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琴被闹钟吵醒,脑袋像被人用轮胎碾过一遍。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摸到手机想关闹钟,屏幕亮起来,一条拨出记录直直撞进眼睛里。
凌晨2:01,张强,通话2分18秒。
她愣了三秒,把手机举近了些,怀疑自己没睡醒看花了眼。
没错,是她前夫张强的号码,呼出状态,时长两分多钟。
什么时候拨出的号码,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翻到来电记录,空白,什么都没有。又翻了一遍黑名单,张强的号码好好地躺在里面,从离婚那天起就没挪过窝。
“搞什么。”
方琴坐起来,揉着太阳穴使劲回忆。
昨晚十一点上的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爬起来吃了半片助眠药,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夜打电话?她完全没印象,别说打电话了,她连梦都没做一个。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这也不正常,睡前明明还有七十多。她习惯睡前把手机充满,这个习惯保持了五六年,雷打不动。
她先检查充电线,插得好好的,接口没松。又看电池健康,百分之八十七,不算好也不算坏,不至于一夜掉六十个电。
真是奇了怪了,或许真是昨晚忘记充电?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张强的:“你有病吧?大半夜打电话骂我,还说要同归于尽,我录音了,你再发疯我报警。”
方琴的火腾就上来了,噼里啪啦打字:“我没打过,你少诬陷我。我手机里根本没有通话记录。”
张强秒回一张截图。通话记录界面,方琴的号码,凌晨2:01,呼出,通话时长2分18秒。底下跟着一条语音。
方琴犹豫了两秒,点开,听见自己的声音,语调平板得像在念通知:“张强,你再敢来,我跟你同归于尽。我录音了,你等着。”
方琴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这声音确实是她的,音色、咬字、连说话时微微拖尾的习惯都对得上,可她完全不记得说过这话。
她反复听了三遍,越听越瘆人。那声音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平得像湖面结冰,比歇斯底里的叫骂还让人后脊发凉。
她翻遍手机每一个角落。通话记录、录音、微信语音、手机自带的语音备忘录,除了张强发来的这段,什么都没有。
她又检查手机有没有中毒、有没有被远程操控的痕迹,把最近装的应用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她还给运营商客服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查凌晨的通话详单。客服说可以查,但要本人带身份证去营业厅,线上只能看最近五条。
方琴记下了营业厅地址,想着下班去一趟。
床头柜上,助眠药瓶旁边搁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昨晚加了一片。”
方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药是她上个月从药店买的,非处方,导购说“副作用小,放心吃”,她就真放心了。
上班路上她搜了“手机自动拨号”,出来的全是诈骗广告和手机维修帖。她又搜“梦游打电话”,跳出来一条科普文章。
想起起床时的事情,这标题一下就勾住了,方琴的眼睛。
指尖触碰屏幕,点击进入这篇文章。
梦游者可以执行复杂行为,比如开车、做饭、打电话,醒来后完全没有记忆。底下跟了一串网友留言。
有人说自己梦游网购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有人说梦游给前任发了六十秒语音方阵。还有人说梦游把冰箱里的剩菜全热了一遍,摆了一桌子。
方琴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关掉页面。
“不可能。”
二
茶水间里,同事小周端着咖啡凑过来:“琴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失眠?”
方琴强笑:“追剧追的,没事。”
小周压低声音:“是不是你前夫又闹了?”
