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西北有风,昭昭其明。
我妈是烈士。
用命从火场里救出来个女孩。
从此全家把她当眼珠子疼,我这个亲女儿倒成了保姆。
指腹为婚的未婚夫给那女孩补了六年课,却连一道物理题都不肯给我讲。
后来我去了西北戈壁滩,参与一个不能说的项目。
五年后新闻联播扫过我的脸,我爸盯着电视问:“这女科学家是不是昭昭?”
01
我妈的遗像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相框擦得一尘不染。
每年清明、忌日,家里都要郑重其事祭拜一番。
我爸每次喝多了就对着照片抹眼泪:“桂芳啊,你放心,你用命救出来的孩子,我当亲闺女养,绝不让她受委屈。”
林悦就是我妈从火场里捞出来的那个女孩。
她爸妈当时也在火场里,没出来。
我妈冲进去先抱出了林悦,再想折回去救人的时候,房梁塌了。
我妈也,没能出来。
所以林悦在我们家,永远是我妈留下的念想,荣誉的象征。
我哥江枫比我大三岁,我妈去世那年,他15岁,我12岁。
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妈妈突然不见了,为什么家里面多了一个妹妹?
差不多的年纪,我一直是家里面的掌上明珠,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一直宠着我。
林悦拿走我妈送我的娃娃,我和林悦抢时,却被我哥一把推地上,膝盖磕掉一块皮。
没想到一向爱我如命的我爸,回来先训我:“这你妈用命换来的妹妹,你就不能让着点?”
然后转头哄林悦:“悦悦不哭,姐姐坏,咱们不理她。”
我哥在旁边补刀:“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悦悦嘴甜会叫人,爸你说谁招人疼?要是悦悦是我的妹妹,妈妈就不会死了。”
那年我十二岁,膝盖上的血珠子冒出来,没人给我贴创可贴。
我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屋抱着我妈的遗像哭。
照片里她穿着消防制服,笑得温柔又利落。
但不会说话了。
大院里和我一起长大的还有周砚和陆明舟。
周砚跟我指腹为婚,两家大人当年定的,还煞有其事地。
他成绩最好,清冷挂的学霸,看谁都淡淡的,唯独对我有耐心,耐心辅导我的功课。
陆明舟家里做生意,嘴甜会来事,我妈妈离世那段时间,一直逗我,让我不要伤心。
我们是大院有名的铁三角,从小遛鸟逗猫,翻墙捉迷藏,却成绩都不错。
那时我妈刚走不到一年,我开始整天不说话,在学校也不跟人玩,放学就窝在家里翻我妈的旧制服。
周砚住隔壁楼,他爸跟我爸是老战友,他妈跟我妈是手帕交。
两家大人一合计,说让周砚多陪陪我,他成绩好,正好帮我补补因为妈妈离世之后拉下的课。
他比我大两个月,刚上初中,个子却窜得老高,坐在我家餐桌对面,把我的物理卷子摊开,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
他讲题有个习惯,讲一遍就停下来,看我眼睛,我要是没懂,他就换个法子再讲,不急不躁的,跟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两回事。
“沈昭,你看这个电阻,并联之后总电阻比任何一个分电阻都小,你就想成水渠,多开一条道,水流肯定更顺。”
我点点头。
他看我点头了,嘴角会翘一下,很浅,马上又压回去。
那段时间,他给我补了不知道多少节课,物理、数学、化学,轮着来。
我话少,他话也不多,但两个人坐一块儿做题,安安静静的,我不觉得难受。
有时候做完题他会多待一会儿,拿我妈的象棋出来跟我下两盘。
周砚皱眉头,说:“你悔棋”。
我说:“当没看见,行吗?”。
周砚说:“下不为例”。
然后下一盘他又让我悔。
那时候他不光给我补课,还管着我吃饭,我瘦得跟竹竿似的,他中午打了红烧肉端过来,说:“我妈让我带的”。
我十三岁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本物理习题册,扉页上写了四个字:慢慢来。
字丑得要命,他写字一直丑。
我以为妈妈虽然不在了,但是大家还会一如既往。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一切都变了。
“林悦成绩也不好,正好一起补习了。”
“林悦胃不好,你点菜的时候别加辣。”
“林悦要考美院,画室光线不好,你把朝南那间卧室让给她。”
好像,让着让着就习惯了。
林悦确实嘴甜。
每次放学回来,她挨个叫人:“干爹,哥!周砚哥!明舟哥!”
叫得脆生生的,我爸听得眉开眼笑。
我闷头换鞋往屋里走,我爸就在背后叹气:“昭昭,你就不能学着活泼点?”
我学不会。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学不会了。
可林悦学得会。
她不仅嘴甜,还会撒娇。
周砚给她讲题讲到第三遍没耐心的时候,她歪着头说:“好难呀”。
周砚就纵容地笑一下,换个法子再讲一遍。
与其排队慢慢等,不如靠自己。
我在隔壁靠自己啃一道物理题,啃了四十分钟啃出来了。
有一次我在客厅写作业,林悦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数学卷子,说:“哇,姐姐好厉害呀。”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哥从厨房探出头:“悦悦你多跟昭昭学学,别老看漫画。”
林悦撇了撇嘴,我哥立马改口:“算了算了,你开心就好,成绩不重要。”
我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把草稿纸戳了个洞。
初二那年冬天,我和周砚吵了一架。
期末物理我考砸了,六十二分,班里倒数。
卷子发下来我藏书包最底下,不想给我爸看。
周砚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分数,晚上下了晚自习跑来找我,把卷子从我书包里抽出来摊桌上。
“这道题我不是讲过吗?”他指着最后一题,语气不太好,“你上课听什么了?”
这题我确实问了,但是那个时候他让我等等,到最后也没有到我,是给林悦讲的吧,我低头不说话。
“沈昭,你能不能上点心?这样的成绩还能够上京大吗?我花了这么长时间给你补课,你妈要是还在,她——”
“你别提我妈。”我猛地抬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我盯着他:“你给我补课,就因为我妈没了?你可怜我?就像你给我说的,给林悦补课,是因为她没有了爸妈?”
周砚脸沉下来:“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可怜你了?我给林悦补课只是顺带。”
可是周砚似乎忘记了,一开始是顺带,但是现在不是了。
“那你凶什么?考砸了怎么了?我考砸了关你什么事?你是我谁啊!”
周砚看了我好几秒,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行,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然后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屋里特别空。
之后一个礼拜我们没说话。
我学到了快11点,第二天有很重要的结业考试,我爬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周砚在给林悦讲物理。
林悦歪着头说:“好难呀!”
周砚笑了一下:“不难,我再讲一遍。”
林悦继续:“周砚哥,姐姐是不是就不像我一样笨呀!这么晚了还需要你过来补课。”
周砚笑容僵住:“她,她哪还需要我。”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水也没倒,回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我妈的烈士证,看了很久。
我妈叫沈桂芳,消防支队特勤中队长,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
牺牲的时候,林悦十二岁,我也十二岁。
我把烈士证收好,塞回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自己煮了碗面。
林悦在客厅喊:“姐姐,我想吃煎蛋!”
