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醒来,我冲床边的女总裁喊了声老婆。
她叔叔把赔偿单拍上病床:一个修床的,也配攀我家?
我指着单子问她:老婆,咱家破产了?怎么还讹病号?
她撕了单子,第二天拎着户口本来接我。
直到记忆恢复,我才发现,她根本不是我老婆。
而她藏了八年的那封信,落款竟然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你撞坏了三台样机,签字,十八万赔偿给你免了。
男人把文件拍在我胸口。
我右手扎着针,左手贴着胶布,脑袋上还缠了一圈纱布。
他嫌我没伸手,又把笔塞进我指缝。
别装死。一个修床的,还想让许总守你多久?
我盯着纸上的十八万,扭头看向床边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捏着一只削到一半的苹果。
我嘴先动了。
老婆。
苹果皮断了。
男人的笔掉了。
我指着文件,接着问:咱家破产了?怎么开始讹病号了?
女人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两秒,把苹果放下。
你再叫一遍。
老婆,先救我经济命。
她起身抽走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许建成,你跟我说,这只是项目情况确认单。
男人伸手去拿。
知意,他撞坏设备,项目还得延期,总要有人承担……
她把纸举高。
事故发生在市区道路。他开的是自己的车。你告诉我,怎么隔着二十公里撞坏仓库里的床?
我慢慢抬起扎针的手。
远程攻击?
门边抱着平板的姑娘噗了一声,又把嘴抿住。
男人瞪了她一眼。
唐果,你出去。
姑娘看向床边的女人。
女人说:你留下,把他刚才说的话记上。
唐果立刻低头。
已记录。远程攻击要算吗?
我说:算工伤技能。
男人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们还闹!下周客户验收,几千万的项目,你一个临时外包赔得起?
女人撕下最后一页。
纸张裂开的声音擦过我耳朵。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看见了,手停住,把剩下的文件放进包里。
项目我负责。你出去。
我是你叔叔!
那你更应该知道,病房不是会议室。
许建成没动。
她拿起手机。
保安……
行。
许建成后退一步,指着我。
周平安,你最好一直什么都记不起来。
门砰地合上。
我看着那扇门,又看向床边的女人。
我叫周平安?
嗯。
这名字不太保值啊。
唐果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女人坐回椅子,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我面前。
你昨天出了车祸。医生说,部分记忆可能暂时提取困难。检查没有发现需要手术的问题,还要观察。
我张嘴咬住苹果。
凉汁碰到发干的舌头,我终于喘了口气。
那你叫什么?
许知意。
我们的夫妻关系,目前主要靠我单方面口述?
她捏着叉子的手指收紧。
唐果手里的平板啪地撞上门框。
许知意没回头。
唐果,去叫医生。
医生很快进来,问我日期、地点,又让我认几样东西。
我认出了手机,认出了输液泵。
还认出床尾升降机构的外壳松了一颗螺丝。
医生问:人呢?
我指着许知意。
疑似我老婆。
许知意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医生翻病历:她是送你来医院的朋友。联系人也是她。
我看向她。
她把叉子放进果盒。
我们还没结婚。
屋里静了两秒。
我闭上眼。
完了。
许知意往前倾身。
头疼?
冒犯甲方,职业生涯疼。
唐果终于没忍住,弯腰扶住了床尾。
许知意拿纸擦掉我嘴角的苹果汁。
没冒犯。
我睁眼。
她看着我,把那张纸叠了两次。
你可以继续叫。
门口的医生咳了一声。
先休息。重大决定,等情况稳定再做。
许知意点头。
我也点头。
医生刚走,她便起身接电话。
我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东西找到了吗?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声音又低了一点。
明早带过来。
唐果站在门口,小声提醒:许总,医院不办这个业务。
许知意没答。
我刚要追问,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许建成的消息。
别以为喊声老婆就能赖账。明天上午十点,你不签责任书,我就通知采购方,你畏罪逃避验收。
紧接着,一张盖着章的文件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里,验收负责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章】
第二天九点,许知意推门进来。
她左手拎早餐,右手拿着一个红本。
我坐直了。
结婚证?
户口本。
我刚咽下去的水差点返回鼻腔。
你们总裁解决售后纠纷,都用婚姻捆绑?
她把户口本放在我腿上。
昨天你问了三遍,我是不是你老婆。
你回答得也比较有弹性。
那今天把关系确定下来。
她说完,伸手拿我的外套。
我想接,又按住了被角。
许知意停下来。
你不愿意?
我指了指脑袋。
现在的问题是,我连银行卡密码都想不起来。你不怕领回去一个负资产?
你的账户没有逾期,你也没有借贷。
你查我?
你昨晚拿着手机,要给自己交住院费,密码输了四次,还问我能不能刷脸证明你是你。
唐果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第五次是我拦的。
我沉默片刻。
谢谢你保住了我们家的现金流。
许知意把外套放回去,坐在床边。
周平安,我再说一次。
我们以前没有结婚,没有谈恋爱。
我想跟你结婚。
你可以拒绝。
她说这话时盯着我,膝上的手指却一点点攥住了裙子。
我低头看看户口本。
你这个进度,前面八百米是不是坐车了?
唐果扶了扶眼镜。
何止八百……
许知意看过去。
唐果举起早餐袋。
豆浆要趁热喝。
医生进来查房,看到我腿上的户口本,停在门口。
昨天说的话,家属听见了没有?
