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我只是故事的记叙者:
本文故事主人公何程,在一次朋友聚会的时候跟我们说的,我们当时都只以为是玩笑,当我们接到他发的请帖,在他婚礼现场我们才相信是真的。
一|介绍人七岁 ,还在换牙
我今年有二十八岁了,已经有人给我介绍了七次对象。最近的一次 ,介绍人只有七岁 ,她还在换着牙。
那天下午大概是三点多钟 ,我正在办公室开着会。
姐姐何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背景音是她那家母婴店的儿歌播放器 ,不知道循环到第几遍的《小星星》。
“你外甥女把你卖了。 "
“她把我卖了多少钱一斤? ”我以为是在开玩笑。
“不要钱的 ,倒贴。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满满今天在班里举手 ,她跟她老师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人家老师问她介绍谁 ,她直接回答:我舅舅。 "
我在走廊里往四周看了一下,嘴巴只是咧了咧,没有笑出声。
“她是怎么跟老师介绍我的? "
“二十八 ,未婚 ,一米八一 ,有房有车 ,还特别会修玩具。 ”何萍像是在念商品详情页 :“人家老师让她把家长叫来,你明天早上抽空送满满去学校。 "
我楞了一下说 :“这不该你去送的吗,何况你又没那么早去开店。”
她直接威胁道: “你是当事人,这个事情你自己去解决,你不去就自己看着办。 "
一米七六,那虚报的五公分 ,不知道是孩子眼里的滤镜 ,还是她妈妈教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件干净点的衣服,在姐姐家把外甥女满满接上,往她的学校城关第三小学走去,我不去的话,我姐真的会打人的。
教室走廊两边贴满了小红花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贴着“何小满”三个字 ,写得特别大 ,横跨两个格子 ,像怕别人不知道她坐在这儿。
我做好了处理事故的准备,她上周把同桌的文具盒当足球踢 ,一脚踢进讲台底下 ,赔了三十八块,我并没有去想昨天姐姐说的事。
满满直接把我带到教师办公室,她一点都不心虚 ,像这屋是她开的,抬手指着角落靠窗的老师。
“舅舅 ,那个姐姐就是我老师。 "
靠窗的位置站起来一个女老师。 白衬衫 ,牛仔裤 ,马尾扎得很高 。
她走了过来 ,很客气地伸出手问: “你好 ,我是周玲玲 ,一 (2)班班主任,你是周满满的家长? "
她比我矮一个头,说话时看人的眼睛 ,说完就看地。
“不是。 ”我摇摇头说:“我外甥女给你添麻烦了。 ”
“不是⿇烦。 ”她顿了一下 ,脸有点红说 :“是 …… "
“是好事。 ”满满把话接了过去。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站起来 ,两只手举着 ,像宣读判决。
“何程 ,男 ,二十八岁 ,身高一米八一。有房 ,七十平 ,贷款还剩二十三年。有车 ,是白色的 ,只是有点脏,但是能开。特长:会修玩具、能换灯泡、不怕虫子。还会做饭 ,也会煮面。缺点是打呼噜 —— "
她看了眼纸上被划掉的那行 ,改口念道 :“缺点是 ,暂无。 "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笑声从最后面那个男老师开始 ,一路串到门口 。有个女老师笑得拿手背拍桌子,拍出闷响。
我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从二十八岁一路退回十七岁 ,站在老师办公室 ,听别人念我的检讨。
后面那个男老师还补了一句: “小伙子 ,简历能留一份吗?我们办公室在评文明家庭。 "
周玲玲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走 ,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塞进了抽屉里。
她转过来跟我道歉: “对不起 ,何先生 ,孩子不懂事,是我没有教好。今天叫您来 ,是想说这个事 —— "
“是我外甥女不懂事,我替她道歉。 ”我打断了她说的话 。
“我没说完。 ”她又打断我 的话说:“我是想说 ,这个事不用往心里去。她这个年纪 ,崇拜谁 ,就把谁往一块凑,你也别为难。 "
她说“你别为难”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把事情说通后,我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 ,满满就追了上来拽住我袖子。
“舅舅 ,老师说要加你的微信。 "
“加微信干什么? "我脸色有些疑惑。
“沟通孩子的学习。 ”她仰着脸 ,一字一顿 的说:“这是事事,爸爸爸妈妈说,他们都忙,以后你负责我上上上的事。 "
二|便利贴
当天晚上八点 ,微信弹出一条新朋友:周老师。
验证消息写着“一 (2)班班主任 ,关于何小满的学习情况”。
我点了通知 ,她立刻发来一段话 ,格式工整得像通知:
“何先生你好 ,我是周玲玲,何小满这周作业完成情况良好 ,就是上课爱讲话 ,坐不住。她逻辑很清楚 ,表达能力也强 ,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引导。另外 ,今天的事 ,请您和家人不要当真,麻烦你了。 "
我盯着“不要当真”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她把我拉进家长群,群名“一 (2)班家校沟通群” ,九十七个人。
我进群的第一句: “我是一(2)班何小满的舅舅何程 ,以后孩子的事我来对接。 ”
发完就有人回“欢迎”。
接着有个家长问:“就是那个被满满介绍给周老师的舅舅吗? "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然后冒出一排“哈哈哈哈”。
周玲玲撤回了一条消息。我不知道她撤回了什么。
那一周我去了三次学校,第一次送满满落下的水杯 ,第二次她发烧三十八度二 ,第三次我是纯粹路过,我承认 ,第三次只是路过而已。
周三那天下午放学,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南方下的雨 ,不是慢慢下的 ,是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
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 ,满满在传达室门口蹦 ,周玲玲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本书挡在头顶 , 白衬衫的肩膀湿了一片 ,马尾也已经塌下去了。
我把手里的伞递过去给她。
“不用 。”她摇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你跟孩子挤一把伞 ,书全湿了。 "
她看了看那本书 ,还是把伞给接了。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抬头看我:“你呢?”
