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苏晚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死对头。
幼儿园抢饼干,小学抢班长,初中抢第一名,高中抢保送名额。
高考完她去了北京,我留在了本地,我以为这辈子终于不用再看见她了。
结果大三暑假回家,一觉醒来,手腕上多了个数字:5。
我以为是蚊子咬的包,挠了两下,没在意。
出门买酱油,在小区门口撞见苏晚拖着行李箱回来过暑假。
她看见我,翻了个白眼:“沈越,你怎么还住这破小区?”
我正要怼回去,低头一看手腕——数字变成了4。
我愣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是见面次数?
1
大三暑假,我回家第三天。
我妈让我下楼买酱油,我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出了门,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旁边趴着条哈巴狗,吐着舌头喘气。
我经过的时候,正好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
粉色行李箱,贴满了航空公司托运条,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我扫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行李箱的主人抬起头来。
苏晚。
三年没见,她高了,也瘦了,黑长直剪成了齐肩短发,穿一件墨绿色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踩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
跟高中时候那个永远扎马尾穿校服的好学生形象完全两码事。
但她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嘴还是那么毒。
“沈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大裤衩和人字拖上来回扫了两遍,“你怎么还住这破小区?”
“你怎么还这么不会说话?”我回了一句。
苏晚翻了个白眼,拎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力气不大,但故意的。
“好狗不挡道。”
“你骂谁呢?”
“谁挡路骂谁。”
我正要回嘴,忽然觉得左手腕有点痒。低头一看,手腕内侧多了一个数字。
“5”。
深蓝色的,像是纹上去的,但摸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平的,跟皮肤融为一体。我挠了两下,挠不掉。
“你走不走?”苏晚已经走出去三步了,回头瞪我,“挡在路中间当雕塑呢?”
我让开了。
她拖着行李箱从我旁边过去了。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低头再看手腕——
“4”。
我眨了眨眼。数字没变。
苏晚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见过美女,没见过话这么多的美女。”
“有病。”她推开门进去了。单元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盯着手腕上那个“4”。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见面次数吧?
2
买完酱油回来,我坐在家里沙发上,盯着左手腕发呆。
我妈在旁边择菜,看见我举着胳膊翻来覆去地看,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没事。妈,我问你个事。”
“说。”
“苏晚家是不是搬回来了?”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妈前天跟我说了,说苏晚放暑假回来住一阵子。她们家那套老房子一直没卖,租出去了几年,今年租客退了。”
“她住多久?”
“说是住到开学。怎么了?你俩从小打到大,现在还想打?”
“没。随便问问。”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对着手腕研究了一下午。数字“4”稳稳地印在皮肤上,不疼不痒,洗不掉,搓不掉。
我做了个实验。
下午五点多,我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苏晚家住在对面那栋楼的三楼,跟我家这栋楼斜对着,中间隔了个小花园。她阳台上晾了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应该是刚洗的。
我下了楼,假装在小区里散步,绕到对面那栋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没看见人。
正打算走,单元门开了。
苏晚换了件家居服出来扔垃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站在楼下,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我家楼下干嘛?”
“散步。”
“散步散到别人家楼底下?”
“小区是公共的,我爱站哪儿站哪儿。”
她扔了垃圾,拍了拍手,朝我走过来:“沈越,你是不是跟踪我?”
“我跟踪你?我吃饱了撑的。”
“那你来解释解释,为什么我回来第一天你就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两次?”
“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也是巧合。”
“巧合你个头。”
我们俩站在单元门口吵了五分钟。吵的内容毫无营养,跟高中时候在走廊里互怼的句式一模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吵完之后她翻了个白眼走了,我低头看手腕——
“3”。
验证完毕。每见一次面,数字减一。
我站在小区花园里,看着手腕上那个“3”,脑子里飞速运转。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意思?见满五次会怎么样?谁先死?还是谁先消失?