许知意立刻把本子收起来。
听见了。
我举手。
家属未遂,正在纠正。
医生让我继续观察,别急着出院,更别急着签重要文件。
许知意应了一声,把早餐拆开。
户口本却没放回包里。
她压在手掌下面,谁也碰不着。
十点整,许建成到了。
这回身后跟着个抱文件夹的男人。
男人胸前的工牌上写着财务负责人,赵诚。
许建成一进门就看见红本。
他的脚卡在门槛上。
许知意,你真疯了?
她没抬头。
病房,声音小一点。
你爸把公司交给你,你就拿去养这种人?
我咬着包子,点开手机录音。
许建成盯住我的手。
你录什么?
失忆康复资料。医生让我多记事。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许知意站起来,椅脚划过地面,刺得我牙根发酸。
手拿开。
许建成慢慢松手。
我重新按下录音。
来,刚才那句再说一遍。养哪种人?
他把文件夹甩给赵诚。
钱都给你准备好了。一万八千六,签字就转。
赵诚把结算单放到床上。
我往下看。
前半页是差旅费和垫付材料费。
后半页写着,我确认样机损坏由本人操作不当造成,并自愿放弃其余项目款项。
我抬头。
你这个一万八,花得挺有想象力啊。
都是公司统一格式。
那你把后半页删了。
删不了。
我把结算单转向许知意。
老婆,你们公司打印机有编制?
唐果捂住嘴。
赵诚垂下眼,把嘴角往里抿。
许建成指着我。
少嬉皮笑脸!不给你这个台阶,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意。
屏幕上是我和项目群的聊天记录。
记忆丢了,聊天软件没丢。
每一笔支出,都有他审批。
零件也是他催我先买。
我让她往下翻。
还有一句,先把事情办了,公司不会亏待干活的人。
许知意念完,看向赵诚。
票据核过了吗?
赵诚喉结动了动。
核过。
应付款有没有争议?
没有。
那就按应付款走。责任争议另行处理。
许建成拍了床尾。
我是项目负责人!
我扶着床栏坐稳。
你还是我远程攻击技能的发明人呢。一个身份办一件事,别串岗。
许知意拨通公司财务内线,开了免提。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一万八千六到账。
我盯着余额,长出一口气。
许建成嘴唇绷成一条线。
许知意,你护得了他一次,护不了整场验收。
他抽走文件,转身出了门。
赵诚落后半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
许知意重新坐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问:做什么?
住院费先还你。
她没接。
我又说:那算我借你的,打欠条。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走手机,收下转账。
行。
我反倒愣住。
这么痛快?
不收,你会一直算。
唐果在旁边低声说:您还挺了解。
许知意抬手去拿豆浆,包里的文件跟着滑出来。
一份合同落在被子上。
封面写着现场验收见证委托书。
委托方是这次购买护理床的康养中心。
受托人,周平安。
我翻开最后一页。
签字日期,就在车祸前一天。
下面还夹着一张我写给许知意的便条。
别让你叔叔提前知道我拿到这个。
【第三章】
我把便条举到她面前。
我失忆前,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宽?
许知意没有伸手来抢。
你原来负责这批床的调试。发现参数不对,向采购方反馈过一次。
然后呢?
采购方要求增加现场见证环节,指定你配合他们的验收团队。最终收不收,由他们决定。
我指着合同。
那我为什么瞒你叔叔?
因为他一直催着把货送走,说参数差异不影响使用。
我低头翻手机。
项目群里,一排排催促消息。
有人问,执行器型号为什么跟封样不一致。
许建成回复,供应链正常替换。
有人问,备用电源的测试记录为什么没有。
他回复,别在流程问题上耽误进度。
我找到自己发的最后一条。
人躺上去以后,再说不影响使用,晚不晚?
许知意伸手拿走我掌心快凉透的包子。
他以为你只是拖延签字。他不知道采购方已经采纳了你的建议。
我看着聊天记录,手指停在屏幕上。
有个画面撞进脑子里。
一张床抬到一半,突然往下沉。
金属卡齿发出咯的一声。
我扶住额头。
许知意立刻起身按呼叫铃。
我摇头。
不是疼。我好像记起一点。
别硬想。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叫来医生检查。
等医生离开,我才发现,她的指尖一直按着我的袖口。
衣服都拧出了皱。
我用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怕我坏账?
她松手。
怕你又躺回抢救室门口。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接住梗。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滴声。
过了片刻,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出车祸?
你当时在给我打电话。电话突然断了,后来有人用你的手机回拨过来。
我打给你做什么?
她抿住嘴。
你说,有件私事,想当面问我。
什么私事?
你没说完。
我揉了揉鼻子。
这车撞得,还负责卡情节。
唐果刚进门,听见这句,脚下一滑。
她带来我的背包、电脑,以及交通事故受理材料。
对方变道,全责,警方已经完成现场调查。
我松了口气。
还行,不是我带着十八万赔偿主动冲进人家车门。
下午,医生允许我在病区活动。
我走到床尾,顺手扶正了那块松动的外壳。
指尖摸过卡扣,我没怎么想,就找到了螺丝位置。
许知意跟过来。
记得怎么修?
手会,脑子还在请假。
我让唐果借来工具。
拆盖,检查,拧紧。
动作做到一半,我看见执行器上的铭牌,指尖忽然顿住。
病床的嗡鸣贴着掌心传上来。
我脑子里又闪过一张贴纸。
黑色字,银色底。
旧标下面压着新标。
我抬头。
我可能不是在查型号。
许知意的手指扣住床栏。
那是什么?
标签下面,还有标签。
唐果立刻翻开平板。
我们仓库今天正在重新包装,说是外箱印刷错误。
谁通知的?
