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于灯火通明处
沪城的七月浸在潮热的水汽里,傍晚的风裹着江面的潮气,卷过CBD的玻璃幕墙,钻进设计院二十七楼的会议室时,只剩一点黏腻的余温。
苏晚握着数位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投影幕布上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商业综合体概念方案。今天是和甲方的首次对接会,院里从上到下都很重视——对方是业内近年声名鹊起的言筑事务所,创始人是个归国的年轻建筑师,出手就是城央核心地块的项目,谁拿下这个合作,谁就能在下半年的行业榜单上往前挪一大截。
“人到了。”助理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半秒,院长顾屿深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语气平稳:“走吧,去门口接一下。”
苏晚跟着站起来,垂眸理了理垂到身前的长发,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没见过言筑的那位创始人,只听过圈内的零星评价,说那人天赋极高,手段也硬,在美国拿了好几项大奖,回国第一站就选了沪城,来势汹汹。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他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下颌线利落紧绷,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锋利得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尺。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
数位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男人也闻声转头,视线扫过来,在触到苏晚脸的那一刻,原本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眸子骤然收紧,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瞬间翻涌起来。
六年。
整整两千一百九十天。
苏晚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张脸,可在对视的瞬间,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还是像冲破堤坝的潮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图书馆窗边低头画图的侧影,教学楼外淋着雨等她的身影,毕业展上抱着她转圈的温度,还有最后,空荡荡的出租屋,只剩一张没写完的便签,和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沈知言。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六年,从最开始的夜夜念着哭,到后来提都不敢提,此刻撞进眼里,还是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苏晚?”顾屿深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数位笔,递到她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不舒服?”
苏晚回过神,接过笔,指尖还在抖。她摇摇头,声音有点发哑:“没事,手滑了。”
顾屿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朝迎面走来的人伸出手,语气是标准的商务客套:“沈总,久仰。我是顾屿深,设计院的院长。”
沈知言的视线还停在苏晚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收回来,伸手和顾屿深相握,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的笑:“顾院长客气了。早就听说贵院人才济济,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也变了。
少了当年少年人的清亮,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来的低沉磁性,带着点海外生活养出来的微卷口音,陌生又熟悉。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按位次坐好。沈知言坐在主位的甲方席,正对面就是苏晚。他翻开方案册,指尖划过封面的设计署名——“主创:苏晚”,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汇报由苏晚主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演示文稿,握着激光笔的手稳了稳,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专业:“各位好,本次我们针对滨江综合体项目,提出的概念是‘城市山谷’……”
她讲得很顺,逻辑清晰,创意点精准,从空间构想到落地性分析,滴水不漏。这是她从业五年练出来的本事,无论私下情绪如何,站在方案前面,她就是专业的设计师。
只是全程,她都刻意避开对面那道灼热的视线。
可那道目光太沉了,像实质一样落在她脸上、手上、握着激光笔的指尖,让她后背的衬衫一点点被汗浸湿。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言终于开口,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挑剔:“概念不错,但落地性太差。苏工是吧?”
他抬眼看向她,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滨江地块的限高、容积率,还有周边老建筑的日照要求,你这份方案里,只字未提。是觉得甲方只看效果图,不看实际参数?”
一句话,直接把方案打回了雏形。
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沈总,基础参数我们在方案册第三部分有详细说明,概念方案阶段,我们优先呈现空间逻辑——”
“我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不是空中楼阁。”沈知言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言筑接项目,从来不做花架子。顾院长,”他转头看向顾屿深,“如果贵院的主创只有这个水平,我想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院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听得出来,这位沈总分明是故意刁难,概念方案本来就重创意,参数都是后续深化的内容,哪有第一次对接就揪着这个不放的。
顾屿深面色不变,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温和却有力地开口:“沈总,苏工是我们院最好的主创,这份方案的创意也是我们团队反复打磨过的。参数部分我们可以立刻补充,三天内给您提交完整的深化版。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沈知言,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方案的核心创意,我认为没有问题。”
沈知言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挑衅:“是吗?那我就等苏工的深化版。希望三天后,别再让我看到这么敷衍的东西。”
会议不欢而散。
甲方一行人先走,沈知言走在最后,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苏晚,六年不见,你就这点长进?”
苏晚浑身一僵。
她攥着方案册的指节泛白,没回头,也没说话。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像卸了力一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底的湿意差点涌出来。
顾屿深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温水,声音放得很柔:“别往心里去。他刚回国,风格就是这样,不是针对你。”
苏晚接过水,指尖冰凉。她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抬头看向顾屿深,勉强笑了笑:“我没事,顾院。方案我回去改,三天肯定交。”
顾屿深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叹了口气。
他认识苏晚三年,从她刚进设计院还是个青涩的助理,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主创,他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的样子。刚才沈知言看她的眼神,还有她的反应,傻子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有故事。
他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硬扛,方案我和你一起改。晚上别熬太晚,我让助理给你订晚饭。”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给她留了独处的空间。
苏晚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终于撑不住,埋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六年了。
她以为时间早就把那些伤口磨平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沈知言一出现,只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易把她打回了原形。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CBD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苏晚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沈知言站在江边,抱着她说:“晚晚,以后我们一起在沪城扎根,我要建一座最高的楼,上面刻上我们的名字。”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人心里发烫。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的后来,他食言了。
不仅没和她一起建楼,还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2 旧伤口与新战场
回到工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设计院里大半人都下班了,只剩几个赶项目的还在亮着灯。苏晚把包放下,打开电脑,调出方案文件,盯着屏幕上的模型,却半天没动一下鼠标。
脑子里全是沈知言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他说的那句“你就这点长进”,还有他西装领口露出的那颗小痣——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长在左侧锁骨上方,她以前总喜欢凑过去咬一口。
苏晚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都过去了。
现在他是甲方,她是乙方,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改方案。
沈知言挑的毛病并非全无道理,滨江地块情况特殊,周边有三栋民国时期的保护建筑,日照要求严苛,她最初的概念方案确实在这方面着墨不多,只是默认后续深化再调整。他拿这个发难,虽有故意刁难的成分,却也踩在了点子上。
苏晚调出地块的详细参数,一点点调整体块关系,重新算日照间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到十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屿深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吹过的凉意。
“还没走?”他走到苏晚工位旁,把保温桶放下,“我让家里阿姨熬了点粥,你胃不好,别总吃外卖。”
苏晚抬头,有点意外:“顾院,你怎么还没回去?”
“回去也没事,过来看看你进度。”顾屿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翻开她桌上的方案册,“日照参数调整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是西侧的商业体块还要再压一点,不然3号楼的日照会超标。”苏晚说着,指了指屏幕上的模型。
顾屿深凑过去看,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很干净,也很让人安心。他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一处:“这里可以做退台,既满足日照,又能增加户外商业空间,一举两得。”
苏晚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她立刻动手调整模型,顾屿深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点两句。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三年来,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顾屿深是建筑系的高材生,专业能力极强,却从没有院长的架子,每次项目遇到瓶颈,他总能一语中的。
苏晚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沈知言,如果她先遇到的是顾屿深,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这个念头每次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顾屿深对她好,她知道。全院都知道顾院长偏爱苏晚,可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以朋友和上司的身份照顾她。她不能自作多情,更不能把三年的陪伴当成别的什么。
“好了。”苏晚敲下最后一个快捷键,长舒一口气,“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顾屿深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明天再弄。”他起身,把保温桶往她面前推了推,“粥快凉了,先喝了再走。”
苏晚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青菜瘦肉粥,温度刚好,香气扑鼻。她心里一暖,抬头对顾屿深笑了笑:“谢谢顾院。”
“跟我客气什么。”顾屿深看着她,眼神柔和,“苏晚,我说过,工作是做不完的,别总熬坏自己。”
苏晚低头喝粥,没说话。
她其实习惯了熬夜。
沈知言刚走的那半年,她天天失眠,只能靠画图打发时间,画着画着天就亮了。后来进了设计院,加班成了常态,顾屿深劝过她很多次,她都没改过来。
喝完粥,苏晚收拾东西下班。顾屿深顺路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苏晚解开安全带,转头道谢:“顾院,今天谢谢你了。”
“小事。”顾屿深看着她,顿了顿,还是问了一句,“今天开会,你状态不对。是不是……认识沈总?”