我回家百度了一晚上,什么结果都没有。又去知乎搜“手腕上突然出现数字”,搜出来的全是“分手倒计时”“生命倒计时”之类的恐怖故事,没一个靠谱的。
最后我在贴吧一个灵异板块翻到一条帖子,标题写着:「有没有人遇到过左手腕出现数字的情况?每见一个人就减一。」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底下零回复。
我私信了那个发帖人,没指望他会回。结果第二天早上打开贴吧,他真回了:
「你也有?我的已经归零了。归零那天,那个人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微信拉黑,电话空号,住址搬了,共同朋友没人记得他。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翻,他又补了一句:
「你是几次?」
我回:「五次。现在剩三次。」
他回:「那你得想清楚了。五次意味着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归零之前你得搞明白,你到底想不想让他消失。」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苏晚。
跟我从幼儿园打到高中的死对头。
她对我很重要?
开什么玩笑。
3
既然剩三次了,我得省着用。
我决定接下来一个月,绝对不见苏晚。她家住对面楼,我绕路走。她出门扔垃圾,我不去阳台。她在小区群里说话,我不吭声。完美,剩下三次机会可以一直留着,留到天荒地老。
计划执行了四天,很顺利。
第五天,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菜。
我拎着购物袋出门,特意走了小区后门,绕了一大圈从菜市场另一个入口进去。买完菜出来,拎着两袋子黄瓜西红柿五花肉,哼着歌从菜市场正门出来——
迎面撞上苏晚。
她手里也拎着购物袋,里面装着一把葱和一盒豆腐。看见我,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嫌弃只需要零点三秒。
“你怎么在这?”
“买菜。”
“这菜市场离你家八百米,你跑这么远买菜?”
“我乐意。锻炼身体。”
“你锻炼身体拎着五花肉?你那是锻炼嘴。”
我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里的五花肉,又看了一眼她袋子里那把蔫了吧唧的葱。
“你买葱怎么买这么点?够吃吗?”
“关你什么事?”
“你妈做饭放葱不要钱似的,你就买一把?”
“我妈出差了,我自己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所以我买盒豆腐拌着吃。”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苏晚,那个从小到大成绩永远压我一头的苏晚,那个高考比我高二十分保送北大的苏晚,那个在我妈嘴里“你看看人家”的苏晚,连个豆腐都不会拌。
“你妈出差几天?”
“一周。”
“那你这一周就吃豆腐拌葱?”
“我还会煮方便面。”她理直气壮。
我叹了口气。
“你等会儿。”我转身走回菜市场,买了三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十个鸡蛋一块鸡胸肉,塞进她袋子里。
“你干嘛?”
“喂猪。”
“沈越你——”
“别骂了。回去把西红柿切了撒糖,鸡胸肉水煮撕成丝拌酱油,鸡蛋煮熟了蘸盐。够你吃三天。”
苏晚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
我拎着自己的菜走了。
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腕。
“2”。
我靠。
又少了一次。
4
剩下两次了。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数字的规则。是“碰面”就算一次,还是“有效交流”才算?在菜市场那次,我给她买了菜,算有效交流。在小区里撞见那几次,吵架也算交流。那我要是远远看见她,不打招呼,算不算?
我决定做个对照实验。
第一天,我确认她在家里——她家阳台晾着豆腐包装盒——然后站在小区花园里,隔着五十米往她家阳台看。她没出来,数字没变。
第二天,我在小区门口坐着,等她出门。她出来了,我远远看着,没打招呼。她走过去了,数字没变。
结论:得双方碰面并且产生互动,数字才会减。
也就是说,只要我单方面避开她,数字就不会减。但我妈和她妈是二十年的牌友,两家住对门,我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开她。
还剩两次。
我坐在房间里想办法,我妈推门进来:“晚上苏晚她妈叫咱们去吃饭,说她闺女回来了,两家聚一聚。”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天天在家打游戏,你有什么事?”
“妈,我真有事。”
“苏晚她妈特意交代了,让你一定去。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上大学了难得见一面。你去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
“去。”
还能怎么办。我妈跟苏晚她妈是闺蜜,我要是不去,我妈能念叨我一个月。
晚上六点,我拎着一箱牛奶敲开了苏晚家的门。
苏晚她妈热情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又是倒饮料又是拿水果。苏晚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手机刷视频,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越啊,听说你今年成绩不错,拿奖学金了?”苏晚她妈笑眯眯地问。
“还行阿姨,拿了个二等奖。”
“哎哟,比我们家晚晚差远了。她拿的是一等。”
苏晚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妈,你夸我就夸我,踩别人干嘛?”
