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第300枚黑子按在天元时,整座照夜山忽然矮了一寸。
不是山真矮了,是三千弟子连同十八位长老一起跪了下去。
云海翻开,九峰钟鸣,祖师像手里的石剑“咔”一声掉在地上,剑尖正好指着我。
跟我下了三年棋的晏栖霜坐在对面,脸色比她身后的雪还白。
她是照夜仙门最年轻的仙君,也是骗我上山的罪魁祸首。
三年前她说,只要我赢棋,就放我下山。
她没说每赢一局,山河盘就会吐出一枚掌门筹。
更没说照夜仙门从山门、灵脉到膳堂欠下的三万斤白米,都被祖师押在了这300枚棋筹里。
如今棋筹尽数落进我袖中,祖师遗令化成金字,明晃晃悬在众人头顶。
“执三百筹者,得照夜山河,门中上下,奉其为主。”
大长老指着我,手抖得像风中的枯竹。
“一个无灵根的凡人,也配做我仙门之主?”
我看向晏栖霜。
“仙君,我现在能下山了吗?”
她沉默许久,把腰间掌教玉印摘下来,双手递到我面前。
“能。”
我刚笑出来,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下山之前,最好先看看山门外。”
护山大阵外,七艘战舟压住云头,十六面讨债旗迎风招展。
最前面的旗上写着一行大字:照夜仙门欠天衡宗灵石八十万,今日以九峰抵债。
我捏着那枚刚到手的掌教印,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赢来不叫奖赏,叫报应。
可战舟上的人当众问我,是要交山,还是要交晏栖霜时,我忽然又不想走了。
我赢来的破烂,轮不到别人挑最值钱的拿。
1 第300局
山河盘上的最后一条白龙,本来还有一口气。
晏栖霜若肯弃掉东南角的十九枚白子,至少能再撑三十手。
可她看了我一眼,指尖在棋罐边停住,最终没有落子。
“我输了。”
她说这三个字时,九峰的风都静了。
我没有急着收子,只盯着她落在膝上的右手。
那只手藏在宽袖里,仍旧抖得厉害。
过去一个月,她每输一局,唇色便淡一分。
我问过,她只说冬天冷。
照夜山终年积雪,她拿这话骗了我三年,我居然也听了三年。
山河盘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第300枚棋筹缓缓升起,像一轮乌黑的小月亮。
它没有飞向晏栖霜,也没有飞向供奉祖师法剑的大长老。
它落进了我掌心。
一股热意沿着手臂钻进识海,九峰三十六殿、七十二处洞府和一千四百亩灵田,同时在我脑中亮了起来。
那些地方有的金光灿灿,有的灰暗如死。
最亮的是藏剑峰,最暗的不是荒废多年的后山,而是账房。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主峰广场便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十八位长老被祖师禁制压得双膝着地。
随后是各殿执事,再往后,是从闭关洞府里被拽出来的内门弟子。
修为越高,跪得越响。
我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坐在棋坪上,第一次发现修仙也有朴素公平的时候。
至少祖师让人跪下时,不看谁的辈分大。
大长老楚万山顶着禁制抬起头。
他须发皆白,眼里的火却比年轻弟子还旺。
“晏栖霜,你竟敢拿仙门祖业与外人作赌!”
晏栖霜扶着棋桌起身。
“立赌约的是祖师,开山河盘的是长老会,三年前赞成以三百局选主的人里,也有你。”
楚万山厉声道:“我们选的是能承祖师剑意的天命之主,不是这个连剑都提不稳的棋摊混子!”
我把棋筹一枚枚收进布袋。
黑玉相撞,叮叮当当,和我从前收铜钱的声音很像。
“楚长老说得对。”
广场上顿时安静。
楚万山以为我识趣,脸色稍缓。
“你若主动交还棋筹,老夫可赐你洗髓丹,再送你三百灵石,保你一世富贵。”
我掂了掂布袋。
“可惜这位仙君三年前只答应让我下山,没答应让我一世富贵。”
我朝晏栖霜伸手。
“通行令。”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瞬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来得太快,像雪光在刀锋上一闪。
她摘下玉印,稳稳放进我手心。
“掌教印便是最高通行令。”
玉印入手的一刻,悬在云海上的九峰钟齐齐轰鸣。
祖师金字再次出现。
“新主既立,山河为证。”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抬头。
“他真成门主了?”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别说话,祖师禁制还没撤。”
我握着印,对所有人下了继任后的第一道命令。
“把山门打开。”
楚万山猛地变色。
“不可!”
“为什么?”
“护山大阵三年未曾全开,一旦门户洞开,外敌便可窥见阵眼。”
我笑了。
“我被你们关了三年,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堵在外面,这门也得开。”
掌教印随我心意亮起。
云海向两侧分开,九重玉阶从主峰一路铺向山脚。
最外层的金色光幕刚出现一道缝,十六面赤红大旗便挤进所有人的视野。
旗后七艘战舟横陈,弩口齐齐对准照夜山。
为首的青铜舟上,一个紫袍中年人展开欠契。
“天衡宗奉契收债!”
他的声音借阵法传遍九峰。
“照夜仙门借灵石八十万,逾期三年,本息合计一百二十万。”
“今日若不还债,便依契收取落霞、藏剑、药王三峰。”
“若仍不足,照夜仙君晏栖霜入天衡宗镇守寒渊百年,以抵余债。”
所有人都看向晏栖霜。
她站得笔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忽然明白她为何在最后一局放弃那条白龙。
她不是输不起。
她是没有时间了。
我把已经迈向山门的脚收了回来。
“那个姓楚的。”
楚万山怒道:“老夫楚万山!”
“好,楚老头。”
我指着外面的战舟。
“这也是我赢来的?”
楚万山嘴角抽动。
“债随山门,自然由门主承担。”
我点点头。
“那就关门。”
楚万山冷笑道:“方才非开不可,现在怕了?”
“不。”
我把掌教印塞进怀里。
“先关门,省得我清理自家账目时,外面的狗伸头进来看。”
2 一袋破家当
我叫陆闲。
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我一辈子有饭吃、有闲过。
他没料到我九岁那年,故乡临川发了一场大水。
爹娘没了,家也没了,只剩一位在河滩捡到我的瞎眼婆婆。
婆婆姓苏,靠在渡口卖茶养我。
我没灵根,力气也不大,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记性好。
别人走过的路、说过的话、下过的棋,我看一遍便很难忘。
十五岁那年,我在临川城墙根摆了个棋摊。
赢我一局不用钱,输我一局给两个铜板。
生意最好的时候,我一天能赚一百多个铜板。
生意最差的时候,我会故意输给卖炊饼的,再拿炊饼回去哄婆婆。
晏栖霜就是在我的棋摊前出现的。
那天她一身白衣,头上落着雪,偏偏临川正在过六月。
她坐下便问:“赢你一局,要多久?”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剑。
“姑娘想杀人,用不了一局。”
她把一锭银子放在棋盘边。
“我只下棋。”
我那时年轻,看见银子便觉得世上没有坏人。
半个时辰后,我赢了她。
再睁眼时,人已在照夜山。
晏栖霜告诉我,山河盘认我为“应局人”。
照夜祖师留下遗命,仙门遭逢大难时,三百棋筹会择一位能赢尽山河的人为主。
我问她为何不事先说清楚。
她说:“说清楚,你就不会来。”
我觉得她很有道理,所以用茶杯砸了她。
杯子没碰到她,倒把我自己手腕震肿了三天。
长老会随后给出条件。
我与晏栖霜每日下一局,每赢一局,得一枚棋筹。
集不齐三百筹,我终身不得离开照夜山。
集齐之后,去留自便。
我问照夜山有没有三百年那么长的棺材,最好趁早替我备一口。
楚万山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栖霜七岁学棋,百年未败,你这凡夫赢她一次,只是她不察。”
我没告诉他,在临川那一局,晏栖霜一共让我发现了七次破绽。
其中六次是假的。
最后一次也是假的。
我赢她,不是因为看穿了破绽。
是因为我看出她很想知道,我明知是陷阱还会不会踩。
答案是会。
只要陷阱后面真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不介意踩着夹子走两步。
第一年,我赢了四十二局。
第二年,我赢了一百零三局。
第三年,晏栖霜像忽然不会下棋了,我在七个月内赢完剩下的一百五十五局。
起初我以为自己棋艺大进。
直到第300局,我才确定她在赶时间。
山门关闭后,我让所有长老去太和殿等候。
楚万山说门主议事,闲杂弟子不可入内。
我便把所有人都叫了进去。
殿内站不下,弟子们就站在台阶、廊下和广场上。
既然要接一袋破家当,总得知道袋底漏了几个洞。
账房执事抱来三十七本账册。
我翻了不到一刻钟,额角便开始跳。
照夜仙门名下有九峰、灵矿两座、药田一千四百亩,还有山下十二家商铺。
听着很富。
可两座灵矿一座挖空,一座被楚万山的侄子承包了五十年,每年只给宗门两百灵石。
一千四百亩药田荒了六百亩,剩下的八百亩里,有三百亩只种供内门弟子炼丹的紫云参。
紫云参要十年才能收,不能当饭吃。
十二家商铺有九家亏损。
最赚钱的那家剑器铺,去年被楚万山的外孙以“历练”为名拿走了。
账上现银一千七百三十二块下品灵石。
欠债一百二十万。
我合上账册。
“诸位,我问个不太懂修仙的问题。”
“一个欠了一百二十万、连米都快吃不起的门派,为什么还有十八位长老,每位每月领一千灵石供奉?”
没人回答。
我又问:“为什么外门弟子三个月没领月例,长老们的灵兽却每顿吃三颗养元丹?”
御兽殿的孙长老咳了一声。
“灵兽修行不可耽误。”
殿外有人肚子叫了。
声音很响,像替那头灵兽回答。
我靠在掌门座上,忽然有点想笑。
这把椅子是千年暖玉做的。
坐在上面确实舒服。
若卖掉,大概够三千弟子吃半年。
“从今天起,停发长老供奉。”
十八张脸同时沉了下来。
“收回被私人占用的灵矿、药田和商铺。”
楚万山冷声道:“门主初来乍到,不懂宗门运转,还是莫要妄动根基。”
“根基?”
