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上隔音耳塞,却把报警电话拨了出去。
物业老板当众拍我的脸。
穷人住便宜房,就得学会闭嘴。
警察赶到后,告诉我楼上一家三口半年前就死了。
那天夜里,拖拽声再次响起。
我没有上楼。
我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见有人在下面说:
先搬机器,再把六楼那个弄死。
【第一章】
杜承贵把两枚耳塞扔进我的饭盒时,物业办公室里站着十几个租户。
菜汤溅上我的袖口。
他捏住我的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夜班分拣员,一个月挣几个钱,住个六百块的房子,还想住出六千块的清静?
四周有人笑。
我按住饭盒。
楼上每天凌晨一点拖东西,连续四天。昨天有女人喊了一声。
杜承贵抬手,拍了两下我的脸。
人家夫妻过日子,你管得着吗?
我没躲。
我从菜汤里捡起耳塞,放到桌面上。
再说一遍。
他伸手抓我的衣领。
我把正在录像的手机往前送了半寸。
刚才那句。楼上住着一对夫妻,对吗?
他手指停住。
办公室门口,开便利店的陈姐举起了手机。
老杜,你答他呀。前天你还跟我说,七楼那家出国了。
杜承贵甩开我的工牌。
回来不行?我还得跟你报备?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耳塞,砸在桌上。
进口货,隔绝一切噪音。拿去。再闹,退租。
我把盒子收进口袋。
退租可以,押金先退。
房里没收拾干净,退什么押金?
他抽出我的入住照片,指着墙上的霉点。
还有墙面修复费。你今天敢走,我明天就找你上班的地方。
旁边一个租户把刚拿出来的缴费单塞回口袋。
陈姐收起手机,走到我身边。
我跟你上去听。
杜承贵拦住门。
陈秀,你店里的消防检查还没做完吧?
陈姐脚步一顿。
我饶过他。
不用。今晚,我自己听。
回到六零一,我先把那盒耳塞拆了。
说明书写着降噪值,并没有隔绝一切声音那句话。
我把外包装、饭盒、被扯开的工牌摆在桌上,一件件拍照。
凌晨一点零七分,天花板响了。
沉东西擦过水泥,拖一下,停两秒,再拖一下。
吊灯跟着颤。
我站上椅子,把手机贴到天花板。
声音停了。
我下去。
声音又起。
这次多了三下敲击。
两短,一长。
我拿起拖把,用木柄朝天花板敲回去。
两短,一长。
上面安静了十几秒。
接着,一声闷响砸下来。
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水。
我掌心出了汗,耳塞捏了两次才塞进去。
拖拽声骤然消失。
屋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和牙齿碰撞的声音。
我盯着水杯。
水面还在动。
耳塞能挡住声音,挡不住楼板震动。
我拿起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民警到的时候,杜承贵也来了。
他穿着拖鞋,抢着解释。
小伙子倒夜班,睡不好,疑神疑鬼。我都给他买耳塞了。
带队的方警官问我:
你确定是七零一?
我把录音播放出来。
手机里先是拖拽,接着是敲击。
杜承贵笑了一声。
录音软件谁不会玩?
我没看他。
我说,白天他亲口告诉我,楼上夫妻在过日子。
方警官转过脸。
哪对夫妻?
杜承贵嘴角收住。
我就随口一说。
方警官让同事去调住户资料,自己带我们上楼。
七零一门上有一张发黄的封条。
封条下沿卷着,门缝里塞满灰。
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方警官检查封条,又看了眼手机里刚收到的信息。
七零一户主赵建平,妻子何丽,女儿赵苗苗。半年前,三个人已经死亡。
楼道里只剩对讲机的电流声。
我转头看杜承贵。
他先看封条,再看我的手机。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天天盯着住户。
我把白天的视频打开。
他的声音挤满楼道。
人家夫妻过日子,你管得着吗?
陈姐从下面跑上来,手里还拿着店门钥匙。
谁死了?
方警官抬手示意她别靠近。
就在这时,封条后面响了三下。
两短。
一长。
杜承贵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上楼梯。
【第二章】
方警官没让任何人碰门。
他叫来增援,又让我们退到楼梯拐角。
杜承贵抢着说:
老楼热胀冷缩,水管也会响。
方警官看向他。
你刚才说,是夫妻过日子。
我没上来看过,猜的。
陈姐把手机举起来。
那你收房租的时候怎么不猜?六楼四套房,你挨个拍门,一块钱都不会少。
杜承贵朝她迈了一步。
方警官挡在中间。
往后站。
开门前,警方先核验了原来的记录。
赵建平一家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热水器排烟异常。案件里有几处疑点,一直没有彻底排除。
当时负责设备巡检的人,就是杜承贵的物业公司。
杜承贵摊开手。
设备有问题,不等于我们杀人。该交的资料早交过了。
门打开,里面的霉味冲出来。
家具蒙着灰。
厨房窗户封着,地面留下几处取样标记。
没人。
也没有刚拖动过家具的痕迹。
跟进来的民警查过卧室和卫生间,朝方警官摇头。
杜承贵松开一直攥着的钥匙。
看见了吧?
他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
警察同志,我理解你们工作。但总不能谁编个故事,就来折腾守法经营的人。
陈姐张嘴要顶回去,我拉了她一下。
我问方警官:
能让他站着别动,再等两分钟吗?