许经理。
我和许知意对视了一眼。
她当场拨电话。
停止换包装。库房封存现有样机和备件,出入库记录全部保留。
电话那头应了。
她挂断后,走到门外继续安排。
我弯腰去捡背包,拉链没拉好,一只牛皮纸袋掉在地上。
袋口打开。
里面滑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信纸。
纸上第一句是:
周平安,你能不能先别给我介绍对象。
我眨了眨眼。
唐果张开嘴。
我抬头看她。
我的字?
她闭上嘴。
我低头往下看。
你说喜欢会做饭的,我学了。
你说以后想开一家不赊账的维修店,我把店名都想好了。
你每次叫我许总,我都想把工牌摘掉。
落款处,先写着许知意三个字。
旁边又练了几遍周平安。
最下面一行小字,墨迹更深。
第八年了,今年再不说,我就把自己开除。
我捏着信纸,耳朵嗡了一下。
门开了。
许知意看见我手里的纸,脚步停住。
唐果抱紧平板,朝门边挪。
那个,我去看看楼下有没有适合我的新工作。
我没看唐果。
我盯着许知意。
八年?
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
我继续问:所以,昨天我喊你老婆……
她的指节一点点松开。
我没忍住。
我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明天下午五点,天台见。我有话跟你说。
那行字,是我的笔迹。
【第四章】
这是我写的?
我举着信纸。
许知意走过来,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纸角,又缩了回去。
嗯。
我不是失忆吗?怎么还能给自己挖坑?
你出事前,拿到了这封信。
谁给的?
唐果站在门边,缓缓举手。
我原本只想帮许总把旧相册送回家。
信夹在相册里?
她点头。
你还挺会配送。
唐果低头看工牌。
当时没想到能配送户口本。
许知意闭了一下眼。
我把信叠好,没有还给她。
天台我没去成?
你在去公司的路上出的事。
那我到底要跟你说什么?
她看着我。
我也想知道。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空的。
最后只挤出一句。
先欠着,等我找回原装大脑。
她坐到床边。
不用赶。
我指了指包里的户口本。
这位选手看着挺赶。
她把包拉链拉上。
它也能等。
第三天下午,我完成复查,办了出院。
许知意说去她家休养。
我说先回出租屋拿衣服。
她答应得很快。
到了地方,我才看见,门口放着三箱设备零件,桌上还压着半张烧饼。
我拿起来看。
许知意扣住我的手腕。
扔掉。
我只是鉴定年份。
她接过去丢进垃圾袋。
床边靠着一套拆开的升降组件。
我蹲下,手刚摸到金属杆,脑子里便接上了一段声音。
许建成拍着桌子。
只差一个型号!你非要让所有人陪你加班?
我捏住那根杆。
许知意蹲在我身旁。
想起来了?
一点。他把这根东西拍在桌上,让我别找事。
她看向组件上的标签。
我指了指标牌边缘。
这儿,翘起来了。
唐果拿手机拍照。
我没撕,只把整个组件装进封存袋。
等客户的人到场再开。现在拆了,他又说我动手脚。
唐果把时间、地点和封存过程录下来。
刚做完,许知意的手机响了。
公司临时会议。
许建成要求解除我的服务合同,理由是我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参与项目。
她听了片刻,看向我。
你先回去休息,我去。
我扶着床站起来。
我身体不适合干活,挺适合领尾款。
她皱眉。
医生说不能劳累。
坐着讨钱,劳动强度可控。
半小时后,我坐进会议室。
许知意给我拖了把带靠背的椅子,还塞了个软垫。
许建成看着垫子,嘴角往下一撇。
来开会,还带家属照顾?
我把水杯摆好。
你也可以带。前提是有人愿意。
唐果低头接上投屏线。
会议室另一端亮起采购方的远程会议画面。
许建成坐直了。
今天主要沟通人员调整。周平安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
我抬手。
身体原因,我认可。
他嘴角一动。
我接着说:个人原因,不认可。医生让我少操心,不是让我少收钱。
几个人低头去看桌上的资料。
许建成把终止协议推过来。
剩余款项,等你完成离场交接后核算。
还有呢?
什么还有?
样机问题你打算怎么写?
他靠回椅背。
你违规调试导致设备损坏,公司考虑你的实际情况,暂时不追究。
我把封存袋放在桌上。
隔着塑料,里面那根组件发出一声脆响。
好,那当着客户的面,咱们先确认一件事。
许建成盯住袋子。
我指着他的签字。
这份部件更换通知,是不是你签的?
他没答。
屏幕里的采购代表开口,让他回答。
许建成把纸拉近。
正常的供应链调整。
我又推过去封样清单。
合同里写了,涉及关键承重和控制部件的替换,需书面报备。
报备在哪?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许建成转向许知意。
公司内部问题,你非要放到客户面前?
许知意没看他。
请回答问题。
他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材料还在补。
我点头。
那就是没报备。
我还没说性能有问题,他自己先坐不住了。
只是牌子不同!你别拿小事影响几千万的生意!
我往椅背上一靠。
那正好。您说没问题,我说有疑问,送有资质的机构测。
测好了,按合同走。
测不好,也按合同走。
许建成猛地推开面前的水杯。
周平安,你知道拖一天要多少钱吗!
杯底擦过桌面,吱的一声。
我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许知意立刻站起来。
唐果,记录,许经理拒绝进一步检测。
我没说拒绝!
那就签送检安排。
协议被推回去。
许建成握着笔,笔尖悬了半天,最终落下去。
会议结束前,采购方确认,保留我的现场见证资格,具体工作由团队分担。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许建成盯着我。
你真以为,她会为了你得罪整个家里?
