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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5:18:20

我把茶钱全免的纸贴到门上时,梁启明正叫人把我爸那把椅子搬去货车上。

他抬腕看表,说九点之前改主意,八万块转让费还作数。

隔着玻璃,我爸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压在杯底。

那是我们家最后一个还肯付钱的客人。

可惜亲爹不算。

半小时前冒出来的系统说,往后茶客在我这儿坐一分钟,它付我六毛钱。

我问过它,在店里坐着喘气算不算?

它说,自愿来,自由走,别收茶钱,喘着也算。

我爸那张十块钱还没焐热,街口修鞋的老罗进来了。

他在门槛上问,有什么不好意思写出来的低消,最好现在告诉他。

我把茶盘推过去,端开了他面前那只倒扣着的付钱码。

他喝光一壶,又续了一壶,临走给我看他刚结好的鞋底,得意得仿佛我俩合起伙占了谁的便宜。

那天后来又下了一场雨,二十六个人躲进我家店里。

梁启明的货车走的时候,车上少了一把椅子,我银行卡里多了第一笔钱。

三十五天后,他带着给整排店铺准备的合同来见房东。

他从我门口路过,听见里面有人催我快点赶客。

那会儿他还以为,总算有人发现我做这门生意的毛病了。

他说得也对。

最不愿赶客走的那个人,确实是我。

毕竟客人每起一次身,我就要亲眼看着好几十块钱进账,实在容易笑出声。

1 一把椅子

梁启明来收桌椅那天,我爸把他平常舍不得用的四眼大茶炉点了。

四只壶一起呜呜响。

我在头一只壶的蒸汽里,收到了一条只有我看得见的消息。

【茶座系统已绑定陈记茶馆8号铺,含后院。】

【店内茶水免费。茶客自愿停留,一次坐满十五分钟,便从第一分钟计费。每人每日最多计一百二十分钟,六角一分钟,离店结算。】

我才从医院回来没两天,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脑子有没有跟我爸一块摔着。

摔着的是他右手。

我伤的是银行卡。

他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缝合加复诊七千多,我给自己留的换工作缓冲钱,还剩三万八。

茶馆欠供货商一万八,租期还剩三十五天。

我这趟辞了城里的活回来,是为了把我爸从茶炉边弄下来。

父子俩谈了三晚,他肯卖,却坚持要把自己那一把椅子留到最后装车。

梁启明的伙计先挑的偏偏就是它。

我把四眼炉关掉三个眼,赶出去把椅子夺下来。

扶手底下缠着一圈黄铜丝,扎了我一下。

那是我小学干的事。

旧扶手开裂,我偷我爸的铜水壶拆提梁,给他做了个牢得硌手的箍。

挨的骂够我记到现在。

梁启明让伙计松手。

“想留什么就留下,八万也不是按斤给你算的。”

他穿雪白的鞋,站在货车放下来的踏板上,裤脚悬得挺高。

十几年前,他爸给茶叶档口扛货,他老在我家等到天黑。

如今这条街已有两间带包厢的茶楼归他。

他想把仓巷里这六个旧铺一齐租下来,改成只开单间的新店。

八万买的是我按时腾空,连客人和攒了早年的招牌都一齐交给他。

我抱着椅子绕过他。

门上那张零元告示是我刚拿红笔写的,墨还没干。

“我改主意了,不转。”

“你爸点头了。”

“手续上等我签字。你坐一会儿?茶免费。”

他低头看表,笑了一下。

“我倒是坐得起。你那壶水烧得起几天?”

我花了半小时才知道,烧一壶水能挣多少。

修鞋的罗师傅拿着硬纸板遮雨进来,问我免茶钱是不是要拍露脸视频。

他儿子给他买过一条免费领的毛巾,到家发现有个购物群等着拉他。

“喝完把门带上就行。对了,您那鞋今天还出摊?”

“给人补的,急着带回老家办喜事。你这儿亮,我归置归置。”

我给他上的茶是父亲压箱底的去岁春茶,第一泡下去,叶子在玻璃壶里立得参差。

他撩起眼皮看我,把刚摸出来的钢镚塞回去。

歇到第四十三分钟,他接电话,拎着鞋从门槛上蹦了出去。

我眼前跳出一行金字。

【本次有效停留四十三分钟,奖励二十五元八角。】

同一分钟,手机响了。

我盯着那条入账通知,点进去,退出来,再点进去。

真是二十五块八!

罗师傅以前进门顶多要一杯五块的散茶,还跟我爸共用过好几回茶叶。

外面雨一大,等公交的、隔壁打完纸牌要回家的,陆续从玻璃门里探头。

我爸一开始横着眉毛,最后端着一只空壶朝我晃。

“开第二个眼吧。我看你腿都要跑断了。”

那一阵一直忙到天黑。

我把老人爱坐的椅子从门边挪开,给抱娃的人让了条路。

小孩在垫子上睡了一觉,走前留下半块饼干,捏得能看见自己的掌纹。

雨停时最后两桌一道出了门。

【首日有效停留合计一千零四十分钟。】

【奖励已结算,六百二十四元。】

我先把明天的茶叶钱压到收银抽屉底下,又去外面敲了敲罗师傅的卷帘门,把自己磨穿的两只鞋跟交给他。

以前十块钱能拖两周,我这次主动付了二十。

回到铺里,我爸那杯茶还没动。

十块钱被热杯底印出了一个圈。

“爸,我要是挣钱了,这椅子归我放。你不能再答应谁来搬。”

他想把钞票抽走,右手使不上劲,被我抢了先。

“你这是又开业又抢劫?”

我用自己的十块换走那张湿钞,拿它夹进了账本的第一页。

“我给我们家头一个客人发红包。”

他绷了半天,低头喝了一口茶。

梁启明的货车已经空着开走了。

而他的白鞋去而复返,正站在对面干燥的灯箱下面,拍我门上那张纸。

2 赶客

第二天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用把免费两个字解释给所有人听。

因为最先来问的人根本没带嘴。

梁启明发了张门脸照,说仓巷陈记做清仓,茶水白送,桌椅问价。

十点前来了三个收旧货的,倒着验椅子腿。

我拿笤帚把他们轰出去,顺手给梁启明打了个电话。

“我还没死,你先把我摆席的帖子撤了。”

“原来你准备正经做?”

他在那头叫人给贵客换个窄口杯。

“那你写明白点。别人见你这营业方式,怎么猜?”

我写了两张新告示。

一张说不卖桌椅,另一张比头一天还直白。

来喝茶,零元。

想坐多久坐多久,打烊前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我爸对最后一句不服。

以前他闭店没个正点,往往专等完末班卸货的人再落栓。

我儿时的记忆里,他倒是很有本事让我准点睡觉。

他会让我在三张叠起来的坐垫上躺着,说直到我醒,屋里都有人。

的确有人。

茶客来来往往,从我身边跨过去。

我真想让他陪我睡一晚的时候,却总找不着他。

头一批吃完午饭来的老太太占了窗前大桌。

有个扎枣红头巾的葛姨带了一件拆了半边袖子的绒衣,隔着桌子招呼她老姐妹认针。

四个人轮流拿着衣袖比划,越说越兴奋,差一点给旧毛衣安上两只左手。

下午三点老罗进门,先问我,他光坐不喝能不能行。

“您缺觉?”

