀,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讲她小时候煮粥给父亲喝,父亲喜欢喝稠的,她总煮稀,被笑了一辈子。

傅砚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冒白气。

他忽然说:"我母亲也煮粥。"

苏晚抬头看他。

"她煮得稠。"傅砚说,"我九岁以后,没人给我煮过。"

苏晚放下勺子,很轻地说:"那我给你煮。"

五

苏晚的幻想,是她活下去的方式。

她写东西。写在笔记本上,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写一个女孩住在面包店后面,每天把快过期的面包分给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她写一只叫糖糖的猫会说话,会提醒她"今天该吃药了"。她写一个很高很冷的男人,住在很空的房子里,有一天被一碗粥收买了。

她给每样东西起名字。冰箱叫"大胃",洗衣机叫"咕噜",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叫"坚持"。

傅砚第一次看见她的手账,是在她家。

满满一本,贴了超市的价签、医院的缴费单、猫毛、一片干掉的薄荷叶。每一页都写日期,写"今天血糖7.8""今天还了三千""今天傅总吃了两口饭,进步"。

傅砚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你写我?"

"我写所有人。"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脑子闲不住,喜欢编。"

"编什么?"

"编结局。"她说,"现实里很多事没有结局,我就自己写一个。"

傅砚看着她。

"你想给什么写结局?"

苏晚想了想,说:"给我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弯着,像巨蟹座那种天生的、软软的、藏起锋利的笑。

傅砚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六

苏晚抑郁发作,是在他们认识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是刘桂芬的生日。苏晚买了蛋糕回去,进门听见母亲在电话里跟舅舅说:"苏明又要结婚了,女方要十五万彩礼,晚晚得帮一把。"

苏晚站在门口,蛋糕提在手里。

她没进去。她转身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坐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她那时候刚还清最后一笔债,卡里存了两万块。她想着:又要开始了。

那天晚上她没去超市。她给店长发了消息:"我今天不舒服。"然后回到家,把门关上,坐在阳台的地上。

她没吃药。她只是坐着,看着楼下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嘈杂。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的诊室,想起母亲的哭,想起陈默跑掉那天,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晚晚,爸爸对不起你"。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砚的名字,看了很久,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苏晚?"

"傅砚。"她说,声音很轻,"我今天不想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在哪。"

"家里。"

"别挂电话。"他说,"我二十分钟到。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苏晚就坐在阳台上,跟他说话。她说糖糖今天吐了,她说薄荷快死了,她说她写的小说主角今天该出场了,她说她其实很想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不用还钱的家。

傅砚一边开车一边听。他没劝她,没说"你要坚强",没说"想开点"。他只是说:"嗯。""然后呢。""我在听。"

他到的时候,她还坐在阳台上。

他进门,先看了看药盒,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

"苏晚,"他说,"你不用现在就好起来。你慢慢来,我等着。"

苏晚哭了。

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像个小孩。傅砚没说话,伸手抱住她。她比他矮一个头,脸埋在他肩膀上,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陪她去医院。医生调整了药,说要做心理咨询,一周一次。

回家的路上,苏晚说:"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会。"傅砚说。

苏晚愣住。

"但我不走。"他说。

七

傅砚帮苏晚的方式,是苏晚没想到的。

他没有替她还钱——那时候她已经还完了。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隆和集团的临期食品捐赠流程改了,改成"当日到期未售商品,按规范捐赠给备案机构,损耗计入社会责任成本"。

他还在城南店设了一个"临期专区主管"的正式岗位,加薪,加社保,加体检。

苏晚知道后,第一句话是:"这是不是因为我?"

"因为你说得对。"傅砚说,"你说过,浪费东西你会难受。集团一年浪费两千三百万,这个数字不该存在。"

"那我的岗位呢?"

"你的岗位是你自己挣的。"他说,"你理了三年货,损耗率全集团最低。我看过报表。"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傅砚,"她说,"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他说,"我在跟一个很能干的人合作。"

苏晚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可怜的糖尿病女人",不是"那个替弟弟还债的姐姐",不是"那个恋爱脑被骗了五年的苏晚"。

她是苏晚。

八

他们在一起,是在苏晚四十岁生日那天。

生日是七月十二号,巨蟹座。苏晚不喜欢过生日,她说"过生日就是提醒自己又老了一岁"。

那天傅砚接她下班,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餐厅。桌上放着一个蛋糕,插了两根蜡烛,一根是"4",一根是"0"。

苏晚看着蜡烛,愣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给我过。"

"因为你从来没被好好过过。"傅砚说。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蛋糕上。

她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愿。傅砚问许了什么,她说:"不告诉你,说了不灵。"

后来她跟阿枝说,她许的是:希望我不要再拖累任何人。

那天晚上,傅砚送她回家。在楼下,他吻了她。

苏晚推开他,喘着气说:"我有病。"

"我知道。"

"我血糖高,我要打针,我以后可能眼睛不好,可能肾也不好。"

"我知道。"

"我比你大……"苏晚停住,"其实我比你小一岁。"

傅砚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查过你的档案。"

"你查我?"