“我车就停在校门口 。”
然后我一头扎进雨里跑过去。跑的时候听见满满在后面喊:“舅舅你跑错了!在那边!”
跑错就跑错吧,我上车 ,雨刷开到最快。从后视镜里看到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
第二天早上放学的时候 ,那把伞就还回来了,不是她来还的 ,是满满带回来的,伞柄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写得很小 ,也写得很稳:
“谢谢,伞已还。另 :请不要让孩子在学校说那些话。 "
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 ,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把车开出两条街后 ,又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把里面的烟盒和过路费发票挪了挪 ,让它单独待在一个格子里。
我二十八了 ,不至于因为一张便利贴心跳,但我确实在路边停了三十秒。
晚上满满在电话里教育我说: “舅舅你不懂,老师是不好意思。 "
“就你懂。 "
“我懂。 ”她认真地说 :“她要是讨厌你 ,她不会用便利贴。便利贴撕了就没了 ,微信上的话 ,可以截图给校长看。 "
我听见我姐在旁边笑得喘不上气 ,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这套话术是跟她学的。
三|亲子运动会
十月的中旬 ,学校要搞亲子运动会 ,两个人三足 ,家长和孩子绑一条腿跑五十米。
我姐那天要去外地进货,我姐夫也说要出差,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故意的。
满满提前一天就住到我家,早上六点就站在我床边哭 ,眼泪掉在我枕头上 。她说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 ,她一个人会丢人。
我只好安慰说 :“今天舅舅陪你去。”
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穿运动服到的操场 ,才发现自己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不是爸爸的男家长,别的爸爸站在看台边刷手机 ,或者蹲着摆拍。我站在队伍里 ,像是来错了片场。
一 (2)班的旗子是周玲玲举的。她把头发扎起来 ,嗓子已经喊哑 ,还在一排排整队:“手拉手 ,左脚和右脚绑一起 ,听哨再动 ,不许抢跑。 "
满满那条绳子是我系的。我蹲下去 ,把她的脚和我的脚绑在一起 ,打了个工程上常用的双套结 ,勒得稳稳的。
“舅舅 ,你会不会跑太快? ”她抬头问。
“不会。 "
“那你会不会摔? "
“不会。 "
我们跑了倒数第二名,中途我确实摔了,为了护着满满 ,我先跪了下去 ,膝盖在塑胶跑道上擦出一道黑,满满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 ,没摔着 ,就是吓哭了。
周玲玲跑过来 ,蹲了下来 ,拿湿巾给满满擦膝盖。
“疼不疼? "
“不疼。 ”满满吸着鼻子说 :“我舅舅摔的比较疼。 "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虽然很短,但我在工地上待久了 ,我知道那种眼神是干什么用的——是在确认一处裂缝会不会继续扩。
中午发盒饭 ,一人一份,满满喜欢吃鸡腿 ,不喜欢吃土豆。周玲玲把自己那份的鸡腿夹到满满碗里 , 自己开始扒白饭。
我把自己那份的鸡腿放到她饭盒盖上。
她抬头: “何先生 —— "
“你还没吃。 ”我说 :“你从早上七点站到现在。 "
她看了看那个鸡腿 ,又看了看我 ,低下头低声说 :“那我分你一半。 "
她把鸡腿掰成两半 ,一半推回来。手上有红笔印 ,指腹被粉笔磨得发白 。
那天下午送满满回教室 ,我收到她的微信:
“何先生 ,明天方便来一趟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路,回家洗了澡 ,翻出那件最体面的衬衫 ,第二天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
“你不是要聊吗。 "
“我聊的是—— ”她停住了 ,看着那箱牛奶 说:“何先生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一脸疑惑:“我? "
“从上礼拜开始 ,你问我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作业是不是太多 ,班里座位怎么排 ,教室的投影仪为什么总坏。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带的班 ,我负责,但我不接受家长拿东西来换关照,你把这些东西拿回
去。 "
我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忽然明白了我们俩在互相误会什么。