“我说的是事实嘛。”
“事实也不能当面说啊。”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正好也看过来。眼神对上了,她立刻翻了个白眼转回去。
这顿饭吃得异常煎熬。苏晚她妈跟我妈聊得热火朝天,从菜价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孩子。苏晚坐在我旁边,全程低头吃饭,偶尔接两句她妈的话,其余时间当我不存在。
吃到一半,苏晚她妈忽然问:“小越啊,你现在有女朋友没有?”
我筷子停了。
苏晚也停了。
“没有。”我说。
“那你觉得我们家晚晚怎么样?”
“妈!”苏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就问问。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多好。”
“谁跟他知根知底啊?我跟他从小打到大!”
“打是亲骂是爱嘛。”
苏晚站起来:“我不吃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妈还在后面喊:“你这孩子!人家小越还没表态呢!”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也找了个借口走了。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腕。
“1”。
只剩最后一次了。
5
从苏晚家出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贴吧那个人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归零那天,那个人从你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微信拉黑,电话空号,住址搬了,共同朋友没人记得他。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苏晚要是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会怎么样?
说实话,我跟她打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没有她的日子。她就在对面楼住着,从小到大,我出门买个酱油都能撞见她。我习惯了,习惯到从来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但如果她真的消失了,我妈跟她妈还会一起打牌吗?两家还会一起吃饭吗?过年的时候她妈还会给我发红包吗?
还有,她真的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吗?还是只有我记得她消失了,别人只是自然淡忘?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微信。
我跟她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微信是高考完她主动加的,加了之后一句话没说过。我发了一条:
「明天有空吗?」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你有病?」
「有正事。」
「什么正事?」
「明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
「你有病吧?你请我喝奶茶?你是不是往里下毒?」
「你不喝拉倒。」
「喝。我倒要看看你想干嘛。」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先到了奶茶店,点了两杯杨枝甘露,坐在角落里等她。苏晚准时来了,穿一件粉色T恤,头发别在耳后,坐下来先把奶茶拿过去闻了闻。
“没下毒吧?”
“下了。你喝一口直接暴毙。”
“那你得跟我一起死。这店里有监控。”
她喝了一口,表情放松了一点。
“说吧,什么正事?”
我看着她,想了半天怎么开口。
“苏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们碰见的次数有点多?”
“多吗?不就跟平时一样吗?我回来半个月碰见你七八次了。高中时候一天碰见八次呢。”
七八次。她说的七八次跟数字对不上。数字只减了四次。有些碰面没触发。比如隔着阳台看的,比如她没注意到我的。
“你算过没有?从小到大,我们到底见过多少次面?”
苏晚嚼着珍珠想了想:“鬼才算过。几万次总有了吧。”
“如果,”我斟酌着用词,“我说如果,我们只剩最后一次见面了。你最后一次见我,想干什么?”
苏晚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脑子被门夹了?”
“我说如果。”
“如果你个头。”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平时不看那些的。”
“我就是问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好奇个鬼。”她盯着我的眼睛,“沈越,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右眼皮就跳。你右眼皮跳了。”
我摸了摸右眼皮。确实在跳。
“算了,当我没问。”我站起来准备走。
“坐下。”苏晚说。
我坐下了。
她抱着胳膊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沈越,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从小到大看了十八年的脸。小时候觉得烦,长大了觉得烦,现在还是觉得烦。但如果说从明天开始这张脸就再也看不见了,我……
“我手上多了个数字。”我实话实说了。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数字?”
我把左手腕伸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从疑惑变成困惑。
“什么也没有啊。”
“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数字“1”还在。
“这儿。”我指着那个数字。
苏晚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我的手腕:“什么都没有。你皮肤挺白的,夏天晒不黑?”
“你看不见?”
“看见什么?”
“我手腕上有个蓝色的数字。1。倒计时那种。”
苏晚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点。
“沈越,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她又看了我手腕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我真看不见。你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
她看不见。那个数字只有我能看见。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手上有个数字?”苏晚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回来那天。”
“我回来那天?半个月前?”