我哥从房间出来:“昭昭,给悦悦煎个蛋,她不爱吃水煮的,今天她考试。”
02
林悦跟人打架那天,是我初中三年级的夏天。
说“打架”不准确。
是隔壁班一个女生跟林悦起了口角,林悦嘴快,把人惹急了,对方拎起刚打的开水壶朝她泼过来。
我正好去水房打水,看见那一幕,脑子没转,人先冲过去了。
胳膊一横,上前拉了林悦,大半壶开水浇在我小臂上。
那一瞬间的疼我这辈子忘不了,妈妈当时也这样疼吗?
皮肉像被人拿砂纸活活蹭掉一层,我咬着牙没哭,林悦在我身后哭得惊天动地。
我哥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坐在急诊处理伤口,护士拿剪刀剪我袖子,剪下来的布粘在肉上,揭一下我抽一口气。
我哥冲进来,先看了一眼林悦,她手上溅了几滴水,红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我哥脸都白了:“悦悦没事吧?疼不疼?”
林悦抽抽搭搭说:“呜呜,哥哥我好疼呀,会不会以后都画不了画了啊?对了,姐姐替我挡了……”
我哥这才转过头看我。
我胳膊上缠着纱布,创面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护士说会留疤。
我哥看了一眼,说:“多亏你反应快,悦悦是艺术生,她的手要是毁了可怎么办。”
他语气挺平常的,甚至还带着点庆幸。
我盯着自己胳膊上的纱布,没说话。
后来这道疤长好了,粉红色的,鼓起来一条,穿短袖遮不住。
从那以后我再没穿过裙子,校服永远是长袖,热不热自己知道。
林悦倒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她学画画,美术老师夸她“手长得好看”,她回来学给我听,咯咯笑。
我哥说:“听见没,夸悦悦呢。”
我说:“嗯。”
高中那几年,我哥已经在京大念书了。
周砚是那种不用怎么学就能考第一的人。
陆明舟成绩也不错,实在不行家里花钱也能把他送进了京大。
我们仨小学的时候就约好了,以后一起上京大。
可是林悦不行,偏科偏得厉害,数学物理加起来能扣快200分,即便是走艺术路线,也远远不行。
我哥拍板:“得有人给悦悦补课。”
他本来想让我补,因为我成绩一直不错,考京大够线,而且是她的姐姐。
但周砚主动开了口:“我帮她补吧,我理综比沈昭强。”
我哥挺高兴:“那敢情好,周砚你多费心。”
于是每个下午,周砚就坐在我家客厅那张大书桌前,给林悦一对一辅导。
我哥有时候周末了回家了在旁边看两眼,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样。”
陆明舟负责打杂,买饮料递水果,偶尔插科打诨逗总是犯错的林悦笑。
我坐在自己屋里写卷子。
有一道物理题卡了四十分钟,实在啃不动,我拿着本子出去,站在周砚旁边:“这道题……”
周砚头都没抬:“你先自己想想,我正给悦悦讲数学呢。”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我站那儿,手里攥着本子,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林悦从草稿纸上抬起脸,冲我笑了笑:“姐姐好厉害呀,自己学都能学到这么晚。”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又啃了二十分钟,啃出来了。
那之后我就不问了。
物理题再难我自己翻答案,数学压轴题做不出来就放着,第二天去学校问老师。
周砚作为我名义上的未婚夫,高中三年没给我讲过一个知识点。
但他给林悦讲完了高一数学讲高二物理,讲完高二物理讲高三化学,耐心得像换了个人。
我哥每周回来还查岗:“昭昭,你多帮帮悦悦,把你笔记借她抄抄。”
我不光借,还给了她整理好的错题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重点难点。
陆明舟有次看见了,说:“昭昭你字真好看,比打印的还清楚,周砚练了这么多年的字,还是没有你字好看。”
我哥接话:“那当然,我妹手巧。”
说完又补一句:“悦悦就写不了这么工整,她这画画的手,写字怎么跟画符似的。”
林悦假装生气推他一把,几个人笑成一团。
高三那年,我发烧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周砚正给林悦讲一道函数题,林悦不开心地说:“啊,我不想学了。”
周砚笑了一下:“再坚持一下。”
我从他们背后走过去,进了厨房,接了杯温水,又走回来。
没人抬头。
我扶着墙回屋,把门关上,把水喝了,把药吃了,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哥后来打电话问我烧退了没,我说退了。
他说:“那就行,对了,悦悦下周有个画画比赛,你帮我提醒她别忘带准考证”。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想,我妈要是还在,她会不会给我倒杯水。
大概会吧。
我妈是那种会因为孩子发烧就整夜不睡的人。
可惜她救别人去了。
03
高考出分那天,我比京大录取线高了十二分。
林悦比京师大录取线低三分,但走的是艺术类,文化课要求低,刚好够。
志愿是我自己填的,第一志愿京大,第二志愿京师大,服从调剂没勾。
填完我把确认表放在书桌上,出门去拿周砚给的东西,来回不到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林悦坐在我屋里,手里攥着我的志愿确认表,眼圈红红的:
“姐姐,对不起……我不小心把你的表弄脏了……”
我接过来一看,京大那一栏被水洇得模糊一片,字迹晕开了,根本看不清。
第二志愿京师大倒是好好的。
“你动我志愿表了?”我盯着她。
林悦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就是想看看你填的什么……水杯没拿稳……”
我哥闻声从客厅过来,看了一眼湿了的表:“多大点事,重新打印一份再填一遍不就完了。”
“可是系统已经关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捏得发白,“今天下午五点截止,现在是五点二十。”
我爸从书房出来,听了个大概,拍板:“那就京师大吧,服从调剂勾上,保险。林悦一个人确实不行,昭昭你辛苦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分数够京大。”
我哥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够京大怎么了?那正好,反正本来也是让你报京师大。悦悦一个人去京师大我不放心,你俩一个学校,租个房子陪她住,你会做饭,正好。”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被水泡烂的志愿表,看着我爸、我哥,还有缩在沙发角落里擦眼泪的林悦。
周砚和陆明舟也在,周砚站在我身后,没有讲话。
陆明舟倒是打了句圆场:“哎呀昭昭,京师大也挺好,离京大近,我们骑车就二十分钟。”
“我分数够京大。”
我声音发紧,“第一志愿被改了,你们没人觉得有问题?”
我哥皱眉:“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悦悦又不是故意的,她什么胆子你不知道?再说了,妈用命换来的妹妹,你让一步怎么了?”
“是啊,昭昭你别小题大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陆明舟附和。
周砚终于看了我一眼,语气温柔但却刺骨:“昭昭,京师大也有好专业,你去了好好学,一样的。”
一样的?!
他们四个人,口径出奇地一致:林悦不是故意的,我小题大做,京师大和京大没区别。
我没再说话,拿着那张废纸回了屋。
但我没打算认。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省招办,问志愿确认表被损毁能不能补报。
那边说原则上可以申请特殊通道,需要书面说明、学校盖章、招办审核,流程走完大概三天,但京大在第一志愿录取,时间窗口很紧。
我当天就跑回高中找班主任盖章。
班主任人好,听我说完二话没说就帮我填了特殊申请单。
我拿着材料往招办跑了两趟,窗口工作人员说材料收上去了,让我等通知,最快第二天下午出结果。
我觉得稳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接到招办电话,语气很为难:“沈同学,你这边确实符合补报条件,但我们系统里显示你昨天下午已经提交过一份新的志愿确认了,京师大,第一志愿。你确认一下是不是你本人操作?”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没提交过。”
“那可能是家人代操作?你回去问问。”
我挂了电话,手抖着打开招考系统,登录进去,操作记录清清楚楚: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账号登录,第一志愿京师大,第二志愿空着,提交成功。
登录IP显示的是我家里的WiFi。
我回家推开门,林悦正坐在客厅里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手一抖,水果刀差点切到指头:“姐、姐姐你回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你登我账号改了志愿?”
