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被拉进“清算中心”的第一秒,系统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面板上滚过一行字:欢迎新审计师入职。你的工作很简单。每个怪谈副本都是一笔坏账。平掉它,或者被它平掉。
她还没来得及骂人,脚底一空,人已经坐在了一间老旧物业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本《幸福里小区业主临时公约》,封面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手写字迹歪歪扭扭:
先看第三条。别先看第一条。
林颂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翻到第三条。
第三条:物业费每月每平方米2.7元。逾期未缴者,由物业上门收缴。上门时间为每日19:00至21:00。请确保家中至少有一名成年人在场。
她皱了皱眉,翻回第一条。
第一条:小区内禁止饲养无证宠物。无证宠物将由物业“收容”。收容方式不公开。
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然后安静了。
林颂合上公约,发现封底内侧还有一行被涂掉又描上的小字:
别让物业进门。也别不让他们进门。
她轻声念了一遍。行。审计第一条铁律:账目有矛盾,先查差异。 这栋楼里,有人在用规则做假账。
林颂,女,二十九岁,前四大会计师事务所高级审计员。擅长查烂账、找差异、在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的地方翻出问题。失业原因是她把一家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链路拆得太干净,干净到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拆。
此刻她坐在幸福里小区物业办公室的塑料椅上,面前是一份三页纸的业主公约、一支印着“幸福里物业”的圆珠笔,以及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面板在她视网膜上留了一行固定信息:
副本名称:幸福里 难度:D-(新手校准场) 通关条件:在物业上门前完成本季度账目核对,并提交一份“无异常”审计意见。 失败条件:账目未平 / 被物业认定为“异常住户” / 19:00前未完成。
最后一行是倒计时:18:42:17。
她快速扫了一遍公约全文。除了第三条和第一条互相打架之外,还有几条格外扎眼。
第五条:每晚19:00至21:00,物业工作人员可能上门核对住户信息。请配合出示身份证件。若工作人员佩戴红色工牌,请勿开门。若佩戴蓝色工牌,请开门并配合。
第七条:小区电梯夜间只停靠奇数层。若电梯停在偶数层且门打开,请勿走出电梯。
第十一条:本小区不存在12号楼。
林颂把公约翻到最后一页的账目附表。附表列了三十七户业主的物业费缴纳记录。乍一看没什么问题,每户都有缴费日期、金额、签字。但她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1203室的缴费记录,签名栏写的是“张德贵”。但业主名册上1203的产权人是“张德贵”和“刘秀兰”夫妻二人。缴费金额对应的面积,只算了张德贵名下的一半产权。
她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夫妻共同产权,物业费只收半份。要么是物业漏收,要么是有人在拿半份的钱,办整份的事。无论哪种,都是一笔没平掉的账。
面板弹了一下:
发现差异1/3。继续。
林颂站起来,推开物业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灯光昏黄,电梯间的数字停在一楼。她走过去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胸前挂着工牌。蓝色。
“新来的?”男人问。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嗯。做账的。”
“做账的。”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上一个做账的,开门开错了。”
“开错了哪扇门?”
“红色的。他跟红色工牌的人说了话。”
林颂看了他一眼。“谢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12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过了几秒,面板上的楼层数字跳到11,然后顿了一下,直接跳到了13。没有在12停。
林颂按了12。电梯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次。
面板上弹出一行字:12号楼不存在。12层不存在。请确认目标楼层。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了公约第十一条。本小区不存在12号楼。
但账目附表上清清楚楚写着1203室,而且已经缴了三个季度的物业费。一个不存在的楼层,缴了三季度物业费。钱进了谁的口袋,账挂在哪本簿子上,签字的人到底签给了谁。
电梯停在13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她走出去,找到楼梯间,往下走了一层。12楼的防火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设备层。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林颂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走廊格局和13楼一模一样。1203的门牌挂在右边第三扇门上。她走过去,敲了两下。
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露出半张脸,眼珠浑浊,上下打量她。
“物业的?今天不是上门日。”
“不是物业。查账的。”林颂把公约附表翻到1203那一页,隔着门缝递过去,“张德贵和刘秀兰,是您家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了。屋里灯光很暗,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摞物业费收据。林颂扫了一眼,收据上的金额和附表对得上。半份。
“另一半呢?”她问。
老太太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楼上。1303。他们每个月来收两次。一次蓝牌子,一次红牌子。”
“红牌子那次的收据呢?”