“对。那天我去买酱油,在小区门口撞见你,手腕上就多了个‘5’。后来每见你一次,数字就减一。现在剩最后一次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
“沈越。”
“嗯。”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大三了,要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你妈说你也没个规划——”
“我没疯。”
“我没说你疯。我说你可能是压力大,产生幻觉了。你那个数字,可能是什么心理暗示。”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见你数字就减一?”
“巧合。你太关注这个东西了,所以把它跟见面联系起来了。”
“那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
苏晚想了想:“因为你太在意了。”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会不会真的是我脑子有问题?我最近确实没睡好,天天想这个数字,越想越魔怔。
“那这样,”苏晚把奶茶喝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再看手腕。要是还在,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科?”
“精神科。”
“滚。”
“我说真的。心理问题不丢人。”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沈越。”
我回头。
“你要是真有病,别扛着。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数字还在。
“0”。
我盯着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苏晚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数字还在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回。
我盯着那个“0”,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昨天还有“1”,今天变成“0”了。但昨天我们见面的时候数字还是“1”,今天我没见她,为什么变“0”了?
除非……
我穿上鞋跑下楼,冲到苏晚家楼下,抬头往上看。
三楼阳台,晾衣杆上什么都没有。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了:“小越啊,怎么了?”
“阿姨,苏晚在家吗?”
“晚晚啊?晚晚昨天就回学校了呀。她导师让她回去帮忙做项目,昨晚的火车。”
我站在苏晚家楼下,看着三楼紧闭的窗户,攥着手机,手腕上的“0”慢慢消失了。
6
苏晚消失的第一天,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回学校了嘛,本来就该走。我给她发微信,她没回。我以为是忙。给她打电话,关机。我以为在实验室不让开手机。
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你回学校也不说一声?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我被删了。
第三天,我给她妈打电话:“阿姨,苏晚微信怎么把我删了?”
“删了?不会吧?她昨天还跟我打电话呢。”
“您帮我问问她?”
“行,我问问。”
十分钟后她妈回过来:“小越,晚晚说没删你啊。她说她微信好好的。”
“您让她加我一下?”
“她说加你了。你看看收到没有?”
我刷新了微信,没有好友申请。
第四天,我去苏晚家敲门。她妈开的门,看见我笑眯眯的:“小越来啦?进来坐。”
“阿姨,苏晚跟您联系了吗?”
“联系了啊。前天还打电话来着。她导师那个项目快结题了,忙得很。”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开学再回来。对了,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上次你给她买的菜挺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前天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你给她买了西红柿鸡蛋鸡胸肉,教她怎么做。她说挺好吃的。”
我站在苏晚家门口,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妈记得我给她买菜的事。说明苏晚没有被所有人遗忘。但我的微信被删了,电话被拉黑了。只有我的联系方式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又试了一遍她的号码。这次提示不是关机了,是空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重复的“空号”提示,站了很久。
贴吧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五次见面。归零之后,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7
我开始找她。
先去她学校官网查导师信息,中文系,古代文学方向,导师姓陈,叫陈景明。我查到他的办公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老师。
“您好,我找陈景明教授。”
“我就是。你哪位?”
“陈教授您好,我是苏晚的高中同学,找她有点事。她手机关机了。”
“苏晚啊?她不在学校啊。”
“她不是回去做项目了吗?”
“什么项目?我们课题组最近没让她回来啊。她暑假前就把材料交接完了,说回家休息。”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她请假的时候没说。你是她高中同学?你打她手机试试?”
“打过了,空号。”
“空号?不会吧,她上个月还给我打过电话。”
陈教授把苏晚的号码报给我核对了一下,跟我打的那个号码一字不差。但他打就是通的,我打就是空号。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苏晚她妈说她在学校做项目。她导师说她根本不在学校。两个说法对不上。但两个人都能联系上她,只有我联系不上。
我掐了烟,做了个决定。
去北京。
8
苏晚读的是北大中文系。我买了张高铁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北京南站。坐地铁四号线到北大东门,刷身份证进了校园。暑假的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拨旅游团举着小旗子经过。
我找到中文系办公楼,敲开了陈景明教授办公室的门。
陈教授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花白,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昨天打电话那个?”