杜承贵嗤了一声。
你还会招魂?
我没接话,盯着他的右手。
他掌心有个黑色遥控器,和钥匙扣连在一起。
方警官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车库门遥控。
拿出来。
杜承贵把钥匙放到桌上。
遥控器有四个键,其中一个磨得发亮。
方警官叫同事拍照。
就在他的手离开遥控器后不到半分钟,我脚下传来一阵震动。
厨房墙里,响起低低的咔嚓。
杜承贵一把拿回钥匙。
我说了,水泵!
我蹲下,用指节敲了敲厨房北墙,又摸了摸橱柜后面的检修盖。
声音从这里传过来。
方警官问:
你怎么判断的?
我把手贴在金属盖上。
墙面有振动,水管没有。不是水泵,是设备沿着跟楼板连着的构件移动。
杜承贵盯住我。
你一个搬箱子的,懂什么设备?
我抬头。
李正。你应该记得。
他的下巴绷住。
陈姐看看他,又看看我。
认识?
我把手机里存着的旧工作证给方警官看。
建筑声学检测,现场工程师。
杜承贵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我说怎么专挑我们这栋楼。
他朝门口扬声。
大家听清楚!这人做假报告,被单位开除,赔不起钱才去分拣站。他今天就是来讹我的!
门口两个住户往后挪了挪。
陈姐看向我的手。
我把工作证收好。
那份报告上的签字不是我的。
法院可没听你这一套。
当时是合同赔偿纠纷,鉴定材料只有扫描件。原始记录在你们手上。
我站起身。
现在说楼里的声音。
杜承贵抬高嗓门。
先说你是什么人!
我指着北墙。
把这块检修盖打开。
敢不敢?
他没动。
方警官示意同事取工具。
螺丝卸下,检修盖被揭开。
墙后不是普通管道井。
里面有一条勉强能让成年人侧身通过的通道,墙上装着钢轨,轨道下吊着一辆窄平板车。
车轮还在晃。
一根电缆绕着轮轴。
杜承贵伸手抓住门框。
维修通道,早就有的。
我蹲下,指向轨道末端。
轮上有新油,地上没有积灰。刚才有人在里面推车。
方警官让所有人退到门外。
陈姐把镜头转向杜承贵。
你说人家编录音。
现在车也编出来了?
杜承贵抬手就要挡她的手机,被民警扣住手腕。
通道另一头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跑。
警方顺着声音追过去,在顶层设备间堵住一个穿物业工服的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姓罗,大家叫他老罗。
他双手都是黑油,身边放着两只编织袋。
方警官问他搬什么。
报废零件。
谁让你半夜搬?
白天住户嫌吵。
杜承贵站在走廊口,接了一句:
我安排的。违规施工我认罚。
我没看他。
我看着老罗裤腿边的东西。
一只儿童雨靴。
黄色,靴口有一朵缺了半边的塑料花。
陈姐吸了口气。
那是苗苗的。
老罗弯腰就要捡。
方警官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雨靴倒下,鞋底掉出一小片带胶的泡棉。
泡棉里面,嵌着一张存储卡。
【第三章】
杜承贵说,那是孩子以前乱扔的东西。
陈姐蹲在雨靴旁,手伸出去,又停住。
苗苗每次来我店里,都穿这双鞋。她妈拿红线给她缝过鞋帮。
她指着鞋内侧。
这里。
鞋帮上,确实有三针红线。
方警官让人封存雨靴和存储卡,分开询问我们。
我把这几天录下的声音、租赁合同,还有来这里的原因,都说了。
半个月前,有人用一个新号码给我发消息。
想拿回当年的原始检测记录,去安顺楼,赵建平留下的东西还在。
下面跟着一条出租信息。
六零一,月租六百。
陈姐坐在走廊另一边,听到这里,扭头看我。
所以你不是嫌便宜才来的?
我点头。
方警官问:
你认识赵建平?
见过两次。他是当年项目的设备工程师。报告出事以后,他给我发过邮件,说有人动过检测装置。
后来呢?
邮件撤回了。我再联系,他的号码停机。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来之前查过公开信息,没有找到他的死讯。物业告诉我,他搬家了。
方警官翻到那条匿名消息。
杜承贵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拍桌子。
一个骗子,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你们就当回事?
接着是民警让他坐下的声音。
凌晨四点,方警官出来告诉我,存储卡来源是一种儿童录音笔。
外壳可能已经丢失。
卡里有多段录音,需要做完整提取,不能直接认定内容和时间。
我问:
能确定是赵苗苗的吗?
他看了陈姐一眼。
里面有人叫她苗苗。
老罗在旁边突然抬头。
随后又把头压下去。
杜承贵没被当场定成凶手。
物业通道、违规设备、夜间施工,跟半年前的死亡之间,还缺证据。
但他被带走继续调查。
走之前,他经过我面前,停了一下。
李正,你打工的地方还不知道你有官司吧?
我迎着他。
知道。我入职就填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他们知道你精神不正常吗?