“周老师。 ”我把牛奶搁在地上说:“我要是对我外甥女的老师有意见 ,我不会买牛奶 水果,我会直接去找校长。 ”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
“我问那些 ,是因为我不知道学校有什么规矩。 ”我把水果也放下 接着说:"我二十八年没进过小学的门 ,除了我自己上小学的时候。 "
她笑了,笑出来之后自己也不太好意思 ,低头去拧保温杯的盖子 ,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那这个…… "她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牛奶给我外甥女。"我接着说 :"水果给办公室。你们办公室人多。 "
四|"舅妈"两个字十一月初 ,事情失控了。
满满在班会上做了一个分享 ,主题是"我最想感谢的人 "。
别的小孩感谢妈妈、感谢爷爷 ,她站起来说:
"我最想感谢周老师 ,因为她要给我当舅妈了。 "
全班哄了,有孩子回家学给家长听 , 当晚家长群就有人问:
"听说周老师要跟班上一个孩子的舅舅结婚?"
"老师跟家长处对象 ,以后评优保送怎么说得清。 "
"我早就看出来了 ,运动会那天俩人分一个鸡腿。 "
最后一句是李老师发的,她是教数学 ,年纪四十多岁了 ,办公室里消息最灵 ,讲话永远带着笑。
第二天中午 ,王校长把周玲玲叫去谈话。谈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那天晚上十一点她给我发了一段话 ,非常客气 ,也非常完整 ,像是一份正式的通知:
"何先生 ,关于孩子们之间传的话 ,我会在班里做引导。也请您以后尽量通过家长群沟通孩子的事情,其他方式就不必了,给你添麻烦了。 "
我打了三个电话 ,她都没接,第四个的时候电话关机了。
那周末我在校门口等她,她要带晚托班 ,她九点半出来的。看见我的时候 ,她没有惊讶 ,也没有生气 ,就是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
"周老师。 "
"何先生 ,我跟您说清楚。 "她说 :"我妈也是小学老师。她教了三十一年 ,退休那天 ,还有人背后说她年轻时候跟学生家长怎么怎么样。她一辈子清清白白 ,就是没躲开那几句话。 "
那天雨下的很小 ,落在她肩上。她把话说完 ,喘了口气 ,像跑了很远的路。
"我二十四岁 ,我不怕别人说我找对象。我怕的是 ,我以后带的每一个班 ,都有人说我是靠谁。 "
我把手里那个保温桶往前递了递,是我姐炖的红糖姜汤 ,她说周老师淋过雨 ,别感冒了。
"我姐让带来的。 "
"拿回去。 "
"周玲玲。 "
"何程。 "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声音已经有点抖 。
"你别为难我。 "
她转身走了,走到教学楼拐角处 ,停了一下 ,肩膀动了动 ,没有回头。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保温桶放在副驾驶 ,还热着。我把便利贴从储物格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又塞回去。
我不擅长这个。我会算弯矩 ,会算混凝土方量 ,看得出一张图纸哪里有问题,但我看不出来一个人什么时候是在硬撑。
五|一张两个月前画的图纸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慢 ,也比我预想的硬。
三小门口那条路叫育才巷,是一条 断头路 ,两头接主干道。
早上七点半 ,三百多辆电瓶车挤在不到六米宽的路面上 ,家长把孩子往校门一塞就走。
去年的冬天 ,一个二年级的孩子被电瓶车刮倒 ,锁骨断了一根。
这事我早就知道,不是因为她说的,是因为我姐家就在这条巷子口 ,我每次来接满满 ,都要从这儿一寸一寸挪过去。
八月底的时候 ,我在办公室画过一份方案,斑马线往校门方向前移十二米 ,路口加两道减速带 ,把巷子对面那块空地划成家长等候区 , 电瓶车一律停在外面 ,再沿墙根装一排阻车桩。
图纸的右下角有日期 :八月二十六日 。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
十月初 ,我把这份方案打印出来 ,连同现场勘测的照片 ,送到街道办。办事员说这事得街道、学校、交警三方协调 ,让我们等。我等了一个月 ,追了三次 ,第三次去的时候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开完会。
十一月十七号 ,街道办打电话来说批了,施工队进场那天早上我去了,育才巷两头拉了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挖机停在路口 ,工人正在往地上打第一道减速带的钉子。风很大 ,警戒线被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旁边抽烟 ,听见有人叫我。
王校长从校门那边走过来 ,五十多岁 ,背着手问:“何程?那个图纸上写的何程? "
“嗯。 "我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问: “市政设计院那个? "
“是。 "我点了点头。
“哦。 ”他点点头接着说: “我还以为是跟我们学校哪个家长重名。 "
