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回来以后,小白龙第一件事,就是回西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回去以后至少会有人认得。
结果守在西海龙宫外的两个虾兵把长枪一横。
“来者何人?”
小白龙站在水府门前,沉默了很久。
“敖烈。”
两个虾兵对视。
“没听过。”
他又说:
“西海龙王三太子。”
其中一个虾兵皱眉。
“我们三太子不是三百年前就没了吗?”
“没了?”
“听说犯了大错,被削了龙籍。”
另一个补充:“后来好像给人当马去了。”
小白龙脸色一黑。
“我就是那匹马。”
两个虾兵同时后退一步。
“妖怪?”
小白龙差点拔剑。
可手摸到腰间才想起来。
自己如今已经很少带剑。
取经路上,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马。
他深吸一口气。
“进去禀报。”
“说敖烈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
龙宫没有开门。
出来的是一个老龟丞相。
他看见小白龙,先愣。
接着眼睛一点点红。
“三太子?”
小白龙点头。
老龟几乎要跪。
“真是你?”
“是我。”
“你怎么……”
老龟说到一半,又停下。
像是不知道该先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还是该先问为什么如今才回来。
最后只说:
“王上在等。”
西海龙宫跟小白龙记忆里差不多。
珊瑚柱还在。
东边那片夜明珠墙也没换。
只是许多面孔陌生。
他一路走进去。
有人盯着他看。
有人小声问:
“这是谁?”
“听说是以前的三太子。”
“就是烧了殿上明珠那个?”
“不是还差点被处斩?”
“后来是不是变成马?”
声音很轻。
可龙耳很好。
小白龙全听见。
他脚步没停。
直到主殿。
西海龙王坐在上面。
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
龙王看见他时,没有立刻说话。
父子隔着整座大殿。
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小白龙先开口。
“父王。”
龙王眼睛一下红了。
却只说:
“回来就好。”
四个字。
小白龙以为自己会感动。
可奇怪的是。
没有。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几百年。
他走了十万八千里。
渡过通天河。
翻过火焰山。
见过无数妖怪。
最后取经成功。
成了八部天龙。
可回到这里。
父亲只说一句:
回来就好。
像他只是出去走了几天。
宴席很快摆上。
龙宫上下都来。
兄长。
弟弟。
族中的长老。
小白龙坐在父亲左手边。
以前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
如今却有些不自在。
酒喝到一半。
有人问:
“三太子如今在西天是什么职位?”
小白龙说:“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众龙纷纷称赞。
“果然有大造化。”
“当年那场祸,说不定反而成了福。”
小白龙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有人继续:
“若不是当年犯错,哪有今天的佛位?”
小白龙抬头。
说话的是族中一个叔父。
小时候经常抱他。
如今对方已经满头白发。
叔父笑着说:
“所以人生祸福难料。”
小白龙问: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当年那场祸?”
叔父笑容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龙王咳了一声。
“小烈。”
小白龙没再说。
宴席气氛却淡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计较。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
当年烧毁明珠,确实是他犯错。
被父亲告上天庭,也不是毫无缘由。
后来观音救他。
让他保唐僧西行。
最终有了佛位。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连他自己以前也这么想。
直到真正回到家。
听见别人轻描淡写地说:
“那场祸反而成全了你。”
他才发现。
不是。
苦难后来有结果,不代表当初那份苦就该发生。
被吊在半空等死时。
没人告诉他:
忍一忍,以后你会成佛。
就算真有人告诉。
他也未必会觉得值得。
宴席散后。
龙王把他单独留下。
“你叔父说话一向如此。”
“我知道。”
“别放在心上。”
“我没生气。”
龙王看他。
“你小时候生气时就说自己没生气。”
小白龙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小。”
“现在呢?”