林悦脸唰地白了,苹果滚到地上:“我……我就是想着你那个表湿了,怕你报不上,就帮你重新填了一份……京师大也挺好的呀,咱俩还能一个宿舍……”
我气得手都在抖:“你拿我身份证号登的?密码你猜的?”
“我没想到你密码是阿姨生日……”
她往后缩,“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我哥从楼上下来,一看这架势,眉头拧成疙瘩:“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林悦登我账号改了我的志愿。”
我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悦红着眼眶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她也是好心办坏事。再说了,京师大哪里差了?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悦悦都道歉了。”
“她道歉有用的话要招办干什么?”
我声音拔高了,“我分数够京大,我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凭什么让她给我改到京师大?”
我爸被吵醒了,披着外套出来:“大清早吵什么?”
我哥把事说了,我爸看了林悦一眼,林悦低着头抹眼泪:“叔叔对不起……我就是怕姐姐报不上……”
我爸拍了拍她肩膀:“行了悦悦,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转头对我说:“昭昭,招办那边还能不能改回来?能改就改,不能改就算了,京师大也不差。”
“能改。我材料都交了。”我说。
我爸摆摆手:“那就去改吧,改回来。”
我拿着材料往招办跑,窗口的小姑娘一查系统,摇头:“沈同学,你那个特殊申请昨天下午被人撤回了。撤诉理由写的是‘本人已自行补报,放弃特殊通道’。”
我站在招办大厅里,七月的大太阳从窗户晒进来,我后背全是汗,但手脚冰凉。
我回家把系统记录调出来,撤回时间,昨天下午六点十五分。
林悦改完志愿,顺手把我的特殊申请也撤了。
她连让我走正规渠道补报的路都堵死了。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我哥终于变了脸色,看向林悦:“你撤的?”
林悦哇地哭出来:“我就是……我就是怕姐姐走特殊通道被人说闲话……她跟我上一个学校多好啊,我胆子小,不想一个人……”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脑袋:“行了,别哭了。”
然后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但你得懂事”的意味:
“昭昭,事情都这样了,你就去京师大吧。悦悦一个人确实不行,你俩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我爸在旁边点头:“是啊昭昭,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照顾悦悦。京师大也挺好的,你好好学,将来考研再考回来嘛。”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特别荒谬。
林悦哭得稀里哗啦,我哥在旁边递纸巾,我爸在哄“悦悦不哭”。
却没有人问我一句:你委屈吗?
周砚是周日晚上来找我的。
我在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
他靠在门框上,却只说:“沈昭,那就去京师大吧。”
我盯着他:“你就这个态度?”
他皱了下眉:“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林悦也不是故意的。”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04
京师大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悦抱着信封在客厅转圈,我哥说“庆祝一下”,陆明舟订了蛋糕,周砚给林悦发了个红包。
我那份通知书被我塞进抽屉,第二天就去图书馆办了借书卡。
“明天就去报到了?”
周砚来的时间手里拎着一盒进口的水蜜桃,是林悦爱吃的那种,软的。
“后天。”
“东西收拾好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盒桃子放在桌上:“给你和悦悦带的,你们路上可以彼此照顾着。”
我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
周砚比我高一个头,穿着件深灰色薄毛衣,清清爽爽,眉眼疏淡,院里阿姨们都说他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某个电影明星。
他跟我指腹为婚这件事,全院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周砚,”我靠在灶台边上,“不用这样。”
“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桃子,还不开心?我们打算叫你一起庆祝的,但是林悦怕你伤心,所以这次才没有叫你。”
“嗯。”我应了一声。
周砚继续说:“你一定要这样带刺吗?就因为初二的那次吵架吗?”
“我没那么记仇。”我淡淡开口。
“那到底是为什么?”
周砚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说。
“你给林悦补了六年课,我当初问过你一道物理题,你还记得吗?”
他皱眉想了一下:“哪道?”
“初二,电磁感应,导体棒在磁场里运动求加速度那道。我拿着本子出来问你,你说‘你先自己想想,我正给悦悦讲数学’。”
他眼神动了动,像是在搜索记忆,过了几秒,轻轻“哦”了一声:“有那么回事?我不太记得了。”
“你记不记得没关系,”
我说,“我告诉你结果——那道题我自己啃了四十分钟。后来我物理再也没问过你。”
周砚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平平的:“你一向聪明,自己能搞定。”
“所以你就不用管了?”
我笑了一下,“周砚,是你曾经在我妈妈墓前保证会给我补一辈子课的。
你是我未婚夫,咱俩指腹为婚,从小定的。但你给林悦讲了六年数学物理化学,一道题能换三个法子讲,讲完还问她‘听懂没’。
我呢?我发烧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你在给她讲函数,你连头都没抬。”
周砚抿了抿嘴:“你也没说你发烧。”
“我说了。我跟我哥说了,我哥跟你说了。你却没问。”
周砚不说话了,他别开脸,看窗外:“我以为你不需要。”
“你以为。你问过吗?”
他没接话。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平静地说:“志愿的事,林悦改了我的表,撤了我的特殊申请,你知道吧?”
“知道。”
“你什么态度?”
“事情已经这样了,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你再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转回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通情达理,“林悦胆子小,做事情欠考虑,你跟她计较没意义。京师大也不差,你好好读,将来考研再考回来就是了。”
“所以你让我认了。”
“不是让你认了,”他纠正我,“是让你往前看。”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周砚这个人,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能找到最合理的解释。
合理到让你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周砚,”
我说,“咱俩这个婚约,你们家提过一次,我们家没接,后来谁也没再提。现在,或许应该彻底结束了。”
他脸色终于变了:“沈昭,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那你告诉我,从初中到现在,你为我做过什么?你给林悦讲题,陪她吃饭,给她买奶茶,我呢?”