我把最厚的一本账册从台上扔下去。
“你们把树吃得只剩根了,现在跟我谈根基?”
账册砸在楚万山脚边。
他没有躲。
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轰然落下,殿外修为低微的弟子齐齐白了脸。
我也喘不过气。
可掌教印在怀里一热,九峰之力顺着地面涌来,把那股威压挡在三步之外。
我坐直身体。
“楚长老,你大可以杀我。”
“不过祖师禁制说了,弑主者修为尽废,神魂锁进山河盘,陪下一任门主下满三百年。”
楚万山盯了我很久,慢慢收回威压。
“老夫只是提醒门主,仙门不是棋摊。”
“巧了。”
我笑着说:“我只会经营棋摊。”
“谁想坐下来,可以讲规矩。”
“谁想掀摊子,我就先掀他的饭碗。”
3 三日门主
散会后,我给自己定了三天。
三天内若能把债契撕出一道口子,我就把仙门交给一个不那么混账的人。
若撕不开,我便带苏婆婆远走高飞。
至于照夜山被谁分了,与我无关。
这个念头很合理。
可我在太和殿坐到半夜,也没能骗过自己。
殿外一直有人。
不是刺客,是外门弟子。
他们听说长老供奉停了,都怕我天亮便反悔,索性轮流守着殿门。
我推门出去时,一个圆脸少年正抱着剑打瞌睡。
他的剑鞘裂了,用麻绳缠了七八圈。
听见动静,他猛地跳起来。
“门主,我没睡!”
“你叫什么?”
“弟子方小满,外门剑修。”
“外门还分剑修?”
方小满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其实分不分都一样,我们没有剑诀,只能帮内门师兄擦剑。”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饼。
“门主吃吗?”
我没接。
“你晚饭就吃这个?”
“今日膳堂有粥,我去迟了。”
少年努力把语气说得轻松。
“没事,水喝多了也饱。”
我把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
饼硬得能拿去挡飞剑。
我嚼了半天,问他:“山上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
“外门一千九百六十二人,杂役七百多人。”
他报得很快。
“你记得倒清楚。”
“发饭按名册点人,我在膳堂帮过忙。”
我看着他手里的破剑。
“想不想学真正的剑诀?”
方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内门考核要交三十灵石,我攒了两年,还差二十三块。”
我转身回殿。
“把外面的人都叫醒。”
方小满紧张道:“门主,我们不是逼你,只是想……”
“我知道。”
我取出掌教印。
“既然不睡,就干活。”
半个时辰后,三千弟子收到新门主的第一份差事。
会算账的去账房。
会种田的去药峰。
熟悉山下行情的到太和殿。
养过鸡鸭、修过屋顶、摆过小摊、替人写过书信的,全部登记。
长老们传授的功法未必人人学得会。
活下去的本事,却从来不该被叫作杂学。
天亮之前,我手上多了七百四十一份名册。
照夜仙门最擅长炼丹的人,不是药王峰首席,而是膳堂烧火的寡言老头。
他年轻时是散修丹师,因为得罪孙长老,被罚烧了二十年灶。
最懂阵法的人,也不是阵峰长老。
是个叫秦萝的女弟子。
她没有灵根,靠替阵峰清洗废旧阵盘,硬是把七十二种基础阵纹全记了下来。
最让我意外的是方小满。
他不会高深剑法,却能一口气说出内外门三千弟子的姓名、住处和每月所缺。
我把七百四十一份名册铺在地上,像铺开一盘杂乱无章的棋。
晏栖霜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
她换了一身没有仙纹的白衣,脸色仍然很差。
“你不准备走了?”
“准备。”
我头也没抬。
“走之前替自己收拾残局。”
她在我对面坐下。
“需要我做什么?”
“先回答一个问题。”
我把天衡宗的债契推给她。
“这上面有你的神魂印。”
“是。”
“八十万灵石用去了哪里?”
“修护山大阵。”
“阵法为何破损?”
她沉默片刻。
“十二年前,魔潮越过北境,照夜山替山下十九城挡了七日。”
“死了多少人?”
“三位长老,六百二十名弟子。”
她说得平静,手却压住了袖口。
我想起账册里那一页被墨涂黑的抚恤支出。
二十七万灵石。
另外五十三万,确实全填进了大阵。
债不是她挥霍的。
可借款三年后,照夜山明明还有灵矿和商铺,局面却一步步烂成今天这样。
有人不是不会还债。
有人是盼着还不上。
我用指节敲了敲楚家承包灵矿的契书。
“楚万山和天衡宗是什么关系?”
晏栖霜抬眼。
“天衡宗宗主,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我气笑了。
“你们修仙之人活得久,亲戚也比凡人耐用。”
她看着我笑,眸中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陆闲,你三日后真会走吗?”
“会。”
我答得很快。
她垂下眼睫。
“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声好,比挽留更让我烦躁。
我把一块空白木牌扔给她。
“别闲着。”
“做什么?”
“去膳堂挂起来。”
我提笔在木牌上写下八个字。
“门主有令,今天吃肉。”
晏栖霜看了很久。
“账上没有买肉的钱。”
“御兽殿不是养了八十一头吃养元丹的灵兽?”
她难得怔住。
“那是长老坐骑。”
“从今天起,有十二头不是了。”
我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告诉孙长老,他若舍不得,我可以先吃他的。”
4 先吃饱再修仙
御兽殿的十二头青角鹿没能下锅。
不是孙长老护得紧,是秦萝检查后发现,那些鹿常年吃养元丹,血肉里积了太多丹毒。
修士吃一顿不会死,大概只会三天说不出人话。
我觉得挺适合给长老们吃。
晏栖霜没同意。
她让人把青角鹿牵去山下换粮。
孙长老拦在御兽殿前,抱着最大的那头鹿哭得老泪纵横。
“青云随老夫百年,岂能受此屈辱!”
我问他:“外门弟子饿三个月,算不算屈辱?”
孙长老梗着脖子。
“修仙之人当辟谷苦修,贪图口腹如何问道?”
方小满站在人群最后,小声道:“长老每天吃六顿。”
孙长老耳力极好。
他一道眼风扫过去,方小满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把方小满拉到身边。
“从今天起,他是总务殿记名执事。”
孙长老冷笑。
“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也配任执事?”
“他记得三千人缺什么,你只记得自己的鹿爱吃什么。”
我拍了拍青云的鹿角。
“真论本事,它当长老都比你合适。”
围观弟子没敢笑出声。
肩膀却一片片抖起来。
孙长老脸涨得通红。
“陆闲,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负的就是你。”
我取出掌教印,直接削去他御兽殿主的职权。
“外门吃不上饭时,是你把膳堂三成灵谷拿来喂坐骑。”
“你说这是修行规矩,那我今日也立一条规矩。”
“照夜门下,先养人,再养兽。”
掌教印亮起,御兽殿上方的孙字旗应声坠落。
方小满身边的弟子第一次笑出了声。
孙长老想发作,晏栖霜只向前半步。
冰霜从她脚下漫开,将殿前石阶冻出一层白。
孙长老盯着她,又盯着我,最终拂袖而去。
青角鹿下山后,换回四千斤灵谷、六百斤肉和两车普通麦面。
午时的膳堂第一次坐满了人。
肉汤从锅盖缝里冒出热气,香味一路飘到主峰。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方小满为了一块带骨头的肉差点和人拔剑,忽然想起苏婆婆。
她若知道我把一个仙门闹成菜市场,大概会笑得直拍桌子。
晏栖霜端着一碗白粥,在我身边坐下。
她的碗里没有肉。
“你不爱吃?”
“辟谷多年,不习惯。”
我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最瘦的给她。
“从今天起,先养人。”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肉。
“我不是你的弟子。”
“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还欠我一百二十万。”
我一本正经地说:“最多算个长得好看的债主。”
她纠正我。
“是债务人。”
“都一样,反正跑不了。”
晏栖霜拿起筷子,慢慢吃了那块肉。
她动作仍然端庄,耳尖却被热气蒸出一点红。
我看了两眼,及时收回目光。
我只是觉得新鲜。
毕竟仙君会输棋,会骗人,会吃肉,还会脸红。
如此算来,她除了能一剑削平山头,与寻常姑娘也没有太大分别。
午后,秦萝把一张改过的阵图送来。
她发现护山大阵并非真的需要每年填入十万灵石。
十二年前大阵受损后,阵峰一直沿用最费灵力的“九峰同守”。
若把九峰拆成三组轮换,每次只开三处阵眼,耗费可以降到原来的四成。
阵峰长老当场斥她胡说。
“你一个无灵根的杂役,也敢妄议祖师阵法?”
秦萝被骂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阵图却没有放下。
“祖师阵法原本就有轮换之意,是后来的人把三才变阵改成了九宫死守。”
阵峰长老喝道:“证据呢?”
她指向藏经阁。
“《照夜阵解》第七卷。”
“第七卷二十年前便已遗失!”
“没有遗失。”
秦萝声音不大。
“垫在您书房那张瘸腿书案下面。”
人群静了一息。
随后笑声炸开。
阵峰长老的脸比孙长老还红。
我让人把那本垫桌脚的祖师阵解取来。
当晚,九峰大阵第一次轮换成功。
原本每个时辰要烧掉五十块灵石的阵眼,只用了十九块。
掌教印中的落霞峰由灰转亮。
这是我接手仙门后,第一处真正活过来的地方。
秦萝被任命为阵阁执事时,十八位长老联名反对。
我把联名书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塞进掌门座那条晃动的桌腿下。
“挺好。”
我对秦萝说:“这回谁也别说垫桌脚的东西没用。”
5 债主上门
第二日辰时,天衡宗少宗主韩少陵独自进了山门。
他说独自,其实身后还跟着八名金丹护卫、两位账房先生和四个抬礼箱的弟子。
礼箱打开,里面不是礼物,是十套崭新的天衡宗弟子服。
韩少陵长了一张很讨长辈喜欢的脸。
眉目端正,笑容温和,连讥讽人都像在替你着想。
“陆门主年少有为,可照夜仙门气数已尽,何必陪它沉没?”