"我想知道我在乎的人是什么样。"他说。

苏晚低下头,很久,说了一句:"傅砚,我很麻烦的。"

"我知道。"他说,"我不怕麻烦。我怕的是没人跟我一起麻烦。"

九

恋爱的那两年,是苏晚一生里最好的两年。

她搬进了傅砚的房子,但她坚持自己那间房留着,说"我要留个退路"。傅砚同意。她每天早上给他煮粥,六碗水,小火。她把他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弄得很乱:沙发上堆毛毯,冰箱上贴便签,阳台种了六盆薄荷,全都叫"坚持"。

她带他去见刘桂芬。刘桂芬一开始不同意,说"他这么有钱,你配不上"。后来看到傅砚给她买了血压计、教她测血压、陪她去医院,刘桂芬改口说"晚晚找了个好人家"。

苏晚听见这句话,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在诊室门口哭的是"以后怎么嫁人"。现在母亲终于说了句人话。

她带傅砚去看苏明。苏明在一家修理厂打工,见了傅砚很局促,喊了一声"姐夫"。苏晚没纠正。她只是说:"你好好干,别再接网贷。"苏明点头,眼睛红了。

傅砚陪她去医院复查。糖化血红蛋白7.2,医生说控制得不错,但眼底有轻微病变,肾脏指标开始异常——尿微量白蛋白升高。

医生说:"要注意,糖尿病肾病是不可逆的,控制得好可以慢一点。"

苏晚从诊室出来,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傅砚握住她的手。

"苏晚。"

"嗯。"

"如果有一天……"

"不会有一天。"苏晚打断他,"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完。我小说还没写完,糖糖还没生完小猫,你的粥还没煮够一百天。"

她笑得很好看。

傅砚看着她,没再说话。他心里知道,她是在替两个人乐观。

十

第四年,苏晚的肾坏了。

糖尿病肾病,五期,尿毒症。

医生说需要透析,长期。她问:"多久一次?"

"血液透析一周三次,每次四小时。或者腹膜透析,每天在家做。"

苏晚选了腹膜透析,因为"不用总跑医院,我还能上班"。

她做手术那天,傅砚在手术室外坐了六个小时。他四十五岁,第一次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能签下几个亿的项目,能推动整个集团的改革,但他没法让一个女人的肾脏好起来。

苏晚从手术室出来,第一句话是:"我还能上班吗?"

"能。"傅砚说,"但你必须听医生的。"

她开始一边透析一边工作。她的手臂上留了导管,她穿长袖遮住。她瘦了很多,脸有点肿,但她还是每天煮粥,还是给每样东西起名字,还是在手账上写:"今天血糖6.5,今天傅砚笑了两次,今天我还活着。"

她三十八岁那年的负债,四十六岁这年,她又要面对新的债——透析的费用、药费、请护工的钱。傅砚要给她请最好的医生,她拒绝了。

"傅砚,"她说,"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破产。"

"我不会破产。"

"你会。"她说,"我算过。我看过你的报表,你去年为了那个医疗项目投了十七亿,回本要八年。我现在是个无底洞。"

傅砚看着她。

"苏晚,你把自己算成成本?"

"我本来就是。"她说得很平静,"我这一生,都是别人的成本。"

傅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成本。"他说,"你是我唯一算不清的东西。"

苏晚哭了。

十一

他们结婚了。

在苏晚四十八岁那年,一个很小的仪式。只请了阿枝、老周、何医生、刘桂芬、苏明。糖糖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苏晚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裙子,因为透析,她的手腕上有一块青紫。傅砚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誓词是苏晚自己写的。

她说:"我这一生,很糟糕。我生过病,欠过债,爱错过人,被家里当过提款机,我曾经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但是有一个人,在我坐在阳台上的那天晚上,接了我的电话。他跟我说,你不用现在就好起来。"

"所以我今天想跟他说:谢谢你等我。"

傅砚的誓词只有一句。

"苏晚,我这一生很空。你把它填满了。"