周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不用回答了。”
我把灶台擦干净,把桃子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拿回去吧。”
周砚站那儿,眉头拧着:“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往前看了。”
我把厨房灯关了,从他身边走过去,“你那个你先自己想想的态度,以后留给你自己吧。我的事,我确实能自己搞定。”
他伸手拦了我一下:“沈昭。”
我回了屋,把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行李下楼,林悦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周砚帮她把箱子搬进后备箱。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拿着,路上用。”
我看了一眼,没接:“不用。”
“算我给你的。”
“周砚,”我拉开副驾车门,他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留着吧,”我说,“给林悦买奶茶。”
05
入学第一天我就去了教务办公室,问联合培养项目的事。
工作人员翻出文件给我看:京师大与京大联合培养,大四可以去京大做毕业设计,要求绩点排名前百分之五,名额三个。
我把那页复印了三份,一份夹笔记本里,一份贴床头,一份揣书包夹层。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七点去图书馆占座,上课坐第一排。
林悦知道这个政策之后,也想参与,ksb第一学期就挂了高数。
周砚每周三、周五从京大骑车过来给她补课,我哥在群里建了个“悦悦学业帮扶小组”,群成员四个:我哥、周砚、陆明舟、我。
群规是我哥写的,第一条:沈昭负责给林悦做笔记、划重点、考前押题。
第二条:沈昭负责帮林悦改论文。
第三条:沈昭周末有空多去京师大的艺术学院看看林悦。
我没吭声,消息屏蔽了。
大一下学期,林悦说要搬出宿舍,她嫌室友吵。
我哥在群里@我:“昭昭你租个房子陪她住吧,反正你会做饭。”
我回了一条:“我课多。”
我哥说:“那你抽空去看看她,别让她一个人。”
周砚私聊我:“你多照顾一下悦悦,她胆子小。”
我没回。
大二,林悦高数补考又没过,周砚急了,专门抽了一个周末给她做了套模拟卷。
我在宿舍同时准备三门专业课考试,凌晨两点还在刷题,困了就灌咖啡。
林悦给我发微信:“姐姐,周砚哥讲的这个我都听不懂,你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份简单的?”
我放下自己的复习资料,给她回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实在不会,找他们。”
大二下,我拿了国奖,一等奖学金。
我哥知道后回了个大拇指。
陆明舟说:“昭昭,厉害”。
周砚隔了仨小时回了一个字:“好。”
林悦发了个鼓掌表情。
然后我哥话题一转:“对了,悦悦下学期要办个小型画展,昭昭你帮着张罗一下场地,你办事细,国奖也拿到了。”
大三那年最忙。
专业课、竞赛、科研项目、联合培养申请材料,我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八瓣用。
同时林悦的论文选题定了,她自己选了个特别宏大的题目,写了两千字写不下去了。
周砚在群里@我:“昭昭你帮她改改思路,你脑子清楚。”
我哥也附和:“是呀昭昭。我毕业好几年了,都弄不来这种新课题了。”
我熬了两个通宵把她的论文框架重新搭了一遍,从摘要到参考文献全给她列好。
林悦拿着我搭的框架去找导师,导师夸她“进步很大”。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睡眠没超过五个小时。
白天上课,晚上图书馆,闭馆回宿舍继续写材料。
有次连着三天只吃面包和咖啡,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桌子缓了半分钟。
室友说:“这么拼,你不要命了。当初成绩这么高,怎么没有报京大呀?”
我说“没事,扛得住。就是没去才努力追赶啊。”
大三期末,最后一门考完那天晚上,我右下腹突然疼得直不起腰。
室友都出去聚餐了,我自己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扶着楼梯一步步挪下去,疼得满头汗。
到医院急诊,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没有,我自己签”。
手术同意书是我自己签的,第一次字歪歪扭扭,因为疼得手抖。
术后第二天我爸打电话来问:怎么没去参加林悦的画展?
我说我住院了。
他顿了一下:“严重不?林悦这两天办画展,你哥他们都在帮忙布展,我这边走不开,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我说好。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周砚的微信来了:“林悦说你答应帮她改论文,改了吗?她后天要交。”
我左手打着点滴,终于第一次拉黑了周砚。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
我自己拎着药袋子坐公交回学校,路过食堂门口看见我哥、周砚、陆明舟围着林悦有说有笑。
林悦手里举着一杯冰奶茶,踮着脚喂周砚尝一口,周砚低头喝了,嘴角带着笑。
陆明舟在旁边起哄:“哎哎哎注意影响啊。”
我哥笑得一脸慈祥,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我从后门绕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联合培养的申请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提交了。
我翻出我妈的烈士证,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翻出导师之前推荐过的一个涉密项目的邮箱地址。
西北某研究所,搞耐高温材料的,地点在戈壁滩深处,通讯受限,每年只能打两次报平安电话,不能透露工作内容。
导师说过:“苦,封闭,但能学到东西。”
06
大四上,联合培养名单公示那天,我在京师大教务处的网页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三个名额,我绩点全校第一,材料审核全优,答辩评分最高。
导师拍着我肩膀说:“沈昭,京大那边实验室都联系好了,你过去直接进组。”
我把公示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锁屏,没跟任何人说。
但京师大这地方太小了,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中午我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昭昭,你那个京大联合培养的名额,能不能让给林悦?”
我正在食堂排队打饭,端着盘子愣了两秒:“你说什么?”
“林悦也申请了,没选上。她画室那边导师说要是能去京大镀个金,毕业展能推去更大的平台。你反正成绩好,考研考回京大也一样,让给她吧。”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电话换了个耳朵:“哥,这个名额是评出来的,我绩点第一,答辩第一,让不了。”
“怎么让不了?你去找教务处说说,说你自愿放弃,他们肯定能操作。林悦材料都准备好了,就差个名额。”
“她材料准备好了?”
我筷子戳在米饭里,“她申请材料谁帮她弄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帮她整的框架,周砚帮她改的,陆明舟找的人做作品集排版。怎么了?”
“她作品集里那组设计图,是我大三帮她画的草图,她改了两笔就交上去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哥不耐烦了:“你跟她计较这个干什么?她画室忙,你帮把手怎么了?再说了,妈用命换来的——”
“哥。”
我打断他,“我妈用命换来的是林悦活着,不是换来我一辈子给她当垫脚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哥声音沉下来:“沈昭,你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林悦从小在咱家长大,跟亲妹妹有什么区别?你让个名额怎么了?你考研考回来,照样上京大,耽误你什么了?”
“耽误我大四一整年。”
我说,“联合培养进组直接跟项目,考研进去从零开始。哥,你不懂就别替我安排。”
挂了电话,饭没吃完。
下午我爸打过来了。
我爸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一般有事都是我哥转达。
这回亲自上阵,说明事态升级了。
“昭昭,你哥跟我说了。那个名额,你看要不就让给悦悦?她一个女孩子搞艺术不容易,京大那块牌子对她以后发展很重要。你成绩好,考研肯定没问题,爸相信你。”
“爸,我保研资格已经下来了,京大那边导师答应直博。联合培养是提前进组,跟考研不是一回事。”
“那你就先工作两年嘛,女孩子不用那么拼。”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爸,我妈拼不拼?她要不是特勤中队长,能冲进火场救人吗?你说女孩子不用拼,我妈用命拼来的烈士证现在还挂客厅墙上呢。”
我爸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
晚上周砚发来微信,自从拉黑之后,他就很少主动找我。
这回他发的是:“昭昭,名额的事,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林悦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保研稳的,你考研也稳的,可她就这一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想起初一浑浑噩噩的那年他给我讲物理,讲完一遍停下来看我眼睛,我不懂他就换个法子再讲。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我。
后来林悦来了,他眼里就只剩林悦了。
我回他:“周砚,你当年给我补课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慢慢来。我现在跟你说,这事儿没得慢慢来。名额是我的,我不让。”
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林悦亲自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宿舍楼下,眼眶红红的,手里提着一袋软的桃子。
我小时候爱吃软的,后来不吃了,她知道。
“姐姐,那个名额……我真的特别需要。我导师说这次机会对我特别重要,你能不能……”
“林悦。”
我看着她,“你申请材料里那组设计图,是我画的,你说你就看看。”
她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改过的……”
“你改了两笔颜色,把署名换成你自己了。”
她眼泪掉下来:“姐姐我错了,我就是太急了,我以后肯定自己画……”
“你每次都说以后。”
我说,“高考志愿你替我改了,特殊申请你替我撤了,现在联合培养你也想让我让。林悦,你告诉我,你哪次是真的不小心?”