我低头把软垫抱住。
你们家得罪起来还按批发算?
他的手攥成拳。
我跟着许知意走出门。
刚到电梯口,唐果追上来。
她把平板递给我们。
一篇帖子正在公司群里传。
标题写着,女总裁为包养对象卡住公司大单。
配图里,我正躺在病床上。
许知意坐在旁边,低头给我削苹果。
【第五章】
我把照片放大。
许知意看着我。
你先别往下看。
拍得不错。能找他要原图吗?
唐果差点把平板摔了。
许知意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没发烧。
我这人优点不多,遇事先找使用价值。
我往下翻。
帖子说我靠维修工的身份接近她,故意制造设备问题,好把竞争供应商拉进项目。
还说我住进了她家,日常花销都由公司承担。
最后附了一张采购申请。
上面有沙发、枕头、拖鞋。
总金额四千多。
许知意把平板拿过去。
我个人账户付的钱。
我看向她。
拖鞋四千?
她停了停。
沙发占大头。
给我的?
你说出租屋那张椅子坐久了腰酸。
我摸了摸自己后腰。
看来失忆前,我嘴也没闲着。
她没有接话,拨通法务的电话,要求保存原帖、传播记录及相关审批单。
唐果去处理,我跟着许知意回了家。
门一开,我站在玄关没动。
左边一双男士拖鞋。
右边一双女士拖鞋。
中间留着刚够两个人并排站的位置。
我换上鞋,脚跟落得正好。
她看见我低头,先开口。
鞋码是唐果去你办公室拿工作鞋时看到的。
我哦了一声。
外套尺码,是上次公司订工装留下的。
我又哦了一声。
牙刷没有拆封,浴巾也是新的。你住客房,门锁能从里面反锁。
我抬起头。
许总。
她背绷直了一点。
你这段话,排练过?
她转身往厨房走。
喝水。
我拎着包跟过去。
冰箱上贴了张清单。
鱼、牛肉、鸡蛋、南瓜。
下面另起一行。
不能喝酒,按时休息。
再下面,字小了一圈。
不许偷偷点炸鸡。
我看了她一眼。
这条是医生说的?
我说的。
家庭内部规章制度,尚未完成民主表决。
她从柜子里取出杯子。
医生说最近饮食规律,少油。
我把包放下。
那行,医生占一票。
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到一半的南瓜。
有几块边缘不齐,刀口很新。
我想起信上的话。
你真学了做饭?
许知意倒水的动作停住。
学过一点。
为了我?
杯口碰了一下壶嘴。
她把水递过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退下去。
你暗恋这八年,怎么还带职业培训?
她抬眼看我。
不只做饭。
还学什么了?
怎么给你发消息,不让你回一个收到。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她发,今天下雨,路上小心。
我回,收到。
她发,家里做了点点心,明天给你带。
我回,收到,感谢许总。
她发,你周末有空吗?
我回,能安排现场,要加急吗?
我越翻,后背越直。
翻到最后,我把手机扣下。
许总,要不你把我开除吧。
她坐在餐桌另一边。
我当时真想过。
理由是什么?
阅读理解不合格。
我伸手揉了把脸。
有一段记忆在这时冒出来。
校园食堂,饭卡刷不出来。
她站在窗口前,后面排着队。
我把自己的卡贴上去,说了一句,先吃,回头还我。
后来她给我带了一个月早餐。
我一直以为她家开早点铺。
我抬头。
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送过我三十天早餐?
她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二十九天。最后一天你没来。
我去考证了。
我知道,你给我发了报名截图。
这段我刚记起来。
她没说话,手指压着杯沿,一圈一圈摩挲。
我接着说: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借四块五,利息给得挺高。
她把杯子推远。
周平安,你今天少说两句,对恢复有帮助。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天我为什么把它还给你?
你说,明天给我答复,让我先保管。
她看着信纸。
后来你在医院醒了,喊我老婆。
我听见的时候,以为……
她停住。
我把纸往自己这边挪。
以为什么?
以为你答应了。
厨房里传来电饭煲的提示音。
我刚要说话,她先站起来。
吃饭。
她盛了两碗饭,把菜端上来。
南瓜边缘煎焦了一点,牛肉切得厚薄不一。
我夹了一块,嚼完。
她的筷子没动。
怎么样?
我点头。
能开饭店。
她看着我。
我补上后半句。
顾客限定我一个,赔了算我的。
她低下头,终于拿起筷子。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唐果拎着电脑站在门外。
帖子源头找到了,图片和采购单都是从项目部工作群流出去的。
她顿了顿。
还有,许经理刚通知客户,明天下午在公司展厅做公开演示。
他要现场证明,那批床没有任何问题。
【第六章】
许知意把筷子放下。
送检结果还没出来,他演示什么?
唐果把通知打开。
演示原封样机。
我凑过去,看见型号,笑出了声。
许知意转头。
笑什么?
卖的是馒头,直播表演揉花卷。他这叫跨物种自证。
唐果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下一秒,她又把手机递过来。
还有这一条。
许建成发在项目群里。
欢迎周先生携家属莅临监督,也请许总停止利用私人关系干预公司正常经营。
下面一堆人没回复。
只有他又补了一句。
真有问题,我当场卸任。
我看着那句话。
这人签字收费,立誓倒挺大方。
许知意拿起手机,直接打过去。
电话接通,她开了免提。
叔叔,封存期间不得擅自启用争议货物。
许建成嗤了一声。
你怕什么?我用的是展厅的原封样机。客户总得知道,公司产品不是随便哪个修理工张嘴就能抹黑的。
原封样机不能代表交付批次。
那你带你的小男朋友来证明。
我伸头过去。
暂时还在资格审查,别造谣升职。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周平安,你靠女人上位还挺有脸。
我把饭碗端起来。
一般。主要是有饭。
许建成的呼吸重了。
许知意按掉电话。
我看着她。
去吗?