老太太从茶几抽屉最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没有公章,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手写的金额和一个签名。签名是“王经理”。
林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内部流转,不入公账。
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
发现差异2/3。疑似体外账。继续。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对老太太说:“今晚如果有人敲门,先看工牌。红色不要开。不管他说什么。”
老太太点头,把门关上了。
林颂回到楼梯间,没有急着上楼。她站在12楼的走廊里,把公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第一条到第十一条,每一条都在说“规矩”。但规矩和规矩之间,有人在夹带私货。第三条让你开门,第五条又有一部分人不能开。第十一条说12号楼不存在,但12楼的住户在缴物业费。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别让物业把两本账合成一本。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8:56。距离物业上门还有四分钟。
电梯还停在13楼。她没有坐电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上跑了一层。13楼走廊尽头,1303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子。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物业内部收支流水。蓝牌子收上来的钱,记在“公账”页。红牌子收上来的钱,记在“私账”页。私账页的最后一行写着:
本季度私账余额:-1户。待平。
负一户。意思是有一户该进私账的钱没有进来。林颂翻回公账页,找到了1203室的记录。张德贵和刘秀兰那一户的物业费,全部记在了公账上。
本该分一半走私账的钱,被记进了公账。所以私账上出现了一个窟窿。
这就是那个“-1户”。
她合上簿子,听见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底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从电梯方向走过来。
面板弹出:
物业上门人员已就位。当前楼层:13层。 倒计时:00:03:00。
林颂迅速扫了一圈屋子。茶几下面有一支录音笔,还在闪红灯。她拿起来按了停止,揣进口袋。然后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两个人。灰色工装,一老一少。老的那个胸前的工牌是红色的。少的那个是蓝色的。
红牌子的站在前面,抬手敲了敲门。
“1303,物业核对信息。开一下门。”
林颂没有出声。她退到客厅,把簿子塞进沙发靠垫后面,然后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让水流了一会儿。外面又敲了一次门,比第一次重。
“1303,我们知道里面有人。请配合工作。”
她关掉水龙头。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往楼梯间方向移动。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12楼防火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颂没有开门。她站在厨房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小区中庭里,那个红牌子的男人正仰着头往上看,像是在确认哪扇窗户亮着灯。他身边站着的蓝牌子工装男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想起电梯里那个蓝牌子男人说的话。上一个做账的,开门开错了,跟红色工牌的人说了话。
红色工牌是私账的人。蓝牌子是公账的人。但蓝牌子为什么一动不动?
她重新把公约翻到第五条,逐字读了一遍。
若工作人员佩戴红色工牌,请勿开门。若佩戴蓝色工牌,请开门并配合。
配合。不是“可以开门”。是“请开门并配合”。
如果红蓝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门口,一个要求你不开,一个要求你开。而蓝牌子站在红牌子后面,一动不动,不开口。他为什么不开口?
因为他不能开口。蓝牌子在红牌子在场的时候,说的话不算数。 蓝牌子的规则权限,被红牌子覆盖了。
林颂把圆珠笔拿在手里,在公约第五条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蓝牌在场但未发声,视为规则未生效。不开。
她把公约塞进口袋,拉开13楼防火门,往下走了两层,从9楼坐电梯下到一楼。
物业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往杯子里倒。他抬头看见林颂,笑了一下。
“新来的审计?坐。”
林颂没有坐。“王经理?”
“是我。”他把茶杯推过来,“账看完了?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有。”林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太太给的收据,放在桌上,“1203,张德贵刘秀兰那一户,半份钱走公账,半份钱走私账。但这个季度私账上少了一户。你把那户的钱记到公账上,私账不平了。所以你今晚带着红牌子上门,想把那半份钱收回来,把账抹平。对不对?”
王经理的笑容没有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同志,你查得很快。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私账上那个‘-1户’,不是1203。”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你自己看。”
纸上是一份人员名单。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房间号。最后一行写着:1303,林颂,本季度新入住,物业费未缴。
林颂看着自己的名字,后背微微发紧。
“1303是设备层。住户名册上根本没有1303。”王经理说,语气像在聊天气,“但你刚才进去了,还用了里面的水。用了水,就算入住。入住了,就要缴物业费。”
他把一张缴费单推过来。
“你今晚要么把1303的物业费缴了,私账平掉。要么,你就算‘异常住户’。异常住户不在账上,也不在规则保护范围内。”
面板弹出:
隐藏规则解锁:1303被认定为“临时住户”。临时住户未缴费状态将持续至本日21:00。 21:00后未缴费,自动划入“异常住户”序列。 失败条件更新:被划入“异常住户”即视为副本失败。
林颂看了一眼时间。19:41。距离21:00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看着那张缴费单,上面写的金额是:每平方米2.7元 × 1303面积 × 本季度。
然后她笑了。
“王经理,你刚才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哪句?”