她站在那儿哭,路过的人都在看。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名额我不会让。你要真想去京大,自己考。考研也好,二战也好,凭自己本事。”
当天晚上“悦悦学业帮扶小组”群里炸了。
我哥连发好几条语音,语气从:“昭昭你好好想想”到“你怎么这么自私”再到“妈要是还在肯定对你很失望”。
陆明舟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别吵了”。
周砚一句话没说。
我翻了翻群聊记录,往上拉了半年,全是“昭昭帮悦悦弄一下这个”,“昭昭帮悦悦看一下那个”。
我打字:“这个群我退了。以后林悦的事,你们仨自己想办法。”
退群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我哥又发了一条:“沈昭你别后悔。”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联合培养的报到须知,京大实验室的地址、导师联系方式、进组时间,一项一项抄进日程本。
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日程本扉页上贴着我大一入学时写的一句话:靠自己。
我合上本子,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07
去京大报到前一个礼拜,我回了趟家。
本来不想回的,但户口本还在家里放着,迁户口需要。
我挑了工作日上午,想着我哥和林悦都不在,拿了东西就走。
结果推开门,客厅坐了一屋子人。
我爸、我哥、林悦、周砚、陆明舟,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像在开项目会。
我扫了一眼,是林悦考研的报名材料。
我哥抬头看见我:“正好,昭昭你过来看看,悦悦考研想报京大,你帮她看看专业课参考书对不对。”
我把户口本从抽屉里翻出来,装进包里:“我有事,马上走。”
“你等等。”
我爸叫住我,“联合培养那个事,你真不让?”
“不让。”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沈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你妈要是——”
“爸。”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五个人,“我妈要是还在,她会让我把自己考来的名额让给别人吗?”
林悦在旁边小声说:“姐姐,我真的特别需要……”
“你需要的东西多了。”
我看着她,“你需要,所以改高考志愿,撤特殊申请,用我的材料画设计图。林悦,你二十几岁的人了,哪样东西是你自己挣的?”
客厅安静了。
林悦眼圈又红了,我哥站起来:“沈昭你过分了啊——”
“我过分?”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哥,你大学毕业那年实习报告谁帮你写的?你忘了?你忙着帮林悦弄画展,报告扔给我让我代写,我熬了两个通宵。你那时候怎么不说我过分?”
我哥被噎住了。
周砚站起来想说话,我看着他:“你也别开口。你项目的报告参考文献格式谁帮你调的?”
周砚脸白了。
我没再说话,拎着包出了门。
我爸在背后说:“你不给,就别回这个家了。”
“好。”
身后我哥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回学校之后我联系了导师,说联合培养那个名额我放弃,但请他帮我写一封推荐信。
导师问我去哪儿,我说西北一个涉密研究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那地方进去就几年出不来,通讯受限,条件苦。”
我说想好了。
政审、体检、签保密协议,一套流程走完用了不到一个月。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底,北京下第一场雪。我拎着行李箱坐上去兰州的火车,硬卧,二十多个小时。
对铺一个大姐问我:小姑娘去哪儿。
我说:出差。
她问:去哪儿出差,我说西北。
她问具体哪儿,我说保密。
大姐笑了,以为我开玩笑。
到了地方才知道什么叫戈壁滩。
研究所离最近的镇子八十公里,四周全是石头和骆驼刺,风刮起来沙子往嘴里灌。
宿舍是彩钢房,冬天冷夏天热,洗澡限时供应热水。
食堂大师傅做菜咸得要命,但管饱。
我被分到材料组,跟着郑总工做耐高温陶瓷基复合材料。
郑总工五十多岁,短发,不化妆,走路带风,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组里年轻人背地里叫她“郑铁娘子”。
我第一次做实验数据出偏差,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半个钟头:“你这数据糊弄鬼呢?重新做!”
我加班重做了三天,她看完报告说:“这还差不多。记住,搞科研别糊弄,糊弄到最后糊弄的是自己。”
我在那儿待了五年。
第一年过年,所里包饺子,郑总工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沈,你刚来的时候我看着你就觉得你有心事。现在好多了,眼睛里不空落落的了。”
我说“郑总工你喝多了。”
她说:“放屁,我清醒得很,你这丫头有股劲儿,搁这儿就对了。”
第二年,朔风项目立项,我进核心组。
我跟着团队做材料耐高温测试,数据要反复验,实验一做就是十几个小时。
累是真累,但心不累。
这里没有人叫我让着谁,没有人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
有次看我盯数据盯到凌晨,郑总工扔过来一包牛肉干:“小沈,悠着点,命是自己的。”
我嚼着牛肉干,鼻子有点酸。上一次有人跟我说“命是自己的”,是我妈还在的时候。
第三年,第一批样品性能测试通过。
第四年,中试放大出问题,连续三个月泡实验室,春节都没歇。
第五年开春,最终批次材料通过验收,指标超过设计要求百分之二十。
验收通过那天晚上,戈壁滩上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
郑总工开了瓶二锅头,拿搪瓷缸子一人倒一口。她说:“同志们,这五年,没白干。”
新闻联播播简讯那天我没看,是郑总工打电话告诉我的:“小沈,你长得最端正,我们都推荐你上电视了,镜头一扫而过,你家里看见没有?”
我说不知道,我没跟家里说我在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爬上观测台看星星。
戈壁滩的星星真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冷得干脆利落。
我在观测台上坐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郑总工发了条消息:过年值班,省机票钱请你吃烤全羊。
她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08
“小沈,下来,观测台底下。”
“干嘛?我值班呢。”
“值个屁,下来。”
我裹着军大衣从观测台上爬下来,远远看见食堂门口支了个烤羊架子,炭火烧得通红。
所里二十来号人围成一圈,郑总工站在中间,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冲我招手:“过来过来,磨蹭什么呢。”
我走过去才看清,烤全羊已经架上了,旁边摆了一溜搪瓷缸子,还有一盆郑总工自己拌的凉菜。
组里小刘凑过来小声说:“郑总工张罗的,说是给你庆功,项目验收通过你功劳最大。”
“我有什么功劳,大家的活儿。”
郑总工听见了,瞪我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她拿刀割了块羊腿肉塞我手里,“趁热,凉了膻。”
我啃着羊腿,看大家围在烤架子旁边嘻嘻哈哈抢肉吃。
郑总工坐我旁边,自己也啃了块羊排,油沾到嘴角也不擦,跟平时在实验室训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沈,你来所里几年了?”
“五年,零三个月。”
她嚼着肉,嗯了一声:“五年,够长了。家里没催你回去?”
我啃着羊腿没吭声。
她也不追问,自己灌了口二锅头,拿袖子蹭蹭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这儿,那会儿所里条件比现在差远了,宿舍漏风,冬天水管冻裂,洗脸都得凿冰。我男人是隔壁气象站的,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热水。”
她笑了一下,“后来结婚了,生了个闺女,皮得很,天天在院子里追羊跑。”
我抬头看她。
“八五年那场沙暴,气象站那边出任务,他带着闺女去接我,半道上车让风掀翻了。”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就我一个人了。爸妈前两年也走了,老家没人了。”
烤架那边小刘喊:“郑总工!羊腿好了!要不要给你留一块?”