“现在会真的不生气。”
龙王松了口气。
小白龙接着说:
“只是记得。”
龙王脸上的表情顿住。
父子又沉默。
过了一会儿,龙王说:
“你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
“还不知道。”
“西天那边……”
“没有固定差事。”
“那就多住些日子。”
小白龙点头。
他确实想住。
他甚至想过。
也许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
可第二天。
他去龙籍殿。
那里收着西海所有龙族名册。
值守的小官见他来了,格外紧张。
“三太子想查什么?”
“我自己的名字。”
小官表情一下变了。
小白龙看懂了。
“怎么?”
“这个……”
“说。”
小官硬着头皮拿出旧册。
翻到几百年前。
敖烈。
西海龙王第三子。
旁边有一道朱笔。
两个字。
除籍。
再往后。
没有恢复。
小白龙盯着那两个字。
“我现在不在龙籍?”
小官低头。
“按西海旧例,确实不在。”
“为什么没有恢复?”
“这……”
“我不是已经受封八部天龙?”
“佛门封号归佛门。”
“西海龙籍归西海。”
小白龙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荒唐得甚至有点合理。
他问:
“那我现在算什么?”
小官小声说:
“外龙。”
“外龙?”
“就是不归西海龙府管辖的龙族。”
小白龙站了很久。
最后笑了一声。
“所以我回自己家,算外龙。”
小官快哭了。
“三太子,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
小白龙合上册子。
“是谁定的?”
“龙籍司。”
“谁管龙籍司?”
“王上。”
于是当天晚上。
小白龙直接去找父亲。
龙王听完,明显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来。
“龙籍只是个名目。”
“那就加回来。”
“没这么简单。”
“哪里复杂?”
“你现在有佛门封号。”
“所以?”
“龙籍若重新归入西海,就意味着西海能对你行族规。”
小白龙愣了一下。
龙王继续:
“可你如今是佛门天龙。”
“身份高于普通龙族。”
“天庭和佛门都未必同意。”
小白龙问:
“那我小时候为什么可以?”
龙王被问住。
“小时候你只是西海龙子。”
“所以没有身份的时候,我属于西海。”
“有了封号以后,反而不属于了?”
龙王皱眉。
“小烈,不要钻牛角尖。”
这句话。
小白龙小时候听过无数次。
他忽然笑了。
“父王。”
“嗯?”
“我不是钻牛角尖。”
“我只是想知道。”
“我到底算不算西海的人。”
龙王没有立刻答。
这一迟疑。
已经是答案。
小白龙站起来。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现在是八部天龙。”
“也是敖烈。”
“但不是西海三太子。”
龙王急了。
“谁说你不是?”
“族谱说的。”
“族谱只是纸。”
“那为什么从前人人看它?”
龙王彻底沉默。
小白龙也没再争。
他离开主殿。
那一夜。
他没有住以前的宫殿。
而是去了西海边缘。
那里有一座废弃水府。
是小时候他练水法时常去的地方。
几百年没人住。
长满水草。
他自己收拾。
第二天。
老龟丞相找来。
“三太子怎么住这里?”
“安静。”
“王上让我请你回去。”
“不回。”
“是不是因为龙籍?”
小白龙看他。
老龟叹气。
“其实这件事,当年也有人提过。”
“谁?”
“你大哥。”
小白龙意外。
“大哥?”
“他说你取经有功,理应恢复。”
“父王不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
“那是什么?”
“怕。”
小白龙皱眉。
“怕什么?”
“怕天庭觉得西海攀佛门。”
“又怕佛门觉得你重新归海,是西海要借你的名头。”
小白龙听完。
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
“所以没人问我?”
老龟沉默。
这就是答案。
从前也是这样。
烧明珠。
告天庭。
判死刑。
后来观音来。
保唐僧。
变白马。
一路到西天。
每一次。
都有很多人决定他的去处。
很少有人问。
敖烈自己想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取经结束以后。
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
结果回到西海。
还是一张名册决定他是谁。
当天中午。
西海出了事。
东南水域忽然涨潮。
三座渔村被淹。
负责那一片的巡水使来报。
说是海底地脉裂了。
水气外泄。
龙王立刻调兵。
小白龙听见消息时,正在修水府的门。
他本来没打算管。
可很快有人来叫。
“大王请三太子过去。”
小白龙去了。
主殿里站满水官。
龙王说:
“东南地脉裂口太深,普通水族下不去。”
有人立刻看向小白龙。
他明白。
“要我去?”