他抬手指向那些弟子服。
“你交出三峰,我替你还清余债,再收你入天衡宗做亲传。”
“至于晏仙君,镇守寒渊百年并非受罚。”
“那是天衡宗对她的器重。”
我问:“寒渊是什么地方?”
韩少陵身后的账房先生抢着回答。
“天下寒煞汇聚之地,须元婴以上修士镇压。”
“以前谁守?”
“十六位金丹修士轮换。”
“死了几个?”
账房先生闭嘴了。
晏栖霜站在我左侧,神情看不出波澜。
我却看见她指尖微微收紧。
韩少陵笑道:“仙君修为高深,自然不会与普通金丹一样。”
“她若真那么厉害,你怎么不让她一剑劈了我,再把仙门搬走?”
晏栖霜淡淡道:“可以试试。”
八名护卫同时按住兵器。
韩少陵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我把债契摊在桌上。
“这份契约写明,若照夜仙门到期无力清偿,天衡宗可提出收取三峰。”
“只说可提出,没说我们必须答应。”
账房先生冷笑。
“下一句写得清楚,若照夜不答应,双方以‘九问局’裁定。”
“你一个凡人,难道要同天衡宗斗法、炼丹、比剑?”
九问局是修仙界处理宗门争端的老规矩。
双方各出九人,任选五项比试。
胜五局者,得契约裁定权。
天衡宗门下强者如云。
照夜仙门却连长老都各怀心思。
这份契约看似留了选择,其实是把刀递给欠债的人,再问他想割左边脖子还是右边脖子。
我看向韩少陵。
“比试何时开始?”
“陆门主若不肯接受善意,三日后便可。”
“太慢。”
我说:“今日先比第一局。”
韩少陵挑眉。
“你想比什么?”
“你们带了账房,就比算账。”
两位账房先生笑出了声。
天衡宗经营商会数百年,门中账法冠绝北境。
他们大概觉得,我在乞丐面前摆了两只碗,偏要挑金碗来比。
我让方小满抬来一百本照夜旧账。
“双方各挑十人。”
“两个时辰内,谁先找出账目里被侵吞的灵石,数目最准,谁赢。”
韩少陵扫了眼身后。
“可以。”
天衡宗的两位账房先生带八名弟子坐在东侧。
我这边坐下的,除了方小满和秦萝,全是外门弟子与杂役。
楚万山闻讯赶来时,脸色难看。
“宗门旧账涉及机密,岂可给外人翻阅?”
我笑着说:“怕什么,反正快成他们家的了。”
他被噎得无话可说。
比试开始后,天衡宗的人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我们这边却没人碰算盘。
方小满按年份分账。
秦萝查灵石消耗。
膳堂老头看丹药与灵谷。
剩下的人专门找自己做过的事。
一个扫了八年山道的杂役指出,账上每年有三千灵石用于修缮登山石阶。
“可石阶是我和两个师弟修的,一块灵石也没拿到。”
一个外门女弟子翻出药田账。
“这里写三年前虫灾,损失紫云参两百亩。”
“那年根本没有虫灾,是孙长老把参苗送去了外甥家的药铺。”
账目里的数字在天衡宗眼中是数字。
在这些吃过亏的人眼中,却是自己的三年、八年和没有领到的一块灵石。
一个时辰后,韩少陵那边算出亏空十一万。
我们算出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二块。
其中十五万,流进楚家控制的灵矿与商铺。
楚万山拂袖道:“一群低阶弟子信口雌黄,不能作数!”
我将他侄子签过的收据摆到众人面前。
“你们楚家人挺讲究。”
“拿自己门派的钱,还知道留张纸。”
韩少陵的两位账房重新核对,脸色越来越沉。
最终,他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数目一块不差。
第一局,照夜胜。
消息传出太和殿时,外面的欢呼像浪一样撞进来。
那些弟子并不是为了少赔三座山而欢呼。
他们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扫过的石阶、种过的药、挨过的饿,都能成为赢下一局的证据。
韩少陵看向楚万山,眼神冷了一瞬。
我将那十五万侵吞款单独列出,推到韩少陵面前。
“楚家占的灵矿,三年前就暗中抵押给了天衡宗。”
“你们明知那是照夜产业,仍与他签契。”
“这十五万,该从债务里扣。”
韩少陵不笑了。
“陆门主,赢一局便想改债契,未免太贪。”
“我花三年赢了整座山。”
我靠进椅背。
“才扣十五万,已经很克制。”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重新笑起来。
“三日后,剩余八局。”
“陆门主最好一直这么会赢。”
我也冲他笑。
“韩少宗主最好多带几件衣服。”
“输了九局的人,穿自家门服下山,多丢脸。”
6 仙君的赌债
韩少陵走后,楚万山没有回长老院。
他带着五位长老去了锁云峰。
那是照夜九峰里最险的一座,峰顶有一条直通山外的秘密云道。
掌教印能感知山川,却听不见人心。
我知道他们在谋事,不知道谋什么。
晏栖霜提剑要去。
我拦住她。
“抓到楚万山,你能杀吗?”
“能。”
“杀完之后呢?”
“天衡宗会失去内应。”
“也会说新门主上任两天,便诛杀元老。”
我从棋罐里拿出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楚万山不是被逼急的弃子。”
“他是我们送到对面眼前的诱饵。”
晏栖霜看着那枚白子。
“你想让韩少陵怀疑他。”
“第一局结束时,韩少陵已经怀疑了。”
“天衡宗想吞的是九峰,楚万山许出去的却只有三峰。”
“若我是韩少陵,一定会想,剩下六峰准备留给谁。”
她坐到棋桌对面。
“可他确实只许了三峰。”
“真话最容易骗人。”
我把白子按进棋盘。
“等他们彼此咬一口,我们才有地方下手。”
晏栖霜沉默片刻。
“你不像个棋摊老板。”
“摆摊的人若看不懂客人的脸色,早饿死了。”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故意输给卖饼的。”
我抬眼。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给我一锭银子?”
“我需要你跟我上山。”
她答得坦然。
“也想让你赢得高兴些。”
我握着棋子的手停住。
她总有这种本事。
最气人的话说得像在陈述天气,偶尔一句好听的,也不肯给人准备。
我把棋子扔回罐中。
“说说山河盘。”
“你还想知道什么?”
“每输一局,你失去的是什么?”
窗外风雪很轻。
晏栖霜没有立即回答。
我拉过她的右手。
她腕间缠着一圈白绫。
白绫解开,皮肤下赫然有一道道黑色细线。
那些线像根须一样从掌心延伸到手臂。
我数不清。
可我知道正好有三百道。
她想收手,我没有放。
“冬天冷?”
“照夜山确实很冷。”
“晏栖霜。”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她抬头看我。
“山河盘不认没有代价的赌约。”
“你得一筹,我受一缕山河煞。”
“为何不说?”
“说了,你会停手。”
我气得笑了。
“仙君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为了下山,未必舍不得你疼。”
“你舍不得。”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迟疑。
我猛地松开她的手。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凭你第七十一局故意下错一子。”
她望着我。
“那天我咳了血。”
“你看见后,连输我十九局。”
我胸口像被那十九局棋一起堵住。
那时我以为她修炼出了岔子。
我甚至怀疑过饭菜有毒,连着半个月先喂窗外的鸟。
原来毒在我赢她的每一局里。
“你既知道,为何还继续?”
“因为我若不输完三百局,山河盘会选楚万山。”
她将腕间白绫重新系好。
“祖师遗命只认胜负,不认善恶。”
“百年前,楚万山已赢过二百九十九位同门。”
“最后一位是我。”
我忽然明白,她为何百年不败。
她不是好胜。
她是不能输。
只要输给楚万山一次,他便能拿到第300筹。
三年前,她在临川找到我。
不是为了给照夜山挑一个完美门主。
是为了找一个能在她撑不住之前,先把她赢干净的人。
“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
“长老会立了神魂誓。”
“我若向应局人透露筹码代价和楚万山的胜局,山河盘会立刻判我败给他。”
所有谎言忽然有了理由。
可有理由的欺骗,仍旧是欺骗。
我最恨别人拿我的选择替我做决定。
三年前她问都不问便把我带上山。
三年后,她又认定我会因心软放弃。
“陆闲。”
她低声道:“此事是我欠你。”
“你欠我的多了。”
我起身推开门。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吹落在地。
“等九问局结束,我们一笔一笔算。”
晏栖霜没有追来。
我走出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好。”
又是这个字。
可这次我没有烦躁。
因为她说好时,把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那是我们之间从未下完的第301局。
7 谁说杂役不能赢
九问局第二场设在问剑台。
韩少陵选的是炼丹。
天衡宗派出丹堂首席柳无尘,四品丹师,曾在北境丹会上夺过三次魁首。
照夜这边出战的是膳堂烧火二十年的乔老头。
乔老头上台时,还穿着沾了油点的围裙。
柳无尘看了他一眼,连姓名都没问。
“三炉之内,谁炼出的丹药品阶高,便算谁赢?”
韩少陵说:“只比品阶太无趣。”
“既然陆门主喜欢讲实用,不如现场抽题。”
九问石从地下升起,吐出两个字。
解毒。
天衡宗弟子抬来十只中了赤焰蝎毒的雪兔。
兔子浑身发红,呼吸急促,最多只能撑一个时辰。
柳无尘不慌不忙地取出紫金丹炉。
他用的药材有七十二味,其中一株冰魄草便值五百灵石。
乔老头面前只有膳堂那口黑锅。
他抓了一把绿豆、三片普通霜叶,又向我讨了半碗昨天剩下的肉汤。
孙长老在台下大笑。
“拿剩饭炼丹,真是丢尽照夜颜面!”
乔老头没理他。
他烧火、撇油、捣碎霜叶,动作与平日煮汤没有区别。
半个时辰后,柳无尘的四品清炎丹出炉。
丹香一起,台下喝彩震天。
乔老头的锅里只有一碗灰绿色的糊。
韩少陵笑道:“陆门主,认输吗?”