“我缺家。儿媳妇刚把中介叫来了,家里让我别添乱。”

他在门边那把椅子上枕着折起来的胳膊睡了一觉。

我曾打算让所有桌椅朝门摆,把过去喝茶那种眼睛都冲着中间的布局换掉。

结果第一个睡着的人替我省了事。

我自己坐过去试了试,迎门那把椅子下面有股钻裤脚的风。

挪到靠墙,右手边能搁茶,脚边还能放鞋盒。

我又找了块厚旧帘子,卸了两条挂钩,挡住通往后院的小过道。

那天收摊,老罗在我这儿耗了三小时零十一分钟,结了七十二。

那群织毛衣的每人都有九十多分钟。

倒是拿着手机专程来拍零元牌子的,最短两个四十秒就跑了,我一分没见着。

第三天我想弄清,如果先约一群人来会怎样。

我喊我表弟坐半小时,把他说好的一袋炒栗子放在桌上。

系统当场出现判定。

【以报酬或人情条件换取停留,无效。经营者同住家人和当班店员不计。】

我说能帮我试试吗,表弟伸手抓了一大把,大方地点头。

等系统结果出来,他捧着板栗没走,说回出租屋有点冷,能不能再待待。

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金字。

新的一段开始计时了。

我给他又添了茶。

小时候我嫌家里人都没正经工作,想去办公室,至少我走后有人能替我把电脑关好。

后来干了四年连锁快餐的运营,我见过客人吃一半被服务员提醒扫码点下一桌。

我拟过催翻桌的话术,还拿过奖。

现在我看表弟趴在桌上刷视频,琢磨的全是怎么样才能让他舒服些。

差别大得我都想把奖状拿回来撕了。

第四天晚上,结算额第一次过两千。

那天耗了茶、气和开水,一共一百六十多。

再算上摊到一天的旧租金,我手上还净落一千六。

我从收钱抽屉拿了两个塑料文件夹,一个装茶叶的票,一个装钱进来的清单。

系统能给我出一份茶座计划的结算凭证,写得分明,附带每天有效分钟的总数。

我翻到最后,才看到计划到期日。

一百二十天。

过一天少一天,到时本期结清,从此零元。

我顺手在墙上撕下来四张过期的广告。

其中一张是梁启明以前替我爸贴的,说来陈记充值送一壶老枞。

撕到最后那张,露出墙皮上我妈在的时候留的铅笔线。

她从第一年茶棚摆摊就给我量身高,一直量到她病得站不起来。

最上面一条停在一米四七。

线旁边有小字,说陈渡再长两指头,就够着挂在墙上的茶罐了。

我现在一伸手能把那排罐子整个扫下来。

想留住这面墙,还有三十一天。

3 门槛

第二天我提了一只空水壶去找房东。

唐素琴原先是这座旧仓的东家,后来把库房腾出来,陆续隔出六间独立门脸。

我爸跟她是最早一拨签租约的人。

她能把一个五斤重的老式算盘拨出下雨声,喜欢看别人当面倒水。

我带的是壶身鼓起来一块、壶嘴有个豁的那只。

她看见我就伸手要。

“你爸终于肯扔了?”

“能接雨。您跟我来一下。”

后院挨着七号铺有片旧钢棚,平日里搁纸壳和废箩筐。

我站到棚下,拎壶对准上回雨水走的地方。

我手上接的是空的,唐素琴蹲下去一摸,砖缝还是湿的。

我说我整理后院时顺手拍了水往隔壁淌的样子,想叫修理队来看一下。

她起身抹掉鞋尖的泥,先问我要出多少钱。

“八号里头我担。棚子一半搭在您的公用通道上,这个得您定。”

“你就这么认准八号了?”

“您真要把这一排全给他?”

“他怕只有两间包厢干不起来,愿意一起收。可他拿全排的租金,是要等到装修完才起算的,空窗得四个月。”

唐素琴跟我爸相识几十年也不会拿这个亏去换好话。

她走到铺子外面,看我用白纸补过的门牌。

八字上头有个圆洞,是过去悬铃穿线的地方。

她男人还在时,卸货的推车一到,最前头的人扯一下绳,里面就有人出来帮忙。

“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说了三万八,供货账还差一万八,茶馆账上四天新添了几千。

我没拿旧交情压她。

再好听的旧话,谁也不能拿去付工人的钱。

她让我把壶放下来,提了一双凳子跟我坐。

“三年,一年十二万。押半年,头半年也一齐交,十二万,最迟到期那天。你得把八号修好,拿出往后继续开的账。别给我看一天涨了多少客,租过来的三年,有一千多个开门日。”

我差一点说第一年肯定能给她付清。

还能多签两年,租金可以再加。

喉咙口有股钱烧得太热的味道。

一想到那一百二十天,我硬是把两句都咽了。

“那您答应我两件事。办得到的话,这三十天先给我留着八号。假如我赢,别再拿梁老板给的数叫我加钱。”

唐素琴看穿了我的怕。

她当着我的面拨给梁启明。

“八号给陈渡留到原合同那天,条件我出。到了日子他拿不下,再跟你谈整排,你急可以先谈二号和三号。”

那边静了几秒。

“唐姨,我是想打通的。隔间只租两间,选择就多了。”

“知道。你早点选。”

我看她挂断了电话,伸手把空水壶拎回自己跟前。

她让店里的会计给我们写了一张意向单,租金、期限和优先条件列了下来,经营部分也写明得本人踏实做,不能拿去再转。

临走前唐素琴问我,你爸以前跟人说过,回来接店你一百个不肯。

“这么想当老板,缺钱?”

“缺。”

我看着那张薄纸。

“再有,我以前说过,他要是肯把茶馆关了,我就接他去我那儿住。我想了半天,配钥匙的福叔我都没留过电话。我回来了,他搬走了,我哪儿去认这一街的人?”

唐素琴没接这句,起身去找人定修棚的时间。

她腿脚慢,走出去十来步,忽然回头。

“把这只壶擦干净了给我吧。”

“您想拿去用?”

“省得你每回找我,都说刚好有场大雨。”

4 两块锅盔

我去找徐穗那天,她正从一摞翻过来的搪瓷盆底下抢救自己的摊子。

客人站着等锅盔,她小姨拿个扳手,正在拆后头那台炉子。

“我租了前面十五平,前门进前门出。当初我说得清清楚楚。”

徐穗头也没回地说。

她小姨拆完最后一只螺丝,叮的扔进盆里。

“人家连铺带库一把租走,每月多给我三千。你要租也行,一把租。”

我在门外咳了一声。

徐穗看见我,先伸手。

“吃什么?”

“有红糖的没?”

“有。六块。”

她连我从前不要芝麻都记得,撒到半边,手一斜,把底下那一层刮进了自己的掌心。

离开这里之前,我和她一起攒过想要开店的钱。

她想试试除了在自家摊上站十小时,还能不能做点自己的买卖。

我想领着她去城里,找份能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

我去面试那天,通知她的时候城际车已经发了。

她拿给我的车上吃的饼还没来得及凉,隔着塑料袋烫得我两条大腿发红。

我们最后一通电话里,她问我,要是有一天我又想回来,会不会也在买了票之后才告诉她。

我当时说,你不能给我一点盼头吗?

她把电话挂了。

这回我把锅盔撕成两半,递一半过去,她没接。

“你小姨把店租了?”

“下礼拜收。人家新的饼店明天就来量墙。”

她垫了层厚布把炉盘扣好,给最后一个客人装进纸袋。

她比以前晒黑了,发圈脏了一道,头发里却还有点柚子香。

离她太近会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这个事,倒没怎么变。

“我想请你来八号卖饼。后院有个小烧水间,独立门,我去问能不能按规矩改成操作间。没弄好你还在别处做,店里就摆个取货柜。”

“你付工资?”

“头两周给保底,账按卖多少再算。”

“陈渡,我要我自己的收款码。你在里面烧水,我在外面卖饼,我干不下去,手里的客人能带走。”

我差点习惯性反问她,那我花工夫替你改房间算什么。

她把最后一只铁夹子装进布包,我看见她用细线给手柄打了三个结。

那些织毛衣的大姨跟我提过,她有阵手心疼得握不住东西,却还跟家里说能再顶一阵。

“可以。柜子单独标,你备货有地方放。你的东西,自己决定卖给谁。”

她手顿了一下。

“你爸能让我在他店里拿钱?”