龙王有些迟疑。
“你若不愿……”
“我去。”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小白龙看得清楚。
这就是实力。
当身份说不清的时候。
大家会想起你能做什么。
他没有多说。
直接下海。
裂口在海底三千丈。
水压极重。
普通虾兵连靠近都困难。
小白龙化出真身。
白龙入海。
一路下潜。
多年没有真正以龙身战斗。
刚开始甚至有些不习惯。
取经几百年。
他更多时候习惯四蹄踏地。
习惯背着人。
习惯听铃铛响。
如今重新摆尾。
反而陌生。
到裂口附近时。
地脉喷出的不是普通海水。
是带着黑气的浊流。
小白龙刚靠近。
鳞片就像被刀割。
他退开。
跟来的巡水使紧张地问:
“三太子,怎么办?”
小白龙看了裂口很久。
“不能硬堵。”
“那怎么办?”
“引流。”
“引到哪?”
他看向旁边一条废弃海沟。
“那里。”
巡水使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海沟下面有沉礁。”
“引过去会冲塌。”
“那就先清礁。”
“至少要三天。”
“村子撑不了三天。”
所有人又沉默。
小白龙看着海沟。
突然想起取经路上的通天河。
当年他很少说话。
可一路跟着孙悟空他们。
看过无数种办法。
猴哥喜欢先打。
八戒喜欢先躲。
沙僧总是先把东西搬好。
师父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会。
却会问一句: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以前小白龙觉得这句话没用。
现在突然明白。
很多时候。
真正难的不是力量不够。
是所有人都默认只有一种解法。
他问巡水使:
“附近有没有小支流?”
“有七码条。”
“能不能分散水压?”
对方愣住。
“理论上可以。”
“那就挖。”
“可这么做会把七码片水域都搅乱。”
“比三座村子全淹强。”
“需要王上批准。”
小白龙看他。
“等批准要多久?”
“最快两个时辰。”
“村子能等?”
巡水使不说话。
小白龙直接说:
“先做。”
“出了事,我担。”
众人开始动。
七码支流。
同时开。
海水压力一点点分散。
小白龙自己守在主裂口。
每开一条。
压力就小一点。
到第六条时。
裂口终于稳定。
最后用镇水石暂时封住。
三座村子保住。
没有死人。
回到龙宫。
龙王第一句话却是:
“谁准你私开支流?”
小白龙刚进殿。
就听见这句。
他停下。
“没人准。”
“你知不知道海脉不能随便动?”
“知道。”
“那你还……”
“村子快淹了。”
“也该先报。”
“报完呢?”
龙王一时语塞。
小白龙继续:
“两个时辰。”
“那时候村里已经进水。”
龙王脸色难看。
“规矩不能因为一次紧急就不守。”
小白龙忽然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几百年前。
他犯错。
所有人也说规矩。
后来取经路上。
他见过太多次。
真正出事的时候。
有的人先救人。
有的人先问手续。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一边。
小白龙问:
“那如果重来一次。”
“父王要我怎么做?”
“先报。”
“然后等。”
“对。”
“村子被淹呢?”
龙王沉默。
“若真如此,也是……”
他没说完。
小白龙替他说:
“也是规矩。”
主殿一下安静。
小白龙点头。
“我明白了。”
当天。
龙王罚他禁足七日。
小白龙没有争。
第二天。
三座渔村的人自己来了。
不是来闹。
是来送东西。
鱼。
酒。
还有一块歪歪扭扭刻着“谢三太子”的木牌。
守门虾兵不敢收。
因为小白龙正在禁足。
消息传进去。
龙王脸更黑。
小白龙却笑得很开心。
他第一次发现。
有没有龙籍。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七码天后。
禁足结束。
小白龙没有回主殿。
而是主动去了巡水司。
巡水使见他来,吓一跳。
“三太子。”
“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敖烈。”
“这不合适。”
“那叫白龙。”
“更不合适。”
小白龙想了想。
“随便。”
然后问:
“你们缺人吗?”