“对,沈越。”
“进来坐。”他给我倒了杯水,“苏晚的事,我昨天问了一下她同宿舍的同学。她们说苏晚走之前提过一嘴,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可能要很久。具体什么事没说。”
“很久是多久?”
“没说。但她跟室友借了几本书,说下学期可能不回学校住了,要办休学。”
休学。
我脑子转了一圈:“陈教授,苏晚平时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身体不好,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
陈教授想了想:“她上学期确实请过几次假,说是去医院。我问过她,她说没事,就是例行检查。具体什么病她没说,我也没多问。”
“她哪个医院看的病?”
“好像是校医院转诊到北医三院。具体哪个科我不知道。”
我从中文系出来,直接坐地铁去了北医三院。在门诊大厅的挂号记录查询窗口,我报了苏晚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查询结果:查无此人。
没有就诊记录。她没在这家医院看过病。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苏晚有没有病我不知道,但我的联系方式被她删了,她妈和她导师都能联系上她,只有我不行。
这他妈跟数字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数字只是个信号,真正的事是苏晚自己在躲我?
我给苏晚她妈打了个电话:“阿姨,苏晚到底在哪?”
“在北京啊。”
“她导师说她不在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越啊。”苏晚她妈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犹豫,“晚晚不让我跟你说。她说了,你要是问起来,就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找她。”
“为什么?”
“阿姨也不知道。她原话是‘妈你别跟沈越说我在哪,我跟他的事自己解决’。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
“阿姨,您把苏晚电话给我。我当面问她。”
“她换号了。新号没给我,她说等稳定了再告诉我。”
苏晚她妈都不知道她新号码。
我挂了电话,站在北医三院门口,觉得脑仁疼。
9
我回了家。
苏晚她妈的话让我更懵了。苏晚自己躲着我,连她妈都不给新号码。这跟手腕上的数字没关系,跟我微信被删没关系。这是苏晚主动干的。
但为什么?
我跟她从幼儿园打到高中,虽然天天吵架,但从来没真的红过脸。我骂她话多,她骂我有病,吵完第二天照样一起去食堂抢饭。我们俩的关系就是这种互相嫌弃又互相习惯的。
她躲我干什么?
到家之后,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高中的毕业纪念册。苏晚在上面留了一句话,歪歪扭扭的:「沈越,大学别想我。」
我当时回了一句:「放心,想你我是狗。」
我把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苏晚那张证件照贴在角落里,笑容僵硬,一看就是被老师逼着拍的。底下留言处写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沈越,你欠我五块钱,记得还。」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高三那年,我找她借过五块钱买烤肠。后来忘了还。她也没提过。
五块钱。
五。
五次。
我靠。
10
我给苏晚她妈打了个电话:“阿姨,苏晚新号码您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开学前回来一趟收拾东西。具体哪天没说。”
“她回来您能告诉我吗?”
“能。但小越啊,你跟晚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就是有点事没问清楚。”
挂了电话,我开始翻通讯录,把高中同学挨个问了一遍。大部分人跟苏晚都没联系了,只有一个叫林悦的女生说她有苏晚的微信小号。
“她那个号只加了几个人,我加了她不知道。你要不要?”
“要。”
林悦把苏晚的小号推给我了。头像是一只橘猫,朋友圈一条横线。我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沈越,还五块钱”。
过了两个小时,申请通过了。
我直接发消息:「苏晚。」
她回:「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的?」
「林悦给的。」
「叛徒。」
「你躲我干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半天,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沈越,我没躲你。我就是不想跟你说话。」
「为什么?」
「因为看见你就烦。」
「烦了十八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次。」
对面又停了很久。
「什么最后一次?」
「你回来那天我手腕上多了个数字。5。每见你一次减一。现在归零了。」
「你不是说那个数字你看不见吗?」
「对。但你现在把我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我打你号码是空号。这算不算从你生活里消失了?」
这次她停得更久了。
「你等我一下。」
过了五分钟,她发过来一张截图。是她手机通讯录里我的号码,备注写着“沈越”,电话号码是我现在用的这个。底下显示“正常呼叫”。
她打字:「我没拉黑你。我手机里你的号码好好的。」
我也截了张图发过去,是我打她电话的界面,红色大字:“空号”。
「你打这个号。」她发来一串新号码。
我拨过去。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个欠揍的调调。
“通了。”
“废话。我新号。”
“那你微信为什么把我删了?”