“他看见我免费送茶,已经三晚没跟我说过好话了。让他换个人骂。”

徐穗憋了一下,终于笑出来。

我趁机把下午两桌人问哪里有东西填肚子的事说了。

她松了手上的布袋,一转身撕下摊子边那张旧菜单。

我以为她要顺手递给我,她抬眼朝我后面喊。

“小姨,那一节柜台算我的,你卖给新的人要扣下来。”

她真要走了,很高兴,也有点舍不得。

收棚布的时候,她把小姨平时坐的矮脚凳推回柜台里面,又从零钱匣底下摸出钥匙,双手给人放到跟前。

我也伸手去跟她抬炉子,她只让我拎自己的饼。

“下礼拜饼柜我自己找师傅。还有,陈渡,什么时候不想开店了,请至少提前告诉我两天。”

“两天够吗?”

“前一天我骂你,后一天我得空找下家。”

她接过我手里剩的一半饼,咬住我撕出来最长的尖角。

后来我告诉她店里那笔只有一百二十天的补贴,连房东的意向单也展示给她看。

她叼着饼看完,把我劝了半天也没舍得写的误工钱给加上了。

5 满堂客

徐穗挂取货牌那天,我第一次看见茶馆还没开门,外面就站了二十几个人。

打头的主意大,搬着自家矮凳上来,裤腰上别了个蓝牙音箱。

他说老梁请他们包场。

我站着没动。

客人们也许看出了我脸色,赶紧补充说梁启明确实没有收他们钱。

一人另有二十,条件是坐足三个钟头,帮忙录一段陈记茶馆待客的视频。

我数了数人头,店里三十六把椅子,难得能一口气坐满三分之二。

心里算盘还没打到第二声,系统就亮了一下。

【受雇停留,不计入。】

我盯着蓝牙音箱的按钮,想先把它连电池抠出来。

没想到梁启明亲自来了,还给他那拨人带了点瓜子。

“我们旧档口认识的人。我出钱拍条片子,让他们给你捧人场。”

“片子叫免费茶馆欢不欢迎免费茶客?”

他让开身体,让后头操手机的人继续对着我的脸。

“你说欢迎,录像我们再说。”

我打得一手好算盘,原来也有出奇好算的时候。

叫人开录是要我二选一。

收,免费的座位会被当成他能使唤的台阶。

不收,他正好带回去一条能用的片子。

我朝他伸出手。

“这位客人,东西拎那么久,来喝杯茶。”

他还真把瓜子留下了。

我把货摊门口收下来的空塑料筐搁到柜台底下,找来一小张便笺压进杯底。

梁启明翻过来。

茶钱零,包场四千八。

他把纸丢回桌上。

“你刚才说免费。”

“欢迎来喝茶,不接你包场。不开音箱,不录邻桌,也不用承诺几点走。坐在这儿的人自己定。”

带音箱那位四下看看,突然发问。

“老梁,茶可以喝了,那你那二十还算吗?”

有人笑出声。

梁启明脸一黑,招呼录像的伙计收手机。

第一次有人觉得白跑,怪起他来,说你早先说这儿吵一点都无所谓。

还有几个家里等着吃饭,连瓜子都没捞,拽着彼此出了门。

桌边慢慢只剩四个人,最老那位把一颗瓜子剥开,又原样摆回去。

我问他茶合不合口味。

他姓余,在旧仓里上过夜班。

年轻时嗓子被茶末呛坏了,一说话就发劈。

“你给我找瓶盖了吗?”

“捡什么瓶盖?”

他指指窗外。

跟他一起来的姑娘,刚一直在帮他扶胳膊,出去打一个电话,临走请他稍等。

我去给他的保温瓶配了个用不到的旧盖。

姑娘半小时才回来。

我以为她会叫她爷爷回家,结果她挪开板凳,说瓶盖得多垫一圈,出门她找老罗拿片软胶去。

两次往返又一刻钟。

余师傅走时拍拍离门最近的桌角,顺手把瓜子咬开。

系统结算了他从雇主明确撤掉条件后留下的时长。

再一查,本来肯定要给我扣的那顶赶客帽子,成了别人家群里一张热闹的截图。

带音箱的哥们上午回去,越想越不对,问梁启明他请半天假跑一趟,怎么真不给钱。

连茶水全免的牌子都拍上了。

下午来了几个鲜少光顾仓巷的生面孔,进门先大声跟我报数,告诉我他们这儿一共欠我零块。

说着说着,自己坐下了。

我给他们端茶,笑得牙疼。

当夜茶馆净下来两千三,饼柜也在门口多放了四叠写着姓名的小纸袋。

徐穗临走收了余师傅空的那个瓜子壳。

她忽然说,“你算你挣了多少,也算算你放出去多少。”

我盘账盘得太高兴,听成她要问分红。

她拿茶巾裹住我被玻璃壶嘴烫红的那根手指。

“人。明天真有那么多人来的话,你有多少张能坐的椅子?”

6 给腿放个假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试过卖站票一样地经营茶馆。

站着进来的先喝一口,看看哪桌起身,跟着上去捡缺。

不多久,全场多了种抢火车铺位的紧张。

有个女人半起身去给女儿脱外套,对面两个人连她的杯子都端了起来。

她抱着孩子贴在墙上,脸红得要滴血。

我上去劝开了人,回柜台先摸自己口袋。

那一天下午,进门九十四人,走掉了四十七个没坐够一刻钟的。

我本来指望天降横财。

来来回回看结账的金字,次次两三块,跟我以前跑回办公楼追一张打错的外卖单差不多累。

徐穗借我她小时候在医院常用的一个折椅。

椅子是藏蓝色的,椅背上用白线绣了个穗。

我坐到门口,从那只椅子的高度往里看。

前排全堵着人。

有眼神不好的老太太探头进来,以为要站着叫号,又退了回去。

我总算承认,最早贴上去的那张不催客,后面这半间店都在替我赖账。

我把坏凳搬走,照搬快餐店那套客流登记,撤掉公示的时间,只显示里头有没有空位。

门口挂木牌,有位置就把木牌翻过来,无座我站出去说。

想等的留个叫得出口的名,按先后,去鞋摊或者饼柜都行。

留意行动慢的客人,我把几张靠背椅移到一进门就能坐的地方,不许自己人搁外衣。

中午收了四张临时硬塞进过道的凳子。

我爸为此很不高兴。

他喜欢有熟人出现在格子窗后,我把他这一桌往里移,他坐下来就发现看不见巷口了。

“你一天到晚改东改西,客人过两天来了都不知道往哪儿坐。”

“哪儿舒服坐哪儿。你也能出去。”

“我出去谁看茶?”

“我。”

我以为他又要跟我吵,结果正逢罗师傅送修好的鞋来,我爸把腿一翘,指挥他把藏蓝折椅给支在门廊下,试得比我还熟练。

“老罗,俩人一块儿出去晒会儿。不干活,又不用交钱。”

我爸爱穿我妈买的老布鞋,领口浆洗得太硬,坐在门外,一脚过去拦住了个不知道怎么绕坡的老太太。

罗师傅过来扶人,还替人拾掇开被晒得暖烘烘的椅子。

我过去把她那根拐杖接进门。

她坐了两小时,走到半路掉头回来,在门上摸了一下。

认识字的人能看见便宜,她靠手认这门槛高低。

我去隔壁福叔那里借木料,把一侧生硬的槛补得平缓。

福叔本来开的配钥匙铺,搁了一排自己闲时削的木片,最薄的那块侧面能透出光。

我买走他的碎料和两把试做的小杯托。

杯托摆出来不出一天,被几个骑车来歇腿的人看上了。

一个要全买走,说家里用惯了细脚杯,正缺这样的宽底。

我去问福叔,他握着杯托不肯撒手。

“我木头扔你那儿你就拿去卖?多少钱?”