“你说‘异常住户不在账上,也不在规则保护范围内’。”她把缴费单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行小字,“但公约第三条写的是:‘请确保家中至少有一名成年人在场。’在家。 不是‘在户’。1303是设备层,不是住宅。你把它临时挂成住户来收我的费,用的是物业内部的‘临时入账’权限。这个权限能收钱,但不能把设备层变成住宅。所以我缴了费,我依然是‘在设备层的人’,不是‘在家的住户’。第三条从来就没有覆盖过我。”
王经理的笑容终于顿了一下。
“而第五条只约束‘工作人员上门时住户是否开门’。我一个设备层的临时人员,没有门可以开。所以红牌子蓝牌子跟我都没有关系。”她把缴费单折好,放回桌上,推回去,“你的私账上缺的那一户,从来就不是1303。1303是你临时编出来吓我的。真正的缺口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王经理的眼睛。
“——是公账上多出来的那一笔。1203那半份钱。你把它记进了公账,但你没办法把它从私账里销掉,因为私账上没有对应的收款记录。所以那笔钱是悬空的。你今晚如果收不到我这笔‘临时物业费’,私账平不掉,明天清算中心查账,悬空的那笔就会暴露。”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不缴。你平给我看。”
王经理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面板弹出:
审计差异核销完成。3/3。 副本账目状态:坏账已标识。 通关评价生成中……
王经理把茶杯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行。你赢了。这一局。”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扣好,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但清算中心不止这一个副本。下一个,没有新手校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灭了。
林颂坐在空荡荡的物业办公室里,看着面板上的结算信息滚完。
副本:幸福里——完成。 审计意见:无法表示意见(烂账已标识,建议移交处置)。 通关奖励:审计权限(初级)。可在后续副本中调阅“隐藏台账”。
她刚想骂一句“无法表示意见也算通关”,脚底又是一空。
二
第二个副本没有名字。
面板上只写了一行:
副本:??? 难度:C 入场人数:5
林颂落在一间教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黑板擦了一半,剩下的半行粉笔字是:晚自习公约。 底下用红色粉笔补了一行:看完再进座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张塑封的公约卡,和一支印着“审计专用”的圆珠笔。
教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表情各异。靠窗的男人脸色发白,一直在抖腿。后排两个男的在小声说话。最前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拿笔抄公约。
林颂没有坐。她站在讲台旁边,先把公约卡读完。
晚自习公约
第一条:21:00前,所有人员必须坐在座位上。不得站立,不得走动。
第二条:21:00后,若窗外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不要回头。继续看书。
第三条:教室里的钟停在21:03。如果钟走了,所有人立即趴下,闭眼,直到钟声停止。
第四条:同桌递给你任何东西,不要接。如果他已经放在你桌上,不要碰,不要看,用课本盖住。
第五条:21:30,班长会来点名。被点到的人必须答“到”。如果班长点了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不要替他答。
第六条:本教室只有五名晚自习学生。
林颂把公约卡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塑料封皮夹层里嵌着一张极薄的纸片,对着日光灯看,能看到一行手写的字:
班长也是学生。班长也要遵守公约。点名的人不能答自己的名字。
她把卡片收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抖腿的男人坐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被拉进来的?”
“嗯。”
“这个教室有问题。”他压低声音,“我上个副本死了三个。”
“那就别说话。先坐着。”
21:00到了。没有人说话。教室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声音。窗外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21:03。教室前面的挂钟开始走。秒针咔嗒一声,跳到了21:04。
抖腿的男人猛地趴了下去。后排两个人也跟着趴了。戴眼镜的女生反应慢了一拍,额头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林颂没有趴。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钟。
第三条说“钟走了就趴下闭眼”。但“钟走了”和“钟响了”是两件事。公约原文写的是“如果钟走了,所有人立即趴下,闭眼,直到钟声停止”。钟在走,但钟声还没响。
她在心里数秒。挂钟走到21:04:07的时候,铃声响了。刺耳的机械铃声在教室里炸开。林颂这才趴下去,闭上眼。
铃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停了。
她睁开眼。挂钟回到了21:03。秒针不动。
抖腿男人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你刚才没趴。”
“我在数钟声。”
“数什么?”