苏晚的动作一顿。
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声音很轻:“嗯,大学同学。”
没多说,也没细说。
顾屿深很有分寸,见她不想说,就没再问,只是叮嘱道:“项目上如果有压力,随时跟我说,不用硬撑。我来对接也行。”
“不用的顾院,我可以的。”苏晚笑了笑,推开车门,“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她走进小区,身后的车灯一直亮着,直到她进了单元楼,才缓缓开走。
苏晚站在楼道的窗户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顾屿深总是这样,温柔,克制,点到为止,从不越界,却又无处不在。
回到家,苏晚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翻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尘封多年的相册。最里面的一个相册,密码是她的生日,里面全是沈知言的照片。
有他在球场打球的样子,有他趴在图书馆睡觉的侧脸,有他们一起去海边的合照,还有毕业那天,他单膝跪地,给她戴了一枚银戒指,笑着说:“苏晚同学,等我赚了钱,给你换个大的。”
那枚戒指,她戴了三年,后来在找他的第三个月,在地铁站被人偷了。
她当时蹲在地铁站里哭了好久,觉得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苏晚翻着照片,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明明前一天还在和她规划未来的人,怎么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租屋里他的东西都还在,衣服、书本、画具,一样都没少,人却不见了。
她找了他三个月,问遍了所有同学,去了他老家,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最后是他的一个发小,找到她,扔给她一张银行卡,说:“沈知言走了,去美国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算对不起你。他以后不回来了,你别等了。”
她问为什么。
那个发小说:“还能为什么,他家破产了,他妈重病需要钱,他去国外投奔亲戚了。苏晚,他现在自身难保,给不了你未来,你就当他变心了吧。”
可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说要和她一辈子的人,会说走就走。
直到半年后,她在同学群里看到有人发照片,说沈知言在美国和一个富家女在一起了,两个人一起参加设计比赛,拿了奖。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
那一天,苏晚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把相册锁了起来。
她告诉自己,苏晚,这个人死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荣光,带着挑剔的眼神,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第二天一早,苏晚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工位,助理就跑过来,神色慌张:“苏工,不好了,沈总那边一大早发了邮件过来,说要提前看方案,下午就要。”
苏晚皱眉:“下午?不是说三天吗?”
“说是他们总部那边要进度,催得紧。”助理苦着脸,“怎么办啊苏工,你昨天才改了一半,下午就要的话,根本来不及啊。”
苏晚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来弄。你去帮我买杯咖啡,浓一点的。”
她坐下来,刚要打开电脑,顾屿深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邮件我看到了。沈知言故意的,不用理他,我去跟他说。”
“别。”苏晚拦住他,“不用。下午就下午,我能赶出来。”
她不想让顾屿深为了她去和甲方硬碰硬,更不想让沈知言觉得,她离了别人就不行。
顾屿深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好,那我帮你。中午别吃饭了,我让助理订上来。”
整整一上午,苏晚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顾屿深就在旁边帮她核对参数,做分析图,两人配合得飞快。
中午十二点多,方案终于改得差不多了,苏晚正准备导出文件,电脑突然黑屏了。
“怎么回事?”苏晚愣了一下,按了几下开机键,都没反应。
“可能是主板烧了。”顾屿深皱眉,“你这电脑用了好几年了,早就该换了。”
“可是下午就要交方案了……”苏晚有点急了,里面的文件她还没备份到云端。
“别急。”顾屿深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你把硬盘拆下来,挂我电脑上导文件。我让IT马上过来修。”
两人手忙脚乱地拆硬盘,导文件,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方案导了出来。苏晚看着屏幕上完整的方案,松了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好了,来得及。”顾屿深递给她一张纸巾,“先吃点东西吧。”
苏晚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刚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他的助理。
他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人,顾屿深站在苏晚身边,手里还拿着她的硬盘,两人靠得很近,氛围看起来格外熟稔。
沈知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看来苏工很忙啊。”他开口,语气带着点讥讽,“我还以为方案做不完,特意过来看看,看来是我多虑了,有顾院长亲自帮忙,苏工当然高枕无忧。”
苏晚皱眉:“沈总怎么来了?下午才是提交时间。”
“我刚好在附近办事,顺道过来看看。”沈知言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外卖盒,又落在苏晚苍白的脸上,“怎么,熬了一整夜?”
“这就不劳沈总费心了。”苏晚冷冷道,“方案已经改好了,我现在发您邮箱。”
“不用了,我带了硬盘,直接拷给我。”沈知言把硬盘放在桌上,目光却看着顾屿深,似笑非笑,“顾院长还真是体恤下属,连下属的电脑坏了都亲自帮忙,真是好领导。”
顾屿深淡淡一笑,不卑不亢:“苏晚是我们院的骨干,她的事,就是院里的事。沈总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我们聊聊方案的细节?”
“不必了。”沈知言拿起拷好的硬盘,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方案我回去看。不过苏工,下次记得做好备份,别总指望别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门被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苏晚气得手都在抖。
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来就是为了处处针对她,羞辱她吗?
顾屿深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轻声安慰:“别跟他置气,不值得。先吃饭,嗯?”
苏晚坐下,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重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是守着旧伤口的败兵,而他,是带着铠甲归来的胜者,轻而易举就能搅动她所有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
3 他的温柔,三年如常
方案交上去之后,沈知言那边安静了两天。
苏晚以为他又要挑出一堆毛病,做好了继续改方案的准备,结果第三天上午,助理过来通知,说沈总那边认可了深化方案,下周一起去地块现场踏勘。
苏晚有点意外。
她还以为以沈知言的性格,至少要再刁难她几次。
踏勘那天,天气很热,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地块在江边,杂草丛生,还有不少建筑垃圾。苏晚穿着平底鞋,戴着安全帽,拿着测距仪和笔记本,跟着一行人现场核对数据。
沈知言走在最前面,穿着工装靴,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看得很细,每一处地形、每一棵保留树木都亲自确认,专业得无可挑剔。
苏晚跟在后面,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走到地块西北角的时候,有个陡坡,下面是个废弃的排水沟,上面盖着的木板已经朽了。苏晚只顾着低头记数据,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上去,木板“咔嚓”一声就断了。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苏晚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去,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回来。
她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雪松气息——是沈知言。
他的手很烫,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晚站稳后,立刻推开他,后退一步,心跳得飞快:“谢谢沈总。”
沈知言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崴到的脚踝,眉头紧锁:“走路不看路?你多大的人了?”
语气很凶,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再晃。
“我没事。”苏晚抽回自己的胳膊,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顾屿深这时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矿泉水,看到苏晚的样子,立刻蹲下身:“崴到脚了?我看看。”
“不用了顾院,没事的。”苏晚往后躲了躲。
“什么没事,都肿了。”顾屿深不由分说,轻轻托起她的脚踝,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紧,“不行,得马上回去冰敷。这边我来盯着,你先回车上。”
他转头对助理说:“你扶苏工去车上,把医药箱拿过来。”
“我自己可以走。”苏晚逞强,刚迈出一步,脚踝就钻心地疼,差点又摔倒。
沈知言皱着眉,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苏晚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别乱动。”沈知言的声音很低,抱着她往前走,步伐很稳,“摔下去算谁的?项目还没做完,我不想换主创。”
他说得刻薄,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
苏晚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晚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她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走到工地门口的车边,顾屿深已经打开了车门。
沈知言弯腰把苏晚放进副驾,动作很轻,放下的时候还特意托了一下她的脚。
“谢谢沈总。”顾屿深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剩下的我来就好,沈总回去忙吧。”
沈知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顾屿深坐进车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苏晚的脚踝上。
“疼就说一声。”他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还好没伤到骨头,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苏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一阵愧疚:“对不起啊顾院,耽误事了。”
“说什么傻话。”顾屿深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工作重要,人更重要。以后别这么拼了,嗯?”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
她其实很怕顾屿深这样的温柔。
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离不开了。
可她不敢接受。
她心里还有个洞,填不满,也不敢让别人进来。
回到家,顾屿深把她送上楼,又给她煮了粥,找了活血化瘀的药,叮嘱了半天才走。
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药和粥,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涩。
三年了,每次她生病、受伤、心情不好,顾屿深总是第一个出现。
他从不说喜欢,也从不越界,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喜欢”两个字更重。
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脚踝没事吧?明天不用来现场了,在家休息。”
没有署名,可苏晚一眼就认出来,是沈知言。
她握着手机,愣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回,把短信删了。
她搞不懂沈知言。
白天处处刁难她,晚上又发来这种关心的短信。
他到底想怎么样?