“他问有没有一套四个的,这俩出来我说了先问您。”

老头把杯托颠来倒去,看着刀口不平那一块,沉默好久,报了个比我心里多一倍的数。

客人听了价格真订了两套。

于是我坐在炉边给福叔发他头笔预付款。

这门生意第一次有了茶钱之外的第二本账。

另一头徐穗也干出点起色。

只看柜台小包装不了多少饼,她把门口来拿的和后巷来接货的分开,拴了两只叫法不同的小铃铛。

她的第一月货款还没全付,就先把请我爸试口味的六十块给了。

我爸说这样不合适,最后用那六十块去买了冲绳黑糖,要求重试一次。

第五天改完座位,我坐在新铺的坡边结当天最后一笔账。

有三十五个人坐够两小时。

连后院都还没开。

我把付给供货商的一万八转出去,留好下周开门的钱,另外整个摁进一个账户。

想来天上真会掉钱。

但我那点坐到下午三点就要催人走的旧毛病改起来,比接钱累多了。

7 没过期

供货商拿到结清的消息,当天下午搬来两箱茶。

我以为是先开业再止损的友情价,搬到柜台来掀。

头一箱是我刚订的新碎茶。

第二箱他两手一搂,径直给我爸送到后头,说是我爸先前买了寄存在仓里的。

等我去寻,我爸正低头扯胶带。

右手不够有力,他用牙撕的,胶带在他皱着的脸边发出像剪布的声响。

箱子最上面搁了张纸,说陈守义余下未发货的茶共十三斤,他在县里的仓库撤了,提前送过来。

我看见十三斤下面按着一叠扎橡皮筋的纸卡。

上头印着陈记,连中间那个喝字的位置都放反了。

“这是什么?”

我爸的右手立刻一缩。

我伸手就挑出来一张。

郭荷玉,八百,茶钱逐次抵扣,年底不清零。

后面那行看得我突然有些气短。

退卡时按余额退现金。

“您卖了多少?”

他低头把橡皮筋掰了又掰。

“十二张。几百到两千,都记了。还有两张是送的。”

“我回家问的时候您怎么说的?除了货款,再没有别的。”

“那个时候要转,梁子说些旧卡他能接。”

我整个人都热了。

“八万,加上这堆欠账他一并白送我?”

我爸直起背,摸到炉膛口,又把手放下来。

他知道我看得懂那两张纸上没写的东西。

有些年仓里夜班忙,我们茶馆几乎是他们吃晚饭的地方。

梁启明初中时在这里睡过一阵。

他爸上工前放十块下来,我爸照样给他做五块钱的面,剩下的钱夹进账本让孩子自己花。

不久前梁启明来谈转让,把那话提了出来。

他说他哪能要陈叔的钱,旧客想来就来,而且陈叔的椅子他会放去最好的包间。

“我以为他真念情。”

我爸终于开口。

“他说我原来这些客,要是都肯进新楼喝,有人回去说好,比打广告有用。”

我把纸卡一张张敲在台面上,用手腕压住它。

“您收钱时说退余额,进他楼里拿什么退?他会让他们进哪间房?”

答不上来。

我等了等,又问了一句。

“您怕我知道了头也不回,还是您怕我留下来知道?”

柜台边水壶响了。

我爸没看我,去够那只壶,碰到了盖碗,白瓷片哗地掉了下去。

我看见他把右手握起来,整条小臂在抖。

我没再问,拿布把碎瓷扫进簸箕。

心里有点堵,扫到第三下时,还是忍不住蹲了下来。

小时候我爸收过摊主们喝茶的钱,把硬币塞进我第一张公交卡的塑料套子里。

几十块,我上学能刷一整个月。

现在我把卡摊开,两摞旧面额加在一起,要还两万多。

我本来想做一个光还自己欠账的聪明人。

门帘外边有人问,今天还有没有桂花乌龙。

我爸条件反射要应,我把他摁回去。

“爸,您在这里把每张还剩多少算明白。”

我出去拧好壶盖,给人斟了一杯。

临出门,熟客随口提起,郭姨的小儿子要结婚了,婚礼不办,打算把老家的亲戚请拢来吃顿饭。

我问那是在哪儿。

“原来想搁你这儿,说她能把喝茶的钱用掉。你不要茶钱,她倒说怕来添乱。”

我低头看那只杯子,差点把第二泡灌到桌上。

8 退钱的人

郭荷玉在菜场开了十几年鱼摊。

我去找她,她两根手指从鱼鳃底下提起一条鲤鱼,问我要看活的还是看死的。

我要说的话顿时失了气势。

“姨,我爸以前卖您的卡,账清出来了。”

鱼啪地沉回水盆。

她手在布围裙上一擦。

“他让你来问我,还存不存?”

“退回来。月底要结都行,我想先按最早存的退。”

她从柜台后面站直,把围裙解下来,用手把它叠起来,叠了个极熨帖的长方块。

“你爸晓得你来吗?”

“晓得。他在店里等您。”

她扭头叫对面的摊主给看一眼缸里的鱼,硬要提两条我爸先前爱吃的鲫鱼一块过来。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蹬掉了进水的旧雨靴,赤脚换一双放在门后面的布鞋。

我爸已经在八号等她。

桌上放了四张一百的旧钞,旁边是一张四百的转账凭证。

他不知道她要什么,钱备重了。

“当时我跟你说随时退。”

郭姨猛地把鱼往他脚边一放。

“守义,你把原话说完。说退你这儿的钱,哪天小孩回来开了还能存。”

我没听过后半句。

我爸左手按在那张凭证上,指头拱起来。

“我想他回来当个老板。你们上别处喝茶,人家没空记得你哪杯加水慢。”

郭姨仰头吐出口气。

“我就是想让孩子带人回来坐一坐。以前一说家里干鱼缸边上的活,他对象下来还是我这辈第一回看见。”

我用爸那条漏茶巾给两个人擦桌,擦了两趟才想起能换干的。

“她家的人星期几来?”

“周日,她爸爸从外地赶过来。他俩早商量过,上楼喊那些亲戚吃席都齐不了,见面喝个茶就挺好。”

“人多的话,得分两桌。后院有几张能拼起来。”

我爸先看我,然后去看那两条鱼。

郭姨打了我手背一下。

“你才开起来,我人一到你应该连骂都不会骂。现在答应我,哪天生意做大了,我可也会来。”

我收回手。

那一掌下去我竟然有点乐。

“地方给您留到三点,别的客我让去前头。她家的人想几点走都行。”

郭姨挑了转账,签字时笔尖在纸上撇出去老长。

走前她把鱼拎走一条,说那条小的让抱媳妇的那个人回家自己腌。

那一周我挂出旧茶卡全退的板子。

有人确实恼,说存的时候觉得你好,退的时候满街都知道我家那点零钱。

我撤了黑板下面已经写上的名字,只留联系办法。

也有把退来的几百块花掉的,先给自己买一双新鞋,踩在我新加的坡上蹬两脚。

进来脱鞋才发现,压过红色的装修砖,鞋底已经蹭脏了。

周日郭姨小儿子戴了两串绒线扎的红花,领着对象和双方长辈从后院小门进来。

两家人在住哪边的事上有分歧。

聊到一半,话赶话,男方爸爸去院外抽烟,女方爸爸扭了凳子就要跟他理论。

我一手一只茶杯,伸不出去。

小两口却已经坐到一张桌角,把彼此的鞋偷偷碰了一下。

徐穗拿几只没有分馅的大锅盔让他们自己选。

女方拿自己的给她爸,问他是要半个还是整个。

他坐回去,接了半个。

到最后一拨客人走,墙上还是那两串红花,另一桌不知谁过来放了两颗糖。

郭姨没把那八百块还给我,她攒着给小两口的新家买门帘。

我当天结到三千八百多。

家里的旧茶卡有七笔已经退了,剩下的我把余额分开留着。

我爸坐回柜台后面,把每一张退回来的小纸卡摸平。

“你小时候,我欠过你一份压岁钱。”

“压谁的岁?”