“兔子还没吃,急什么?”
十只雪兔分成两组。
服下清炎丹的五只很快恢复雪白,服下绿糊的五只却仍然红着。
孙长老笑得更加响亮。
笑声还没落,吃清炎丹的一只兔子突然抽搐倒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柳无尘脸色骤变。
“雪兔体弱,承受不住四品丹药的灵力!”
乔老头那边的五只兔子颜色退得很慢,却都能站起来吃草。
他擦了擦手。
“毒是解给活物的,不是炼给人看的。”
九问石亮起照夜二字。
第二局,照夜胜。
乔老头走下台时,膳堂那群弟子把他抬了起来。
他板着脸骂他们不稳重,嘴却一直没合拢。
第三局比阵法。
秦萝对天衡宗阵堂真传。
对方用三十六面灵旗布下五雷困阵。
秦萝只拿了九块被人扔掉的残损阵盘。
比试要求双方困住一头筑基期铁背熊。
天衡宗的雷阵威势惊人,铁背熊撞了七次也没能脱困。
秦萝的阵法却只亮了一瞬,熊便轻易冲了出来。
韩少陵刚要宣布结果,那头熊绕着问剑台跑了一圈,又自己走回阵中趴下。
台下一片愕然。
秦萝解释道:“困阵不一定要困住腿。”
“铁背熊怕热,我把阵内温度降了三度,还放了一坛它喜欢的蜂蜜。”
天衡宗阵堂真传不服。
“以外物诱骗,算什么阵法?”
秦萝反问:“你布阵是为了让它待在里面,它是不是待住了?”
铁背熊像听懂了,抱着蜜坛翻了个身。
九问石再次亮起照夜。
第三局,照夜胜。
韩少陵的脸色终于难看。
我却没有笑。
因为第四局由他选择比剑。
天衡宗出场的是金丹后期剑修。
照夜同境界的几名内门高手,竟无一人愿意上台。
他们有的是楚万山弟子,有的是怕输后折损名声。
方小满抱着那柄麻绳缠过的剑站出来。
“门主,我去。”
“你才炼气一层。”
“九问局没说修为必须相当。”
他笑得有点发抖。
“反正总得有人上。”
我按住他的肩。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知道打不过。”
方小满望着问剑台。
“可我入门六年,替人擦了六年剑。”
“我想让自己的剑,也在那上面亮一次。”
我松开手。
“撑不住就认输。”
“输了不扣饭。”
方小满上台只出了三剑。
第一剑被震断剑鞘。
第二剑被击飞兵器。
第三剑甚至没碰到对手,整个人便被剑气扫下高台。
我接住他时,手臂被撞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吐了一口血,第一句话却是:“门主,我没给照夜丢人吧?”
我回头看向那些不肯上场的内门剑修。
“没有。”
“丢人的不是你。”
第四局,天衡胜。
对方剑修没有离台。
他向方小满执了一个平辈剑礼。
“你修为太差,剑心不差。”
问剑台下,许多外门弟子把断掉的剑鞘一片片捡了回来。
那天夜里,藏剑峰收到三百多份请愿。
他们不要月例,也不要灵丹。
他们只求藏剑阁向所有弟子开放基础剑诀。
8 一场该输的火
藏剑峰主拒绝了请愿。
理由是外门弟子资质低劣,剑诀外传有损仙门威名。
我直接拿掌教印开了藏剑阁。
三千弟子在阁外排出几里长队。
有人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功法玉简时,当场哭了。
藏剑峰主带着长老们来兴师问罪。
“祖师功法岂可任人翻阅!”
“祖师若不想让人学,何必写下来?”
“传承讲究师徒名分!”
我指着方小满胸口刚包好的伤。
“他替你们守了六年藏剑阁,替仙门上了问剑台。”
“你们不认他是徒弟,现在倒想认那些剑是自己的?”
藏剑峰主还想争辩,山腰忽然响起警钟。
粮仓起火了。
火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有人在仓内布了引火符,灵火遇水反而更旺。
刚换回来的四千斤灵谷全在里面。
更要命的是,帮忙清点粮食的四十多名杂役还没出来。
我赶到时,晏栖霜已一剑劈开仓门。
火舌沿剑气扑向她。
她挥袖将火挡开,手腕上的黑线却骤然爬上颈侧。
“你不能再动灵力!”
她没有回头。
“里面有人。”
我握住掌教印,调动附近阵眼。
阵眼可以封住火。
代价是关闭西侧山门的防护。
今日第五场九问局比御兽,场地就在西侧。
一旦防护关闭,天衡宗完全可以判我们弃权。
方小满急得抓住我。
“门主,粮若烧了,大家又要挨饿!”
仓内传来一声坍塌。
有人在哭喊。
我把掌教印按在地上。
“开西阵,引寒泉!”
秦萝立刻反应过来。
“开西阵就等于弃掉第五局!”
“弃。”
我只说了一个字。
西侧金光熄灭。
山底寒泉被阵法引来,化作一道水龙撞进粮仓。
引火符遇见带着山脉寒气的泉水,终于一张张熄灭。
晏栖霜冲进去,把被横梁压住的最后三名杂役带了出来。
她落地时踉跄一步。
我扶住她,她的身体冷得吓人。
粮食烧了大半。
四十七个人,一个没死。
韩少陵站在西侧问剑台上,派人送来第五局结果。
照夜弃权,天衡获胜。
总比分三比二。
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满地湿粮中。
楚万山随后赶到,痛心疾首地质问我。
“为几十个杂役弃掉关键一局,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捡起一粒被烧黑的米。
“知道。”
“九问局若败,三峰便归天衡。”
“山峰可以再赢。”
我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人烧死了,赢回来也是坟。”
楚万山冷笑。
“妇人之仁。”
晏栖霜靠着墙,忽然抬起头。
“十二年前,魔潮逼近时,你主张封山。”
楚万山脸色微变。
“那是为了保存仙门传承。”
“祖师留下照夜二字,是要这座山替黑夜里的人留一盏灯。”
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议论都停了下来。
“若只保存山,不保存人,照夜仙门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亡了。”
受伤的杂役们一个个跪下。
不是朝祖师像。
是朝我。
我最讨厌别人跪我。
可这一次,我没让他们立刻起来。
因为他们跪的不是门主身份。
是我刚刚替他们作出的选择。
当夜,方小满查出起火前最后一个进粮仓的人。
内门弟子周成。
周成是楚万山的记名弟子。
我们在后山找到他时,他已经服毒。
乔老头保住了他的命。
周成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求我杀了他。
他的妹妹在天衡宗手里。
三个月前,韩少陵答应他,只要烧掉粮仓,就放妹妹回家。
“我不想杀那四十七个人。”
周成哭得满脸是泪。
“韩少陵说仓里没人。”
我问:“引火符是谁给你的?”
“楚长老。”
晏栖霜握住剑。
“现在证据够了。”
我却看着周成。
“你妹妹叫什么?”
“周宁。”
“方小满,把名字记下。”
我站起身。
“明天我亲自下山。”
9 我终于下山了
照夜山脚的门开时,我站了很久。
三年前,我做梦都想跨过这道门。
我想过偷偷钻运菜车,想过从药峰悬崖爬下去,也想过挟持一只会飞的灵鹤。
最后一次逃跑,我骑着孙长老的青云飞出不到十丈,便连人带鹿撞在护山大阵上。
晏栖霜把我从树上摘下来时,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记了她两年。
如今山门为我大开,没有禁制,也没有人拦。
我迈下第一级石阶,忽然觉得这条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晏栖霜跟在身后。
“你可以不回来。”
“仙君终于舍得放人了?”
“山河盘已经结束,我没有理由再留你。”
“九问局怎么办?”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我回头看她。
“拿剩下那点修为,还是拿自己去填寒渊?”
她没有回答。
我被她气得加快脚步。
山脚镇上比三年前热闹许多。
可所有粮铺都关着门。
韩少陵前一晚买空了方圆百里的粮食。
掌柜们见到照夜弟子便躲,生怕天衡宗记恨。
我走到镇口,看见一辆孤零零的茶车。
车后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布旗。
苏记茶摊。
我脚下像被钉住。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坐在车边,眯着失明的眼睛朝四周听。
“是小闲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婆婆。”
她伸手摸我的脸。
“瘦了。”
我鼻子一酸。
“三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句话?”
“人老了,哪有那么多新词。”
她一巴掌拍在我额头上。
“还知道回来?”
我捂着头,不敢躲。
“我被人骗了。”
“栖霜姑娘都告诉我了。”
我转头看向晏栖霜。
她站在十步外,像忽然对路旁一棵歪脖子树很感兴趣。
苏婆婆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
“你上山后,每月都有人送银子来,说是你替仙门管账挣的。”
我数了一下。
每月十两,三十六个月,从未断过。
我在照夜山连一块灵石都没领过。
银子是谁出的,不用问。
“她还替我治了眼睛。”
苏婆婆说:“治不好,但不再疼了。”
我胸口那股憋了三年的气,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撒。
“她骗我上山,你还收她银子?”
“为什么不收?”
婆婆理直气壮。
“你白给她下三年棋,收点钱不应该?”
晏栖霜轻轻咳了一声。
我第一次看见仙君也有无处站的样子。
苏婆婆把茶车后的帘子掀开。
里面没有茶叶,全是米。
“镇上不肯卖粮,我就去临川挨家挨户问。”
“听说是给照夜仙门,大家把家里能匀的都拿了出来。”
镇外响起车轮声。
一辆、两辆、十辆。
长长的粮车从官道尽头出现。
赶车的有农夫、商人、铁匠,也有穿官服的城吏。
最前面的老者朝晏栖霜深深行礼。
“十二年前,若无照夜弟子守住青石关,十九城早成白骨。”
“我们没有灵石,只有今年的新粮。”
“仙门若还愿意护这山下百姓,这些粮,不收钱。”
晏栖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她把照夜山扛了十二年。
长老们怪她借债,弟子们怕她冷厉,天下人只记得仙君一剑退魔潮。
很少有人当面告诉她,那七日值得。
我替她开口。
“粮照收,钱也照付。”
众人愣住。
“照夜现在穷,但不会白拿百姓的口粮。”
我指向十九城的车队。
“请诸位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内,照夜仙门为十九城修路、清河、除妖、诊病。”
“每一车粮,都按市价折成工钱。”
老者犹豫道:“修士为凡人做这些,是否有失身份?”