是想弥补当年的亏欠,还是觉得逗她很好玩?
第二天,苏晚还是去上班了。
脚还有点疼,但不影响走路。她刚到工位,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早餐,还有一瓶消肿止痛的药膏,进口的,效果很好。
“谁放的?”苏晚问助理。
“不知道啊,早上保洁阿姨说有人送过来的,指名给你的。”助理摇摇头。
苏晚拿起药膏看了看,心里猜了个大概。
除了沈知言,不会是别人。
顾屿深做事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不会这样匿名送东西。
她把药膏放进抽屉里,没动。
她不想再和沈知言有任何私下的牵扯。
中午的时候,设计院收到了言筑送来的下午茶,全公司都有,说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大家都很开心,说沈总虽然严格,但人还挺大方。
只有苏晚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拿起一杯奶茶,看了一眼,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芋泥波波,三分糖,少冰。
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她抬头看向窗外,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露出一点男人的侧脸。
是沈知言。
他没走。
苏晚的心一下子乱了。
她放下奶茶,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车。
过了几分钟,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开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沈知言也是这样。
每次吵架,他都嘴硬,不肯道歉,就偷偷给她买奶茶,买她爱吃的小蛋糕,放在她宿舍楼下。
那时候她总笑他,说他是嘴硬心软的笨蛋。
可现在,同样的招数,却只让她觉得难受。
都过去六年了,他为什么还要来撩拨她?
下午,顾屿深过来找她,看到她桌上的奶茶,随口问了一句:“言筑送的?”
“嗯。”苏晚点点头。
“少喝点冰的,你胃不好。”顾屿深说着,把奶茶拿到一边,给她换了一杯热的蜂蜜水,“喝这个。”
苏晚看着他,忽然问:“顾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屿深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苏晚,眼神深邃,里面藏着很多苏晚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你是我招进来的,我对你负责。而且,”他顿了顿,“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拼,也很倔。”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苏晚也没问。
她知道,这是他的托词。
可他不想说,她就不追问。
成年人之间,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默契。
苏晚不知道的是,顾屿深走出她工位的时候,握紧了拳头。
他刚才差点就说出口了。
差一点。
可他看到了她桌上那支进口药膏,也看到了她刚才站在窗边失神的样子。
他知道,沈知言回来了,她的心,乱了。
三年的陪伴,或许终究抵不过一场年少的初恋。
他不急。
他等了三年,不在乎再等久一点。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好。
4 酒会交锋与旧地重游
项目推进得很快,半个月后,方案进入了初步设计阶段。
言筑和设计院联合举办了一场行业酒会,邀请了不少业内的专家和合作方,算是正式对外公布这个项目。
苏晚本来不想去,她不擅长应酬,更不想见到沈知言。可顾屿深说,这个项目她是主创,必须到场,还特意让助理给她准备了礼服。
酒会设在江边的酒店顶楼,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江景。
苏晚穿了一条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清冷又好看。她刚进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顾屿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笑着说:“今天很漂亮。”
苏晚有点不自在:“谢谢顾院。”
“别紧张,有我在。”顾屿深站在她身边,像一道屏障,替她挡掉了不少打探的目光。
酒会进行到一半,沈知言才到。
他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比平时更正式一些,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不少人围上去和他打招呼,他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晚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顾院长,苏工。”他举了举杯,嘴角带着公式化的笑,“感谢二位赏光。”
顾屿深和他碰了碰杯:“沈总客气了,项目合作愉快。”
苏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颈,又落到她挽起的头发上,眼神暗了暗。
他记得,以前苏晚最不喜欢穿裙子,也不喜欢挽头发,总说麻烦。每次被他拉着去参加聚会,都要闹半天脾气。
现在的她,穿着得体的礼服,应付着场面话,成熟,优雅,却也陌生。
“苏工今天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沈知言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讽,“我还以为,苏工只会躲在办公室画图呢。”
苏晚抬眼看向他,淡淡道:“沈总过奖了,职场生存而已,谁还没点伪装。”
一句话,意有所指。
沈知言笑了:“是吗?那苏工的伪装,倒是比六年前好多了。”
顾屿深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苏晚身前,笑着打圆场:“沈总,那边张总好像找您,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沈知言没看他,目光依旧锁在苏晚脸上,“我还有话想和苏工说。顾院长不介意借你的下属用几分钟吧?”
顾屿深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晚深吸一口气,对顾屿深说:“顾院,没事,我和沈总聊聊。”
顾屿深点点头,叮嘱了一句:“有事叫我。”然后转身走了,却没走远,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留意着这边。
露台的风很大,吹得苏晚的裙摆翻飞。
沈知言和她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的江景,沉默了很久。
“这几年,过得好吗?”最终,还是沈知言先开了口。
苏晚笑了一下,语气平淡:“挺好的。工作稳定,领导也照顾我。”
她特意加重了“领导也照顾我”几个字。
沈知言的脸色沉了沉:“顾屿深?”
“是。”苏晚转头看他,“顾院人很好,这三年多亏了他。”
沈知言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泛白。
他盯着苏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和他在一起了?”
苏晚心里一动,忽然有点想气他。
她扬起下巴,似笑非笑:“沈总觉得呢?”
沈知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苏晚,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苏晚,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苏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有点红,“沈总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回来,还管我和谁在一起吗?你凭什么?”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积攒了六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差点爆发出来。
沈知言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手慢慢松了下来。
“当年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当年的事,我不想提了。”苏晚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湿意,“沈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只是甲乙方关系,别的,就别聊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知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过不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苏晚,我没说过去,就过不去。”
就在这时,顾屿深走了过来。
他看到沈知言拉着苏晚的手腕,苏晚眼眶红红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走上前,轻轻把苏晚拉到自己身后,看着沈知言,语气冷了下来:“沈总,请注意分寸。”
沈知言看着顾屿深护着苏晚的样子,冷笑一声:“顾院长倒是护得紧。只是不知道,苏晚心里装的是谁,顾院长清不清楚?”
“这就不劳沈总费心了。”顾屿深面不改色,“苏晚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
一句话,说得暧昧又笃定。
沈知言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晚站在顾屿深身后,愣了一下。
她知道顾屿深是为了帮她解围,可“我的人”这三个字,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吗?”沈知言盯着苏晚,眼神里带着受伤和不甘,“苏晚,你也是这么想的?”