“我没删你。”她说,“我微信里你还在。”
“但我给你发消息是红色感叹号。”
“不可能。你发一条试试。”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主号给她发消息。还是红色感叹号。
我把截图发给她小号。
她回:「你等会儿。我切大号看看。」
过了一分钟,她发消息过来:「沈越,你微信是不是有两个号?」
“对。大号加的你,小号加的工作群。”
「我大号里加的是你小号。」
我愣了。
翻了一下她大号的朋友圈,确实能看到。但我大号给她发消息发不出去,因为我们是小号好友。而她大号加的是我小号,我小号没给她发过消息。
所以微信显示红色感叹号,不是她删了我,是我用错了号。
我又拨了一遍她旧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新号码拨过来:“你是不是还打旧号呢?那个号我注销了。换新号了。”
“那你妈怎么不知道你新号?”
“我还没来得及说。昨天刚换的。”
“你导师说你休学了?”
“没休学。我跟导师说的是‘可能要休学’,还没办手续。我上周去医院检查身体,查出来点问题,医生建议我休息一学期。我还在考虑。”
“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一下:“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但医生说不能熬夜不能压力大,让我先休学半年养养。”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沈越?”
“所以你躲我不是因为讨厌我?”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我换号没来得及告诉你,微信你加的是我小号,你拿大号发消息当然发不出去。你脑子是不是真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跟你妈说别告诉我你在哪?”
“因为我妈嘴碎。我要是让她知道我在北京看病,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身体出毛病了。”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数字已经彻底消失了。那个“0”没了,皮肤光滑如初。
“沈越。”苏晚在电话那头喊我。
“嗯。”
“你那个数字,真的归零了?”
“归零了。”
“那你要不要重新算一遍?”
“怎么算?”
“你请我喝杯奶茶,看看数字还出不出来。”
我笑了一声。
“苏晚。”
“嗯?”
“你暑假还回来吗?”
“回来。过两天就回。我妈说让我回来收拾东西。”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到。”
“我去接你。”
“你接我干嘛?”
“还你五块钱。”
11
两天后,我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等她。
苏晚拖着那个粉色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嘛?”
“还钱。”我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纸币,递过去。
苏晚看了一眼那张五块钱,又看了一眼我。
“沈越,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你高三借我的,买烤肠。一直没还。”
她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就为这?”
“就为这。”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真正被逗乐的笑,不是翻白眼也不是嘲讽,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连带着肩膀都在抖的笑。
“沈越。”
“嗯。”
“你手腕上还有数字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了。”
“那你要不要重新开始算?”
“怎么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亮出二维码:“加个好友。正式的那种。大号加大号。”
我扫了码。好友申请发过去,她点了通过。聊天框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你已添加了苏晚,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沈越。”
“嗯?”
“五块钱我还收了。以后你再找我借钱,利息五分。”
“你放高利贷的?”
“对。专放你这种人的。”
我把她行李箱接过去,往小区里走。她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大,帆布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苏晚。”
“干嘛。”
“下次别换号了。换号跟我说一声。”
“你管得真宽。”
“我是你债主。”
“五块钱的债主,你可真厉害。”
“积少成多,利滚利。”
她在我背后笑了一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喊我:“沈越。”
我回头。
“你那个数字,”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归零的时候,你慌不慌?”
我想了想:“慌。”
“为什么慌?”
“怕以后没人跟我吵架了。”
苏晚笑了一下,推开单元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半个脑袋:“后天我做饭。你来不来?”
“你会做饭?”
“你教我那个西红柿撒糖我学会了。鸡胸肉也会煮了。”
“就这两样?”
“再加个方便面。”
“……行。我去。”
“带瓶酱油。”她说,“我家没酱油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那个“0”消失之后,有些东西重新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