方琴没回答,端着杯子回了工位。她和张强那点事公司里不少人知道,离婚离得鸡飞狗跳,张强来公司堵过她两次,保安架出去的。
她不想再让人看笑话。
下午张强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从昨晚的暴怒变成了烦躁:“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么好好说话,要么别打。连着一个月了,天天半夜来一出,我他妈不用睡觉?你再打一次我真报警了。”
方琴回:“你报,正好查查谁在搞鬼。”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呆。Excel表格上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开始回想这一个月来的每一个早晨。每天早上醒来,手机都在床头柜上,位置没变过,电倒是掉得飞快。她一直以为是电池老化了。
她还想起有几回早上起来嗓子发干,像说了很多话。她以为是屋里暖气太足,睡前还在床头放了杯水。
现在想想,那杯水每天早上都是空的。
下班回家,方琴在楼道里碰见老刘。老刘正拎着垃圾袋下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看见她就站住了:“小方,脸色不对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老刘是退休警察,在这栋楼住了十几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方琴搬来三年,跟老刘楼上楼下,关系不错。
老刘帮她修过水管、换过灯泡,过年还给她送过自己包的饺子。方琴犹豫了一下,把拨号记录的事说了。
老刘听完,没急着接话,把垃圾袋搁在楼梯扶手上,问:“你最近吃安眠药?”
“嗯,压力大,有时候睡不着就多吃半片。”
老刘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问:“你家门锁换过没?”
“没,还是原来那个。”
老刘弯腰看了看锁眼,手指在锁孔边缘摸了一圈:“你这锁好好的,没被撬的痕迹,锁芯也没问题。钥匙不离身吧?”
“不离身,我走哪儿带哪儿,睡觉都放枕头边上。”
“那外人进不来。”老刘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腰,“不过你可以在屋里装个监控,对着客厅和门口,不贵,几百块钱的事。有什么事一看就明白了。我那儿有个闲置的,明天给你拿来先使。”
方琴想了想:“会不会是我前夫配了钥匙?”
老刘看她一眼:“配钥匙也得有你的钥匙原样。你钥匙丢过?”
“没有。”
“那外人进不来。”
方琴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老刘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老刘说:“我当警察那会儿见过梦游的,有人半夜起来做饭,第二天锅烧干了都不知道,差点把厨房点了。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毛病?”
方琴愣了一下:“我妈说我小时候半夜起来开冰箱拿东西吃,后来再没犯过。上初中就没了。”
她说完自己摆了摆手:“不可能,都多少年了,二十多年没犯过。”
老刘没再多说,掏出手机:“明天我把监控给你拿来,你试试。不费事,插上电就连手机。”
第二天傍晚,老刘果然拎着一个小纸盒上来。监控不大,巴掌心那么点,带磁吸底座,说明书上写着“高清夜视,移动侦测”。
老刘帮她装在客厅书架顶上,正对茶几和入户门。又教她在手机上下载应用,绑定设备,试了两回,画面挺清楚。
“晚上别关灯,让它在暗处也录。”老刘调试完,拍了拍手,“有事没事都录着,费不了多少电。”
方琴道了谢,老刘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方,今晚吃药按说明书来,别自己加。”
方琴点点头,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说明书上“一日一次,一次一片”的字样,又放下了。
三
监控装好的第三天,方琴回看录像。
凌晨1:55,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站在她家门口,穿浅灰色睡衣,头发散着,背对镜头。
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敲门,没按铃,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然后转身回屋了。
方琴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睡衣的款式、颜色、领口那道折痕,跟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她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那件浅灰色睡衣好好地挂在衣架上,叠都没叠过。她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另一件同款。
她买了两件换着穿,因为喜欢这个款式,纯棉的,领口不勒脖子,穿着睡觉舒服。两件都在,一件在身上,一件在衣柜里。
那监控里那个穿同款睡衣的人是谁?
方琴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影的体型跟她几乎一样,走路姿势也像,连肩膀微微左倾的毛病都对得上。
她右肩有旧伤,走路习惯性歪着左肩。
方琴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抓起手机给张强打电话,一接通就吼:“你是不是来过我家?”
张强那头炸了:“我他妈一个月没去你那儿!你半夜打电话骂我,我忍了二十天没理你,最近一周你越骂越狠,我才用网络电话回拨想问清楚,你接起来又不说话!你倒打一耙是吧?”
“你回拨?我手机里根本没有你的来电记录!”