苏晚咬了咬唇,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否认,就是打顾屿深的脸;承认,就是给沈知言错觉。
她陷入了两难。
顾屿深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揽住她的肩膀,对沈知言说:“沈总,苏晚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失陪了。”
说完,他带着苏晚转身就走,没给沈知言再说话的机会。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苏晚一直低着头。
“对不起,顾院,刚才给你添麻烦了。”她小声说。
“没事。”顾屿深收回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常,“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苏晚摇摇头。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指示灯跳动的声音。
苏晚能闻到顾屿深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很安心,也很让人慌乱。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顾屿深送她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顾屿深忽然开口:“刚才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只是为了气他。”
“我知道。”苏晚点点头,“谢谢你,顾院。”
顾屿深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他其实想说,那不全是气话。
可他怕说出来,连现在的距离都保持不住。
苏晚上了楼,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
顾屿深没走,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缓缓开走。
苏晚叹了口气,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刻在青春里的初恋,带着六年的误会和遗憾,重新闯进她的生活;一边是三年如一日的温柔守护,润物细无声,早已渗入她的骨血。
她像站在十字路口,往左走是滚烫的旧情,往右走是安稳的陪伴,可无论选哪一边,好像都是错的。
周末的时候,苏晚去老城区的建筑书店找资料。
那家书店是大学时候她和沈知言常去的,开在老巷子里,很安静,有很多绝版的建筑书籍。
这么多年过去了,书店居然还在,老板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
苏晚在书架前翻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板,还有《城市空间设计》吗?”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她化成灰都认得。
她慢慢转过身,果然看到沈知言站在柜台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比平时穿西装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气,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老板摇摇头:“最后一本刚才被那位姑娘拿走了。”
老板指了指苏晚的方向。
沈知言转过头,看到苏晚,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是苏晚先回过神,她走过去,把手里的书递过去:“你要的话,给你吧。”
沈知言没接,看着她:“你先看到的,你拿吧。我下次再来。”
“不用,我家里有电子版。”苏晚把书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苏晚。”沈知言叫住她,“等等。”
苏晚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知言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低:“一起走走吧。”
苏晚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书店,沿着老巷子慢慢走。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条路,他们以前也常走。
那时候沈知言总喜欢牵着她的手,从巷头走到巷尾,给她讲老建筑的历史,讲他以后的设计梦想。
“这家面馆还在。”沈知言忽然开口,指着路边的一家小面馆,“以前我们总来这里吃牛肉面,你总说老板放的牛肉太少。”
苏晚看了一眼面馆,心里一阵酸涩。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原来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要进去吃点?”沈知言问她。
苏晚摇摇头:“不了,我不饿。”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就是江边。
傍晚的江边风很大,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色。
他们走到以前常坐的那个台阶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沈知言终于开口:“当年,我不是故意要不告而别的。”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可真的听到了,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你发小跟我说了,你家破产了,阿姨生病了,你去美国投奔亲戚。”
沈知言转头看她,有点意外:“他跟你说了?”
“嗯。”苏晚点点头,“他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是你留给我的。”
沈知言皱起眉:“银行卡?我没让他给你银行卡。”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我当时走得急,只托他帮我照顾你,别让你受委屈,没让他给你钱。”沈知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说……你去美国之后,就和一个富家女在一起了,还发了照片。”
“什么?!”沈知言猛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跟你说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苏晚也站起来,看着他:“难道不是吗?同学群里都发了照片,你和一个金发女孩一起领奖,笑得很开心。”
沈知言气得笑了:“那是我导师的女儿,我当时在她父亲的事务所实习,一起参加比赛,只是搭档!苏晚,你就因为这个,信了?”
苏晚的嘴唇有点抖:“不然呢?你消失了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然后有人告诉我你和别人在一起了,还有照片,我为什么不信?”
“你为什么不找我问清楚?!”沈知言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了六年的委屈,“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那样!我以为你会等我!”
“等你?”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等了你三个月!沈知言,三个月!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回过一条吗?我去你老家找你,你家都被封了,你妈住院我都找不到在哪!你让我怎么等?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她积压了六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沈知言看着她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苏晚躲开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是我的错。我当时太狼狈了,公司破产,我妈病危,我欠了一屁股债,我觉得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我想等我站稳脚跟了,再回来找你。”
“可我没想到,林浩那个混蛋,居然跟你说那些话。”他咬着牙,眼里满是怒意,“我回去就找他算账。”
苏晚哭着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六年了,沈知言,都过去了。”
“没过去!”沈知言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眼神炽热又痛苦,“晚晚,我从来没忘记过你。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能早点回来找你。我以为你会等我,我以为我们还有以后。”
“可你看到我和顾屿深在一起,你就觉得我变心了,对不对?”苏晚看着他,眼泪还在流,“沈知言,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觉得为我好,就替我做所有决定,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以为不告而别是为她好,他以为功成名就回来就能回到过去。
可他从来没想过,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和他在一起而已。
沈知言愣住了。
他看着苏晚满是泪水的脸,心里的愧疚铺天盖地。
是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她好,可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当年他一穷二白,觉得配不上她,所以选择离开。
可他不知道,对苏晚来说,再苦再难,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不算什么。
“晚晚,对不起。”他伸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嗯?”
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熟悉的心跳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六年的委屈,六年的思念,在这个拥抱里,好像都有了归宿。
她差点就点头了。
可脑子里,忽然闪过顾屿深温柔的脸。
闪过他深夜送的粥,他在她受伤时紧张的样子,他在酒会上护着她的身影。
苏晚猛地推开沈知言,后退一步。
“不行。”她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沈知言,太晚了。”
“什么意思?”沈知言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安。
“我们分开六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苏晚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现在的生活很稳定,我不想打破它。”
“是因为顾屿深?”沈知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的喜欢他?”
苏晚沉默着,没回答。
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她对沈知言,是刻在骨子里的初恋,是未完成的遗憾,是一触碰就翻涌的情绪。
她对顾屿深,是三年的依赖,是习惯,是心安,是后知后觉的心动。
她分不清,也不敢分。
“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沈知言的声音带着自嘲,“也是,他年轻有为,温柔体贴,又是你的顶头上司,守了你三年,换谁都会动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晚皱眉。
“那是哪样?”沈知言看着她,眼里带着受伤,“苏晚,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苏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有吗?当然有。
不然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乱了心神,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溃不成军。
可然后呢?
破镜重圆,真的能完好如初吗?
六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填满的。
见她不说话,沈知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后退一步,和苏晚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项目上的事,我们照常对接。私人的事,以后我不会再提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终于撑不住,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江水的咸味,和眼泪的苦涩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顾屿深打来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顾院。”
“在哪呢?”顾屿深的声音很温柔,“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点东西,你不在家。”
苏晚心里一紧:“我……我在外面有点事,马上回去。”
“不急。”顾屿深听出她声音不对劲,顿了顿,“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顾院,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苏晚连忙说。
“告诉我地址。”顾屿深的语气很坚持,“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苏晚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顾屿深的车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看到苏晚坐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里瞬间揪紧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顾屿深也没追问,只是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走吧,回家。”
他扶着苏晚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又递过来一瓶温水。
全程都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苏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和沈知言在一起,永远是大起大落,情绪像坐过山车。
可和顾屿深在一起,永远是安稳的,平静的,像港湾一样。
她忽然有点累了。
她不想再折腾了。
或许,安稳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5 胃病与心事
江边那次对话之后,两人的关系更僵了。
工作上的对接,全靠助理传话,沈知言再也没单独找过苏晚。
苏晚反而松了口气,她乐得清净,专心扑在方案上。
可她不知道的是,平静只是表面。
顾屿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苏晚最先发现不对劲,是在一次部门会议上。
顾屿深坐在主位上,听着大家汇报工作,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时不时用手按着胃部,眉头紧锁,却强撑着没打断会议。
散会后,大家都走了,顾屿深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缓神。
苏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声问:“顾院,你是不是胃疼?我抽屉里有胃药。”
顾屿深睁开眼,看到是她,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都疼成这样了还没事。”苏晚皱着眉,转身出去,很快拿了药和温水过来,“快把药吃了。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早上太忙,忘了。”顾屿深接过药,就着水吞了下去,语气带着点歉意,“让你担心了。”
苏晚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不舒服:“顾院,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啊。你胃本来就不好,总这样怎么行。”
“知道了,下次注意。”顾屿深笑着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
平时雷厉风行的院长,生病的时候,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从那天起,苏晚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顾屿深的饮食。
每天早上,她会多带一份早餐,放在他办公桌上;中午订外卖,也会特意给他订一份养胃的清淡饭菜;加班的时候,会提醒他按时吃药。
顾屿深都照单全收,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院里的同事都看出了端倪,私下里偷偷议论,说苏晚和顾院长好事将近了。
这些话传到苏晚耳朵里,她会脸红,却没反驳。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顾屿深到底是什么感觉。
依赖?习惯?还是……喜欢?