巡水使怀疑自己听错。
“什么?”
“我想跟你们巡水。”
“你?”
“对。”
“可你是八部天龙。”
“那又怎样?”
巡水使彻底不会了。
西海巡水使。
是龙宫最普通的差事之一。
每天查潮。
查礁。
查水脉。
有时候还要处理渔民翻船。
职位不高。
事情很多。
以前小白龙从来不会看这种差事一眼。
可现在他想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觉得。
自己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西海。
他出生在这里。
却一直住在龙宫最里面。
知道哪颗夜明珠最贵。
知道哪位龙子地位高。
却不知道一场潮水涨错半尺,会让岸上的村子损失多少。
第一天巡水。
他就被骂。
一个老渔民站在岸边冲着海里喊:
“今年的潮怎么又乱!”
小白龙浮出水面。
“哪里乱?”
老渔民吓一跳。
“龙?”
“嗯。”
“你管事?”
“算是。”
老渔民立刻继续骂:
“上个月夜里突然涨水,我两张网全冲了!”
小白龙问:
“什么时候?”
老渔民报了日期。
他记下来。
回去查。
发现那天正是龙宫宴会。
巡水司少了两个人。
潮门晚关半刻钟。
以前这种事。
小白龙不会知道。
龙宫里甚至没人提。
因为只是两张网。
可对老渔民来说。
那可能是一个月的饭钱。
小白龙开始真正巡水。
一个月。
三个月。
一年。
他越来越熟。
知道哪段海岸最容易塌。
哪片礁石下面住着海龟。
哪条暗流在冬天会变。
甚至知道不同村子什么时候出海。
他以前以为“治理西海”就是龙王坐在殿里发令。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西海。
全在这些小事里。
一年后。
巡水司考核。
小白龙第一。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他法力强。
结果考核第二项是辨潮。
他输了。
输给一个修炼才七码十年的小蛟。
小白龙很不服。
“再来。”
小蛟说:“来十次也是我赢。”
“为什么?”
“你法力强。”
“我天天看潮。”
小白龙不信。
又比。
还是输。
第三次。
继续输。
小蛟笑得不行。
“八部天龙也不是全会。”
小白龙脸有点挂不住。
可最后也笑。
“行。”
“你教我。”
小蛟反而愣住。
“我教你?”
“对。”
“你不觉得丢人?”
“有一点。”
“那还学?”
“不学更丢人。”
从那以后。
小白龙开始从最低处学。
辨潮。
听水。
看云。
识海兽。
甚至学怎么跟岸上的百姓说话。
他以前很不擅长。
别人一抱怨。
他就烦。
后来才知道。
抱怨里也有消息。
有时候一个渔民说“今年鱼少”。
可能意味着海温变了。
有人说“井水咸”。
可能是地下水脉出了问题。
三年后。
东南水域又裂了一次。
这次不用等命令。
巡水司自己就处理。
八码支队伍同时开工。
不到半日。
封住。
龙王后来才收到消息。
他看着呈上的记录。
沉默很久。
最后问:
“谁定的预案?”
巡水使说:
“敖烈。”
龙王抬头。
“三太子?”
巡水使犹豫。
“他现在不让我们这么叫。”
龙王脸色复杂。
这几年。
父子关系一直不算坏。
但也不算亲。
小白龙偶尔回宫吃饭。
聊得最多的还是天气。
吃什么。
最近海里出了什么事。
谁都不提龙籍。
直到第五年。
龙籍司忽然送来公文。
西海龙王决定恢复敖烈龙籍。
消息一出。
整个巡水司都来恭喜。
小白龙看完公文。
却没什么表情。
小蛟问:
“你不高兴?”