“第三条说‘直到钟声停止’。但钟走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钟响了才有声音。所以‘钟走’不是触发趴下的条件,‘钟声’才是。规则故意把两件事写混,让守规矩的人在钟走的那几秒抬头看钟,然后钟响的时候来不及趴。”
男人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因为写规则的人用了一个很脏的连词。”林颂把圆珠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钟走了,所有人立即趴下’。‘如果’后面跟的是事实判断,‘立即’后面跟的是行动指令。但事实和指令之间被塞了一个‘闭眼’。真正该问的是:钟走的时候,眼睛要看哪里?”
她指了指挂钟。“看钟。所有人都会看钟。钟响的那一刻,视线已经在钟上了。闭眼来不及。”
男人咽了口唾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21:30。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点名表。他走到讲台前面,翻开表,开始念。
“陈宇。”
“到。”靠窗的抖腿男人答了一声。
“周凯。”
“到。”后排左边。
“李梦。”
“到。”戴眼镜的女生。
“赵一鸣。”
“到。”后排右边。
班长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在点名表和林颂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念了一个名字。
“林颂。”
林颂没有答。
班长抬起头,看着她。“林颂。没来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抖腿男人陈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你为什么不答”。
林颂开口了。声音很平。
“公约第六条:本教室只有五名晚自习学生。现在教室里坐着的,加上你,是六个人。但公约说只有五名学生。你是班长。班长算不算学生?”
班长的手指在点名表上捏紧了一下。
“如果你算学生,”林颂继续说,“那教室里就是六个学生。公约第六条被违反。如果你不算学生,那你不是学生,点名表上的名字就不受第六条约束。你点我的名字,我答不答,都不违反公约。”
她停了一拍。
“但公约背面写着:班长也是学生。班长也要遵守公约。点名的人不能答自己的名字。所以你是学生。所以你也在五个人里面。那第六个人是谁?”
班长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是被拉进来的。”他的声音变了,比刚才低了一截,“你不该知道背面。”
“我知道的不止背面。”林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塑封公约卡,对着日光灯晃了一下,“夹层里还有一行。你没看到,因为你不看背面。”
班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把点名表合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21:50。下课铃响之前,会有一个‘人’从窗户外面走过。它会敲三下窗户。公约上没写这一条。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推门出去了。
陈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没写这条?没写这条我们怎么——”
“坐下。”林颂说。
“可是——”
“公约上没写的事,不归公约管。”她把圆珠笔搁在桌上,“他刚才说‘公约上没写这一条’。一个制定规则的人告诉你‘这条不在规则里’,意思就是这件事不受规则约束。敲窗户的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他拿来吓人的。但如果你因为怕它而提前违反公约,你就输了。”
她看了一眼挂钟。21:47。
“还有三分钟。坐着别动。不管窗户外面出现什么,不要看窗户。公约第二条写了:窗外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不要回头。继续看书。现在把书翻开,随便哪一页,看。”
四个人都把书翻开了。林颂面前没有书。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缴费单的背面,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字。
21:50。下课铃响了。
窗外传来三下敲击声。很轻,像是手指关节叩在玻璃上。教室里没有人抬头。陈宇的脖子僵得发直,眼睛死盯着课本,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敲击声停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面板弹出:
副本完成。 审计意见:规则边界已标识。 通关奖励:规则文本敏感度提升。 你开始能“看见”规则中被故意写模糊的连词和指代。
三
第三个副本,林颂进去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冲她来的。
副本:清算中心·本部 难度:A 入场人数:3 特殊条件:本副本为“审计岗”定向副本。非审计岗玩家进入后,规则显示不完整。
另外两个人已经在里面了。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上下,穿着和之前副本里遇到的玩家差不多的便装。男的面相老实,自我介绍叫老周,说自己通关过六个副本。女的叫小鹿,通关四个,特点是记得快。
他们站在一间开放式办公区里。格子间一排一排延伸出去,看不到头。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待审账目。
面板弹出:
通关条件:找出本批账目中唯一一笔“真账”,提交审计结论。 限制:每人只能提交一次结论。提交错误,该玩家“销号”。 时限:本副本无倒计时。但每审完一本账,办公区照明减少一格。
林颂看了一眼头顶。灯管排成方阵,亮得刺眼。她数了一下,横向十二排,纵向大概看不到头。
“无倒计时,但审一本暗一格。”她低声说,“灯灭到看不清字的时候,就没法审了。这是软时限。”
老周点头。“先分工?三个人分头审,快一点。”
“不能分。”小鹿反对,“万一两个人审到同一本,浪费。而且‘销号’规则太狠了,谁提交谁死,得先找到真账再商量谁交。”
林颂已经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面,翻开了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资产负债表。第二页是明细账。第三页是……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本不用审。”
老周凑过来。“为什么?”