刘桂芬在台下哭,哭得比当年在诊室门口还响。这一次,她哭的是女儿。

婚后半年,苏晚的身体急剧恶化。

心血管并发症。她的心衰指标一天比一天高。医生说,透析多年,心脏已经承受不住了。

她最后一次住院,是在一个秋天。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床头放着她的手账、她的小说手稿、一盆快死的薄荷。傅砚每天来,坐在床边,给她读她写的小说。

她写的那个女孩,住在面包店后面,把快过期的面包分给不同的人。结局是:女孩没有等到王子,但她自己开了一家店,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临期食品,半价,欢迎"。

傅砚读到这一页,声音哑了。

苏晚说:"我改结局了。"

"嗯。"

"以前我写的结局是,王子来了,带她走了。"她笑了一下,"后来我觉得,王子来了,她也要自己站起来。"

十二

苏晚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凌晨四点十二分。

窗外在下雨。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跟傅砚说了一句话:"粥在锅里,你别煮糊了。"

傅砚说:"我不会糊了。"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糖糖在她枕头边,叫了一声。

傅砚没有哭。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进来。

他四十九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空"。

十三

苏晚走后第一年,傅砚把她的手稿整理出来,出版了。

书名《临期》。扉页写着一行字:给苏晚,她教会我,浪费东西是可耻的,浪费时间是更可耻的。

书卖得不错。版税全数捐给了糖尿病患者的救助基金,基金的名字叫"晚风"。

他把苏晚那间四十多平米的老房子留下来了,没卖,没租,每个月派人去打扫。阳台上那盆"坚持"居然还活着,他每周去浇一次水。

他把那些纸条都收在铁盒子里,一共四百七十二张。他一张一张看过,看过就锁起来。

他还是会煮粥。六碗水,小火。他煮得很好喝,但他一个人喝不完。

苏晚走后第五年,傅时结婚,请他去讲话。他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有人给我带过饭。"

台下没人听懂。

苏晚走后第十年,傅砚五十九岁。

他辞去了总裁的位置,搬去了城南,住在那间老房子里。他开了一家很小的店,卖临期食品,门口挂一块牌子:"临期食品,半价,欢迎。"

店里有一只猫,叫糖糖的后代,也叫糖糖。

每年七月十二号,他去买一个蛋糕,插两根蜡烛,一根"4",一根"0"。他坐在店里,点蜡烛,唱一首跑调的生日歌,然后吹灭。

他每年去墓园一次,带一碗粥,一小袋葡萄糖软糖。

他跟她说话:"苏晚,今年薄荷长得好。""苏晚,基金帮了三百二十个人。""苏晚,我煮粥不糊了。""苏晚,我今天很难受,但我还在。"

苏晚走后第十五年,傅砚收到一封信。

是苏晚生前寄的。她提前写好,托阿枝按年份寄出。信封上写着:"给傅砚,如果你收到这封,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傅砚坐在店里,拆开了。

信上写着:

"傅砚:

你好啊。

我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几岁,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再娶。如果你再娶了,我祝你幸福,真的。如果没有,那我有点心疼你。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走之前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这一生很糟,但我最后这几年很好。这几年是你给的。

我要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不要觉得是我拖累你。你不是被我耽误的,我是被你救的。你救我的时候,我没钱,没健康,没家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蹲下来跟我说'你不用现在就好起来',那句话救了我。

第二,你要好好吃饭。你胃不好,别空腹吃药。粥要六碗水,小火。你要是煮糊了,我会生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要活着。

我知道你会想跟我走。我懂,因为我也有过那种念头。但你不能。你答应过我,你要替我看薄荷长好,替我把店开下去,替我把那些没吃完的饭吃完。

傅砚,我不遗憾。我这一生,被爱过。

你也要好好被爱。如果没人爱你,你就自己爱自己。

爱你的,

苏晚"

傅砚看完信,坐在店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去厨房煮粥。

六碗水,小火。

粥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对面那碗,没人吃。

但他每年都摆。

十四

后来有人问过傅砚:你这一生最遗憾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我没能让她多活几年。"

那人又问:那最幸运的呢?

他说:"她给我带过饭。"

城南那家小店一直开着,开了很多年。店门口那块牌子被风雨打旧了,字还在:"临期食品,半价,欢迎。"

店里的人都知道,老板每天凌晨四点会醒一次,坐在店里发呆半小时,然后去煮粥。

他煮的粥很好喝。

有人说,老板,你这粥怎么煮的?

他说:"六碗水,小火。"

"就这?"

"就这。"他说,"有人教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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