“留什么留,都给我吃喽!”
她冲那边吼了一嗓子,回头看我,“所以你别觉得我天天骂你狠,我拿你们当自己家孩子骂。”
我手里的羊腿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郑总工又灌了口酒,搪瓷缸子往我这边一碰:“沈昭,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那会儿,眼睛里空落落的,干活倒是拼命,但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事,把自己往死里累,好像停下来就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她又啃了口肉,“眼睛里不空落落的了,有东西了。”
我说:“郑总工……”
“叫老郑就行,下了班叫什么职称。”
“老郑。”
我学着她的样子灌了口酒,辣得龇牙,“你闺女要是还在,多大?”
“跟你差不多,七一年生的,属猪。”
她拿袖子蹭了蹭眼睛,“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吃肉吃肉。”
那天晚上大家吃掉了整整一只羊,二锅头喝空了四瓶。
小刘喝多了抱着烤架子喊:“妈我想回家”,被郑总工踹了一脚。
我喝得不多,但坐在戈壁滩的夜风里,看着这帮人吵吵闹闹,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挺好。
郑总工临走的时候拍了我肩膀:“过年别值班了,所里给你批假,回不回家你自己定。不回家就来我家,我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说行。
后来我没回家,去郑总工家过的年。
她住所家属院,两室一厅,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对父女,男人戴眼镜笑得很憨,小姑娘扎两个羊角辫。
照片旁边贴了张福字,是郑总工自己写的,字很丑。
她包饺子的时候我帮她擀皮,她嫌我擀得不够圆,让我坐着休息:“你这皮擀的皮跟地图似的。”
我嘿嘿笑。
饺子出锅她先盛了一碗放照片底下,又倒了三杯酒。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她摆摆手:“吃你的去,别看。”
我端着饺子坐回桌前,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咬一口烫嘴。
郑总工坐对面自己倒了杯酒,跟我说:“沈昭,人这辈子谁欠谁的,说不清。你妈救林悦,是她的职责所在。你往后怎么活,自己说了算。”
我嚼着饺子,鼻子有点酸。低头扒拉两口,把眼泪咽回去了。
“老郑。”
“嗯?”
“明年我过年还想来吃饺子。”
“行啊,明年你擀皮啊。”
“好。”
后记
01江建国
得知沈昭放弃了联合培养的名额之后,江建国一开始还挺开心的,转头就跟江枫说:“你妹妹那个联合培养名额,她不要了,你回头问问林悦那边材料还差不差。”
江枫挺高兴:“我就说她闹一阵就过去了,妈用命换来的妹妹,她还能真不管?”
但是林悦确实不行,只能硬考。
她专业课底子薄,作品集是七拼八凑弄的,初审就被刷下来。
江枫托人找关系,那边回话:京大艺术类这块审核严,材料太水,塞不进去。
林悦在家哭了一晚上,周砚和陆明舟在旁边陪着。
江建国叹气:“悦悦不哭,咱明年再考,先准备毕业论文。”
江建国这才慢慢觉出不对味来。
往年沈昭在家的时候,林悦的论文、材料、笔记、作品集排版,全是沈昭一手包圆。沈昭走了,这些活儿就散了架。
江枫能写代码能跑数据,让他帮林悦改论文,改完跟机器翻译似的。
周砚倒是会改,但他实验室忙,一周抽不出两个晚上。
陆明舟更别提,他连林悦的论文题目都没看明白。
林悦自己弄,弄出来的东西过不了审。
第二年开春,江建国去京师大附近办事,顺道拐进校园找沈昭。
他记得沈昭的专业和学院,在校园里转了两圈没碰见人倒是,碰见林悦了。
林悦正抱着画筒从教学楼出来,看见沈建国,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姐呢?在学校没?”
林悦摇摇头:“她去年就搬走了,宿舍退了,东西都拿走了。我问过她同学,没人知道她去哪了。”
江建国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太阳有点晃眼。
回家之后他翻出沈昭的旧手机号拨了十七遍,全是空号。
让江枫查,江枫找同学问了一圈,最后回来说:“她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微信删了,电话注销了,京师大那边说她办的是特殊项目调动,去向保密。”
“保密?”
江建国拍桌子,“她一个学生,保什么密?”
“爸,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
江建国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你妹过年都没回家吃一顿饭,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还让我冷静?学校怎么能让我女儿就这样消失了?”
江枫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江建国翻抽屉找东西,翻到沈昭小时候的相册。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是沈昭小学毕业那天拍的,扎马尾,胳膊上还没那道疤,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我妈写了一行字:昭昭毕业快乐!妈妈爱你!
江建国拿手指头蹭那行字,蹭着蹭着,老泪就下来了。
他跟江枫说:“你妹太像你妈了。当年你妈就是这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吭声,闷头干。我在部队那几年,她一个人带孩子,从没跟我叫过苦。
后来她牺牲了,我总想着,不能再让悦悦受委屈,你妈用命换来的孩子,咱得替她护着。”
江建国低着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昭昭成绩好,让一让没什么……”
“可是让一让?”
沈建国苦笑,“你妈当年在队里,什么荣誉都让给别人,自己冲最前面。
我那时候觉得她傻,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傻,她是觉得值。可你妹让了这么些年,谁觉得她值了?”