“因为它是假的。”林颂指着第一页最底下一行,“资产总计和负债加所有者权益总计差了0.03元。一分钱都不平的账,不可能是‘真账’。真账必须是平的。这是审计最基础的东西。”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头顶的灯管灭了一格。
小鹿愣了一下。“你审完了?就这么快?”
“假账分两种。一种是做得很烂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平。一种是做得漂亮的,所有数字都对得上,但业务逻辑不对。我们先扫烂的,把明显假的排掉。剩下的才值得细看。”
三个人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林颂负责看报表勾稽关系,老周负责翻凭证附件,小鹿负责记哪些已经筛掉了。办公区的灯一格一格灭下去。
翻到第二十三本的时候,老周叫了一声。
“这本平了。完全平。连附注都对得上。”
林颂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平。每一张报表的勾稽关系都没有问题。附注写得干干净净,关联交易披露完整。
但她没有合上。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看了一眼装订线。
“这本的装订线是白色的。其他假账的装订线都是黑色的。”
小鹿翻了几本对比了一下。“还真是。白色装订线有什么问题?”
“审计里有一句话:太干净本身就是异常。”林颂把文件夹举到灯下,透过纸背看装订孔的位置。孔打在页边距以内,正常装订。但她抽出其中一页,对着光侧着看,纸面上有一层极淡的荧光反应。
“这一页被换过。原来的纸和现在的纸不是同一批。有人把一页假数据抽出来,换了一页真的进去,然后把整本账做成‘完全平’的样子,想让我们把它当成真账提交。”
老周脸色变了。“那这本是陷阱?”
“不。”林颂把那一页插回去,合上文件夹,“这本是真账的壳。有人把真账撕散了,分装进很多本假账里。每一本假账里都藏着一页真数据。你单看任何一本,都是假的。但把所有假账里藏的那一页抽出来,拼在一起,才是真账。”
小鹿吸了口气。“所以不能提交任何一本?”
“对。提交单本,必死。得先找到所有藏着真数据的假账,把它们拼起来。”
办公区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剩下的照明只够看清面前几张桌子。
老周突然说了一句:“林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颂翻文件夹的手没有停。“因为我是审计。你们呢?你们在现实里是干什么的?”
老周沉默了两秒。“开出租的。”
小鹿说:“会计。但只是记流水账那种。”
“那你们记住一件事。”林颂把一摞文件夹搬到仅剩的亮光下面,“这个副本的规则在筛选。它只让‘非审计岗’看到不完整规则,目的是让不懂账的人用直觉去猜,猜错就销号。但反过来,不懂账的人有一个审计员没有的优势。”
“什么?”
“你们不会被‘平账’骗。”她看着小鹿,“你看一本账,第一反应是数字对不对。我看一本账,第一反应是这笔业务合不合理。假账可以做到数字全对,但业务逻辑骗不了一个开出租的。老周,你拉了十年客人,一个人说去机场但只带了一个小背包,你觉不觉得怪?”
老周点头。“怪。”
“那就用这个。”林颂把一本新翻开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别管数字平不平。看业务。这笔钱为什么从这个账户走到那个账户,走的路对不对。不对就说话。”
三个人在越来越暗的办公区里继续翻。灯管灭到只剩最后一排的时候,林颂找到了最后一页真数据。十二页纸拼在一起,是一份完整的资金流水。
流水的最后一笔是:“清算中心运营经费——来源:副本玩家销号保证金。”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林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意思是,我们每次在副本里‘失败’,被销号,我们这个人对应的‘保证金’就进了这本账。清算中心在用玩家的命做账。”
面板弹出:
真账已拼合。 提交审计结论:
A. 本批账目存在系统性舞弊,建议移送外部监管。 B. 本批账目真实公允,无异常。 C. 无法表示意见。
林颂选了A。
面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灯全亮了。
审计结论通过。 副本:清算中心·本部——完成。 特殊奖励:主控台账权限(中级)。可查看清算中心部分底层规则。
她打开主控台账的索引页。第一行就是:
清算中心设立目的:以怪谈副本回收“未平账目”。 “未平账目”定义:所有被现实世界忽略、掩盖、销毁的差错与舞弊。 副本玩家来源:在现实中“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账”的人。
林颂盯着最后一行。
陈宇,出租车司机,拉过一个乘客去机场,乘客只带了小背包,后备箱里装了三箱现金。他多看了一眼。 小鹿,小公司会计,发现老板每个月把一笔钱转到同一个私人账户,备注写“办公用品”。她问了一句。 老周,出租车司机,半年前拉过一个客人,喝醉了在后座哭,说“那笔钱不是我拿的,但字是我签的”。
他们都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的人。
林颂合上台账。
“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开?”