陈姐抬起手机。
这句我也录着。
杜承贵转过头。
她没退。
你一天威胁我两次。第三次,朝镜头说清楚。
他终于被带下楼。
天亮后,我去了分拣站。
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手机上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我站在天花板下面,拿拖把敲楼板。
配文说,一个被开除的检测员,半夜骚扰邻居,声称听见死人说话。
下面还贴着我当年的民事判决截图。
主管用手指敲桌子。
这几天先别上班。
我把工牌放到桌上。
是停岗,还是解除合同?
你先回去休息。
麻烦给书面通知。
他看着我,半晌,拿出一张纸。
我读完,签了收到,没有签认可。
出来的时候,工资群已经有人发了那段视频。
我的名字跟骗子两个字排在一起。
陈姐的电话打进来。
她没问我怎么样,只说:
来店里。原视频我已经发了。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挤着几个人。
她把白天杜承贵拍我脸、夜里说夫妻过日子、警方找到轨道车的片段按顺序放出来。
屏幕旁边压着她的营业执照。
谁觉得见过,来店里看原文件。
有人问,楼上真死过人?
陈姐把音量调大。
视频里,杜承贵正在喊:
人家夫妻过日子,你管得着吗?
人群安静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
杯壁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中午,方警官联系我。
有一段音频,需要你协助辨认设备背景声。你的职业经历我们核实过了,但正式结论会由鉴定机构出。
我赶到派出所。
耳机里先是孩子数数。
一,二,三。
随后,一个男人说:
苗苗,去找妈妈,别碰这个。
背景有电机运转声。
转得不稳,每隔几秒会碰一次外壳。
男人又说:
不是热水器。
方警官按下暂停。
这个声音你听过吗?
我指节一点点收紧。
昨夜,墙后面那辆车上。
方警官重新播放。
录音里响起女人咳嗽的声音。
紧接着,是赵建平拔高的喊声。
杜承贵,把风机停了!
进风管里有东西!
一阵撞击声后,孩子哭起来。
爸爸,门打不开。
男人喘了两口气。
别去门口。
苗苗,记住,楼下的人还活着。
方警官按住播放器。
我抬起头。
楼下?
他看着我。
原案只发现一家三口。
我们现在要找第四个人。
【第四章】
方警官先问我,六零一入住前是什么样。
新刷过一遍墙。厨房吊顶换过,北边房间锁着。
谁开的锁?
杜承贵。他说房主把杂物寄存在里面,不许我进。
我拿出租赁合同。
附加条款写得清楚,北卧不在出租范围。
方警官当即带人回楼里。
杜承贵还没回来,钥匙由物业值班员送上来。
北卧门一开,我先闻到油漆味。
房里没有杂物。
四面墙贴着吸音板,地上有几块没搬走的橡胶垫。
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边,床腿焊着两个铁环。
陈姐站在门口,手捂住嘴。
她想进,又被民警拦住。
我看向床头。
那里有一道道划痕。
短的密,长的深。
最下面几道已经划进水泥。
方警官问值班员:
这屋谁用过?
值班员摇头。
杜总不让我们上六楼。
吸音板被拆下来,后面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连着墙内通道。
通道既能到七楼设备井,也能通往地下泵房。
我站在门口,抬手按住墙面。
前几夜,我听见的拖拽声并不全在头顶。
这条钢轨和楼板、立柱连在一起。
楼下移动设备,声音沿着构件传上来,听着就到了楼上。
方警官让技术人员记录,没有让任何人继续碰墙。
半小时后,老罗被带回来辨认。
他看到折叠床,嘴唇抖了一下。
我盯着他。
那条短信,是你发给我的?
他没回答。
方警官拿出打印的通信核查材料。
号码实名不是你,但购卡和使用轨迹都在核实。你现在有机会说明。
老罗把手伸进口袋。
民警立即按住他的手臂。
里面是一张卷边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穿着工作服,站在脚手架边。
老罗把照片放到桌面。
我儿子,罗小川。
陈姐失声问:
不是说,他拿了工程款跑了吗?
老罗盯着折叠床上的铁环。
他没跑。
方警官拉开椅子。
坐下,从头说。
老罗坐了一半,又站起来。
杜承贵把他关在这儿。他拍到设备排放不合格,想拿工钱走人,杜承贵说他偷商业资料。
我问:
赵建平说的楼下的人,是他?
老罗点头。
老赵来修过通风,听见他敲墙,才知道屋里有人。
他咽了两次。
老赵说,让我别怕,他能把小川弄出去。还说你当年的原始数据,也能一起拿回来。
方警官看向我。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老罗用两只手压住膝盖。
那天夜里,小川被转走了。第二天,老赵一家出了事。
你儿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
老罗说完,膝盖弯下去。
方警官扶住他。
我只见过他一段视频。他还活着,在一间厂房里。杜承贵说,我敢报警,他就把人埋到工地下面。
陈姐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明知道那一家怎么死的,还跟着他搬东西?
老罗没抬头。
杜承贵让我把旧设备运出去,等楼一拆,什么都没了。
你就把李正骗来顶在前面?
我看过他的案子。他肯跟杜承贵打官司。我……
老罗嘴唇张着,后面没声了。
我把照片推回去。
我会救人。
但你做过的事,一件也不会少算。
方警官让民警带老罗去做笔录。
当天傍晚,杜承贵回来时,六楼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们凭什么拆我的房?
方警官把手续递给他。
里面有非法拘禁嫌疑,我们依法勘验。
杜承贵没接。
老罗呢?