“还行。”
“你不是一直想回来?”
“以前想。”
“现在呢?”
小白龙把公文折起来。
“现在觉得。”
“有没有那一页纸。”
“好像都一样。”
小蛟想不通。
“那为什么还恢复?”
“俺也去不知道。”
小白龙自己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已经很久不说那些旧口气。
这一次只是顺口。
也没在意。
当天晚上。
他回龙宫。
龙王在等。
“看到了?”
“嗯。”
“没有什么想说?”
“谢谢父王。”
龙王皱眉。
“就这样?”
小白龙看他。
“那父王希望我说什么?”
龙王沉默。
最后问: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小白龙想了想。
“不怪。”
龙王明显不信。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需要靠龙籍证明自己是谁。”
这句话让龙王安静下来。
小白龙继续:
“但我还是愿意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也是我现在真正认识的地方。”
“以前我只认识龙宫。”
“现在我认识西海。”
龙王看着他。
很久。
忽然问:
“那你还愿意做三太子吗?”
小白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龙籍恢复以后。”
“你仍是第三子。”
“按规矩,可以重新封三太子位。”
小白龙笑了。
“不了。”
“为什么?”
“我现在是巡水使。”
龙王怀疑自己听错。
“巡水使?”
“嗯。”
“你堂堂八部天龙,做巡水使?”
“挺好。”
“哪里好?”
“每天都有事。”
“这算好?”
“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龙王彻底说不出话。
第二天。
西海正式重新录入敖烈之名。
却没有写“三太子”。
他自己要求。
名册上只有:
敖烈。
西海龙族。
现任东南巡水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佛门八部天龙。
负责记档的小官看了半天。
“这怎么排?”
小白龙问:
“什么怎么排?”
“按身份,八部天龙应该写前面。”
“为什么?”
“地位高。”
“巡水使地位低。”
“所以?”
“写一起不合规。”
小白龙笑。
“那就都写。”
“顺序呢?”
“随便。”
小官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写。
后来这页龙籍成了西海最奇怪的一页。
没有完整官阶排序。
身份一堆。
怎么看都不像传统龙族档案。
可小白龙很喜欢。
又过几十年。
西海年轻龙族越来越多。
不少人听过他的故事。
却不是先知道白龙马。
而是先知道东南巡水使敖烈。
有人来问:
“前辈,你真的驮唐僧走过十万八千里?”
“真的。”
“真的变过马?”
“真的。”
“你不觉得丢人?”
“为什么?”
“龙变成马。”
小白龙想了想。
“年轻时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马也不错。”
“为什么?”
“至少不用天天参加龙宫宴席。”
年轻龙笑。
又问:
“那你最厉害的时候是什么?”
小白龙本来以为自己会想到取经。
想到化龙。
想到受封。
可最后想到的。
却是第一次在东南海域独自判断开支流。
那时所有人都说要等命令。
他第一次自己决定。
“应该是学会做决定以后。”
年轻龙没听懂。
“什么时候?”
“很晚。”
“有多晚?”
“活了几百年以后。”
对方笑。
“那也太晚。”
小白龙也笑。
“是啊。”
“那以前都在干什么?”
“听别人安排。”
年轻龙以为他开玩笑。
小白龙却没解释。
其实他的前半生。
很多事都不是自己选。
出生在西海。
是命。
成为三太子。
是命。
婚约。
是安排。
犯错后的死罪。
是天庭判。
保唐僧。
是观音定。
变白马。
也是因为需要。
取经成功。
佛门封他八部天龙。
仍然是别人给的名字。
这些都不是假的。
他也确实从中成长。
可直到回西海以后。
从一个没人看得上的巡水使开始。
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
每天醒来。
今天做什么。
自己知道。
为什么做。
自己也知道。
这件事比任何封号都轻。
也比任何封号都重。
某年。
西海举行龙族大典。
所有有身份的龙都要参加。
小白龙也被请。
他迟到半个时辰。
龙王脸都黑了。
“为什么迟?”