去。但你不用上台。
我点头。
行,我坐台下。
她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
我又夹了一块牛肉。
别这么看我。我虽然失忆,但没失去怕死这个优点。
饭后,唐果在餐桌上接通采购方的项目会议。
我把演示通知摆到镜头前,提出两个要求。
第一,任何演示都说明样品来源,不能把封样结果冒充交付结果。
第二,交付批次的抽检样品,由客户代表现场随机确定。
对方确认,会派人到场,最终仍以完整验收和第三方检测为准。
许知意在旁边写了几笔。
我看她记得认真,凑过去。
她纸上写的是,提醒平安按时吃药。
我坐回去。
不好意思,自作多情了。
她把纸往旁边一放。
你刚才讲得很清楚,不用我记。
我揉揉耳朵,低头继续看资料。
十点,许知意合上我的电脑。
到点了。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
再看一页。
明天看。
最后一页。
她抽出我的手机。
那我来念。
我想说不用,又看见她眼下那一点青,手收了回来。
算了,睡觉。
她跟我走到客房门口。
有事叫我。
我点头。
她没走。
我也没关门。
两个人站了几秒。
我问:还有服务说明?
她指着走廊另一头。
我住那间。
收到。
话一出口,我和她都僵住了。
她嘴唇抿成直线。
我立刻补救。
这是军事确认,不是情感拒绝。
她低头笑了一声。
那声很短。
我却站着没动,直到她抬眼。
看什么?
看甲方验收通过的表情。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额头纱布的边缘。
你早点好。
我喉咙紧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离开。
我进屋,反锁门,躺到床上。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许知意发来消息。
不用怕我进去,我不会开门。
我看向门锁。
又看向手机。
我回她。
我不是防你。
那是防谁?
我想了想。
防我。现在这个脑子,容易乱认家属。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输入。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那你锁好。
我盯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去展厅前,赵诚在地下停车场拦住了我们。
他的衬衫领子有一块没翻好,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许知意停步。
有事?
赵诚看向我。
周先生,你别上那张演示床。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我看着这么热爱献身?
他没有笑。
许经理准备了两套控制程序。
展厅那套,参数被调过。
他的手指把文件袋捏出了几道折痕。
还有,那笔所谓的紧急采购款,没有全进供应商账户。
【第七章】
赵诚把文件袋递过来,又缩了一下。
许知意没接。
你想要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我儿子刚上小学。
我看着他。
这个项目不考家长学历,说重点。
他低下头。
我签过几笔不该签的付款。我当时以为就是拆借,月底补回来。
许知意指着袋子。
原始凭证?
复印件。原件在财务档案柜,系统也有记录。我没有删。
你保留好,配合核查。你签过什么,就承担什么。
赵诚的肩膀往下塌。
过了一会儿,他把袋子递出来。
行。
唐果接过文件,逐页拍下,联系审计和法务。
我问他:两套程序,谁让改的?
许经理。他让售后把展厅床的最大负载和行程限制都锁低,说演示要稳妥。
原封样机限低参数,本身能理解。
拿这个证明整批货没问题,就不能理解了。
我指向电梯。
上去,当场把这话再说一遍。
赵诚的脚没动。
我看着他。
你现在不说,待会儿他会说是财务擅自付款,售后擅自调参,你们俩凑齐了,能背半栋楼。
赵诚抓住领口,把翻进去的部分拉出来。
我说。
展厅里已经摆好三张护理床。
许建成站在台前,拿着话筒,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他先笑了。
周先生身体恢复得不错,还有精力四处活动。
我扶着许知意的手坐下。
主要是贵公司欠款具有康复激励作用。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许建成抬高声音。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还产品一个清白。部分人员利用身体情况博取同情,再拿私人关系给公司施压……
我举手。
能先介绍样品来源吗?
他顿了一下。
公司产品。
哪批?
他看向主持流程的工作人员。
我继续问:展厅封样,还是准备交付的那一批?
许建成攥住话筒。
原封样机,最能代表我们的产品水平。
我点头。
麻烦把这句话打在屏幕上。
唐果站在投屏电脑旁,抬手敲了几下。
大屏幕出现一行字。
本次演示仅针对原封样机,不代表交付批次验收结果。
许建成猛地转头。
谁让你这么打的!
唐果指了指采购方代表手里的流程单。
客户要求。
许建成咬住后槽牙,转身按下控制器。
床背升起,床腿下降。
动作很稳。
他重新找回声音。
看见了吗?这就是所谓的严重隐患!
我抬起手。
我看见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抽交付批次?
他笑容停住。
交付批次还在封存,你不是最讲流程?
许知意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客户、仓库、法务三方确认,允许在见证下开封抽样。程序齐全。
侧门打开。
两张编号随机选定的床被推了进来。
封条当场核对,拆开。
许建成走下台。
没必要重复演示,时间……
采购代表抬手,让工作人员继续。
我没有碰设备。
第三方技术人员检查铭牌、软件版本和安全防护,再按照方案放置测试负载。
加载到规定区间,床背缓缓升起。
一阵嗡鸣。
我手掌按住扶手。
那声音跟记忆里的接上了。
齿轮发涩。
支架抖动。
再往上,床背停住,控制器报错。
工作人员立刻停止测试,断开电源,设置隔离。
现场没人说话。
许建成抢过旁边的话筒。
个别装配问题,不排除外包人员之前操作……
赵诚往前走了一步。
许经理,采购变更是您签的。
许建成转过头。
你闭嘴!