她不敢深想。
她怕自己是因为沈知言的出现,才想抓住顾屿深这根救命稻草。
那样对顾屿深太不公平了。
这天晚上,又要赶方案节点,全组都在加班。
苏晚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院长办公室,看到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顾屿深坐在办公桌后,弯着腰,手紧紧按着胃部,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几片药,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药,就着水吞了下去。
苏晚心里一紧。
她一直知道顾屿深胃不好,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顾屿深的声音有点虚弱,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是苏晚,立刻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笑了笑,“怎么了?方案遇到问题了?”
“没有。”苏晚走进来,看着他苍白的脸,有点担心,“顾院,你胃又疼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没事。”顾屿深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吃点药就好了。你快去忙吧,别耽误进度。”
“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方案我们盯着就行。”苏晚说。
“不用,我在这陪着你们。”顾屿深笑了笑,“放心,我没事。”
苏晚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
她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进来,放在他桌上:“我让外卖送的,你喝点粥再吃药,对胃好。”
顾屿深看着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惊喜,还有点不敢置信。
“给我的?”
“嗯。”苏晚点点头,有点不自在,“你总不吃饭,光吃药怎么行。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脚步有点快,像在逃。
顾屿深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着那碗小米粥,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着粥,胃里暖暖的,心里更暖。
三年了,这是苏晚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好像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苏晚回到工位,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到顾屿深难受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养胃的食谱,又搜了一下胃病的注意事项,看了很久。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笑着打趣:“苏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不会是在看顾院吧?”
苏晚脸一红,立刻关掉手机:“别胡说,看方案呢。”
同事笑了笑,没再打趣,心里却门儿清。
全院谁看不出来,顾院长对苏晚不一样,苏晚现在,好像也慢慢有点不一样了。
凌晨两点多,方案终于弄完了。
大家都收拾东西下班,顾屿深从办公室出来,脸色好了很多。
“大家辛苦了,明天上午晚点来,都回去好好休息。”他笑着说。
众人欢呼一声,陆续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和顾屿深两个人。
“我送你回去吧。”顾屿深拿起外套,对苏晚说。
“好。”苏晚点点头。
车子行驶在深夜的马路上,很安静。
苏晚看着顾屿深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顾院,你的胃病,多久了?”
顾屿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口道:“好几年了,年轻的时候总熬夜画图,饿出来的。没事,养养就好了。”
“你应该去医院做个检查,别拖着。”苏晚说,“小病拖成大病就不好了。”
顾屿深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听你的,有空就去。”
他说得轻松,可苏晚不知道的是,他上个月刚去做了检查,结果不太好。
医生说有癌变的风险,让他立刻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准备手术。
可他放心不下院里的事,更放心不下苏晚。
这个项目是苏晚第一次做主创的大项目,他想陪着她做完,想看着她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倒下,更不想让苏晚担心。
送苏晚到楼下,顾屿深看着她上楼,直到她家的灯亮了,才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医生的电话:“王医生,手术的事,能不能再推迟两个月?”
电话那头的医生不知道说了什么,顾屿深皱着眉,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好,我知道了,我尽快安排。”
挂了电话,顾屿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不怕生病,也不怕手术。
他怕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苏晚他的心意,还没来得及看到她幸福,就倒下了。
他更怕的是,他不在了,就没人像他这样护着她了。
沈知言回来了,可那个人,太骄傲,太自以为是,他怕苏晚跟着他,会受委屈。
项目中期汇报那天,很成功,得到了甲方总部的高度认可。
晚上,言筑做东,请大家吃饭庆祝。
饭桌上,大家都很开心,喝了不少酒。
苏晚也被劝了几杯,脸颊红红的,有点晕。
顾屿深坐在她身边,一直帮她挡酒,自己却喝了不少。
苏晚能看出来,他喝完酒之后,脸色不太好,一直按着胃部。
饭局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顾屿深喝了酒,不能开车,苏晚正想叫代驾,沈知言走了过来。
“我送你们吧。”他说,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我没喝酒。”
顾屿深刚想拒绝,苏晚先开口了:“不用麻烦沈总了,我们叫代驾就行。”
“不麻烦。”沈知言看着她,语气很坚持,“刚好顺路。”
顾屿深看了沈知言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最终点点头:“那就麻烦沈总了。”
车上,苏晚坐在副驾,顾屿深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苏晚有点晕,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休息。
沈知言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顾屿深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按着胃部,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却强忍着没出声。
快到苏晚家的时候,顾屿深忽然开口:“沈总,麻烦前面停一下,我有点事。”
沈知言靠边停车。
顾屿深推开车门,刚下车,就踉跄了一下,扶住车身,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晚吓了一跳,立刻下车跑过去:“顾院!你怎么了?”
顾屿深摆摆手,想说没事,却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是不是胃疼得厉害?”苏晚扶着他,急得眼圈都红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回家吃点药就好了……”顾屿深虚弱地说。
“都这样了还吃什么药!”苏晚又气又急,转头对沈知言说,“沈总,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去医院?”
沈知言站在旁边,看着苏晚紧张顾屿深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可他还是点点头:“上车吧。”
医院里,顾屿深被推进急诊室。
苏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焦急地等着,手指紧紧攥着。
沈知言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担心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很在乎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愣了一下,点点头:“他是我领导,也是我朋友。这三年,他帮了我很多。”
“只是朋友吗?”沈知言看着她。
苏晚没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
“病人是急性胃出血,还好送来得及时,已经止住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个详细检查。他这个胃病挺严重的,以后不能再喝酒,也不能熬夜了。”医生说。
苏晚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苏晚站起身:“我去给他办住院手续。”
“我去吧。”沈知言拉住她,“你在这等着,我去办。”
苏晚看着他,有点意外。
“去吧。”沈知言笑了笑,语气有点无奈,“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跑前跑后。”
苏晚没再推辞:“谢谢你,沈总。”
沈知言去办手续了,苏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躺着的顾屿深。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脆弱。
苏晚心里一阵酸涩。
她一直以为顾屿深是无所不能的,永远沉稳,永远可靠,永远能替她解决所有问题。
可她忘了,他也是普通人,也会生病,也会疼。
这三年,他为她遮风挡雨,她却从来没关心过他累不累。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沈知言办好了手续,走回来,站在苏晚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病房里。
“他对你很好。”他轻声说。
“嗯。”苏晚点点头。
“苏晚,”沈知言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认真,“我知道,这三年,我缺席了,他陪在你身边。我不怪你动心。但是,”他顿了顿,“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等你想清楚。”
苏晚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失而复得的初恋,一边是情深义重的守护。
她好像站在天平的两端,哪边都放不下,哪边都亏欠。
她不知道,这场三角的困局,到底要怎么解。
6 真相与抉择
顾屿深住院的那几天,苏晚每天都去医院陪他。
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就去医院送饭,陪他说说话,有时候加班晚了,就坐床边趴一会儿。
顾屿深劝她不用天天来,别累着自己,可苏晚不听。
她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
顾屿深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心疼。
他做了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早期胃癌。
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很高,术后好好休养,基本不影响寿命。
可顾屿深没告诉苏晚,只说是严重的胃溃疡,需要做手术切除一部分,小手术,没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因为同情而留在他身边。
沈知言也来过一次,带了一束花,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让顾屿深好好休养,项目上的事不用担心。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和苏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沈知言能看出来,苏晚憔悴了很多,眼底都是疲惫。
他知道,顾屿深生病,她心里不好受。
他没趁虚而入,只是默默把项目上的事都扛了下来,没让苏晚分心。
顾屿深手术那天,苏晚请了假,在手术室外面等。
她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沈知言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尽头,默默陪着她。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结束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苏晚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腿一软,差点摔倒。
沈知言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苏晚摇摇头,声音有点哑,“谢谢。”
顾屿深被推回病房,还在麻醉中没醒。
苏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沈知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可以等,等顾屿深好起来,等苏晚冷静下来,他们再好好谈。
顾屿深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后就出院了,不过还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苏晚每天下班都去他家照顾他,给他做饭,陪他散步。
两人的关系,好像越来越近了。
可苏晚心里,却越来越迷茫。
她分不清自己对顾屿深,是感激,是习惯,还是真的喜欢。
这天,苏晚在顾屿深家给他煲汤,手机响了,是沈知言打来的。
她走到阳台接电话:“喂,沈总。”
“有空吗?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沈知言说。
“什么东西?”