我笑了。
“欠债还钱,哪来的失身份?”
“何况我们门里有两千多人,暂时还不会飞。”
“修路正合适。”
人群笑起来。
苏婆婆敲了敲茶车。
“还缺摆摊的吗?”
“缺。”
我扶她起身。
“缺个管门主饭的。”
那一刻,我真正走出了照夜山。
也在那一刻,我决定回去。
不是因为山河盘。
不是因为祖师遗命。
是因为这条下山的路上,有人送粮,有人等我,还有个嘴硬的仙君偷偷替我养了三年家。
我若这时走了,以后再摆棋摊,恐怕连自己都赢不了。
10 回山清账
粮车行到半山,主峰方向忽然升起六道黑烟。
晏栖霜脸色一变。
“六峰闭门阵。”
她御剑而起,飞出数十丈后,身体猛地一晃。
我抓住她衣袖。
“你这样回去,是送上门让人抓。”
“楚万山发动了长老议事。”
“六峰同意,便可暂封掌教印。”
我掏出掌教印。
玉印果然暗了。
山河盘认我为主。
可仙门旧制仍给长老留下制衡掌门的权力。
这本没有错。
错的是六个吃饱的人拿规矩当刀,想割所有挨饿者的喉咙。
“还有别的路吗?”
“锁云峰云道。”
“楚万山不会不防。”
“药峰底下有废弃运药渠。”
身后有人开口。
秦萝从第三辆粮车下钻出来。
她抱着阵图,脸上沾了一道灰。
“我猜他们会趁门主下山动手,就先检查了各峰旧路。”
方小满也从车上跳下。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手里却换了一柄从藏剑阁借来的长剑。
随后是乔老头、膳堂弟子和一百多名外门弟子。
我皱眉。
“谁让你们跟来的?”
方小满笑道:“门主说送粮的是照夜债主。”
“我们来接债主。”
我看向晏栖霜。
她眼里映着那些人,冰雪般的神色一点点融开。
我让苏婆婆和车队留在山脚。
秦萝带我们从运药渠进山。
渠内狭窄潮湿,有些地方只能匍匐前行。
修为最高的晏栖霜因为不能动灵力,爬得还不如方小满快。
我跟在她身后,难得找到嘲笑仙君的机会。
“要不要我背你?”
“前面有蛇。”
我立刻闭嘴。
她唇角弯了一下。
运药渠的出口在药峰废丹房。
我们刚推开石板,外面便传来钟声。
太和殿前,楚万山正在宣读废主檄文。
他列了我七条罪。
凡人窃位、停发供奉、辱没长老、擅开藏经阁、残杀灵兽、弃九问局、勾结山下凡民。
每一条都是真的。
合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坏得挺完整。
楚万山的声音传遍六峰。
“此子入主三日,已乱我仙门千年纲常!”
“请祖师法剑斩其门主气运,另立贤能!”
赞同声从太和殿前响起。
我听出不少熟悉的声音。
那些人在膳堂吃肉时,比谁都快。
如今韩少陵承诺保留内门待遇,他们又觉得凡人门主碍眼。
方小满气得眼睛发红。
“门主,让晏仙君带我们杀过去!”
“不杀。”
我把刚拿回来的米袋解开。
“去膳堂生火。”
众人都愣了。
“他们要废你!”
“废主也得吃晚饭。”
我让乔老头带人煮粥,又让方小满敲响开饭钟。
米香很快从膳堂飘向六峰。
楚万山的檄文读到一半,山下弟子便开始骚动。
三个月没吃饱的人,很难对着一锅粥保持忠诚。
我站在膳堂门口,把一百二十万欠契挂在饭牌旁。
“今日的粮,是山下十九城送来的。”
“照夜护过他们,他们今日也愿意养照夜。”
“长老说我勾结凡民。”
“不错,我还与卖菜的、打铁的、撑船的都勾结。”
“谁愿意靠自己双手还债,过来领饭。”
“谁觉得修士高贵,宁可把山卖给天衡宗,也别吃凡人的米。”
第一批走过来的是外门弟子。
第二批是杂役。
不久后,内门也有人放下佩剑,默默排到队尾。
楚万山派执法弟子拦人。
执法弟子自己先走进了膳堂。
六峰闭门阵的黑烟,一道接一道熄灭。
封住掌教印的力量开始松动。
楚万山终于亲自赶来。
他身后跟着五位长老和两百名亲传。
“陆闲,你以饭食收买人心,也配谈仙门大道?”
我盛了一碗粥。
“楚长老的大道是什么?”
“是把灵矿送给侄子,还是把师妹送去寒渊?”
他面皮抽动。
“宗门传承自有取舍!”
“所以你取了所有好处,舍了所有别人?”
我把粥递给身边一个小弟子。
“这道太高,我学不会。”
楚万山拔剑。
元婴威压如山倾落。
晏栖霜横身挡在我面前。
她的手刚握住剑柄,我便按住了她。
“说好清账。”
我取出恢复光泽的掌教印。
“欠我的,今日先算第一笔。”
六峰弟子的选择让封印失效。
山河之力从地底升起,化作三百道纵横交错的金线。
楚万山的剑停在我眉心三寸,再也无法前进。
我第一次主动调用三百棋筹。
不是压所有人下跪。
只压他一人。
楚万山膝下石板寸寸碎裂。
他仍咬牙不跪。
我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那粒粮仓里的焦米。
“这一跪,不是跪我。”
“跪被你烧掉的粮。”
“跪仓里差点死掉的四十七个人。”
“跪十二年前挡在魔潮前面、却被你拿功劳换成自家灵石的六百二十三条命。”
我手掌下压。
三百筹齐鸣。
楚万山双膝轰然落地。
11 仙门不是一个人的
楚万山跪下之后,仍在笑。
“你以为收买一群废物,就坐稳了门主之位?”
他嘴角渗血,目光越过我,看向山门外。
“九问局尚未结束。”
“你赢不了天衡。”
我也笑了。
“你说得对。”
“所以你暂时不能死。”
我收回山河之力,让执法弟子封住他的修为。
愿意继续听命于他的两百名亲传,有一半当场放下了剑。
剩下的人被关进思过崖。
我没有废掉六位长老。
只是停了他们的职,查他们的账,再让他们与外门弟子一起修路还债。
孙长老听说要去挑石头,哭得比卖鹿那天还伤心。
当天下午,照夜仙门召开了第一次全门议事。
三千多人不可能全挤进太和殿。
秦萝便把传音阵铺到九峰,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也能向阵中投入写着意见的木片。
有人问,门主是不是以后什么都听弟子的。
我说不是。
有人问,那开会有什么用。
我说至少让我知道,决定错了以后会有多少人骂我。
太和殿外笑成一片。
我当众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九峰账目每月公开。
第二,藏经阁基础功法向所有弟子开放。
第三,长老、执事与内门的月例,必须在外门与杂役口粮之后发放。
有内门弟子不满。
“我们修为更高,理应得到更多资源。”
“可以。”
我说:“谁做的事多,谁拿得多。”
“修为不是饭票,是你做事的本钱。”
“能除妖便去除妖,能炼丹便去炼丹。”
“若只会坐着吸灵气,那你与院里的石狮子有什么分别?”
石狮子旁边的人默默挪远了些。
免得我下一句真让石狮子领月例。
议事结束后,我任命了五名临时执事。
方小满管人事与名册。
秦萝管阵法。
乔老头管丹药与膳堂。
一名擅长水利的外门弟子管十九城修河。
还有一名曾在商行做过账房的女弟子,接管十二家商铺。
有人质疑他们修为太低。
我便让质疑的人与他们比本事。
方小满能说出三千人的长处和短处。
秦萝能把大阵花费降六成。
乔老头一碗绿糊救了五只兔子。
商行女弟子半日追回三家店的坏账。
修为最高的质疑者,只能一剑把账本劈成两半。
我让他去了修路队。
剑劈石头比劈账本有用。
入夜后,我独自去了思过崖。
楚万山被锁在石室里,仍保持着打坐姿势。
“周宁在哪里?”
他眼皮都没抬。
“一个外门弟子的妹妹,也值得门主亲自来问?”
“值得。”
“你若想救她,便放老夫离山。”
“你没有谈条件的筹码。”
我在他面前坐下。
“韩少陵已经怀疑你。”
“粮仓纵火失败,六峰废主也失败。”
“你对他唯一的用处,只剩替所有脏事背锅。”
楚万山睁开眼。
“少陵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许老夫照夜与天衡合并后,仍由我执掌九峰。”
我险些同情他。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竟把别人的客气当成情分。
“第一局账目比完,他当众看了你三次。”
“第一次发现你侵吞十五万时,是厌恶。”
“第二次发现灵矿另有抵押时,是怀疑。”
“第三次离开前,是在估量杀你能平多少账。”
楚万山脸色终于变了。
我继续道:“你若死在照夜,他可以说你一人勾结两宗,伪造抵押。”
“天衡不但不用扣十五万,还能以你之死为由,指控我杀人灭口。”
“你若活着把真相说出来,至少还能看你那位好侄子怎么翻脸。”
他沉默很久。
“周宁在天衡第七艘战舟。”
“韩少陵不会伤她。”
“他只给她种了同命蛊。”
周成的命,与妹妹绑在一起。
难怪韩少陵笃定他不敢背叛。
我起身要走。
楚万山在身后问:“你不杀我?”
“九问局后再说。”
“若你输了呢?”