面板弹出一行字:
新副本已解锁。 副本名称:签字仪式 建议人数:1 入场倒计时:00:01:00。
她看了一眼陈宇和小鹿。两个人站在办公区的另一头,面板上大概也弹出了各自的信息。
林颂冲他们抬了一下下巴。
“活着出去。以后还有账要查。”
脚底一空。
四
最后一个副本,林颂一个人站在一间会议室的门口。
门牌上写着:签约室。 门缝底下透出白光。她推开门。
长桌尽头坐了一个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支钢笔。他抬起头。
是王经理。
“又见面了。”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坐。这次不玩小区物业了。这次简单。签个字就行。”
林颂没有坐。她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清算中心长期服务协议》 甲方:清算中心 乙方:________
“你把我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签个字?”
“你已经是A级审计权限了。”王经理靠在椅背上,“清算中心需要审计岗。长期的。你签字,之前所有副本的账一笔勾销,你回现实。不签,你留在这儿,继续被拉进副本。区别只是有没有正式编制。”
林颂把协议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字体越来越小。她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第七条:乙方同意,甲方有权将乙方经手的“无法表示意见”副本,列为“坏账核销”。核销方式为:将副本内全部玩家移入“永久滞留”序列。
第十一条:乙方在任期间,所有审计结论须经甲方复核。甲方保留修改审计意见的权利。
第十五条:本协议自签字起生效,有效期:直至乙方完成全部积压账目。积压账目数量:详见附表A。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附表A只有一行:
积压账目数量:∞
林颂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王经理,你知道审计报告有几种意见类型吗?”
“说说看。”
“无保留意见、保留意见、否定意见、无法表示意见。”她竖起四根手指,“你这份协议,属于第五种。”
“第五种?”
“不签。”她把圆珠笔放在桌上,笔尖朝着他的方向,“你让我签的这份东西,本质上是把审计岗变成你的私账出纳。第七条给你修改结论的权力,第十一条给你核销玩家的权力,第十五条让你永远欠着无限账。一个审计员在这种条款上签字,签一次,往后所有经手的账全是假的。”
王经理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把钢笔帽慢慢拧上。
“你想清楚了。不签,你出不去。”
“我没说不签。”林颂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圆珠笔,“我签。但签之前,我要改三条。”
王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说。”
“第七条删掉。核销权限归审计岗,不归甲方。第十一条改为‘甲方不得修改审计意见,但可要求乙方对特定条目出具补充说明’。第十五条,积压账目按副本编号逐期结算,每完成一个副本,账目数量减一。不设无限期条款。”
她把改好的地方用圆珠笔圈出来,把协议推回去。
“改完我签。不改,我就在这儿坐着。你把我拉进下一个副本,我就在副本里继续查。查到你把整个清算中心的底层账全部翻出来为止。”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林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王经理把协议拿回去,看了一眼她改动的三条。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在第七条上划了一道,在第十一条旁边写了一个字,在第十五条末尾补了一句话。
他把协议重新推过来。
林颂看了一眼。第七条被整条划掉了。第十一条旁边写的是:“同意。” 第十五条末尾补的是:“副本结算制。每完成一个,核销一个。”
她拿起圆珠笔,在乙方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面板弹出:
协议已生效。 职位:清算中心审计岗(常任)。 权限:独立审计权。甲方不得干预审计结论。 第一个待审副本已分配。
林颂站起来,把协议副本折好揣进口袋。王经理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她没有握。
“王经理。以后你每做一笔账,我都会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是一排新的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副本。面板在她视野里亮着:
下一副本:午夜食堂。 规则:先找座位,再看菜单。不要点“今日特供”。
林颂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