“你的。说存我这儿,等你大了我给你。后来买茶进货花掉了。”

“多少?”

“八块。”

我两只手伸过去。

他在兜里掏半天,放下来一张叠了四折的十块。

我冲他看。

他朝窗外一偏头。

“喝茶那张还我。我给你换张新的,你随便花。”

9 能带走的东西

把爸那张发皱的十块留下之后,我给柜台上的小件另开了一本进出账。

福叔的第一批宽底杯托,比他说好的迟了两天。

要收货的客人带着丈夫一块来,从一堆颜色相近的木头里,挑出两块年轮最起伏的。

她在市里的连锁面馆订桌布餐具,家里常用奶奶原先卖粥留下来的杯子。

“能订一百套吗?”

福叔抬起头。

我替他高兴,才想说一句能。

老头蹬了我一下。

“我只一双手,二十套已经削得打摆子。我五个指头加起来比我孙子一条腿还老。”

客人笑歪在丈夫身上,把手机调亮,跟福叔商量先从一间店试。

她姓尚,名片上叫尚婕。

她要杯托,是看中宽底端到桌上不容易翻,又不会硌着喝汤的人。

预算低于大厂愿意接的小批量加工费,愿给持续供货的人留三成订金。

我把福叔做的杯托和我爸原来用的竹托并到一块,在桌垫上试摇。

斜一斜,那个深浅不是最顺手的。

尚婕用右手,我爸现在用左手,两个人试到最后,差了一根筷子的指位。

我说,这一百套也许能找别人做,福叔做样,愿意的话我来跑料跟进度。

“你刚还看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宽口托。”

尚婕把杯子端回去。

“你能做,我也能直接给老先生图。”

我说她当然能,转身把桌面擦完,又把后面挡风的帘子掀起来。

老人家和小孩往靠墙的椅子上一坐,什么样的杯子在什么人手里喝着顺,很快就看得出来。

我小时候摸店里的东西,通常先拿最贵那个,想让我爸来看一眼。

现在门口跟我们续水的齐姐,正给两个孩子找能挂在手指上的小杯子。

尚婕顺着看过去,主动带她丈夫去后头又添了杯。

她临走留了预付钱,二十套手工的照拿,另让我找一次能供批量的师傅。

福叔给我腾出一小块地方,叫我过去靠着他坐。

“你想拿杯托挣大钱?”

“看人用,比削木头容易,这个我最会。”

“够意思。你点我的时候也这样想的?”

他最后答应给我做试样,批量只拿样品和后面的分成。

我跑去告诉徐穗时,她正在看一间能长租的厨房。

那边离仓巷两站路,夜里亮灯要提前跟房东打招呼,胜在不用跟人争炉灶。

她听我说完,翻出一本给纸袋印标的设计纸。

“原来杯托还能这样卖。我还以为你只有把人哄在凳子上这一招。”

她画了两条线,把我要做的样品和要在自己铺子里订的取货盒分隔开。

随后她提出,要是两家能一起出单采购,两头成本都能降一点,她可以来谈工厂价。

我没问她会不会再搬。

二十多天过去,她每回拉门,手都是从外面关的。

那天临走我问,等走完两站路,下回能不能叫上我。

她抬头看看天,我以为她要察看会不会下雨。

“我早上五点出门。”

“怎么专拣我要睡着的时候?”

“你以前看我要忙起来,手不方便拿东西,就专挑那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徐穗把她的卷皮纸塞进我腋下。

“明早楼底下见。别拍车票给我看了,你人来。”

我回去把几本账算了三遍。

头二十多天,茶客给我坐出了快七万块,摊子上的杯托还不到一千。

茶叶供货账和退余额的事都安排了,老铺那排租金的门槛还差得远。

我想得太仔细,险些忘了添第二天的热水。

直到手放到后院瓷砖上摸开关,才发觉墙缝里像有人偷偷倒了一碗凉茶。

10 最贵的一杯水

那晚十一点,我给徐穗发了消息。

明早我可能来不了,后院出水。

她回我几个字,说话说全。

我蹲下去又摸了摸,前几天唐素琴修过钢棚,新换下水管以后,雨水一直没再从边上漫过去。

这次水从后墙脚里渗出来,掀开外面一块砖还是湿的。

我把后院的电和进水先关了,去敲七号铺的侧门。

门是空的,隔壁地上有一线很细的反光。

徐穗来得比等修路的师傅还快,裤脚一层蹭一层,塞进没拉拉链的短靴。

我问她带扳手没有。

她递给我一件外套。

自己则叼着手电,在后门外挂起停止营业的旧木牌。

前两天有人来七号试下水,已经动过那边的旧管子。

第二天修理的人到齐了,拆开看到共用的那一截锈穿了。

墙得拆开,旧回路也要检查。

我一直拿那堵墙当最不经事的地方。

上面挂着送茶的零凑盘子,里头那层水泥还是我爸亲手拌的。

拆到半人高时,里头有一小段红绸子,从半扇旧砖洞里飘出来。

我爸蹲地上半天,原来在捡它。

他从前在那下面贴过一个红双喜。

新开出来的门生意太差,他嫌贴着不好看,揭下来卷着搁进湿泥里。

后来茶一喝就是二十多年。

他又到门口去看,往来的客人想张口,他便竖两根指头,说再给我们两天。

我把他拉回来。

“检查完才开。没弄完也两天?”

“我看师傅他们一会儿就能换好。”

我差点忍不住当外人面告诉他,这回倒是肯替我省钱,可水漏在电线边上。

手机一直在颤。

昨夜说了事,下手掀开后墙的时候又有人拍了一小段跑出去。

等我挣开我爸过来看,群里说的是别家交钱坐茶楼,好歹椅子底下没淌茶。

梁启明倒没跟着笑。

他让人送了一桶热茶过来,架在他车的后备厢,叫上门扑空的客人接着喝。

支开白色保温桶时,他给我们也递了两杯。

我闭着嘴接。

天气灰得很。

不时有点极轻的雨点,落进他后备厢里几盒一看就贵的小茶叶。

“他们哪知道墙里头是什么时候烂的。”

他说着,给外头来的老罗先拧了个盖。

“你要只还两天损失,今天就该开前半间。我叫人来帮你隔一隔。”

“水和电都牵一条线,我等人查好。”

梁启明从我手里把空了的茶杯拿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舍得?”

我把保温桶下面那块快塌的纸片扶起来,手指头贴在湿纸上。

他问得准。

第一日停开系统没跳过一次金字,第二天连平日最烦我的访客催我开门,手里都无东西可记。

三四千一天,清清楚楚落到地上。

我甚至打开系统问过,沿街的临时凳子能借用吗?

绑定范围画到门槛那块青石结束。

如果只图进钱,的确可以跟外头说里面没事。

我知道仓巷的人有多信我爸。

他们会在我说行以后,让自家小孩跑得满屋都是。

我拒绝得比自己以为的还快。

“我求他们回来容易,求他们别信我开的门有点难。查完全店,开再开。”

梁启明也没走,帮着把车上的另一桶抬下来,挪到门廊宽的地方。

我听见他在后面说,先算他送八号的。

在雨停以前,茶全部分完了。

我拿他那只用空的桶去还,他把我叫进他停在巷尾的车。

车窗摇上去,他从驾驶座旁边拿出来两张纸。

“陈叔情面我得认。你要干脆一点,我再开价十二万。卡我听说你还了,也不扯以前那八万。签了后哪里都有茶,你照样来。”

我把右手缓缓贴到腿上,手心湿着。

十二万整。

我梦里已经见过它们好几回。

从账上积下来差得太多的那几万,到他嘴里连一句话都没费。

11 三个人的主意

梁启明在巷子里陪我坐了五分钟。

他以前买第一辆车就是这个颜色,油绿色,开回仓来,不知道车该落哪儿,车钥匙一直没拔。

那时他问我喝什么,我说带我出去转一圈就喝。

他带我从东边绕到我爸看不见的地方,说是学会开车了才敢出来,要是当年有出门的机会,谁还不想早一点走。

我心里知道,这回他卖掉的是带人走那一面。

可只要一动笔,我就成了拿钱上车那个。

“梁哥,你把账全算出来,真肯叫他们回来喝?”