我停在门口。
“那你最好祈祷韩少陵真把你当舅舅。”
12 四比四
第六局,天衡宗选择符箓。
照夜符堂早被楚万山掏空。
唯一的三品符师,便是参与废主的六位长老之一。
他在台上故意画错最后一笔。
符纸自燃,照夜再输一局。
比分三比三。
那位符师走下台时不敢看我。
我没有当场处置他。
愿意为了旧主输掉仙门的人,惩罚他很容易。
让所有人看清他输掉的是什么,才有用。
第七局由我选。
我选救人。
韩少陵让人从第七艘战舟带出周宁。
她只有十三岁,瘦得像一根芦苇。
手腕上缠着红线一样的同命蛊。
韩少陵没有否认下蛊。
“九问局以本事定输赢。”
“双方各用一个时辰,谁能解蛊,谁胜。”
周成被带到台下时,几乎站不住。
他跪着求我。
“门主,救她。”
韩少陵看着他笑。
“周成,你替照夜烧粮,对得起天衡这些日子的照顾吗?”
周成浑身发抖。
我挡住他的视线。
“看你妹妹。”
“做错事的人是你,不要让她替你一起怕。”
乔老头先给兄妹各喂了一碗护心汤。
秦萝用九块小阵盘隔开两人的灵力。
晏栖霜最后出手。
她不能强行拔蛊。
同命蛊一断,兄妹都会死。
她以一缕寒气冻住蛊虫,让乔老头把两只蛊引入一枚温热的鸡蛋。
这个主意听着像儿戏。
可同命蛊喜生气,蛋中未成形的生命正好能骗过它。
一个时辰将尽,红线从兄妹腕间褪去。
鸡蛋裂开,两只细小的蛊虫在壳里化成血水。
周宁睁开眼,第一声叫的是哥哥。
周成扑到台边,哭得说不出话。
九问石亮起照夜。
第四胜到手。
韩少陵脸上没了笑意。
他看向那名故意输掉的符师长老。
“贵宗符师对天衡有功。”
“照夜若败,可入我宗领供奉。”
符师长老眼睛一亮。
韩少陵又说:“不过临阵画错符,终究手艺不精。”
“供奉减半,先去外堂做十年杂役吧。”
符师长老的脸瞬间灰败。
天衡弟子看他的眼神全是鄙夷。
他舍了自己的山门,也没换来对方尊重。
我甚至不用罚他。
第八局,韩少陵亲自上场。
他要与晏栖霜比剑。
我当场拒绝。
“她腕上三百道山河煞未解,你一个全盛元婴挑战伤者,也算九问?”
韩少陵抬手,让人搬出一只白玉匣。
匣内是一株通体银白的九叶莲。
“我若败,除输掉此局,再奉上净煞莲。”
“它能化解晏仙君体内山河煞。”
“她若不敢,便算照夜弃权。”
晏栖霜看着净煞莲。
我知道她会答应。
那东西不只关系她自己的命。
她体内煞气若在一年内不解,便会反噬照夜灵脉。
“我替你上。”
“你不会用剑。”
“我会挨打。”
她转头看我。
“陆闲,这是我的债。”
“也是我的局。”
“九问局输一场,不会死人。”
“可净煞莲世间只有这一株。”
她总能把送命说得像去膳堂吃顿饭。
我拽住她的衣袖。
“打不过就认输。”
“好。”
“别又拿一个好字骗我。”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这次不骗。”
问剑台开启两重防护。
韩少陵的剑法没有半点虚名。
第一剑便斩开晏栖霜周身冰障。
第二剑擦过她肩头,白衣瞬间见血。
她的剑更快。
可每动一次灵力,颈侧黑线便加深一分。
交手到第三十七招,她找到韩少陵的空门。
只要再递出半剑,便能胜。
同一刻,山河煞沿她心脉爆开。
她唇边涌出血,剑尖停在韩少陵胸前三寸。
韩少陵没有留手。
他的剑直刺她心口。
我握紧掌教印,已经准备强行破阵。
晏栖霜却在最后一刻侧身。
剑锋穿透她左肩。
她的剑也随之落地。
“我认输。”
她说出了答应我的话。
我冲上问剑台接住她。
她浑身是血,眼神却清醒。
“我没骗你。”
我抱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夸你?”
“可以。”
她居然笑了一下。
我低头抵住她冰凉的额头。
“晏栖霜,你给我活着。”
“账还没算完。”
净煞莲输了。
比分四比四。
最后一局,决定三峰归属,也决定照夜仙门能不能继续存在。
13 第301局
晏栖霜昏睡了一夜。
我守在床边,把韩少陵骂了三百遍。
骂到第一百遍时,乔老头提醒我,伤口是他缝的。
骂到第二百遍时,方小满送来九问局最后一场的规则。
骂到第三百遍时,晏栖霜醒了。
她第一句话是:“重复太多,不如你平时会骂。”
我把药碗塞给她。
“喝。”
她乖乖喝了。
“第九局是什么?”
“山河局。”
她动作一顿。
山河局不是棋盘上的棋。
双方各出三百人,以九峰为盘,以人为子。
三日之内,先夺得太和殿祖师旗,或迫使对方主帅认输者胜。
比试期间封禁元婴以上修为。
如此一来,天衡宗在人数和金丹弟子上的优势更大。
更麻烦的是,韩少陵可以自由选择进攻人选。
照夜这边却未必有三百人肯为我拼命。
我问晏栖霜:“第301局还下吗?”
她看向窗边的棋桌。
那枚白子仍停在她离开时的位置。
“下。”
我把棋盘搬到床上。
“这次赌什么?”
“你想要什么?”
“别反问。”
她认真想了想。
“若我赢,你留在照夜。”
“多久?”
“直到你真心想走。”
“那可能明天就走。”
“也算。”
我捏着黑子。
“若我赢呢?”
“你可以向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都行?”
她耳尖慢慢红了。
“只要我有。”
我本来只是想逗她。
她一脸认真,我反倒不敢往下说。
“先欠着。”
我落下第一枚黑子。
“这一局不许让。”
“好。”
她看了我一眼。
“第300局,我也没有让。”
我抬头。
“最后那条白龙明明能救。”
“救了,也只多三十手。”
“你早看出死局?”
“第一百八十七手。”
“那你为什么还下到最后?”
她指尖轻触棋盘。
“因为与你下棋,很好。”
我心口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
她趁机吃掉我角上三子。
“晏栖霜,你使美人计?”
“有用吗?”
“有一点。”
“那便不算计,是本事。”
我发现仙君学坏了。
还是我亲手教坏的。
棋到中盘,我问她:“三年前为何选我?”
“因为你赢了我。”
“照夜山下能赢你的人未必只有我。”
“因为你故意输给卖饼的人,却不肯输给我。”
她说:“你贪财、记仇、心软,还很会装作不心软。”
“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
她望着我。
“我找了很多年,想找一个看得见弱者,却不会只凭心软做决定的人。”
“所以你选中我?”
“起初是。”
“后来呢?”
窗外月光落在她眉眼间。
她沉默得太久,我几乎想催。
“后来是我想把你留下。”
这一手棋,她落得很慢。
“不是为仙门。”
“是为我自己。”
我没有立即回答。
有些话等了三年,真听见时,反而像一场不敢碰的梦。
我拿起一枚黑子,放到她掌心。
“等山河局结束,再说。”
“为什么?”
“我怕现在答应,你明天又为了仙门送命。”
我收拢她的手指。
“晏栖霜,我要的不是一句留下。”
“是你以后作决定时,记得有人舍不得。”
她看着掌心的黑子,眼眶一点点红了。
“好。”
“这个字有前科。”
“那我重说。”
她握紧棋子。
“我记住了。”
第301局没有下完。
她不肯让我。
我也不肯趁她受伤占便宜。
我们约好,等最后一局结束,再回来分胜负。
14 三百枚活棋
山河局开始前,韩少陵送来一份名单。
天衡宗出战的三百人里,金丹一百二十名,筑基一百八十名。
照夜仙门能凑出的金丹只有二十七名。
其中八人还是楚万山旧部。
韩少陵这不是来下棋。
是拿三百把刀来切菜。
我把报名木牌摆在太和殿外。
没有强征。
愿意上场的人,自己把名字刻上去。
一个时辰后,木牌只有七十六个名字。
方小满急得绕着木牌转。
“门主,再等下去,人也不会变多。”
“那就七十六人。”
“对方三百人!”
“山河局比的是夺旗,不是数人头。”
我嘴上轻松,心里也没底。
午时,那个在符箓局故意画错符的长老来了。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第七十七位。
方小满瞪着他。
“你又想害我们?”
符师长老低着头。
“韩少陵让我去天衡做杂役。”
“我活了一百六十年,第一次知道主动跪下,也未必有人肯把你当人。”
他取出一叠亲手画的符。
“我欠照夜一局。”
他之后,几名参与废主的内门弟子也走了出来。
有人是真心悔过。
有人只是怕天衡宗清算。
我不追问。
棋子落到盘上之前,不必个个纯白。
只要他们知道这一手该往哪里下。
报名到日落,恰好三百人。
最后一块木牌属于晏栖霜。
我把她的牌拿下来。
“伤者不许上场。”
她说:“山河局封禁元婴修为,我只用剑招。”
“不行。”
“门主不能因私废公。”
“我就是因私废公。”
周围三百人齐齐看向我们。
我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这个人我舍不得。”
“谁有意见,赢了山河局再提。”
人群先是一静。
随后不知谁吹了声口哨。
方小满笑得伤口都疼。
晏栖霜站在一片起哄声里,耳朵红得像问剑台上的血。
她没有再坚持。
她把自己的木牌交给周宁。
“那你替我。”
十三岁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我没有修为。”
“主帅不也没有?”
我觉得这话像在骂我。
晏栖霜继续道:“你熟悉天衡战舟。”
“山河局开始后,你跟着陆闲。”
周宁用力点头。
山河局开启时,九峰外升起一层透明结界。
所有参战者的修为都被压到金丹以下。
韩少陵率三百人从西山门进攻。
我方没有守西门。
我们甚至主动让出落霞峰与药王峰。
天衡弟子一路畅通,不到一个时辰便拿下两峰。
观战席上,楚万山大笑。
“无知凡人,连山门都不守!”