正在配合调查。
他忽然指向我。
就是他!他带着工人进过这间屋,当年的假报告也是他做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的考勤、出差车票,还有当年的现场录像,都交过。你忘了自己在民事庭上说过什么?
我点开庭审录音。
杜承贵的声音响起来。
李正只到过设备场地,没来过居民楼,我们不可能给他提供住户信息。
陈姐把这句重复播放了一遍。
楼道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杜承贵伸手来抓手机。
我往后一撤。
你以前拿这句话,证明我不知道现场。
今天又想拿这间房,证明我来过。
杜承贵,你选一个。
他胸口起伏,转身就往楼下走。
方警官拦住他。
先别走。
你公司的车辆里,有一辆冷藏厢车,最近去了哪里?
杜承贵的手停在扶手上。
楼下,传来刹车声。
一名民警拿着手机上楼。
车找到了。
后厢里有血。
【第五章】
冷藏厢车是在城郊修理厂找到的。
后厢拆了两块保温板,夹层里有带血的布条和药瓶。
杜承贵说,公司车谁都能开。
老罗说,司机一直听杜承贵安排。
谁都没法立刻证明罗小川在哪里。
方警官把老罗收到的视频放给我看。
年轻人坐在水泥地上,脚边放着半瓶水。
左手缠着布,嘴唇裂开。
他说:
爸,我没事。听杜总的,别找我。
画面只有十一秒。
方警官问:
听听背景。
我戴上监听耳机。
先是一声短促的金属敲击。
接着有风机运转,远处还有连续的轰鸣。
我把视频听了三遍。
我说,别先按声音找地址。这段可能是旧视频。
老罗坐在对面,手指攥住椅沿。
怎么会?这是上星期发来的。
我把画面停在年轻人说话前。
他衣服胸口的灯光变了一下,背景风机声没变。音轨可能剪过,得检验原文件。
方警官点头,让技术人员继续查。
老罗突然站起来。
杜承贵说,小川手伤快好了。
我没回答。
他在椅子旁站了很久,慢慢把照片拿出来,压平一个折角。
那天下午,检测机构给出初步反馈。
视频的音轨存在拼接痕迹。
画面也不是最近拍的。
老罗用掌根砸了下额头。
我问他:
车最近往哪边跑?
他摇头。
我只管楼里的设备。外头的事,他不让我沾。
杜承贵还有哪些地方,你去过?
老罗掰着手指,数了三个。
旧砖厂,南边仓库,河东的设备维修场。
我指向最后一个。
维修厂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
我让方警官找来场地平面图。
那是我当年做过噪声检测的地方。
报告出问题后,我向单位索赔。杜承贵又拿着那份报告,说我伪造合格数据,骗取检测费。
为了打官司,我把能找到的现场资料全留了。
我打开网盘,找出一段现场视频。
墙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列车经过的声音。
方警官看向地图。
维修场北面有铁路。
我说:
可以先查,但我不能凭十一秒录音给你保证人就在那儿。
他点头。
你提供线索,剩下的我们做。
入夜前,搜查人员去了维修场。
我在派出所等。
老罗坐在我对面,鞋尖一刻不停地蹭地。
他想问时间,嘴巴张开,又低下去。
墙上秒针走过两圈。
第三圈还没走完,方警官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几句,把手机放下。
找到了。
老罗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活着?
活着。已经送医。
老罗两只手撑着桌子,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看向方警官。
他补了一句。
关在维修场后面的旧试验室。人长期被限制自由,具体伤情等医院检查。
隔壁房间里,杜承贵正在跟律师说话。
方警官走进去。
门没完全合上。
我听见杜承贵说:
那是员工宿舍。他欠公司钱,自愿留在那里做工。
方警官把现场照片放到桌上。
宿舍窗户从外面焊死?
杜承贵不说话。
门上两把锁,钥匙在你随车司机身上。他已经开口了。
椅子摩擦地面。
杜承贵突然拔高声音。
都是司机自己干的!他偷东西,怕被我发现,才扣着人!
方警官的声音没变。
你可以继续说,我们都会记录。
第二天,我在医院见到罗小川。
他比照片上瘦了一圈,右脚踝有一道勒出的疤。
老罗刚到病床边,他就把脸转向墙。
爸,赵叔叔呢?
老罗站着没动。
罗小川又问:
他是不是把我弄出来了?
监护仪一声一声响。
老罗把手伸过去,碰到被角,又缩回来。
赵叔叔走了。
罗小川用左手撑起身体。
他老婆呢?
老罗掉下泪。
罗小川嘴唇动了半天。
苗苗也没了?
没人回答。
他突然抓住床栏,手背上的留置针绷得发白。
护士上前按住他。
他没挣,只盯着我胸前那张旧工作证。
你是李正?
我点头。
赵叔叔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喘了几口气。
你那份报告,最后一页是真的。
假的是前面。
原始记录,不在电脑里。
【第六章】
罗小川说一句,停一会儿。
方警官没有催,让医护人员确认他的状态后,才继续问。
赵建平当年负责设备安装。
测试期间,杜承贵的人临时拆掉了消声和排气部件,把成本压下去,验收时再装回去。
我发现设备工况不对,拒绝在合格结论上签字。
第二天,单位收到一份扫描报告。
结论合格。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罗小川把手伸向纸笔。
护士把床头摇起来。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方箱。
赵叔叔说,你们现场仪器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打印一条纸带吗?