“老陈他们不用预约,一壶茶我付得起。”

“徐穗呢?”

他没反应过来。

“做饼原来在门边,茶客想吃的话自己去取。装修后哪块归她?”

梁启明把合同往自己这面拖了一格。

“她的饼不适合端到我桌上。”

他答得自然。

用的是我那段时间最想忘掉的语气。

在办公室里,每回有人说多开五个小时不碍事,最后的账都落在几个离领导最远的人手上。

“十二万也留着吧。我自己的门,等我自己掏钱锁。”

他把那两张纸叠好,搁到副驾。

再说话时,眼睛看着雨后的车挡。

“我单租二号和三号,钱一早交,装完先做起来。连街上的导览也申请一块。到时候客有多少归我、多少是你挡不住的,咱们两个慢慢看。”

我下车的时候,徐穗正挨着折椅坐。

她没抢过来问我,只让我把两只手都搭在她膝上。

我展开手,才发现手指蜷得有点疼。

她揉了几下就松开。

“我刚跟房东谈定厨房了。独立门窗,不用借你烧水间的电,足够我做东西。”

我说恭喜她。

喉咙发干。

她脑袋一歪,问我是不是打算连她一块赶出去。

她给我一个硬壳的信封。

里头写着取货柜续约半年,注明哪怕茶客没来,她也可以独立开门。

她准备先付六千。

我手比脑子快,翻来翻去看,信封封口处还有一排刚撕掉的纸毛。

“你别看了,我能拿这点。错一次不开,明年还得找地方,到哪儿都得交。”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有现成的厨房,小取货点用不着交这么久。”

“在现成那地方,我遇不到郭姨这样的客人。陈渡,我想赚那种客人的钱。”

我很久没见她仰头说话的样子。

她有句话说重了,自己会顿一下,把最后几个字送给你。

“他们请不起楼上的包间,跟我想卖个能挣钱的饼,两回事。”

我拿过信封,把柜子可以单独挪走写进去,又加一行,八号若租不下来,退她没用掉的柜租。

她扫完低头扒拉那只小算盘,要我把原来承诺她要是停店的误工也划了。

我没划,答应从今天起转成她叫帮工来搬桌子的钱,按人照付。

我爸来的时候,手上捧了一个发软的纸壳子。

他放到我面前,说有人原来从这里寄银行对账单给他。

我一摸里面才知道是锈掉的方茶罐。

我小时候从来掀不开,总觉得里头有钱。

现在他把钥匙递给我,我打开看,只有一沓公交车票、一张我在操场照得灰头土脸的照片,还有一册在空白的进货页上记过的人名。

“真想再做,我有个主意。”

他说。

“仓里的活早年换人快,有些人学会在这里端壶,出门就敢到外头给人奉茶。我打电话问两个,以前来得勤的,他们现在做到学徒的师傅了。手边的茶具坏了,在我这儿先换着用,试手知道疼了,就能拿新的走。”

我小时候总嫌他管了那么多人,分到我身上的耐心却没多少。

我打开几张票来一一看过,有两张坐反了方向,是他陪我去考完试那天的。

那天路上根本没有赶得及跟他聊哪里歇脚的事。

我把罐子抱走,叫他再给我那个册子。

他说你信不信,有几个人到现在找他买东西,还得在电话里喊陈师傅。

我信。

我把信封贴在罐底,决定先找福叔问一件事。

这间店留不留得下来,要看能不能在关着的时候把第一笔买卖做出来。

12 倒第一杯

停业第三天,我把福叔的小杯托、我爸用左手也能端起的茶壶,拿给一个叫代锦的人看。

她从前在仓里拣茶,后来去一家酒店端热毛巾。

酒店缺教新人做事的领班,她带着倒水倒得最利索的徒弟来找我爸,才发现茶馆到今天还没开。

我们约在做样的车间碰头。

那地方在徐穗租的厨房再往后走两条街,门口晒了一溜长短不同的木板。

风从几块板中间过来,冷得我把手先插回了衣兜。

我爸在电话里问候她时,用的是四个硬邦邦的字。

“手还在吗?”

代锦回他,说该给他看的手艺半点没扔掉。

站到削好的木头边上,她伸了左手。

手背虎口一条深红,长到了大拇指的指根。

她让我猜猜,第一次在酒店给人送水,几个人笑她。

“水全洒在我自己身上。你爸让我在仓巷给你们倒茶的时候,没跟我说有的人才不管你烫没烫着。”

被茶水浇过的那张桌订了两个晚上。

她换了两种壶,每一回还会去。

直到有一晚,那桌的老先生肯把茶给她倒回一点,免得她端壶时,里头越来越满。

我拿我爸那个壶给她。

她先拎,再放,来回三遍,问哪儿能现做。

“第一批是杯托。壶我们只会拿来试,想挑合适的就慢慢试。”

她以前买过几十只外观一模一样的壶,拿到店里才发现手腕最细的服务员都端不稳。

为退货,她在老板跟前挨了半个月冷脸。

我告诉她,这次能带人来摸一遍,试完给报价。

她盯着我手上那张样品收货条看了一会儿。

“我手上两个新人,头一回出去办席。你爸肯教他们怎么在十张桌之间走吗?”

我原想先答应,再回去用一点工钱把我爸说服。

话到嘴边,我想到他伸出两根指头在门口挡人,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您问他,想约他干多久,打算给他多少钱。”

电话那头,一开始他说不要钱。

然后代锦说是培训,不是要请他来沏两回茶,一桌两桌也好,流程由他发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倒热的吧?手别弄坏了。”

“先练白水。您开个数。”

最后我爸要了四百,说两个人上门带四只壶,剩下的杯子茶馆出。

挂电话后代锦给我看她定场地的价格,说你爸还得再谈谈,以后这事要按一场算。

我们请她把几款杯托都选一次。

她眼光比尚婕挑,喝汤时杯底哪怕有一点会转,她也用指甲刻盆做记号。

厂里的游姐不想陪她从早上试到中午,给我们留下几套不同尺寸的样件,自己出去进料。

代锦的徒弟试到第六轮,挑出来那只比原来的宽一指,手指却不用伸到杯口那么近。

我拿下杯托,捏了捏。

这样的活得让人用得着,一只多一块钱也有人给。

尚婕下班赶到,把东西一摆,站在车间门口传图给她采购的同事。

她当场下单八十套,加上福叔那二十套正好一百。

大货得半个月,试店的头一批要两天内先送二十套现做的,照单验收再付尾款。

那笔订金真到了。

数目不算大,我往账里一记,却比看那几千分钟过得还快。

半间铺子都没开,我靠在八号练出来的眼力,拿到了一张开门以后照样能做的单。

我爸在电话里问那两个学徒,是不是夜里换班也能来。

代锦说这周白天都在酒店,刚好仓东那片翻新的夜市引了两班收市的便车,他们收拾完只要还有茶就搭车来。

我捏着手机,听我爸很快回了一句。

“这回我就专等你们一晚。”