我坐在太和殿的山河图前,给十九城修路队发了第一道命令。
挖沟。
落霞峰到药王峰之间,有一条干涸百年的旧水渠。
两千名不在参战名单中的弟子不能攻击天衡宗,却可以正常修缮宗门。
他们挥动铁锹,把寒泉引入旧渠。
天衡宗的三百人刚在药王峰集结,脚下山道便成了一条湍急河流。
水伤不了修士。
却冲走了他们提前藏在山谷里的丹药和粮食。
韩少陵立刻分出五十人去抢物资。
我方七十六名会水的外门弟子从下游出现。
他们不正面交战,只用渔网捞走药箱,再顺水退回。
第一轮,我们以七十六人换走对方五十人的三日补给。
韩少陵很快改变策略。
他放弃药王峰,兵分三路直取主峰。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更快。
两路为虚,一路为实。
偏偏实的那一路由周宁判断错了。
她认定第七战舟的旧部会走锁云峰。
韩少陵却反其道而行,亲率主力攻藏剑峰。
两个时辰内,藏剑峰失守。
方小满被俘。
韩少陵没有伤他。
只是让人把他吊在峰门外,逼我调兵去救。
周宁脸色惨白。
“门主,是我错了。”
“嗯。”
她眼泪立刻掉下来。
“下错一手,棋就输了吗?”
她怔住。
我把代表藏剑峰的黑子拿走。
“记住为什么错。”
“下一手赢回来。”
第一日结束,天衡占据五峰。
照夜只守住主峰、锁云峰、阵峰和一座没有用的荒峰。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败局已定。
韩少陵在藏剑峰点起三百盏灯。
他隔着山谷向我传话。
“陆闲,明日午时前交出祖师旗。”
“我可保照夜弟子不伤一人。”
我站在太和殿前回他。
“韩少陵,你带这么多人爬了一天山,累不累?”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笑道:“请你们睡个好觉。”
秦萝在我身后放下最后一块阵盘。
九峰地底,已经轮换了三日的护山灵气同时改道。
天衡占下的五峰,一起熄灭了。
15 五座黑峰
五峰熄灭后,天衡弟子并没有乱。
韩少陵让所有人点亮随身法器,以十人为组,原地结阵。
他只用半刻钟便稳住局面。
随后,他命人放弃三处山腰据点,把兵力全部收拢到藏剑峰。
我看着山河图上迅速聚拢的白点,收起了笑。
厉害的对手不会因为踩中一次陷阱,就把脚也留给你。
韩少陵看出了我们人少。
只要三百人抱成一团,我方所有熟悉地势的小队便很难下口。
他甚至烧掉了多余帐篷和重物,只保留兵器与一日口粮。
这是准备第二日直接冲主峰。
秦萝问:“要不要现在开启轮换阵,把他们分开?”
“不。”
我指向藏剑峰与主峰之间的三条路。
“他在等我们开阵。”
“阵法一动,他便能顺着灵气找到主阵眼。”
“那怎么办?”
“给他一条最容易走的路。”
我让方小满先前埋下的暗号全部亮起。
藏剑峰北坡,一条本已封死的石道忽然出现。
那是到主峰最近的路。
韩少陵没有立刻动。
他派十人探了三次,确认没有杀阵,才让主力进入。
石道确实没有杀阵。
只有二十年前,照夜弟子修到一半便废弃的三千级石阶。
每一级高度都不一样。
有的半尺,有的一尺三寸,还有几级表面平整,下面却是松土。
方小满在照夜住了六年。
他闭着眼也知道哪里能踩。
韩少陵的人却要在黑暗里一次次试探。
我方三十名炼气弟子隔着山谷敲锣、放箭、扔爆竹。
箭没有杀伤力。
锣也吵不死人。
可天衡弟子每听见一次动静,便要停下结阵。
一夜过去,他们只走完一半石阶。
天亮时,照夜小队从三面抢回落霞、药王与御兽三峰。
山河图上的黑子重新亮起。
比分之外,局势第一次偏向我们。
方小满也被周成从藏剑峰救了出来。
周成用天衡暗号骗开囚室,算是偿还了粮仓的第一笔债。
可他带回一个坏消息。
韩少陵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抵债。
照夜主峰下藏着一条星髓。
星髓是灵脉凝结万年才有的精华。
一两价值十万灵石。
若整条挖出,足够天衡宗再养出十位元婴。
十二年前的魔潮之所以撞向照夜山,也是受星髓气息吸引。
晏栖霜当年借八十万修大阵,不只是护山。
也是封住星髓,免得它再次招来魔物。
韩少陵和楚万山早知道。
债契上的三峰只是幌子。
一旦天衡控制其中任何三座阵眼,便能反向打开主峰地脉。
我立即看向山河图。
我们刚刚夺回的落霞、药王、御兽三峰同时变红。
三道血光从峰底刺向主峰。
思过崖方向传来巨响。
楚万山破开石室,站在锁云峰顶。
他掌心握着一枚血色阵钥。
“陆闲,你会用人,却不懂照夜的山。”
他苍老的声音传遍结界。
“九峰真正的阵眼,从来不在棋筹。”
“在楚氏历代镇守者的血里!”
地面猛然裂开。
滚烫的银色光芒从裂缝中喷出。
主峰所有草木在一瞬间枯黄。
韩少陵趁机带人冲下藏剑峰。
他没有直取祖师旗。
三百名天衡弟子沿裂缝布下锁链,要把星髓从地底强行拔出。
秦萝脸色惨白。
“星髓一动,照夜灵脉会断。”
“山下十九城也会一起塌进地缝。”
我终于明白天衡为何带了七艘战舟。
那不是用来攻山。
是用来运走星髓。
韩少陵隔着山谷看向我。
“交出祖师旗,我可以停手。”
“照夜已经输了。”
我握紧掌教印。
“你抽出星髓,三百名天衡弟子也活不了。”
“成大事总要有人牺牲。”
他回答得平静。
离他最近的几名弟子脸色微变。
他们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也是牺牲之一。
我忽然不怕了。
一个把自己棋子当死物的人,兵再多,也下不完最后一局。
16 碎筹
星髓每上升一寸,九峰便下沉一分。
山下传来百姓惊慌的钟声。
苏婆婆还在镇上。
十九城几百万凡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晏栖霜换好白衣,提剑走出太和殿。
我拦住她。
“你又想做什么?”
“进入地脉,以山河煞冻住星髓。”
“然后呢?”
“星髓归位后,煞气会留在地底。”
她没有说自己会怎样。
我替她说了。
“你会成为新的封印,永远不能出来。”
“我是照夜仙君。”
“所以呢?”
我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所以你就该替所有人去死?”
“你说过,作决定时会记得有人舍不得!”
她眼里有痛色。
“我记得。”
“可山下有几百万人。”
“陆闲,我不能因为你舍不得,就当他们的命不值钱。”
这句话让我无法反驳。
我握住她的肩,恨不得把她绑在太和殿里。
可我喜欢上的,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会挡在别人前面的人。
我要她活,不该逼她变成另一个人。
山河图上,星髓又升了一寸。
我低头看见腰间那袋三百棋筹。
祖师把九峰、灵脉与门中众人的约束都放在筹里。
一筹可调一处山河之力。
三百筹齐出,足以把星髓压回去。
代价是棋筹碎裂。
我会失去掌教印,也失去山河盘赐予的一切权力。
晏栖霜猜到我的打算。
“不行。”
“为什么?”
“棋筹碎后,九峰无主。”
“楚万山与韩少陵都可以争夺祖师旗。”
“那就让他们争。”
我把布袋倒在地上。
三百枚黑筹滚过太和殿,像一场黑色的雨。
“我赢仙门,是为了下山。”
“后来留下,是因为有人想跟着我。”
“若非要靠这三百块石头逼你们认我,那这个门主当着也没意思。”
我把第一枚棋筹交给秦萝。
“阵峰。”
第二枚交给方小满。
“藏剑峰。”
第三枚交给乔老头。
“药王峰。”
棋筹一枚枚分到众人手中。
不是按修为。
是按他们最熟悉、最在意的地方。
御兽弟子拿着筹去护灵兽。
膳堂杂役拿着筹去护粮仓。
修过山道的人去守落霞峰。
十九城来的凡人不能进入山河局,却站在结界外,替我们指出地裂向哪里延伸。
三百人,各自带一筹奔向九峰。
晏栖霜仍站在我面前。
我把最后一枚放进她掌心。
“你的是什么?”
“我。”
她怔住。
“你护住自己。”
“别的交给我。”
地脉裂缝已延伸到太和殿前。
我举起掌教印,向三百人下了最后一道强制命令。
“碎筹!”
黑玉碎裂的声音从九峰各处传来。
每一枚棋筹都化成一道金光,落入对应的山川、房屋与人群。
三百道光连成一张巨网。
被锁链拔起的星髓骤然停住。
韩少陵厉声下令:“继续!”
天衡弟子却有人松了手。
他们脚下的裂缝已经吞掉两名同伴。
“少宗主,星髓再动,我们都会死!”
“临阵退缩者,逐出天衡!”
“命都没了,逐出又如何?”
第一条锁链坠地。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韩少陵拔剑斩向退缩的弟子。
这一剑没有落下。
晏栖霜从主峰飞掠而至,挡在那名弟子面前。
她没有用元婴灵力。
只凭最普通的一式横剑,接住韩少陵的剑。
“他不愿做你的棋子。”
她说:“你输了。”
星髓在三百道金光中缓缓下沉。
韩少陵却忽然笑了。
“碎了棋筹,陆闲便不再是照夜门主。”
“山河局的主帅已经失去资格。”
“此局是天衡胜!”
九问石在空中闪烁。
它没有亮起任何一方的名字。
规则没有说失去门主身份就算败。
但祖师旗仍在太和殿。
谁先拿到,谁便赢。
韩少陵抛下星髓,转身冲向主峰。
他身后仍有六十多名死忠。
而我身边,只剩没有半点灵力的自己。
17 最后一手
掌教印碎了。
山河之力从我身体里退去时,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过去几日,我习惯了借九峰挡住长老威压,习惯了心念一动便看遍山河。
如今那些力量忽然消失,我又变回临川城墙根那个普通人。
会下棋。
会算账。
真打起来,连方小满都能一只手把我扔出去。
韩少陵离太和殿只剩三里。
我拄着棋桌站起来。
周宁扶住我。
“门主,我们怎么办?”