“你出来就知道了。我在你家小区门口。”
苏晚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看书的顾屿深,说:“好,你等我一会儿。”
她跟顾屿深说出去买点东西,就出门了。
小区门口,沈知言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到苏晚过来,他直起身,把文件袋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苏晚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照片是林浩和别人的聊天记录,还有他当年挪用沈知言留给苏晚的钱的证据。
信是沈知言当年写的,没寄出去,上面写满了他的不舍和愧疚,还有他一定会回来的承诺。
“林浩那个混蛋,当年不仅骗了你,也骗了我。”沈知言说,“他拿了我留给你的钱,还故意散播我和别人在一起的谣言,就是怕你等我,怕我回来找他算账。我前段时间找到他,他都招了。”
苏晚看着那些证据,手都在抖。
原来当年的一切,都是误会。
他没有变心,没有抛下她。
他只是用错了方式,又遇人不淑,才导致他们错过了六年。
“晚晚,”沈知言看着她,眼神真挚,“当年的错,我认。是我太懦弱,是我自以为是,才让我们错过这么久。现在误会都解开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晚抬起头,看着沈知言的眼睛。
他的眼里,有期待,有紧张,有藏不住的爱意。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遗憾,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沈知言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苏晚哭着笑了,“沈知言,我们重新开始。”
沈知言激动地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太好了,晚晚,太好了。”他的声音都在抖,“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苏晚靠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六年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破镜终于重圆了,她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可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她想起了顾屿深。
想起了他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了他三年的温柔守护,想起了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
心里,一阵愧疚。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顾屿深家,把汤盛出来,坐在他对面,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屿深看出她不对劲,放下勺子,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苏晚攥紧了筷子,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顾屿深,声音很轻:“顾院,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顾屿深看着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我和沈知言……我们和好了。”苏晚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当年的误会解开了,我们决定重新在一起。”
顾屿深的动作一顿。
他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是吗?挺好的。”
“顾院,对不起。”苏晚的眼睛红了,“这三年,谢谢你照顾我。我……”
“不用说对不起。”顾屿深打断她,笑了笑,只是笑容有点苍白,“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你能开心,就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守护,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以为他可以慢慢等,等她回头。
可他忘了,有些人,刻在骨子里,是忘不掉的。
初恋的重量,终究还是比不过他三年的陪伴。
“以后,项目上的事,该怎么来还怎么来。”顾屿深继续说,“不用觉得尴尬,也不用有负担。我没事。”
“顾院……”苏晚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好了,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顾屿深低下头,继续喝汤,像是没事人一样。
苏晚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她伤害了他。
可她没有办法。
感情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
她欠顾屿深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那天之后,苏晚就很少去顾屿深家了。
她和沈知言正式在一起了,像所有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
沈知言对她很好,比以前更体贴,更迁就她。
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给她准备惊喜,会推掉工作陪她。
苏晚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可慢慢的,她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六年的空白,不是一句误会解开就能填补的。
沈知言在美国生活了六年,生活习惯、思维方式都变了很多。他习惯了快节奏,习惯了高效,习惯了凡事都按计划来。
而苏晚,在顾屿深三年的照顾下,习惯了慢节奏,习惯了被迁就,习惯了有人兜底。
他们开始因为小事吵架。
沈知言觉得苏晚做事太拖沓,不够果断。
苏晚觉得沈知言太强势,不够体贴。
沈知言总觉得苏晚心里还想着顾屿深,动不动就吃醋。
苏晚总觉得沈知言不信任她,动不动就翻旧账。
每次吵架,苏晚都会想起顾屿深。
想起顾屿深从来不会跟她吵架,永远都会让着她,永远都会先低头。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她开始怀疑,他们重新在一起,到底是对还是错。
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还是说,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拼,都有裂痕。
7 破镜难圆
复合的第一个月,是甜蜜的。
沈知言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苏晚,弥补着六年的亏欠。他们一起去了以前常去的地方,吃了以前常吃的东西,好像要把错过的六年都补回来。
可新鲜感一过,矛盾就慢慢浮现了。
最先爆发的,是工作上的分歧。
项目进入施工图阶段,苏晚坚持保留老建筑的部分墙体,做新旧融合的设计,她觉得这是城市的记忆。可沈知言觉得老墙体影响结构安全,也增加成本,坚持要全部拆掉。
两人在会议室里吵了起来,各执己见,谁也不让谁。
“苏晚,我们是做商业项目,不是做文物保护。成本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沈知言语气强硬。
“商业项目就不需要温度了吗?”苏晚反驳,“这栋老建筑是地块的灵魂,拆掉了,这个项目就只是个没有灵魂的钢筋水泥盒子!”
“温度不能当饭吃。”沈知言皱着眉,“甲方要的是回报率,不是情怀。”
“在你眼里,就只有钱和效率吗?”苏晚看着他,有点失望,“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说,好的建筑是有温度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知言有点不耐烦,“人总是会变的。苏晚,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总活在过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晚心里。
她看着沈知言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还是六年前那个少年呢?
那次吵架之后,两人冷战了三天。
最后还是沈知言先低头,说他语气不好,让苏晚别生气。
可苏晚心里,却留下了一根刺。
她发现,他们的三观,早就不一样了。
后来,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沈知言会因为苏晚和顾屿深通工作电话而吃醋,阴阳怪气地说她旧情难忘。
苏晚会因为沈知言加班不提前说,觉得他不重视自己。
沈知言觉得苏晚太敏感,太矫情。
苏晚觉得沈知言太自我,太冷漠。
每次吵完架,苏晚都会想起顾屿深。
顾屿深从来不会这样。
他永远尊重她的想法,永远相信她,永远不会让她带着情绪过夜。
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初她选的是顾屿深,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累。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会骂自己。
怎么可以这么想。
她和沈知言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怎么可以三心二意。
可感情这种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天是苏晚的生日。
沈知言说要给她一个惊喜,订了高级餐厅,还准备了礼物。
苏晚很期待,特意请假回家打扮。
可临到下班,沈知言打来电话,说总部临时开视频会,走不开,让她等一会儿。
苏晚说没关系,工作重要,她等他。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餐厅的菜热了又凉,苏晚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知言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又怕打扰他。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顾屿深发来的。
“生日快乐。蛋糕放在你家门口了,记得拿。胃不好,别吃太多甜的。”
苏晚愣住了。
她自己都差点忘了,顾屿深却记得。
她起身走到餐厅门口,晚风一吹,有点冷。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进设计院,第一次过生日,也是一个人。那天加班到很晚,顾屿深给她买了个小蛋糕,在办公室陪她过的。
那时候她问他,怎么记得她的生日。
他说,员工档案里有。
可后来她才知道,全院那么多员工,他只记得她的生日。
苏晚正出神,沈知言的电话打了过来。
“晚晚,不好意思,会议刚结束,我现在过去找你。”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不用了。”苏晚轻声说,“太晚了,我已经吃完了,准备回家了。”
“那怎么行,生日怎么能随便过。”沈知言说,“你等我,我半小时就到。”
“真的不用了。”苏晚的语气有点冷,“沈知言,我累了,想回家休息。”
沈知言听出她不高兴了,连忙道歉:“晚晚,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样,明天我补,明天我一整天都陪你,好不好?”