他可太爱等了。

我笑完,朝他补了一句,到点了我在,您做完该回去就回去。

13 墙边的位置

开门前一天,修理的人把挡板收干净,让我看过总闸和干燥的墙根。

七号铺的界线往里找回了半步。

唐素琴把后院过共享通道用的一条线画得笔直,告诉我这段空着,没人能搬凳子来坐。

我找人把剩下的座椅补齐,连能正式用的后院一起,四十六个位置。

徐穗在后院放了取货架,柜台旁立起一张小牌,题头写拿错了饼的可以来找她。

她把同口味切出四等份,摆在木杯托上给人试。

以前她在她小姨的摊上,每炉掐着表出,就怕有人拿起袋子又不要,白白放软。

这天下午她却跟着一位客人跑了两趟,上一次拿红糖,下次又肯给酸菜。

我说我也要,收到一半凉透的南瓜馅。

我正吃着,跑进来一个老熟人,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梁启明拿到那两间新铺以后,没立即拆墙,先把闲了几年的一号空院借下来做导览。

一张卡两天,来仓巷探店的只要集到四枚印章,到他原先开的楼里便有春茶送。

八号也在路线图上。

上面写着免费十五分钟,拍照以后请给下一场腾座。

我气到把半块南瓜饼硬塞进嘴里。

拨电话以前我看见门边有对母女在争,两边各执小卡一角,谁也没弄清是否有一刻钟就要走的意思。

我走过去,把我这儿的免费办法再说一遍,让她们想去别处几时去都成。

小姑娘跟她妈说你看我就知道,你喝水的时候他又没压你身份证。

我给梁启明去了个电话。

他坐在那头没忙着争,问我周末这两场,本地的夜市摊主赶集,孩子老人跑来跑去,后院能摆多少张桌。

“能喝多少喝多少。你拍你自己的片子,别派人带着卡来赶我的客。”

“行。印刷费我白出了。需要我放条引导吗?”

“不用。你那个收集四家换好茶的东西,和我这个免费茶馆,相见不相识。”

我刚说完,窗外有影子走过去。

梁启明穿一双沾灰的白鞋,亲自来取被扔在桌上的折页。

到门口他先蹲下,把半抬不抬的门角摁牢。

“陈渡,我这回是开两间小包房,茶好,安静,客人约了就有人等。仓巷以前一到晚上风就不止,你真数过多少人愿意坐在露天?”

“我只数过你以前从楼上下来,有几回敢顺路在这儿喝茶。”

他伸手把折页顺进衣口袋。

临走把不远处有几个字样写了八号的箭头朝墙翻过去。

半日后我们账上头一回结了五千二。

我坐在后门台阶上,故意把手机伸远一点,让徐穗跟我一块看清楚。

她一张张折着画错了数目的出货单,说你看你还会炫耀,今天该都有救。

我手指一转,把斜坡旁泥里那张旧折页从地上拾起来。

试了两下,纸上箭头全化开了。

“你真想在新的地方天天卖饼?”

“想。是不是又犯难了,怕我出门早见不着?”

“我想你哪天做一炉只自己留着。有我在的话,还能分我一小块。”

她堆在台阶上那摞出货单,被风吹得齐齐朝我这面偏。

徐穗伸手救纸,两根手指恰好按到我嘴边。

“我留你半炉,剩下的我要留给我自己,行不行?”

我正要说行,她陡然把手松开。

门边进来一个穿着外卖衣、胳膊一侧全是油的人。

他问我,夜市车快开回去,十点半它要是在南边停一次,我的店几点关。

我说今天九点。

他手痒似的拍了一下自己斜着的头盔。

“那我明天少接一单,提前来。”

我望着他飞快跨出门去。

墙上的旧表指到八点二十。

还有九天。

越是晚上,我心里越是清楚该给谁留椅子了。

14 给下夜班的人

我问我爸,九点以后来的都是什么人。

他说过去茶仓夜里也搬,那时先过来喝一口,等孩子来接,怕自己睡在路上。

现在茶仓没了,送货的人照样是整夜跑。

我把打烊时间往后推到十一点半。

白天不开足的一个炉眼留给晚班,玻璃门外那条灯带只换了最下面一截。

夜市带回的人往往绕过最亮的巷口招牌,反而肯来看一盏怕照进客人眼里的低灯。

来得最快的是个准备考驾照的女人。

她在菜市边上负责替摊主收冰,两只手戴着不一样厚薄的手套,就着台灯认真做错三道题。

后跟一片黑油的送餐员姓蒋。

他来得晚,头上压出一道红箍,小声问前边那位大姐用完不用书。

咖啡钱他不愿花,家里又实在静不下来。

我在收银台引了一根线给他充电。

一个来小时过去,他起身又坐下。

“你不该在这种地方开网吧,帮我把用电算出来我多少也好给你点。”

“充半天能用我多少钱?”

“不是。你这是第一回有人等我把电充好。”

他掏出手机问能不能扫柜台上那张码。

我让他俩坐着继续看。

他不付茶钱,在柜子那边订了四天的热锅盔。

后来还叫了三个认识的骑手来。

老罗新带了双毛拖放到墙边,专给奔波一天的人换脚。

有一回送餐员出门穿走了,换洗以后重新给他送来两双。

这样的晚班我连着做了八天。

越往后越忙,我请了两个住巷口的人轮着帮忙,按钟点给工钱。

到最后两日,深夜还能单落下六七百块。

茶馆的流水涨得叫我有阵不敢闭眼。

福叔交了手头二十套杯托,尚婕验了样,隔天跟我算清那一小批货,预订没交的还按约走。

代锦介绍的另外两家跟着过来试壶,给了首单。

剩下五笔茶卡也按账退清了。

我把备料、下周开门和该发给福叔的钱扣掉,把到期前能腾出来的存到一处。

到第三十五天早上,能挪动的钱加起来十一万四千七百多。

我爸说,先把店开起来,缺的那点说了也没用。

不到十点,唐素琴来踩了两遍新坡和后院通道。

她翻开我的账,没直接坐。

“今晚上十一点半收钱,到时手上有什么就给我看什么。剩半个钟头办合同,我跟会计在七号等你。”

她去后院见买过杯托的客。

我出门想送一送,一眼看见梁启明夹着个黑皮文件袋从六号进了邻铺。

袋子上还写着初次谈的仓巷六店。

唐素琴告诉我,他单租的两间备好了家具,八号没签到,就把原案里的其余几门一个个再谈回来。

他比第一回学聪明了,不打算空等四个月,主动给她刚听见就会点头的起租时间。

我站了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我爸试着从门柱上解招牌。

两只新螺钉卡得牢,他靠左手拧不动。

我把椅子搬过来,自己抬手动螺钉,拆下的头一个就掉到他脚边。

他一下弯腰去摸。

“你想收起来?”

“这颗钉歪了,我换一颗。”

他直起身,把摸到的螺钉塞到我手里。

那边有人扬声喊陈渡,催我快点赶客。

梁启明听到,带着文件袋探进来。

我其实也想瞧眼谁这么急。

是代锦的两个学徒,一周前拿来的壶刚试会左手,那天被师傅临时叫去酒店帮工,把自己的抽屉钥匙落在我爸桌上。

其中一个举着他刚上班买的新围巾,帮忙送茶送得不想停。

另一个隔着八张桌喊。

“老板,你快赶他走!再磨蹭我们俩都迟到!”

我拿了钥匙,顺手把还想再坐会儿的学徒赶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连冲我鞠两下,差点撞上站门口的梁启明。

【今日结算新增十九元二角。】

我问梁启明要不要坐。

他抬头瞧我刚拧回去的招牌。

“我看该再买结实一点的钉。”

“那您有多的下回送我几颗,好的我都换上。”

他拎着袋子转身。

刚让出来那个位置,有个裹薄被的孩子自己爬了上去。

正好对着玻璃门。

我从里头看出去,梁启明真的在门边停下了。

他伸手给我托住门,等孩子的妈妈提着那杯茶拐进来,才往外走。

15 差六十七块四

下午一忙起来,徐穗发现我忘了吃饭。

她剥开我最不喜欢的纸盒子,往嘴里先挑了两筷,蘸干净酱汁再递给我。

我怕到晚上说不清楚还差多少,想一边吃一边扒拉钱。

她把我手机塞进了她的外套。

“哪桌要茶我出去。现在就吃,我还等着用盒子盛包了两张的饼。”

我一双眼睛跟着她走。

从小到大我爸就常顶着冷饼来回跑,一转身能付出去两斤茶叶,最后少说饿半碗饭。

徐穗看见了,故意在我爸面前拿起手机,用它敲了两下柜台。

我爸接到她示意,扭脸就吼我。

“都听见了吧,给你吃你也得让我等!”