我把纸接过来。
旧型号确实有连续打印模块。
当年上传的电子记录被覆盖了,打印出来的纸带也不见了。
赵叔叔把纸带留了。
在哪?
罗小川在方箱里面画了一个圆。
校准器箱子的海绵底下。
我看向方警官。
赵建平家的物品,警方已经按程序封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屋内。
我们重新回到七零一。
杜承贵不在,楼道里那些曾经绕着我走的人,开始主动让路。
一个穿拖鞋的租户递来一瓶水。
以前不知道你是被冤的。
我没接。
录像里跟着笑得最大声的,就是他。
陈姐从他手里拿走水,塞回楼梯窗台。
让一下,别挡着。
校准器箱在书房柜子顶上。
方警官让技术人员取下,拍照,打开。
海绵已经发黄。
底下压着一卷热敏纸,还夹着两张手写的设备编号表。
我站在旁边,手指抵住掌心。
纸带上的读数,比合格值高出一截。
时间、设备编号、连续变化,都跟我留下的现场视频能对应。
但这只能证明报告有人改动。
要证明谁改,还得往下查。
方警官说:
原单位的文件流转记录,我们也在调。
我点头。
别只找最后上传的人。查杜承贵那边付款的时间。
陈姐站在门外,看着那卷纸。
你为了这个,找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赔了多少?
连赔偿、诉讼费,十九万多。
她嘴唇抿住,没再问。
我看向书桌。
桌角贴着一张手写课程表。
星期三,苗苗要带彩笔。
表格最下面,赵建平写了一行字。
答应孩子的事,不能忘。
方警官把桌面拍了照,示意我们出去。
下楼时,杜承贵的律师等在一楼。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杜先生愿意先处理你之前的经济损失。
我没接。
多少钱?
三十万。如果你认为不足,可以再谈。
陈姐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律师看了她一眼。
正常协商,不涉及其他。
我问:
要我签什么?
他拿出一页纸。
我从上往下看。
里面写着,我认可双方存在误解,过去相关争议与杜承贵个人无关,网上视频造成的不良影响由双方共同澄清。
我把纸翻到最后。
三十万,买我把假的再认一遍?
律师伸手要拿回去。
我没让他碰。
你刚才说,这是正常协商。那我把材料交给警方,你没意见吧?
他收起公文包。
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把协议放进透明文件袋。
该说的话,我会对着记录仪说。
当天下午,陈姐店门被砸了。
玻璃碎在收银台前,烟柜倒了一半。
她额头被划开一道口子,坐在门槛上,拿纸巾压着。
卷帘门上被喷了四个字。
少管闲事。
我蹲下,捡起地上的摄像头。
储存卡不在了。
陈姐抬了抬下巴。
他砸的是假机。
真机在价目表后头,云存储。
她把手机递给我。
画面里,砸店的人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板,人不在楼里,只有那个女的。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
当屏幕亮起来时,露出一个名字。
杜承贵办公室。
陈姐把沾血的纸巾揉成团。
这回,不是他找咱们算账。
我替她拨通方警官电话。
视频刚传过去,罗小川的病房也传来消息。
有人冒充亲属,想把他接走。
【第七章】
那个人没进病房。
警方安排的看护人员在走廊拦住了他。
他拿着罗小川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带了张写好名字的转院申请。
签字处空着。
人被控制后,先说是来帮忙。
等方警官把砸店人的照片放到他面前,他开始低头抠指甲。
两个人都是杜承贵以前工程队的包工头。
一个砸店,一个试图带走证人。
电话不是从杜承贵本人手里打的。
他的办公室座机设置了转接,最后落到一个临时号码上。
警方继续往下追。
杜承贵原先还能拿着律师递来的纸,看一段,停一段。
这次,他把纸推开了。
我要见李正。
方警官问我是否愿意。
我答应。
谈话在警方安排的场所进行,全程记录。
杜承贵隔着桌子看我。
他胡子长出来,衬衫领口有一圈汗渍。
李正,咱们之间没到这个地步。
我把那张三十万的协议复印件放到桌上。
是你觉得还没到。
他扫了一眼。
五十万。
我没说话。
八十万。你的官司,我帮你处理。以前单位那边,也能让你回去。
我问:
赵建平一家,值多少?
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那是意外。
罗小川呢?
他欠钱。
陈姐店里的玻璃,也是自己碎的?
杜承贵把水杯推开。
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他声音冲出门,走廊里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靠回椅背。
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给我耳塞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台风机杀过人?
杜承贵的手攥住桌沿。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录音里,赵建平叫你停机。
他认错人了。
我还没说,是哪一段录音。
杜承贵喉结动了一下。
律师已经向我介绍过案情。
我点头。
那就等鉴定。
他突然往前倾。
你是不是以为,几段录音就能把我钉死?
风机呢?
谁看见我开了?
谁能证明那天晚上拍出去的东西进了他家?
我盯住他。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方警官敲了敲桌面。
坐好。
杜承贵慢慢松开手。
我起身时,他又叫住我。
一百万。
我没回头。
他椅子向后滑了一截。
李正,你挣一辈子,也挣不回来!