赵诚的脖子绷紧。
钱也是您要求拆成三笔付的。新批次执行器的采购价,比封样低了四成。
台下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许建成冲过去,伸手抓他的文件袋。
你拿公司机密出来干什么!
赵诚把袋子抱进怀里。
您昨天让我补签说明,说是我擅自调整付款对象。那不是我的决定。
许建成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椅子里站起来。
刚站到一半,许知意按住我肩膀。
坐着说。
我又坐下。
行,坐着杀伤力也够。
唐果把第一张付款流程投上屏幕。
接着是采购更改单。
最后,是许建成要求降低展厅演示参数的工作消息。
许建成朝屏幕扑过去。
关掉!这是内部资料!
采购方代表合上文件夹。
交付暂停,后续根据检测和审计结论处理。
话音落下,许建成胸口起伏了几次。
他转向许知意。
你就这么看着外人拆你叔叔的台?
许知意把终止项目管理授权的通知放在他面前。
从现在起,你停止参与该项目的采购、付款和出库。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签字很稳。
她收起笔,才发现笔帽没盖上。
我接过去替她盖好。
许建成盯着我们,突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货还在库里?
许知意抬头。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扔。
昨天夜里就出去了两车。
【第八章】
许知意没有跟他争。
她转头看唐果。
立刻联系仓储和客户,按车次核查。未到货的拦停,已到货的隔离,全部禁止投入使用。
唐果拨电话,快步走到一边。
许建成扯了扯领带。
你现在停,违约损失谁承担?
许知意盯着他。
先把设备拦住。
我拿出手机,打开项目群。
群里有司机发的装车照片。
我点开原图。
车厢角落,一张发货单露出半截。
目的地不是合同里的主院区,是城郊的新仓。
我把手机递给唐果。
先查这里。
她拿着电话走远。
许建成的视线跟着过去。
我看着他。
客户还没验收,你就安排发货。你想做成已履行交付,再催尾款?
他抬起下巴。
正常经营安排,你懂什么?
我点点头。
懂得不多。主要知道,货到了不等于货合格。
赵诚站在旁边,手心一直在裤缝上蹭。
许建成忽然转向他。
付款流程全是你经手的。真查起来,你以为你跑得掉?
赵诚嘴唇发白。
我没打算跑。
你收了什么好处,帮着他们咬我?
赵诚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您让我把二十六万差额,做成调试服务费。
许建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唐果安排的安保上前,把两个人分开。
赵诚衬衫第二颗扣子崩了,滚到我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另一沓纸从包里抽出来。
收款公司没有参与调试。实际干活的是周平安他们。
您让我补他们的签字。
我没敢补。
我伸手接过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现场调试服务,二十六万元。
收款方的名字,我从没见过。
我把纸转向许建成。
我干活,别人收钱。你这外包套得,连我本人都属于赠品?
他伸手要抢。
许知意挡在我前面。
手放下。
许建成看着她,眼皮跳了几下。
知意,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里谈。
家里的事,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许知意把那份采购更改单推到他面前。
公司账上的钱,哪一笔写着家用?
许建成没接。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按掉。
第二次又响。
第三次,他转身接起。
我没听清对面说什么,只听见他压着声音。
先别过来。
文件别动。
我说了,不要删!
他挂断电话,扭头发现我们都在看他。
我指了指唐果的记录设备。
今天公开演示,全程留档。刚才这段,也公开得挺彻底。
许建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走到许知意面前,声音放低。
你想坐稳这个位置,就不能把事情闹大。你叔叔进去,公司也得掉层皮。
她盯着他。
你拿这个劝我签收?
我是在保你!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次许知意没拦,只伸手扶住我手肘。
我看着许建成。
你要真想保她,刚才那两车就不该发。
他转头瞪我。
你别得意。她现在愿意护着你,等你记起来,知道自己以前拒绝过她……
许知意的手指骤然一紧。
我看向她。
许建成抓住这一秒,接着说。
八年啊,许总。人家连你送的领带都退回来,说不合适。你趁他脑子出问题,把人弄进家里,不怕他清醒了嫌你——
我抬起手机。
谢谢,想起来了。
许建成停住。
我点开聊天记录,念给他听。
许总,这领带太贵,我穿工作服用不上。下次别买了,学校门口那家煎饼就行。
我往下划。
许知意回,行,明早给你带。
我再回,多放薄脆。
展厅里响起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抬眼。
叔叔,你这个断章取义,连我的薄脆都敢吞?
许建成嘴角抽了一下。
许知意低下头,手却没松开。
这时,唐果回来了。
货拦住了,一车还在路上,一车刚进新仓,未拆箱,未投入使用。
我肩膀松下来。
许知意闭了闭眼,随即接过电话确认后续隔离安排。
唐果把另一部手机递到我面前。
还有,您车里拿回来的存储卡,数据导出来了。
屏幕上停着一段行车记录。
时间,车祸发生前十二分钟。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许知意,你明天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不是嫌你。
我是想问,能不能换成你。
【第九章】
我抬手按停视频。
展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唐果慢慢把手机收回。
对不起,我以为这一段是您说的关键线索。
我扶住椅背。
是关键。
关乎我接下来还能不能做人。
许知意站在旁边,目光没挪开。
你那天说的是这个?