“别叫门主。”
“你就是。”
她说得比我还固执。
我看向山河图。
棋筹虽碎,图上的三百个黑点仍然亮着。
那不是祖师禁制。
是三百个人还在走。
秦萝封住阵峰裂缝后,正带人赶往主峰。
方小满从藏剑峰抄近路。
乔老头把丹炉推下山道,黑烟遮住天衡追兵的视线。
那名曾故意输掉符局的长老,独自守在石桥上。
他点燃所有符箓,炸断桥面,也把自己留在了对岸。
临川百姓在结界外敲锣。
锣声按一长两短传递消息,告诉我们天衡人走到哪里。
所有人都在下这盘棋。
我没有棋筹,却仍是那个看棋的人。
“周宁,你还记得第七战舟的升空口令吗?”
“记得。”
“周成在峰下。”
我指向山河图。
“告诉他,去夺战舟。”
“方小满到了以后,不要拦韩少陵。”
周宁急道:“不拦,他就要进太和殿了!”
“让他进。”
我取下墙上的祖师旗,交给她。
“从运药渠送去膳堂。”
她愣住。
“这不算藏旗犯规吗?”
“规则只说夺旗,没说旗不能动。”
我在原地挂上一条膳堂擦锅的旧布。
“快去。”
韩少陵冲进太和殿时,一剑斩落那条油布。
他举着布出来,天衡弟子已经开始欢呼。
九问石却毫无反应。
他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脸色铁青。
“陆闲!”
我的声音从膳堂方向传来。
“韩少宗主,擦锅布也算照夜产业。”
“喜欢便送你,不用抢。”
他循声追来。
六十多名天衡弟子却没有全部跟上。
山脚七艘战舟同时升空。
周成与周宁用旧口令骗开禁制,将舟上留守的人赶了下去。
战舟没有攻击。
它们横在天衡弟子的退路上。
方小满和秦萝从两侧赶到。
韩少陵发现自己只剩二十余人,仍旧没有停。
他知道只要拿到旗,一切都能翻盘。
膳堂前,我把祖师旗插在一口大锅旁。
韩少陵提剑而来。
“你以为靠这些炼气废物,拦得住我?”
“拦不住。”
我诚实地说:“所以没人要拦你。”
照夜弟子齐齐后退,让出一条路。
韩少陵反而迟疑了。
他一路踩过太多陷阱,不相信最后三十步会如此简单。
可九问石悬在头顶。
祖师旗就在眼前。
他没有别的选择。
韩少陵一步步走进院中。
离旗还有十步时,他脚下响起轻微的咔声。
不是杀阵。
是秦萝把九块废阵盘埋在地下,做成了最普通的翻板。
地面骤然倾斜。
韩少陵御气腾空。
山河局封禁元婴修为,却没有封住他的金丹力量。
他刚跃起,乔老头掀开丹炉盖。
整整一炉绿豆霜叶糊被炸上半空。
这东西救兔子很好用。
糊在人脸上则又黏又辣。
韩少陵闭眼的瞬间,方小满从屋顶跳下来。
他不攻人,只攻剑。
麻绳缠住韩少陵手腕,藏剑阁借来的长剑狠狠撞向对方剑柄。
方小满被震得吐血。
韩少陵的剑也脱手落地。
我冲了出去。
一个凡人,迎着金丹修士冲出去,确实不聪明。
但棋下到最后,有时拼的不是谁更聪明。
是谁更舍得。
韩少陵一掌打在我胸口。
我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身体飞出去前,我抓住了他的腰带。
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他比我先爬起来。
我抱住他的腿。
“放开!”
“你认输。”
“做梦!”
他一脚踢在我肩上。
我眼前发黑,手却没有松。
方小满、周成、秦萝一个接一个扑上来。
他们都打不过韩少陵。
可二十个人、五十个人、三百个人压上来时,金丹修士也会动不了。
韩少陵的死忠想救人。
天衡其他弟子却挡住了他们。
那个险些被他斩杀的弟子站在最前面。
“少宗主,够了。”
没人杀韩少陵。
大家只是把他按在泥里,让他眼睁睁看着周宁拔起祖师旗,放进我手中。
旗杆沉得厉害。
我用它撑着身体站起来。
九问石终于亮起灿烂金光。
“第九局,照夜胜。”
“五局已胜,债契裁定权归照夜。”
山上山下的欢呼同时响起。
韩少陵趴在泥里,仍在喊这不公平。
我走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
“一个人打三百个,是不公平。”
“可他们为什么愿意一起打你,不愿意一起护你?”
韩少陵不再说话。
天衡战舟落在山门外。
原本用来运走星髓的七艘大舟,最后运走的是天衡的败兵。
照夜没有交出三峰。
一百二十万欠债也没有继续认。
韩少陵勾结楚万山、隐瞒星髓、故意破坏地脉,已经先行违反债契。
照夜山体与十九城的修复费用,经双方账房核定为一百六十八万灵石。
扣去原债,天衡反过来欠我们四十八万。
我没收了那株净煞莲作为第一笔赔款。
韩少陵听到账目时,又吐了一口血。
乔老头看了看,说不是内伤。
是气的。
18 顺手赢来的日子
净煞莲入药后,晏栖霜腕间的黑线一日比一日淡。
第七日,她终于能重新握剑。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功。
是来床边看我。
我断了三根肋骨,肩上还有韩少陵踢出的淤青。
乔老头勒令我躺满一个月。
我躺到第七天已经快发霉。
“扶我起来。”
晏栖霜坐在床边。
“不扶。”
“我是伤者。”
“乔老说,你昨日偷跑去太和殿看账。”
“他胡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账册。
我闭上嘴。
仙君现在不但会骗人,还会搜赃。
都是我教得好。
棋筹碎裂后,照夜仙门确实没有了祖师指定的门主。
三千弟子重新开了一次全门议事。
他们投木牌选门主。
我的名字得了两千九百九十七票。
另外三票,一票选晏栖霜,一票选乔老头。
还有一票写的是青云鹿。
我怀疑最后那票是孙长老投的。
我原本不想接。
苏婆婆坐在太和殿门口骂了我半个时辰。
“赢都赢了,怕什么?”
“你小时候欠隔壁一文糖钱,都知道替人扫三天地。”
“现在欠三千人一个门主,拍拍屁股就想跑?”
我只好接下。
但我改了规矩。
门主五年一选。
账目继续公开。
任何门规,只要三分之一弟子反对,便要重新议定。
楚万山被废去修为,交给十九城审理。
他侵吞的产业全部收回。
他没有被处死。
余生都要跟着修河队,一块一块偿还那些被他拿走的灵石。
那名符师长老炸桥后活了下来。
他少了一只手,主动卸去长老之位,去外门教最基础的画符。
周成没有因救人免掉纵火罪。
他在粮仓服役十年。
周宁留在秦萝身边学阵法,每日都能见到哥哥。
方小满通过第一次公开内门考核。
考核那天,他没有用藏剑阁借来的剑。
他把那柄麻绳缠过的旧剑重新修好,三招击败从前让他擦剑的内门师兄。
乔老头成了药王峰主。
他上任后第一条规矩,是所有丹师每月必须去膳堂煮三天饭。
“连吃的人受不受得住都不知道,炼什么丹?”
十九城的路与河渠如期动工。
照夜弟子靠除妖、修阵、治病与运货换粮换钱。
三个月后,十二家商铺全部盈利。
半年后,天衡宗赔清四十八万灵石。
照夜账上第一次有了余钱。
我让人把太和殿那张千年暖玉座卖了。
换成三千把新剑和一座更大的膳堂。
新门主坐的是普通木椅。
椅腿仍有点晃。
我拿楚万山当初那份废主檄文垫住,大小正合适。
一年后的春天,我终于回到第301局。
棋盘还摆在当初的窗下。
晏栖霜执白,我执黑。
这一次谁都没有让。
我们从清晨下到黄昏。
最后我赢了半目。
她看着棋盘,很久没有说话。
我生怕她输不起。
“仙君,赌约还算不算?”
“算。”
她抬起眼。
“你想要什么?”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木盒推过去。
盒内没有灵丹,也没有法宝。
只有一支临川银匠打的发簪。
银子是我当年棋摊上赚的。
“陪我下山。”
我说:“不是逃,也不是离开照夜。”
“去见婆婆,去看看临川,再回来。”
“以后每年都陪我走一次。”
晏栖霜拿起发簪。
“只要这个?”
“还有一件。”
“你说。”
我难得有些紧张。
“苏婆婆说,银簪不能随便送姑娘。”
“送了便要负责。”
“仙君愿不愿意让我负责?”
她故意想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后悔,早知道该把赌注说得更直白。
随后,她俯身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可以。”
“这算答应?”
“算定金。”
我愣了半天。
她已经拿着银簪走出门。
门外三千弟子挤在廊下偷听。
见她出来,所有人一哄而散。
方小满跑得最慢,被我抓住。
“谁让你们来的?”
“门主,大家关心第301局输赢!”
“赢了。”
“赢了什么?”
我看向廊下回头等我的晏栖霜。
春风吹动她的白衣。
她腕间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条黑线。
“赢了一个会跟我下山的人。”
那年春末,我和晏栖霜在临川城墙根重新摆起棋摊。
苏婆婆卖茶。
我下棋。
仙君坐在旁边收钱。
摊前木牌写着两行字。
赢门主一局,送茶一壶。
输门主一局,夸老板娘好看。
有人问我,一门之主为何还出来摆摊。
我说仙门是顺手赢来的,摊子才是祖业。
那人又问,赢三百局真能得到一座仙门吗?
我看了看替我添茶的晏栖霜。
“三百局能不能赢仙门,我不知道。”
“但第301局赢来的,确实比九峰值钱。”
她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山路就在身后。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下山。
也有人陪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