江枫没吭声。
林悦搬出去租房子住了。
她说在家待着难受,江建国也没拦。
江枫把朝南那间画室改回了书房,买了张新书桌摆进去,说是给沈昭留的,万一她哪天回来呢。
可沈昭一直没回来。
第四年,江建国没办法,只得托了老战友,托了战友的战友,一层一层往上找,最后在一个系统内部名录里查到一个名字,沈昭,西北某研究所,项目代号朔风。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兜里,谁也没告诉。
晚上喝了半斤白酒,对着沈桂芳的遗像说:“桂芳,你闺女出息了,比你当年还犟。”
第五年新闻联播那天,江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镜头扫过去不到两秒,白大褂,侧脸,自信昂扬。
他盯着电视,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碎了。
江建国看着电视里滚过去的字幕,声音发哑:“我当初说气话让她如果不给名额就别回这个家,结果她真让了,却也真的不回来了,去了戈壁滩。”
后来江建国写了封信,托老战友辗转递到研究所。
信里没提“回来吧”,只说家里都好,林悦搬出去了,朝南那间改回书房了,周砚退了婚。
最后一句:你妈那本烈士证我重新裱了,挂在客厅。旁边空了一块墙,等你回来挂你的奖状。
信寄出去三个月,没回音。
江建国又写了一封,这回只写了一句话:昭昭,爸错了。
还是没回音。
他不知道的是,沈昭那会儿正跟着郑总工做第三次中试,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了四十天,出来的时候戈壁滩已经入冬了。
郑总工把两封信一起递给她,她拆开看了,第一封折好放抽屉里,第二封也折好放抽屉里。
渐渐的,抽屉里攒了好多封信了。
江建国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朝南那间书房的书桌他一直擦,擦得干干净净,等着有一天有人推开家门,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说一句:
“爸,我回来了”。
可江建国没等到。
后来江枫结婚,江建国在婚礼上喝多了,拉着亲家公的手说:“你不知道,我有个闺女,在西北,搞科研的,特别厉害。就是忙,回不来。”
亲家公说那得打电话让她回来热闹热闹啊。
江建国嘿嘿笑:“打了,打不通,忙。”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江枫在旁边给他递纸巾,被他一把推开。
那天晚上回家,江建国对着沈桂芳的遗像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桂芳啊,咱闺女比你犟。你犟了半辈子,好歹还给我留了个家。她犟起来,连家都不要了。”
照片里的人笑得温柔,不说话。
02江枫
江枫对林悦的偏袒,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
沈桂芳走的那年,江枫十五岁,已经懂事了。
他记得妈妈出门前跟他说“看好妹妹”,他点头说好。
结果妈妈没回来,回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叔叔,领着哭哭啼啼的林悦。
林悦手上还沾着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见江枫就往他身后躲。
江枫那时候想,我妈拿命换的,我得护住她。
这个念头一开始是责任,后来变成了习惯。
林悦胆小,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江枫搬个小板凳坐她床边等她睡着。
林悦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江枫跑去堵人家门口,差点跟人打起来。
林悦考试考砸了,江枫跟她说“没事,有哥在”。
每做一件事,他就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这是妈用命换来的,不能亏待。
但他没意识到的是,这份“护着”慢慢变了味。
林悦嘴甜,会撒娇,每次江枫帮了她,她都仰着脸说“江枫哥最好了”。
江枫听着舒坦,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有价值。
沈昭从来不说这种话,沈昭只会闷头干活,干完说一句“哥,弄好了”,然后回屋把门关上。
江枫给她买了什么东西,她就说“谢谢哥”,没了。
江枫不是没想过去了解沈昭,是沈昭不给他机会。
他问“最近学习怎么样”,沈昭说“还行”。
他问“跟同学处得好不好”,沈昭说“就那样”。
他问“缺不缺钱”,沈昭说“够用”。
每句话都堵得死死的,江枫问两次问不出东西来,就不问了。
林悦不一样,林悦会主动说“江枫哥我今天被老师夸了”,“江枫哥我画了一幅画你看看”,“江枫哥我害怕你陪我一会儿”。
江枫被需要,觉得踏实。
久而久之,他形成了一套逻辑:林悦弱,需要他;沈昭强,不需要他。
所以他偏心林悦天经地义,因为沈昭什么都能自己搞定。
他甚至觉得沈昭不争不抢是懂事,是省心,是当妹妹的体谅哥哥。
他从来没想过,沈昭不是不需要,是知道要了也没用。
真正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沈昭阑尾炎那次。
他当时确实在帮林悦布展,忙得团团转。沈昭打电话来说住院了,他第一反应是“小手术没事”,第二反应是“林悦这边走不开”。
他挂了电话继续搬画框,晚上回家跟他爸提了一嘴,他爸说“那回头去看看”,然后两个人谁也没去。
第二天林悦画展开幕,江枫站在展厅里给来宾介绍作品,忽然想起沈昭小时候也画过画,画得还挺好,后来不知怎么就搁笔了。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被林悦喊“江枫哥你过来帮我挂这幅”给打断了。
他过去了,再没想起来。
沈昭走的那天说“让她自己学”,江枫没品出这句话的分量。
他只觉得沈昭在赌气,过两天就好了。
后来沈昭电话打不通,他也没急,想着过阵子自己就回来了。
再后来查不到人,他开始慌了,但慌的方式还是“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闹这么大”。
真正让他崩了的,是新闻联播那天。
他认出沈昭,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段回忆。
初中那年沈昭替林悦挡开水,他赶到医院,第一句话是“多亏你反应快,悦悦手要是毁了可怎么办”。
他说完这话,沈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当时觉得沈昭没意见,现在回想起来,沈昭那一眼里明明什么都有了,只是他从来没认真看过。
那天晚上他蹲阳台抽烟,跟林悦说了句“昭昭阑尾炎手术那天咱仨在陪你逛免税店”。
林悦没接话。
他抽完烟回屋,翻出沈昭的旧手机号拨过去,空号。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他忽然想起来,沈昭大三那年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接起来说“忙着呢回头说”就挂了。
后来沈昭再没打过。
他也没回。
江枫坐在那儿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沈昭的?
大概就是从他第一次觉得“沈昭什么都能自己搞定”那天起。
他把沈昭的懂事当成了不需要,把沈昭的沉默当成了没意见。
他心安理得地当着林悦的好哥哥,因为林悦会哭着说“江枫哥我害怕”,而沈昭只会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他现在知道沈昭也有不能行了。
但沈昭已经不需要他管了。
江枫试着给沈昭写过一封信,写了两页纸,撕了。
又写了一页,觉得太矫情,撕了。
最后写了一行:昭昭,哥错了,你回来打哥一顿行不行?
信寄出去,没回音。
他不死心,又写了一封,这回换了句话:朝南那间我给你改回书房了,书桌按你身高买的,你回来试试合不合适。
还是没回音。
后来他就不写了。
但他把沈昭的旧手机号存着,逢年过节发条短信,明知道是空号,还是发。
短信内容永远一样:哥在,有事说话。
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翻沈昭的朋友圈。沈昭朋友圈停更在毕业那天,最后一条发的是京师大校门照片,配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03林悦
林悦十二岁那年,沈桂芳从火场里把她抱出来,自己没出来。
她住进沈家,江叔叔说“以后这就是你家”,江枫把床让给她睡。
沈昭站在门口看她,没说话。
林悦很快就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家活下去:嘴甜,示弱,哭。
江叔叔吃这套,江枫吃这套,后来周砚和陆明舟也吃这套。
她靠着这招从五岁用到二十多岁,越用越顺手。
因为沈昭不爱哭,沈昭只会闷头干活。
林悦发现,只要她一哭,沈昭就得让。
高考志愿她哭了一场,沈昭的京大变成京师大。
特殊申请她哭了一场,沈昭走正常渠道的路也断了。
她跟自己说不是故意的,就是怕,怕没人管她。
这话说三遍她自己就信了。
沈昭大学四年照样愿意给她抄笔记改论文做酸汤鱼,林悦以为事情翻篇了。
大三她办画展,沈昭阑尾炎住院,她听见江枫接电话了,但她画展忙,再说小手术。
那天她举着奶茶喂周砚喝的时候看见沈昭从后门走过去,脸上苍白,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喊,周砚低头喝了奶茶,她就没喊。
沈昭毕业走了,林悦松了一口气。
日子真的过得挺滋润,考研报京大,材料江枫搭框架、周砚改内容、陆明舟找人排版。
初试差三十多分,她哭了一场,沈叔叔说明年再考。
第二年还是没过,以前沈昭兜底,论文改到能看笔记抄到能背,现在她自己弄的东西初审都过不了。
江枫改的论文跟机翻似的,周砚实验室忙,陆明舟问她“你这画的什么我看不懂”。
第三年林悦去找周砚,要不要和她结婚。
周砚拒绝了。
林悦问是不是因为沈昭。
周砚把论文合上:“你当年改沈昭志愿,我帮你说了话。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退婚和你在一起,合适吗?”