我咽了口唾沫。
看客观证据,应该是。
我没听见。
现在听见了。
我刚说完,唐果又低头看了眼屏幕。
后面还有。
别放!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播放键。
车里传来我清嗓子的声音。
不行,这么说太硬。
重新来。
许知意,咱俩认识八年,你长得……
再换,不能光夸脸。
展厅里有人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
我伸手去拿手机。
唐果往后一躲。
这个得保存原件!
我停在半路。
你现在职业操守倒是挺完整!
许知意拿过手机,按下暂停,放进自己包里。
我保存。
我看着她。
她抬眼,唇角没压住。
保存多久?
长期。
我坐回椅子。
行。家庭档案馆落成了。
许建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没有!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我抬头。
对,差点忘了,事是您出的。
他胸口一堵。
许知意收起脸上的笑,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审计、法务已经到公司。你名下涉及项目的权限暂停。明天客户到仓库,统一开箱核验。
许建成盯着她。
你真要做到这一步?
她没有避开。
是你把货发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城郊仓库。
两车货,一车已经退回,一车原地封存。
封条、运单、收货记录全摆在临时桌上。
采购方带着验收团队到场,第三方机构也送来了先期检测结果。
我站在黄色隔离线外,没有碰任何货。
许建成还是来了。
西装没扣,领带也没戴。
他把一份新文件拍在桌上。
供应商证明,型号变更经过技术等效评估。你们现在解除合同,没有依据。
采购代表拿过文件,翻到最后。
评估日期是昨天。
许建成抿住嘴。
补充资料。
第三方技术人员把检测结果摆在旁边。
关键部件与约定配置不符,部分性能项目未达到合同标准。具体样品编号和测试数据都在报告里。
许建成伸手翻报告。
纸张在他指间哗哗响。
不可能。这批货出厂检验都过了。
工作人员打开对应的出厂记录。
上面的部件编号,与现场拆验的编号对不上。
许建成的手停住。
我看着他。
你验的是谁家的货?
他把报告一合。
记录填错了,生产的人负责。你们不能什么都往我头上扣。
赵诚从另一边走过来,把付款资料和补充说明交给审计人员。
供应商的书面回函也到了。
他声音发紧,还是说了下去。
回函确认,是许经理提出降低配置,并要求沿用原型号包装。
许建成转身。
你放屁!
赵诚退了一步。
指令邮件、采购更改单和付款记录能对应。我只说明我经手的部分。
许建成朝他走去。
安保挡在中间。
他猛地转向许知意。
是你授意的!你签了预算,你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
许知意把原预算单推过去。
预算按封样配置批准。你的变更没有上报。
她再放下一份文件。
董事会已经同意对异常采购和关联付款专项核查。涉嫌违法的材料,移交有关部门。
许建成盯着纸。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边角,连抓了两次才抓住。
我只是暂时周转……
仓库里没人接话。
他抬头看向许知意。
公司也是我看着起来的。我拿一点怎么了?你爸当年创业,我没出力?
许知意问:二十六万调试费,进了哪家公司?
他嘴唇动了动。
供应商差价,又去了哪里?
他把文件揉起来。
账上会补回去!
采购代表合上文件夹,确认不接受当前批次交付,并要求按合同提交更换方案及违约处理安排。
许建成忽然弯腰去捡地上的笔。
笔就在鞋边。
他捡了两次,没捡起来,膝盖先撞上地面。
咚的一声。
我手指攥住了衣角。
他扶着桌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知意,叔叔知道错了。
许知意没动。
他又说:给我几天,我补。钱我都补。
赵诚站在旁边,眼睛垂下去。
许建成忽然抬头指他。
是他!财务有责任!他不签字,我怎么付得出去!
赵诚抬起头。
所以我会配合核查。
许建成的手僵在半空。
桌上的手机不停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肩膀塌下去,坐在水泥地上。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嘴里还在说。
我补回来就行了。
我补回来就行了。
许知意转身,走到仓库门口。
我跟过去。
门外的风吹起她鬓边的头发。
她手里还拿着那支没盖帽的笔。
我把笔接过来。
手摊开。
她看我。
我拿纸擦掉她虎口蹭上的墨。
她突然说:这批设备重新配,工期会紧。客户愿意谈,但违约责任逃不了。
那就认。该赔的赔,该换的换。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公司麻烦很多?
我抬起头。
你该问,尾款什么时候给我。
她看了我两秒,呼出一口气。
今天走完审批。
我点头。
那还是优质客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把手指塞进我掌心。
这回没有抓袖口。
是直接牵住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维修工作群发来消息。
剩余项目款已到账,按既定分配表结算完成。
我把屏幕给她看。
不错,甲方信誉恢复。
她没松手。
那私人申请呢?
我刚要开口,唐果从仓库里追出来。
许总,周先生,医院复诊时间快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
唐秘书。
她停步。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完整表白过敏?
她看了看我们牵在一起的手,立刻后退。
我去开车!
许知意拽了拽我的手指。
先复诊。
我低头看她。
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
信纸背面,我写的那句天台见还在。
她用笔划掉明天下午五点。
改成了今天。
【第十章】
复诊时,医生让我说了这几天的情况。
我能记起工作、学校,还有出事前的大部分事。
剩下些碎片,对不上时间。
医生看完检查,又问我睡眠和头痛情况。
我一项项回答。
许知意坐在旁边,记录得比我还快。
医生抬头。
你自己有什么问题?
我指了指她包里的户口本。
以我现在的情况,能不能做个长期投资决定?
许知意的笔停住。
医生看我一眼。
涉及什么?
婚姻。
医生放下病历。
你知道她是谁?
许知意,我大学同学,合作公司的负责人,目前在追我。
许知意的笔又动了一下。
你们之前结过婚吗?