“我用网络电话打的,显示未知号码,你拉黑我手机号有什么用?你有本事把网络电话也拉黑!再说了,我要是真去你家,我站门口十分钟不进去?我有病啊?”
方琴张了张嘴,接不上话。张强虽然混账,但逻辑上确实说不通。他要是想进门,站门口干嘛?摆造型?
张强又发来一张截图。最近一个月,每天凌晨两点左右,方琴的号码拨给他,通话时长两到三分钟,从未中断。底下还有一条录音。
方琴点开,又是她的声音,平板、低沉、像在念稿:“张强,你再敢来,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反复听了好几遍。那声音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音色,陌生的是语气。
她平时说话语速快、爱带语气词,可录音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像老式电报机往外蹦字。
她拨了张强的电话:“你回拨的时候,我这边什么反应?”
张强没好气:“你接了,不说话,光有呼吸声。我以为你装神弄鬼吓我,就挂了。连着七八天都这样。后来我学聪明了,你打来我就开录音,结果你每次都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
方琴握着手机,慢慢坐到沙发上。
她检查自己的通话记录,干干净净,当天拨出、呼入、未接,一条不剩。但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个习惯。
每天睡前清一遍通话记录,强迫症似的,不删干净睡不着。所以就算她半夜打了电话,醒来后看到的也是空的。
“你他妈梦游呢?”张强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方琴呆坐着,耳边反复回响这句话。她把药盒从抽屉里翻出来,找到说明书,摊开在茶几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在“不良反应”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罕见,复杂睡眠行为,包括梦游、梦中通话、无意识进食等。字号小得像蚂蚁,她之前买药时压根没看过这一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给老刘发了条微信:“刘叔,今晚你能陪我蹲一次吗?我不吃药了,看还犯不犯。”
老刘回了一个字:“行。”
四
方琴没吃助眠药。她和老刘坐在客厅暗处,灯全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了静音,老刘带了个保温杯,拧开盖小口小口喝茶,跟蹲点似的。
“刘叔,你以前蹲过点吗?”
“蹲过。蹲毒贩,蹲了六个小时,腿都木了。”
“后来呢?”
“后来抓住了。”老刘拧上杯盖,“今晚要是真蹲着了,别慌。梦游的人不能硬叫醒,得顺着来。”
“顺着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大喊大叫,别猛推。你越刺激他,他越容易受惊。你刚才说你在门口拦过自己一回,那回她醒得急,腿都软了,就是这个道理。”
方琴点点头,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凌晨1:50,毫无动静。
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角,眼皮开始打架。
“可能今晚不来了。”方琴小声说。
话音刚落,卧室门开了。
方琴僵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从卧室走出来。眼睛闭着,步伐平稳,像白天走路一样自然。
那个“方琴”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熟练地解锁。她手机设了六位密码,梦游的自己一次就输对了。拨号,把手机贴到耳边。
老刘按住方琴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别动,别叫她。”
梦游中的方琴对着话筒开口了,声音平板低沉:“张强,你再敢来,我跟你同归于尽。我录音了,你等着。”
挂断。删除记录。放下手机。转身往卧室走。
方琴浑身发抖。老刘一松手,她就冲了过去,一把拦住梦游中的自己:“方琴!”