我停在门边。
我不是替你算价的。
出门后,方警官问我:
刚才为什么提风机?
我把那几晚的录音调出来。
搬东西的声音里,除了车轮,还有一个固定的金属碰撞声。
跟录音笔里那台设备的异响相同。
设备还在楼里,或者刚从楼里运走。
方警官点头。
搜查设备间时找到一台旧风机,但机芯已经拆掉了。需要继续找完整部件。
我问:
杜承贵原来准备什么时候拆楼?
后天。
陈姐把业主群里的通知截图发来。
安顺楼已经签了旧楼改造协议。
杜承贵不仅做物业,还是受托经营和改造项目的承接方。
房屋腾空后,他能拿到一笔进场款。
如果居民楼被查出违规改成试验场,项目会停,前期违规收益也要追。
我把通知往下滑。
底部写着,地下泵房先行清理。
签字人,罗进。
老罗的全名。
我去找方警官。
老罗搬的不只是设备。他一定知道机芯在哪里。
方警官把老罗带来。
老罗看完截图,手按在膝盖上。
是杜承贵让我签的。
我说:
你儿子已经救出来了。
老罗盯着地面。
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替他藏?
他抬起头。
李正,那天夜里,设备不是他开的。
房里安静下来。
老罗的牙齿撞了一下。
是我按的开关。
【第八章】
方警官打开执法记录设备,确认老罗愿意继续陈述。
我坐到旁边,没有打断。
老罗把双手放在桌上。
杜承贵跟我说,赵建平把原始记录藏起来了,要给他点教训。只要他交出来,小川就能回来。
怎么教训?
往检修管道里送烟。
老罗说到这里,抬手擦了一把嘴。
他说是设备测试用的烟,呛一会儿就散,死不了人。
方警官问:
你核实过吗?
没有。
你看见什么设备?
一台便携燃油热风机,接着改过的送风机。
我把手里的笔按断了笔帽。
老罗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他叫我接软管,我接了。叫我开,我也开了。
听见有人喊,为什么不停?
老罗的手开始抖。
我想停。他把遥控器拿走了,手机里放小川的视频给我看。
方警官问:
他当时在哪?
地下泵房。
跟你一起?
老罗点头。
方警官继续问接管、设备、时间。
老罗一项项说。
赵建平家的新风支管,被接进了临时管道。
排烟端送进去的,不是正常空气。
之后有人再处理热水器排烟管,想把原因引向家用设备故障。
原案里那处不合理的接口痕迹,一直没找到对应的拆装工具和旧构件。
那些东西,现在有了去向。
方警官问:
机芯在哪里?
地下集水坑旁边,有个废弃电缆沟。杜承贵让我用水泥封了。
什么时候?
四天前。
我搬进来的第一天。
我看向老罗。
你把我叫来,再当着我的楼板底下毁证据?
老罗没敢抬头。
我想让你听见。
我盯着他。
他急着补了一句。
我故意把车轮上的胶套拆了,还敲过钢轨。我不敢直接说,小川在他手里。
陈姐站在门口,额头贴着纱布。
所以你挑一个被他害过的人,再害一遍。
老罗两只手捂住脸。
我说:
别拿怕给自己挡着。
你有多少次能停,你自己算。
方警官让人带他去辨认现场。
地下泵房的水停不下来。
一台排水泵拆开了,坑里积着污水。
杜承贵安排的拆除队,原本准备先往这里灌填料。
警方封住施工入口,调来抽水设备。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水位一点点降。
潮腥味顶得喉咙发紧。
泵机轰鸣里,金属铲碰到了水泥。
一生。
两声。
电缆沟盖板被抬起来。
里面除了拆散的机芯,还有一段烧过的软管、两只接口卡箍,以及一件物业工服。
工服袖口沾着水泥。
老罗指向衣服。
杜承贵那天穿的。
方警官让他只说自己能确认的部分。
老罗咽了口唾沫。
我看着他脱下来,扔进去的。
东西一件件取出,装袋,编号。
我没伸手。
这一次,谁都不能只留下扫描件。
傍晚,检测人员在现场做了结构记录。
其中一段接头的切割缺口,和七楼遗留管件吻合。
但完整鉴定还要时间。
杜承贵那边不会等。
当夜,他的公司账户出现几笔异常转出指令。
办案人员依法追查财物流向。
他的律师再次联系我。
语气跟白天不一样。
杜先生愿意提供一些重要情况,希望能争取从宽处理。
我说:
找办案机关。
律师停了片刻。
他想先知道,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我挂断电话,把通话记录交给方警官。
随后,罗小川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很低。
李哥,我想起来了。
赵叔叔没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校准器里。
他给苗苗买过一支红色录音笔。
娃娃外壳,背面有两个螺丝。
我看向证物照片。
雨靴里,只有存储卡。
录音笔的主机,始终没找到。
【第九章】
主机里有一部分内置存储。
罗小川被关在六楼时,赵建平曾把录音笔从通风口递给他。
让他录下有人进出、威胁他的声音。
后来,罗小川被转走。
他没机会把笔交回去,只能塞进折叠床内侧的空心床管。
方警官当即安排人员复查。
折叠床已经作为相关物品保全。
堵住床管的塑料塞拔掉,一只红色录音笔滑了出来。
娃娃脸上少了一只眼睛。
底下缠着几圈电工胶布。
我站在旁边,听见外壳落进托盘的一声轻响。
指甲掐进掌心。
它离我睡觉的地方,隔了不到三米。
四个晚上。
我在外面听见拖拽,里面躺着这支笔。
鉴定人员没有现场开机。
主机送去提取,存储卡也重新进行比对。
我回到陈姐店里帮她装货架。
卷帘门换好了,玻璃还没装。
有租户拿着一张联名纸过来。
我们想一起投诉杜承贵。以前多收的水电费,还有押金,能不能一起要?