没有。
她有没有强迫你?
没有。主要采取伙食改善、接送上下班和提前铺设拖鞋等手段。
医生看向许知意。
她低头把笔帽扣上。
我接着说:我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可以不结。记忆没完全恢复,不影响我认她。
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休息和复诊安排。
走出诊室,我伸手。
许知意看我。
户口本。
她从包里拿出来,却没交给我。
你要想清楚。
我昨天晚上想得挺清楚,今天已经排除脑震荡干扰因素。
她捏住本子。
那天在医院,是我太着急。
我知道。
我拿着户口本来,不代表你一定要答应。你喊错了,可以改。
我往她面前站近半步。
许知意。
她抬头。
我现在没喊错。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伸出手,把红本从她指间抽出来。
但先办一件事。
什么?
去天台。
她站了两秒,转身去按电梯。
到了公司,唐果已经把车停稳。
她从后备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您要的。
许知意盯住纸袋。
我往身后藏了一下。
她眉梢抬了抬。
还有秘密?
有。依法享有婚前隐私。
她没追问,先往楼里走。
我落后半步,低头打开袋子检查。
两份煎饼。
一份多薄脆,一份不放香菜。
还有一小束花。
唐果指了指花。
按您的要求买的,没上公司报销。
我点头。
很好,不能让人说我靠老婆连花都白嫖。
她欲言又止。
我停住。
怎么?
您买花的钱,是许总昨天报销的差旅费。
我把袋口合上。
劳动所得,血统清白。
天台上没别人。
许知意站在栏杆内侧,看见我拎着袋子,先接过其中一份煎饼。
还热。
她咬了一口,薄脆咔嚓响。
我本来打好的腹稿,突然少了一半。
她看着我。
说吧。
我把花递过去。
八年前,你给我送早餐,我真没往别处想。
看出来了。
这八年,你给我发消息,我以为你工作认真。
也看出来了。
我摸摸鼻子。
你别每句都验收。
她把煎饼放在袋口,双手抱住花。
行,你说。
我看着她。
后来我发现,别的合作方不会记得我不吃葱,也不会在凌晨两点,问我修完设备有没有打到车。
我加班回来,楼下停着你的车。
你说路过。
那条路是死胡同。
许知意的手指蜷起来,捏住了花束包装。
我接着说。
再后来,别人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听完,扳手拿反了。
你问我怎么了,我说工具不顺手。
你走以后,我把扳手骂了一遍。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笑什么,我那时业务能力下降得很明显。
她抬手压住嘴角。
你继续。
我拿出那封信。
看见这个以后,我才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瞎折腾。
所以我约你来这儿。
车祸前练了那么多遍,就是怕当面又说成收到。
她眼睛没离开我。
那现在呢?
我往前迈了一步。
许知意,我想跟你谈恋爱。
奔着结婚去。
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把前八年的欠账,开始往回补。
她的手指把花束压出了沙沙声。
谈多久?
我刚要说,她先开口。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问问。
我看向她手里的户口本。
你连资料都备好了,现在说不催,证据有点站不住。
她把红本往花后藏。
我笑了一声。
先谈到楼下。
再谈到民政局。
到了门口,你和我都还能改主意。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伸出手。
那快点。
我握住。
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催你。下午我请了假。
下楼时,我们经过会议室。
门半开着,里面正在安排新批次复验和补货。
唐果出来递材料。
客户确认了分批交付计划。替换设备逐台复核,费用和违约责任按协议处理。
许知意接过文件,翻到需要她签字的地方。
唐果又说:审计材料已交,许经理正配合调查。他涉及的关联供应商已暂停合作,赵诚也递交了书面说明。
她嗯了一声,签完,递回去。
我站在旁边等。
唐果看见我们手里的户口本,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许知意指向她的工牌。
今天别再直播。
唐果立刻把手机扣进兜里。
我有职业道德。
我点头。
行车记录仪对此保留意见。
到了登记处,填表的时候,许知意落笔很快。
我低头写到配偶姓名,手停了一下。
她立刻转过来。
怎么了?
你这个知意,是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她看着我,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举起已经填好的表。
逗你的。
她伸手捏住我胳膊。
隔着衣服,不重。
周平安。
到。
再拿失忆吓我,今晚你住客房。
我把表往前一递。
报告,尚未办理过主卧入住,威胁不成立。
前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嘴角往上动了动。
拍照时,我坐得笔直。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许知意往我这边挪。
再近一点。
她又挪。
我转头问她。
你是不是等这句话等八年了?
她看着镜头,伸手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
是。
快门响了。
拿到证后,我刚翻开,许知意已经把她那本收进包里。
接着,她看向我手里这本。
我先按住。
我的。
放我这里,不会丢。
我伸手指她包。
许知意同志,占有欲收着点,刚领证就开始兼并资产?
她想伸手,又把手放下。
行,你自己拿。
我把证揣进贴胸口的口袋。
然后抽出那封信,在背面找到她改过的时间。
我借来笔,写了两行。
申请已通过。
配偶周平安,今日到岗。
她低头看完,伸手把信接过去,折好,放进结婚证里。
我问她。
八年没白等吧?
她没回答,拉着我走到门口,又把那本证拿出来。
翻到照片页。
指尖压住我的名字。
老婆?
她抬头。
我指向街对面。
先吃饭。你老公为了保持上镜状态,早上煎饼只吃了一半。
她攥着结婚证,笑得弯下腰。
我扶住她,顺手把证合好。
别笑了,先收起来。
刚出厂的丈夫,保修凭证别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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