“再说吧。”苏晚挂了电话。
她打车回家,走到楼下,果然看到门口放着一个蛋糕盒子。
她拿起蛋糕,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蛋糕,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沈知言失约,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和昂贵的礼物。
她想要的,是陪伴,是安稳,是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这些,沈知言给不了她。
或者说,六年前他给得了,现在给不了了。
这时,门铃响了。
苏晚以为是沈知言,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的却是顾屿深。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顾院?你怎么来了?”苏晚有点意外。
“我刚下楼扔垃圾,看到你回来了。”顾屿深笑了笑,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点养胃的药,你最近总熬夜,胃又该不舒服了。”
他看到苏晚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怎么了?哭了?”
“没有。”苏晚别过头,“风迷了眼睛。”
顾屿深没拆穿她,只是说:“蛋糕别吃太多,甜的对胃不好。时间不早了,我先上去了。”
他住在苏晚楼上,苏晚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很少碰到。
苏晚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顾院。”
顾屿深回过头:“嗯?”
“谢谢你。”苏晚说,真心实意的,“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的蛋糕,还有药。”
顾屿深笑了笑,温柔地说:“小事。生日快乐,苏晚。”
他说完,转身上楼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她忽然很羡慕顾屿深的温柔,永远克制,永远得体,永远不让人有负担。
第二天,沈知言果然来找她,带了很贵重的项链,跟她道歉。
苏晚收下了项链,却没那么开心。
她看着沈知言,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反复拉扯的日子,她过够了。
“沈知言,我们聊聊吧。”苏晚说。
“好,你说。”沈知言坐下来,看着她。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起之后,总是吵架?”苏晚看着他,“我们好像,都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沈知言沉默了几秒,说:“刚复合,需要磨合。六年没在一起了,有点生疏很正常,慢慢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苏晚苦笑,“沈知言,我们错过的六年,不是靠弥补就能回来的。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喜欢的,都是六年前的对方,不是现在的。”
“你什么意思?”沈知言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后悔了?”
“我不知道。”苏晚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很累。我以为我们重新在一起,会很开心,可实际上,并没有。”
“是因为顾屿深?”沈知言盯着她,“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你能不能别总扯他?”苏晚有点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和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知言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我们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矛盾!苏晚,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他吗?”
苏晚也站了起来,心里的火也上来了:“是,我承认,我心里有他。他照顾了我三年,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我不可能对他毫无感觉。沈知言,你不能要求我像一张白纸一样,等着你回来。这六年,我不是空白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沈知言。
他看着苏晚,眼里满是受伤和愤怒:“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后悔和我复合了,你想回到他身边,是吗?”
“我没这么说。”苏晚别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沈知言冷笑,“冷静完了,你就该跟我说分手了,对不对?苏晚,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没那么爱我。如果真的爱,六年算什么?可你呢,才三年,就动心了。”
“你不可理喻。”苏晚气得发抖。
“是我不可理喻,还是你变心了?”沈知言红着眼睛,“苏晚,我为了你,放弃了美国的一切回来,我拼命工作,就是想给你最好的生活。可你呢?你心里装着别人,你对得起我吗?”
“你从来都不懂我。”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最好的生活,我想要的是陪伴,是理解,是信任。这些,你都给不了我。”
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沈知言摔门而去。
苏晚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承认了。
破镜,终究难圆。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8 病情与真心
和沈知言吵架之后,两人开始了漫长的冷战。
项目上的对接,全靠两边的助理传递,连会议都尽量避开同时到场。
苏晚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想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越是忙碌,脑子里越乱。
一会儿是沈知言受伤的眼神,一会儿是顾屿深温柔的笑脸。
她像困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顾屿深休养了两个月,回院上班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不过精神还好。
回来第一天,他就召集大家开了项目会,了解进度。
开会的时候,他和苏晚的目光偶尔对上,都会很快移开,客气又疏离。
他好像真的放下了,回到了以前的上下级关系。
可苏晚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宁愿他像以前一样照顾她,也不想他这么客气。
散会后,苏晚叫住他:“顾院,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没事了,都好了。”顾屿深笑了笑,“谢谢你关心。”
客气,礼貌,却带着距离。
苏晚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别太累了。”
“好。”顾屿深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她忽然发现,顾屿深正在一点点退出她的生活。
他不再主动关心她,不再给她带早餐,不再加班陪她,不再事事都护着她。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就是院长和下属。
苏晚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好像,要失去他了。
这天晚上,苏晚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胃有点疼,想找点药,翻遍了抽屉都没找到。
以前,顾屿深总会在她抽屉里放好胃药,提醒她按时吃。
现在,没人记得了。
苏晚坐在椅子上,捂着胃,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想给沈知言打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他们还在冷战。
她又翻到顾屿深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她有什么资格打给他呢?
是她选择了沈知言,是她伤害了他,现在又有什么脸去找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屿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怎么还没走?”他看到苏晚,有点意外。
“方案还有点没弄完。”苏晚强撑着笑了笑。
顾屿深走近,看到她脸色不对,皱起眉:“胃疼了?”
苏晚点点头。
顾屿深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和几片药。
“把药吃了。”他把药和水放在桌上,“我抽屉里还有,你等下拿点放你这。”
苏晚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顾院,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她声音有点哑,“我都……”
都选择别人了。
顾屿深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点无奈:“苏晚,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选我。只是习惯了。”
只是习惯了关心她,习惯了照顾她,习惯了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改不了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很混蛋。
占着他的好,却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别哭了。”顾屿深伸手,想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吃了药早点回去休息,方案明天再弄。”
说完,他放下文件,转身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没过几天,院里组织体检。
顾屿深本来不想去,可架不住人事劝,还是去了。
体检结果出来,医生单独找了他。
“顾先生,你上次手术之后,恢复得不太好。癌细胞有扩散的迹象,我建议你立刻住院,做进一步治疗。”医生的语气很严肃。
顾屿深拿着体检报告,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扩散了。
他以为手术很成功,以为可以陪她久一点。
看来,老天爷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他。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晚。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像没事人一样。
只是比以前更拼了,天天加班,好像要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完。
苏晚能看出来,他脸色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
她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去医院复查,他都笑着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苏晚不放心,偷偷去问了他的主治医生。
医生把情况告诉了她。
苏晚听完,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回不过神。
扩散了?
怎么会呢?
不是说早期,手术很成功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脑子里全是医生的话,还有顾屿深苍白的笑脸。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顾屿深为她做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刚进设计院,被客户骂哭,是他递过来纸巾,说没关系,有他在。
想起她发烧住院,是他放下工作,在医院守了她一整夜。
想起她每次加班,他都会默默给她准备夜宵和热饮。
想起他生病住院,还笑着跟她说没事,不让她担心。
苏晚蹲在路边,失声痛哭。
她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多到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对沈知言,是执念,是遗憾,是年少时未完成的梦。
可对顾屿深,是刻进生活里的爱,是后知后觉的心动,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悔恨。
她早就爱上他了,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
她总以为,初恋才是最爱,总以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却忘了,陪在身边的,才是最珍贵的。
苏晚擦干眼泪,拿出手机,给沈知言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沈知言的声音有点沙哑。
“沈知言,我们谈谈吧。”苏晚的声音很平静。
“好,在哪?”
“老地方,江边的台阶那里。”
挂了电话,苏晚打车去了江边。
沈知言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看起来也很憔悴,胡子都没刮。
看到苏晚过来,他站起身:“你找我,什么事?”
苏晚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沈知言,我们分手吧。”
沈知言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们分手。”苏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我们不合适,再耗下去,对谁都不好。”
“是因为顾屿深?”沈知言的声音在抖,“他生病了,所以你要回去照顾他?苏晚,那是同情,不是爱!”