“东岸翻船。”
“让别人救不行?”
“我离得最近。”
“今天是大典。”
“我知道。”
“那你还……”
龙王说到一半。
自己停了。
很多年前。
他会继续说:
规矩就是规矩。
可现在。
他看着儿子身上的湿衣。
最后只问:
“人救回来没有?”
“七码个,全回来了。”
龙王沉默一下。
“去换衣服。”
小白龙笑。
“好。”
这是父子第一次没有争。
大典上。
有人提议。
重新恢复敖烈的三太子尊号。
众龙附和。
小白龙坐在后面吃果子。
听见以后,直接摇头。
“不用。”
有人不解。
“为什么?”
“我已经有职位。”
“巡水使如何能跟三太子相比?”
小白龙咬一口果子。
“为什么要比?”
“一个是身份。”
“一个是差事。”
“身份尊贵。”
“差事具体。”
众龙不懂。
有人说:
“三太子是荣耀。”
小白龙点头。
“是。”
“那你不要?”
“不要。”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更喜欢别人来找我时说。”
“东南巡水使在哪里?”
“而不是。”
“西海三太子在哪里?”
“有什么区别?”
“前一个找我。”
“是因为有事。”
“后一个找我。”
“多数是宴席。”
全场安静。
龙王第一个笑出来。
其他龙也跟着笑。
这件事后来就算了。
没有再提。
小白龙一直做到很老。
其实龙族很难说老。
只是他自己觉得。
自己已经不想再争什么。
他把巡水使的位置交给了当年赢过他的那只小蛟。
如今小蛟也成了老蛟。
交接那天。
对方问:
“你以后去哪?”
“不知道。”
“回西天?”
“可能。”
“留西海?”
“也可能。”
“你不是最讨厌不知道?”
小白龙笑。
“以前是。”
“现在觉得不知道也行。”
“那你总要选。”
“到时候再选。”
离开巡水司前。
他最后去看了一眼龙籍。
自己的名字还在。
没有被删。
也没有特别标红。
跟很多普通龙族一样。
他看了片刻。
突然觉得很好。
值守的小官问:
“前辈要不要把八部天龙的封号写大一点?”
“不用。”
“为什么?”
“现在这样挺好。”
“可后人看见,可能不知道你是谁。”
小白龙笑。
“那就不知道。”
“你不怕别人忘?”
“不怕。”
“为什么?”
他看向殿外。
西海水光透下来。
一片一片。
“因为我已经知道。”
“我是谁。”
他走出龙籍殿。
没有回头。
远处有人喊:
“敖烈!”
他停下。
是几个年轻巡水使。
“东岸又有人偷挖水渠!”
小白龙笑。
“找你们头去。”
“他忙!”
“那就自己处理。”
“万一处理错呢?”
小白龙想了想。
“错了再改。”
“这么随便?”
“不是随便。”
“那是什么?”
他站在水光里。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刚回西海、盯着“除籍”两个字发愣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
只有把名字重新写回去。
才算真正回来。
后来才明白。
一个地方是不是家。
不是看族谱。
也不是看谁承认。
而是当这里出事的时候。
你愿不愿意管。
当这里的人来找你。
你愿不愿意回应。
当你可以离开时。
你是不是仍然愿意回来。
他对那几个年轻人说:
“先去做。”
“做完再说。”
“如果真解决不了。”
“再来找我。”
年轻人点头就跑。
跑出很远。
有人回头喊:
“前辈!”
“又怎么?”
“你不是已经卸任了吗?”
小白龙愣了一下。
对啊。
自己已经卸任。
他沉默两秒。
“那别找我了!”
远处一阵大笑。
小白龙也笑。
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
这一次。
没有人告诉他该去哪。
没有佛祖。
没有观音。
没有父王。
没有师父。
甚至没有一条提前铺好的路。
他第一次真正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一点也不慌。
因为路这种东西。
有时候不是等别人安排好。
才算路。
你往前走。
走过以后。
那里自然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