林悦搬出去租房,打电话给陆明舟哭,陆明舟沉默半天说“悦悦你以后没事别老找我了,我媳妇不高兴”。
能打的人越来越少。
新闻联播播沈昭那天,她在家吃饭,江建国砸了酒杯,沈枫蹲地上捡玻璃。
林悦她小声说“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江家父子第一次没接话。
林悦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屋子所有人都在靠沈昭活着。
沈昭在,她靠沈昭改论文做笔记画图,江枫靠沈昭懂事省心,江叔叔靠沈昭照顾她告慰沈桂芳。
沈昭一走,全散了。
她翻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第一年到沈家,沈昭带她跳皮筋,她摔了,沈昭蹲下来给她膝盖吹气说“不疼不疼”,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林悦想不起沈昭上次对她笑是什么时候。她发消息:姐,对不起。
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04陆明舟
陆明舟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沈昭和林悦抢娃娃,他说“让让嘛”。
江枫推沈昭,他说“少说两句”。
沈昭志愿被改,他说“悦悦胆子小你别倔”。
沈昭阑尾炎住院,他正帮林悦搬画框,扫了眼消息心想小手术回头去看,回头就忘了。
他不是坏人,就是懒。
懒得站队,懒得较真。
反正沈昭能扛,林悦爱哭,他两头说好话,日子就能过。
沈昭走去西北那天其实碰见他,他说“回来给我们带点特产啊”。
沈昭没应声,走了。
他没当回事。
后来沈昭没回来。
头两年他还偶尔问江枫“你妹有信没”,江枫说忙,他说那行吧。
第三年他结婚了,媳妇方蕊性格爽利,第一次见林悦就说“你就是沈阿姨救出来的那个姑娘啊”,林悦脸色变了变。
陆明舟打哈哈,没觉得有问题。
方蕊跟林悦不对付。
林悦来家里送画,方蕊说“挂哪儿呢?墙不够大”。
林悦说拿回去,陆明舟打圆场说挂书房。后来林悦再来,方蕊直接问“有事吗跟我说一样的”。
林悦走了之后陆明舟说方蕊不给面子,方蕊说:“你那个悦悦妹妹你当宝,我可不惯着。她考研你帮着找关系,画展缺人你帮着拉人,你是我老公还是她老公?”
陆明舟嘿嘿笑说都是妹妹。方蕊问:“沈昭不是你妹妹?你帮她什么了?”
陆明舟没话了。
新闻联播那天他喝酒都醉懵了,问“沈昭是谁”,江枫踹了他一脚。那一脚把他踹醒了。
他蹲阳台跟江枫抽烟,江枫说“你他妈连她名字都忘了”。
他想了半天,想起沈昭给他改过论文格式,帮他妈挂过专家号,做酸汤鱼每次给他多留一碗。
一件一件想起来,发现自己二十多年没替沈昭说过一句话。
回家方蕊把手机递给他,周砚那封退回来的信,信封上沈昭的字。
方蕊说:“沈昭跟你们所有人断了,唯独没骂过你。知道为什么吗?你连被她记恨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舟愣了半宿。
后来他发消息,红色感叹号。
托人打听,查无音讯。
他这才明白:他失去了一个朋友,同时失去了一群朋友。
江枫现在跟他喝酒不提林悦,周砚退婚后整个人淡得跟水一样,林悦发消息他也不想回。
五人小团体没了沈昭,架子还在,一碰就散。
方蕊有次问他:“你们大院那几个,没了沈昭是不是特没意思?”
陆明舟说“是”。
方蕊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多跟她说两句话?”
陆明舟答不上来。
05周砚
周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沈昭高三那年发烧三十九度敲他房门问物理题,他说了句“你先自己想想”。
那天他不忙。
他在给林悦整理错题集。沈昭攥着草稿纸站门口,嘴唇烧得发白。
他注意到了,可是他觉得沈昭为什么总是不能够像林悦一样,说说软话,所以故意头都没抬,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也没抬。
后来沈昭再没问过他一道题。
婚约是两家大人定的,沈桂芳还在的时候拍着他脑袋说“以后昭昭交给你了”。
四岁的周砚点了头,觉得挺自然。
沈昭话不多,但跟他下象棋会悔棋,赢了嘿嘿笑,他皱眉说“下不为例”,心里其实没当回事。
沈桂芳走后沈昭变了个人,周砚中午多打一份红烧肉放她抽屉里,陪她写作业,不说话,坐旁边就行。
这么陪了好久,沈昭慢慢缓过来,又开始问他题了。
他讲一遍停下来看她眼睛,不懂就换个法子再讲,不急不躁的。
沈昭初二物理考砸那次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又不是我哥”,周砚气得摔门走了,但第二天中午红烧肉照放。
沈昭来道歉,他摆手说知道了。他觉得慢慢来就行。
然后林悦来了。周砚他妈说“多照顾悦悦,她可怜”。
他点了头。第一次给林悦讲题,沈昭坐旁边写作业。
他讲一遍林悦没懂,歪着头说“好难呀”,他笑了一下换法子再讲。
余光扫到沈昭笔尖戳在草稿纸上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没多想,沈昭成绩好,用不着他操心。
后来重心就偏了。
沈昭考年级前三,他觉得应该的。
林悦刚及格,他讲一整个周末。
高三沈昭发烧敲他门,他说“你先自己想想”。那天他给林悦抄错题集。
沈昭毕业走了,联系方式全断。
周砚刚开始没当回事,觉得她闹脾气。
第三年家里提婚约的事,他打电话给江家,江建国说昭昭联系不上。
他这才开始找,查无此人。
第五年新闻联播扫过沈昭侧脸。
周砚坐在沈家沙发上翻手机搜朔风项目名单,确认是沈昭。他把手机扣膝盖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回去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退婚。他妈问为什么,他说“是我配不上她”。
第二件,写信,写了一整夜,最后剩三行:“那道物理题,原来答案我现在才会。你阑尾炎那天我应该去看你的。婚约我退了,是我欠你的。”
信寄到研究所,沈昭原样退回来,信封上连名字都没拆。周砚把信扔抽屉里,没再写。
师弟问他指腹为婚那事,他说“人家不要我了”,低头继续跑数据。
后来学术会议碰见京师大一个老师,聊起来说认识沈昭,那么好的机会,没想到她没去京大联培,反而一气之下去了西北。
周砚纠正他:“不是一气之下,是她认真做的选择。”
那封信他再没拆过,跟旧票据压在抽屉里。搬家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扔回箱子。
箱子上贴了个标签:旧物,勿拆。
沈昭
我妈给我取名“昭”,日明也。
她是消防员,天天跟火光打交道,大概是希望我活得亮亮堂堂,照到哪儿哪儿暖。
可我在她离开后浑浑噩噩的那些年,活得灰扑扑的,沉默、退让、被忽视,名字里的“昭”跟日子里的“暗”拧着来,越拧越疼。
我哥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我偏偏叫“昭”,大概注定不是一辈子缩墙角的人。
后来我去了戈壁滩,搞耐高温材料,跟火跟热跟光打交道。
我妈冲进火场救人,我跟高温材料死磕,母女俩一个救火一个防火。
新闻联播扫过我脸那天,名字里那轮太阳才真正亮出来。
所以沈昭,就算全世界都不把你当回事,你名字里还揣着一轮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