梦游者站住了,睁开眼,一脸茫然:“我,我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带着困惑和迷糊,跟刚才那个平板机械的语调判若两人。
腿一软,老刘从后面扶住了她。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张强,时长2分06秒。
方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了几声,她突然抬头瞪老刘:“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
老刘蹲下来,语气平静:“我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但我没证据不能乱说。今晚你自己看见了,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方琴抹了把脸,苦笑:“我天天骂前夫变态,结果变态是我自己。”
老刘没笑,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通话记录,是不是又删了。”
方琴接过来一看,果然,刚才那条拨出记录已经没了。她当着老刘的面点开应用,把最近删除的记录恢复出来,一条一条往回翻。
翻到一个月前,最早那条记录清清楚楚:拨出,张强,2分11秒。
“从那天开始的。”方琴声音发虚,“那天我正好加了班,回来吃了药,倒头就睡。”
第二天,老刘帮她在客厅装了隐藏摄像头,正对茶几和门口。回放录像看得清清楚楚。
凌晨1:58,方琴从床上坐起来,双眼闭着,走到客厅,拿手机,拨号,说话,删记录,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之前监控拍到的一模一样,然后转身回房。
全程三分钟,表情平静,像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
方琴看完,长长呼出一口气:“行了,破案了。我自己骚扰我自己。”
老刘说:“我早说了,钥匙不离身,外人进不来。除了你自己。”
“那监控里门口那个人……”
“你梦游走到门口又回去了。画面模糊,你以为是别人。你那两件睡衣一模一样,你自己都分不清。”
方琴盯着屏幕,想起这一个月来每个凌晨的自己。闭着眼,平平静静地拿起手机,给前夫打威胁电话。然后删掉记录,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义愤填膺地骂前夫变态。
“我真是个天才。”她喃喃道。
老刘把保温杯收进袋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行了,别骂自己了。明天去医院看看,把药停了,听大夫的。”
五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诊断明确:压力诱发性梦游症,伴复杂行为。诱因三条:工作压力、前夫骚扰、助眠药自行加量。那条“罕见不良反应”在方琴身上中了奖。
“药必须按剂量吃,不能自己加。”医生把处方递给她,又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另外,压力没完全消除之前,梦游可能换表现形式,比如从打电话变成干别的,别紧张。”
“换形式?换什么形式?”
“有人从梦游说话变成梦游走动,有人从走变成做简单动作。你这属于复杂行为,打电话、说话、删记录,已经比较深了,但好在没伤害性。”
“能根治吗?”
“减压、调药,大部分人几个月内消失。少数人换形式继续,但强度会降低。关键是你得规律作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方琴把医生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问了句:“那我晚上还能锁门吗?”
医生笑了:“锁,当然锁。梦游的人一般不会开门出去,除非有明确的目标。你这种情况,活动范围基本就在家里。”
方琴松了口气,拿着处方去药房拿了新药。回家路上她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刘叔,大夫说让我规律作息,药不能自己加。”
老刘回:“早该这样。”
方琴和前夫在派出所见面那天,张强听完来龙去脉,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变成尴尬:“所以你天天半夜打电话骂我,自己不知道?”
“你回拨不说话,我也以为见鬼了。咱俩互相吓了一个月。”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你早说你梦游啊。”
“我早说我梦游你信吗?”
张强想了想:“不信。”
两人互相拉黑,签了调解协议。张强临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方琴没理他。
出了派出所大门,张强走了几步又回头,憋出一句:“那你以后,吃药注意点。”方琴愣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各自朝相反方向走了,这事算是翻篇了。
一周后,方琴在家看书,门被敲响了。新搬来的邻居小姑娘站在门口,二十出头,手里攥着钥匙,怯生生的:“大姐,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半夜能不能别唱歌?连着三天了,怪吓人的。”
方琴僵在门口。
老刘从隔壁探出头来:“又换花样了?医生不是说可能换形式吗。”
方琴扯了扯嘴角:“医生说了,换表现形式是正常波动。”
小姑娘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俩。老刘冲她摆摆手:“没事,误会,回头跟你解释。”
方琴转身回屋,拿起助眠药瓶看了看,按医嘱倒出一片,把剩下的锁进抽屉,钥匙交给了老刘保管。
老刘接过钥匙,掂了掂,从兜里掏出一副耳塞递过来:“给邻居的。下次梦游记得唱《小苹果》,喜庆。”
方琴接过耳塞,哭笑不得:“我尽量。”
关上门,她把耳塞放在鞋柜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了包里。
谁知道今晚会唱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