我让他把收费记录留下。
他没走,搓了搓手。
以前那个视频,我转发过。
陈姐把扳手放到柜台。
转给谁,就跟谁说明白。
他低头,打开手机。
我接着拧螺丝。
第三颗螺丝还没拧紧,方警官打来电话。
提取到内容了。
我把扳手交给陈姐。
她抓起外套。
我也去。
我们没听到全部录音。
只听了与身份辨认有关的部分。
第一段,是罗小川被关进六楼时的声音。
杜承贵说:
你拍了什么,交出来。
罗小川说:
我只想拿工钱。
接着是一声撞击。
杜承贵喘着气。
工钱?你知道换一套合格设备要多少钱?整栋楼都得停,你拿什么赔?
第二段,赵建平隔着通风口说话。
小川,东西我收好了。你别跟他硬顶。
录音里,罗小川问:
李正是不是因为这个赔的钱?
赵建平说:
是。有人把他的结论换了,签字页留着。
第三段,杜承贵在六楼打电话。
他说:
老罗听话。把他儿子捏住,他就不敢出去乱说。
房间里没有人动。
方警官关掉播放。
这些内容要跟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不是单靠录音定案。
我点头。
他接着告诉我们,罗小川被关押地点的监控、司机供述、公司支出,以及设备检验结果,都在陆续补齐。
杜承贵负责审批的一笔改造款,打进了一家空壳供应商。
省下的钱,大部分进了他实际控制的账户。
赵建平要交出去的,除了我的报告,还包括这条线。
杜承贵怕的,从来不只是赔我十九万。
他怕设备停用,怕项目停工,怕藏在合同后面的钱被查出来。
他每堵一次别人的嘴,就多留下一只手印。
每关一个人,就多添一副锁。
每一次喊误会,后面都有一笔收款。
方警官拿起文件。
证据会说到哪一步,我们就查到哪一步。
我起身时,陈姐扶了一下椅背。
她问:
能不能让他听听苗苗的声音?
方警官看了她一眼。
必要的讯问,我们会依法进行。
我再见杜承贵,已经是在后来的庭审。
那天,罗小川拄着拐,老罗被带到被告席。
杜承贵坐在最前面。
他看见我,先抬起下巴。
随后,他看见陈姐,看见罗小川,又看见被送上来的证物箱。
他开始扯领口。
检察机关逐项出示证据。
那段软管。
匹配的接头。
带有异常工况的纸带。
监控里进出设备间的人。
被毁过的付款记录。
还有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录音笔。
杜承贵先说设备是老罗装的。
老罗抬起头。
是我接的。但遥控器在你手里。
杜承贵扭头。
你胡说!
法警提醒他遵守法庭秩序。
老罗两只手扣在一起。
赵建平在上面喊,你听见了。我伸手,你把遥控器揣进兜里。
杜承贵的声音猛地拔高。
是他非要翻旧账!钱给他,他不要!房子给他,他也不要!他就想把我拖下去!
法庭里一下静了。
我盯着他。
检察人员问:
因此,你就持续控制设备运行?
杜承贵嘴张着。
几秒后,他摇头。
不是。我没说这个意思。
录音开始播放。
赵苗苗先数了三下。
一,二,三。
接着是咳嗽,是门把手被反复扭动的响声。
孩子问:
爸爸,楼下的哥哥出来了吗?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等到回答。
录音里,赵建平喊杜承贵的名字。
第一声还完整。
第二声已经断了。
杜承贵把头低下去。
播放结束后,他忽然抬头看我。
李正,我给你钱。
旁边的法警立即制止。
他还在说。
我都给你!你不是想翻案吗?我认!你的报告是我让人换的!