“不是重名。”我抬头看向他。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握了握我的手: “这条路我反映过两年 ,都没人动,你一个月就动了。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人不习惯这个。
警戒线外站着几个送孩子的家长 ,伸着脖子看。
有个老太太问一旁的施工员 :“这条路要修几天 ,会不会天天都堵。”
施工员回复说:“三天。”
老太太说:“三天好 ,三天好 ,我孙子昨天在这儿摔了一跤 ,膝盖到现在还青着。”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孩子们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一 (2)班的窗户在二楼 ,十几个小脑袋挤在玻璃上 ,鼻子压得扁扁的。
周玲玲站在最后面,她没往前挤 ,她站在那些孩子身后 ,看着外面的挖机。
满满后来跟我说 ,她问了周老师一句:“老师 ,我舅舅为什么弄这个? "
周玲玲说:“因为他觉得这条路弄好会好很多。 "
满满说:“他早就画了 ,暑假的时候就画了。 "
她说这话的时候 ,周玲玲在她后面站了很久 ,一直没说话。
后来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两个字:“谢谢。 "
我回了五个字:“跟你没关系。 "
我以为这句话很聪明 ,把她撇清了,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 ,觉得自己笨得像块砖。
过了很久 ,她回:“何先生 ,这个周末有没有空?你要是想跟我说一下满满的作业情况 ,学校对面有家砂锅粥。 "
六|试用期
周六下午 ,砂锅粥店里坐满了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一件米色毛衣 ,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小好几岁。
满满也来了,她自己要来的 ,她的说法是她是“ 当事人 ”。
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 ,指着最贵的那锅 ,说这个有虾。
粥端上来 ,她吹着气还没喝 ,满满就先掏出一张纸 ,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 ,又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这次是正反两面。
“介绍人协议书。 ”满满念 :"介绍人:何小满。 甲方: 何程。 乙方: 周玲玲。第一条 , 甲方负责修玩具、换灯泡、接送放学、给介绍人买冰激凌。第二条 ,乙方负责批作业批轻一点 ,星期五不留抄写。
第三条 —— "
她抬头 ,很严肃地看我一眼。
“第三条 ,如不满意可以退货 ,退货须赔偿介绍人五十元。 "
周玲玲笑得把勺子搁下了 ,拿起那张纸看 ,越往后看越笑的开心 ,最后趴在桌上 ,肩膀一动一动。她笑起来跟上课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何小满。 ”她抹了下眼睛说 :“你这份东西 ,格是从哪学的?”
“我姑妈店里卖保险 ,她教我看合同的。 "
“你姑妈厉害。 "
“我姑妈说 ,签之前要把'满不满意'看清楚。 "
我把那张纸转过来 ,在甲方签名那栏签了名 ,签得特别认真 ,一笔一画。
“周老师。 ”我说 :“我现在申请转正。 ”
她抬起头说:“我现在是甲方 ,你是乙方。”
我说 :“我申请 ,把甲方乙方改一下。 ”
她看着我 ,没有说话。店里有人喊“加一笼虾饺”。
“转正要走流程。 ”她终于说话了 :“先试用吧 。”
“试用期多久? "
“看表现。 ”她把粥推到我面前说:“先把粥喝了。 "
那顿粥吃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育才巷的新减速带在路灯下反光 ,像三条很安静的线。
满满在前面跑 ,跑到路口又跑回来 ,站在我们中间 ,仰着脸问:“老师 ,我现在可以叫舅妈了吗? "
周玲玲的手正插在毛衣袖子里。听见这话 ,她把手拿出来 ,蹲下去给她把围巾理正。
“叫早了要扣钱的。 ”她说。
“扣多少? "
“五十。”
满满只是扭头看我,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转账 ,输了一个数。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点了收款 ,然后把屏幕转过去 ,给满满看:520。
周玲玲的脸在路灯下红了,她站起来 ,踢了我小腿一下 ,很轻 ,像小孩踢球。
满满站在我们中间 ,认真地清了清嗓子 ,鞠了个躬:
“舅妈。 "
" ……嗯。 ”周玲玲应了 ,声音小得像叹气。
那天晚上我姐打电话来 ,问成了没有。
我说成了。
她在那头笑 ,说她店里今天多卖了三罐奶粉 ,算是开门红。
“何程啊。 ”她最后说 :“这单生意 ,我们家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