“是不是爱,我自己清楚。”苏晚看着他,“沈知言,对不起。我以前以为,我们重新在一起,就能回到过去。可我错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接受。”沈知言红着眼睛,“我不同意分手。苏晚,我可以改,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没用的。”苏晚摇摇头,心里也很难受,“沈知言,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我们错过了六年,这六年,我们各自经历了太多,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以前我总觉得,我们分开是因为误会,是因为林浩。可现在我才明白,就算没有林浩,就算当年你没走,我们也未必能走到最后。我们性格里的问题,早就存在了。”
骄傲又自我的他,敏感又执拗的她。
就算没有六年的空白,也迟早会因为别的事分开。
当年的分开,或许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沈知言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他知道,苏晚决定的事,从来都改不了。
就像当年,她决定等他,就等了三个月。
现在她决定分手,就绝不会回头。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所以,我最终还是输了,是吗?输给了他三年的陪伴。”
“没有输赢。”苏晚说,“感情不是比赛。沈知言,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解开了误会,也谢谢你给过我一段美好的回忆。以后,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沈知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江风吹起他的头发,带着无尽的落寞。
六年的等待,一场重逢,最终还是一场空。
他终于承认,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不是因为误会,不是因为别人,只是因为,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苏晚离开江边,直接去了设计院。
她找到顾屿深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加班,手里拿着胃药,眉头紧锁。
看到苏晚进来,他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苏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顾屿深。”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屿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都知道了?”
“我去找王医生了。”苏晚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病情加重了?你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顾屿深放下药,笑了笑,故作轻松:“也不是什么大事,配合治疗就好了。不想让你担心。”
“怎么会不是大事!”苏晚哭着说,“顾屿深,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顾屿深看着她哭,心里一疼。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别哭了,我没事的。真的。”
“顾屿深,”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我和沈知言分手了。”
顾屿深的动作一顿,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你……”
“我想清楚了。”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屿深,我喜欢你。不是感激,不是习惯,是真的喜欢你。以前是我太笨,太晚才明白。现在,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顾屿深看着她,瞳孔微微颤抖。
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可真的听到了,他却不敢接受。
“苏晚,你不用这样。”他别过头,声音有点涩,“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苏晚抓住他的手,“是真的喜欢你。顾屿深,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分不清是依赖还是喜欢。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会因为你对我客气而难过,会因为你生病而心疼,会看不到你就心慌。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以前我总执着于过去,总觉得初恋才是最好的。可现在我才知道,珍惜眼前人,才最重要。顾屿深,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顾屿深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他盼了三年的话,终于听到了。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拖累她。
“苏晚,我的病……”
“我不怕。”苏晚打断他,“不管你的病怎么样,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治,一定会好的。”
顾屿深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苏晚,抱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晚晚,”他的声音哽咽,“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了。”
苏晚靠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顾屿深吻了吻她的头发,“只要是你,多久都不晚。”
窗外的夜色很深,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暖。
兜兜转转,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晚了点,虽然未来还有很多困难,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9 潮汐尽头的温柔
顾屿深很快就住院了,开始接受系统治疗。
苏晚辞掉了设计院的全职工作,接了几个远程的设计项目,时间自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他。
院里的同事都很惊讶,可也都理解,纷纷来医院看望,送上祝福。
沈知言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美国总部。
他愣了很久,最终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祝她幸福”。
他没去医院看他们,也没再联系苏晚。
有些告别,不需要当面说。
他带着满身的遗憾,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城市。
走的那天,他去了江边,坐了很久很久。
潮汐往复,有些人,终究只是生命里的过客。
顾屿深的治疗过程很辛苦,化疗的副作用很大,他瘦得脱了形,头发也掉了很多。
可他一直很乐观,因为苏晚一直在他身边。
苏晚每天给他变着花样做养胃的饭菜,陪他散步,给他讲工地上的趣事,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日子虽然难,却很安稳。
有一次,苏晚陪他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顾屿深靠在轮椅上,忽然说:“晚晚,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苏晚愣了一下:“第一次?招聘会的时候?”
“嗯。”顾屿深笑了笑,眼神温柔,“那时候你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站在摊位前,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却还是硬着头皮自我介绍。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姑娘,真倔,也真可爱。”
苏晚脸一红:“我那时候都紧张死了,哪想到会被院长看上。”
“不是院长看上,是顾屿深看上。”顾屿深纠正她,“我那时候就想,一定要把你招进来,慢慢追你。可后来发现,你心里藏着事,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像裹着一层壳。我不敢贸然靠近,就只能慢慢等,慢慢捂。”
苏晚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他的喜欢,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原来这三年的守护,从来都不是偶然。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苏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没关系。”顾屿深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能等到你,多久都值得。”
半年后,顾屿深的病情得到了控制,癌细胞没有再扩散,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定期回来复查就行。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苏晚挽着顾屿深的胳膊,走出医院,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真好,终于可以回家了。”她笑着说。
顾屿深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嗯,回家。”
他们没有回以前的市中心公寓,而是搬到了郊区的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里。
那里安静,空气好,适合顾屿深休养。
苏晚把院子打理得很好,种了很多花,还有一小片蔬菜。
闲暇的时候,他们会在院子里晒太阳,顾屿深看书,苏晚画图,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幸福。
苏晚以为,他们终于可以这样安稳地幸福下去了。
可她心里,总藏着一点小小的遗憾。
她从来没正式对顾屿深说过“我爱你”,顾屿深也没再跟她郑重地表白过。
他们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自然而然地生活。
苏晚有时候会不安,会想,顾屿深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他生病才留在他身边,不是真的爱他。
她好几次想开口说那句“我爱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觉得时机不对,总觉得有点别扭。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日落。
晚霞染红了天空,很美。
苏晚靠在顾屿深肩膀上,轻声说:“顾屿深,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顾屿深低头看她。
“后悔喜欢我。”苏晚说,“我以前那么笨,一直看不到你的好,还伤害了你。”
顾屿深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后悔。能遇见你,能守着你,我很幸运。”
“可是……”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吗?怀疑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爱。”
顾屿深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又认真:“晚晚,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如果只是同情,你不会坚持这么久,不会半夜起来给我熬药,不会因为我疼而掉眼泪。我知道,你是真的爱我。”
苏晚愣住了。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清楚。
“那你……”苏晚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从来不说?”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挂在嘴边。”顾屿深笑了笑,“我知道,你知道,就够了。”
苏晚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是啊,有些爱,不用说出口,藏在细节里,藏在日常里,就够了。
她靠回顾屿深的肩膀,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潮汐涨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
有些人,来了又走,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有些人,默默守候,最终留在了身边。
沈知言是她青春里的潮汐,汹涌而来,又悄然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也留下了成长的痕迹。
而顾屿深,是潮汐尽头的岸,永远安稳,永远温暖,等着她靠岸。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屿深的身体越来越好,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他重新回了设计院,不过不再做院长,只做顾问,时间自由,不用再熬夜加班。
苏晚的远程工作也做得风生水起,接了几个很有口碑的项目,在业内小有名气。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开车去江边散步。
有一次,苏晚在江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很像沈知言。
她愣了一下,再仔细看,又不见了。
顾屿深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晚摇摇头,笑了笑,“好像看错人了。”
顾屿深没再多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知道,沈知言是她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不是因为还爱,而是因为那是她的整个青春。
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慢慢放下。
其实那天,苏晚没有看错。
沈知言回国了,处理一点项目上的收尾工作。
他远远地看到了苏晚和顾屿深,看到苏晚脸上的笑容,轻松又幸福,是和他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了。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
只要她幸福,就好。
故事的最后,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盛大的婚礼。
只有两个经历过错过与遗憾的人,在岁月里慢慢相守。
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藏在每一个清晨的粥里,藏在每一个夜晚的灯里,藏在每一次相视的笑容里。
他们都知道,余生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说,慢慢爱。
潮汐尽头,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