他的手抓住面前的栏杆。
我那时候没想死这么多人。
他一边摇头,一边往下滑。
膝盖撑不住身体,坐倒在椅子边。
法警把他扶回座位。
他盯着证物箱里的红色录音笔,嘴唇不停开合。
钱我都退。
都退。
陈姐坐在我旁边,指甲把纸巾戳穿。
我没有看她。
我一直看着杜承贵。
他终于不再叫我分拣员。
也不再问,我一个月挣几个钱。
庭审结束前,法庭通知后续宣判安排。
被带走时,杜承贵还在回头。
我把当年那份赔偿判决的复印件拿出来。
翻到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
他停了一瞬。
我当着他的面,把纸平铺在膝盖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偷偷收他一笔钱。
我要这页纸,重新写。
【第十章】
后续的每一次手续,我都去了。
补充询问,核对材料,申请调取刑事案件中与原合同纠纷有关的证据。
能写清的写清。
能签名的签名。
我的律师把再审申请递出去那天,问我是否考虑接受对方家属提出的赔偿。
我把赔偿清单看了一遍。
该赔的,依法赔。
谅解书,不签。
律师把两份材料分开。
好。
宣判那天,陈姐关了半天店。
罗小川换掉病号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的右脚还不太利索,上台阶时,我扶了他一下。
他说:
李哥,我自己能走。
我松开手,跟在他旁边。
杜承贵被带进来时,头发已经剪短。
他先扫旁听席。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移开视线。
判决认定了他为掩盖违法行为、阻止赵建平继续举报而实施的故意杀人,以及非法拘禁等犯罪事实。
他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老罗也因自己的行为承担了刑责。
救出儿子,不会抹掉他接上管道、按下开关、帮助毁证的那一夜。
杜承贵听到主文,手先抓住了椅沿。
接着,整个人往前折。
法警扶住他的肩膀。
他抬头朝旁听席找人。
我不知道他在找谁。
他张着嘴,发出来的只有几个不连贯的字。
我有钱。
我还……
后面的话,被法庭的提醒打断。
退庭后,陈姐站在台阶下,半天没打开手机。
我问她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角。
店门被砸那天,我还以为,最后也就是赔点玻璃钱。
罗小川把拐杖往前挪了一格。
我爸也该坐牢。
他说完,低头看着鞋尖。
我想让他回来。
可赵叔叔他们,回不来了。
陈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杜承贵提出了上诉。
我们等最终裁判,也继续办各自该办的事。
警方查扣的财产如何处置,受害人的损失如何追偿,都按程序往下走。
安顺楼的违规改造项目停了。
居民的租赁、押金和房屋安全问题,由相关部门分别处理。
陈姐把收到的通知贴在店门内侧。
有人问她,要不要在下面补一句,早就知道杜承贵不是好人。
她把胶带撕断。
我以前也怕他。
她指着额头上淡下去的疤。
怕过,才知道那会儿有人站出来,有多难。
我原来的案子进入再审后,单位派人来见我。
来的经理把一份补偿方案放在桌上。
公司当初也是受了蒙蔽。
我指向方案第三页。
这句删了。
他低头看。
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双方争议及处理过程。
他笑了笑。
常见条款。
我把笔放下。
我被赶走的时候,你们在行业群里发过处理通报。
他没接话。
我继续说:
那份通报发到哪,纠正说明就发到哪。
赔偿按损失算。
我的名字,单独还。
经理把方案收回去。
这次,他没有再劝我顾全公司。
再审结果出来,我拿着新的裁判文书去了陈姐店里。
她看完,把柜台上的饮料挪开,给文件让了一块地方。
要裱起来吗?
不用。
我把文件装回袋里。
留着。
罗小川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给新装的门铃接线。
他从梯子上下来,按了一次。
叮咚。
陈姐被响声吓得一抖,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
你先说一声!
罗小川往后躲了半步,嘴角动了动。
我在旁边,看着他把那点笑留住。
等案件相关物品依法处理完,赵建平的亲属联系了我们。
他们要把一家三口的骨灰带回老家。
临走前,想来安顺楼拿几件孩子的东西。
陈姐陪着上楼。
我站在七零一门外,等他们把东西装好。
小书包。
课程表。
一盒彩笔。
还有那双黄雨靴。
存储卡已经作为证据留存,鞋子清理后放进盒里。
赵建平的亲属问我,那只红色录音笔还能修吗。
我看着娃娃脸上缺掉的那只眼睛。
可以试试。
对方把经过处理、准许返还的录音笔交给我。
我找了同型号的旧机,换掉损坏的供电部件。
原始内容已经由办案机关规范提取保存。
亲属授权留给我们的那段声音,也只有十几秒。
修好那天,我们在陈姐店里听了一遍。
不是最后那一夜。
录音里,赵建平正修一台小风扇。
赵苗苗凑在旁边问:
爸爸,为什么一直响?
赵建平说:
里面有个零件松了。
修好就不响了吗?
对。
孩子在桌上敲了三下。
两短。
一长。
那我这样叫你,你就过来,好不好?
赵建平笑了一声。
好。
店里没人出声。
罗小川把头低下去,用袖子压住眼睛。
陈姐扶着柜台,肩膀轻轻晃。
我把录音笔关掉,装进盒里。
回去交给亲属前,我又上了一趟六零一。
我早已搬走。
那间北卧的吸音板拆完了,锁和铁环也都取走。
窗户打开,阳光落在地上。
我走到曾经放床的位置,蹲下,把墙角最后一枚固定螺钉拔出来。
螺钉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手机响了。
新单位的人问我,明天能不能到现场。
能。
对方又问,设备到了以后,先走哪道程序。
我把螺钉放进废料桶。
先验设备编号。
再测原始数据。
所有底稿,当场留存。
挂断电话,我从口袋里摸出杜承贵给的耳塞。
包装已经压瘪。
上面那行隔绝一切噪音,是他自己贴上去的。
我把贴纸揭下来。
连同耳塞,一起扔进垃圾袋。
楼下,陈姐叫我的名字。
李正,走了。
我应了一声,拉上房门。
这一次,楼板没有响。
我听见楼下的门铃。
听见罗小川说,慢点,东西我来拿。
听见街边有人卸货,有人叫卖,有人在为两块钱争得嗓门发紧。
我没堵住耳朵。
我顺着那些声音,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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