周围坐过二十年的人一块笑他。

我低下头。

饭盒里那只卤蛋突然咸得很,我顿了两下,连蛋黄一并咽下去。

九点多,白天那批账全落进来,十二万还差七百六十多。

尚婕打了个电话,问我能不能提前把后续收尾款的账号也给她。

我说好,发完账号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有一瞬我真想问她能先打一部分吗,等我付完租金,照样给她补足货。

前些天去看车间我答应过游姐,木料收到就付下一笔,务必让她手头那几个人能过得了月底。

我看墙上的客满牌,喉咙里滚出去的却是一句。

“您那边收到货再结,怕多收您一笔,得做两次账。”

终于十一点过五分。

夜里回来那批人来得比平时早,走得也早。

临走老蒋说今天回去要替女儿签字,一堆事呢,请我明天替他留两块软饼。

我看了眼钱,少六十七块四。

我爸原先坐着的那把椅子搬出去晾过,还没拿回前头。

他站在门外,等经过的三轮车亮完尾灯,就打算替我把外头的茶收一遍。

门边还有三个客人。

最靠里头的是余师傅和他孙女,两人在一册空白本上抄戏词。

凳脚顶着一对湿沉的鞋。

另一个是徐穗她小姨来对昨夜的炉盘数,谈完事也没走,手里的茶凉了,她嫌香气淡,自己端过去续。

我看见了每个人的一只手,但不知道几点他们要把手收起来。

半小时不到,唐素琴那边先把七号灯点亮了。

我爸看表,听见我说还差那么一点,回身就要去里头叫余师傅。

我攥住他袖口。

余师傅单手按着本子,孙女一边抄一边把他的胳膊朝里推。

他们正在誊的是他老伴生前唱的一折戏。

他跟别人说过好几次不太记得了。

好不容易有天他想说出来,小姑娘唱不准字,他一个一个教。

“您自己都留他们一辈子了。让他把这两句教完。”

我爸没再往里走。

我去七号借了半小时凳子,没跟唐素琴解释什么,拉到门廊上坐。

凳子放出去才一小会儿,徐穗小姨叫她,两个人讲完厨房的事正好同路一块回去。

一闭一合之间,系统记了一段五十七分钟。

差三十三块二。

梁启明从一头出来就先往这里看了一眼。

见我光坐着,试一试扶手牢不牢,无话可说,径自进去翻那份合同。

屋里余师傅教到最后一句,又把那一页翻过去。

我没再看手机。

趁着楼下没人拦,我去门口的灯后把挡住姓氏的一点纸毛揭掉。

陈记下面那块白纸上只有茶水全免,没有字比它大。

我身后本子啪地一响。

余师傅叫他孙女把瓶子拿稳。

两个人从坡那一头走,临下去,老人家要用脚跟试一试,会不会再比上回那一点低。

系统的字贴着青石跳了出来。

两个客人合计一百八十六分钟,奖励一百一十一块六。

我眨了两下眼睛。

重新排了三遍,都够了。

离十一点半还有六分钟。

我站起来那一下腿竟然打了个弯,扶住梁启明替我摁过的门角,才没朝门槛跪下去。

我爸在玻璃门里拿茶巾,一折叠反了。

我冲过去把他旧围裙一把拽得老长。

“您来不来?”

“去干什么?”

“去交钱啊,爸。看看汉字那拾贰万怎么写,别叫会计给我写少了。”

他抓住我小臂,张开嘴,好像小孩站在菜市场很远的地方,终于看见熟悉的大人。

我想跟他说你慢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笑。

我笑得直往外吐气。

他过来往我背上一拍,两个人并排出了这么多年才学会不绊脚的门。

16 先坐哪个位置

七号铺里头有一排以前修表的老板才用的毛毡。

唐素琴让她会计把合同和印泥放在上面,给我爸和梁启明各一把椅子,给我的是她自己站起来让开的那把。

我坐下时没有先看合同。

我把手机立在桌上,报了八号门牌,再把十二万一笔转了过去。

唐素琴看向会计。

会计在对面的灯边点了一下头。

梁启明原先放在桌上的钥匙缠着一块细蓝绳,轻轻碰了一下墙。

他把钥匙往自己的文件袋里一拴。

“陈叔,你要以后心疼他花这么些钱,就晚上叫他数上面的画。我们楼上那两间画啊,租来的,一个月也没少交。”

我爸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梁启明等了一会儿,总算听到他答。

“我心疼我自己。他回来三十五天,就挣出了半年的租钱。你还劝我快点走,说我在这儿坐到头发白也发不了财。”

梁启明笑起来,给他添了半杯白水。

“您还想坐以前的位置?”

我爸看我。

我花了半夜都在想,签完这张要做什么。

以为会在梁启明面前说,这回不用抬椅子了,你拿你的锁回去吧。

但我一分钟也没离开那两本账。

既写了到期后的收益计划,也记了我爸教人的两笔工钱。

我把那本小的交给爸。

“后院有块不透风的地方能教人。我给您一把钥匙,哪天想去哪里,跟我说一声。喝茶坐哪儿的话,就您高兴。”

唐素琴在旁边翻到意向单的附页。

她原先问我,靠补贴续下来的地方,后面靠什么?

上面有小批量器具订单,有代锦加订的四回上门培训,厨房前柜续约也在。

数字不多,履行的日子一条条有据。

她问我,拿着八号一间小店,做得出那么多东西?

“满屋子都坐人,一问就知道该做给谁。用不惯的先放汽水箱旁,一家单子退我只做一家。”

她抬手把合同推到我跟前。

“拿回去挂上。押金六万,首租六万,一笔不差。”

我提笔的时候,梁启明没动。

写好最后一个字,他忽然说,厂门口的七号若不打通,能不能给他做个来取货的门脸。

唐素琴把那份六店的旧纸放回他手边。

“你都把客往二号三号引完了,七号再弄个一模一样的,对谁有好处?”

梁启明把没喝的白水端起来,朝我举了举。

“你今晚到账,是结了多少?”

我说靠坐着的人,今天结了六千零九十七块二。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半路。

“六千多?”

“茶钱零,花出去的茶叶人工都另扣。”

隔了好几秒,他冲自己发了一声笑。

“我外面摆四间最好的包厢待客,除掉请人租地方,得坐两个晚上才能挣你这一天。你到底把什么给他们了?”

“给了椅子。茶是我爸挑的,回头你可以进来认认。”

那话说出来,我连后颈都是热的。

仓巷从前传过我爸的玩笑,说陈守义老好了,自己想挣点钱不容易。

今晚梁启明听完把水喝光,从兜里摸出手机,让我把茶馆开门时间发他一条。

“好。哪天我去,挑最贵的喝。”

他想着自己还有事,拿着印了老字样的袋子走了。

唐素琴让我以后送旧家具到她住的那条街,先问她一声。

她还想要八号那只豁水壶接雨,顺便要一把椅子,邻居下来晒太阳可以坐。

我拿着合同出门的时候,我爸说,明年我们再攒钱,多做一把给她。

从他搁椅子的手势看,他已经挑好了该用哪块木头。

门口徐穗顶着锅盔纸袋等我。

天凉,纸袋把她下巴捂得发红。

我摊开合同给她看。

她伸手摸上面一道快被我拇指掐穿的褶子。

“可以把你那只手松一松了。”

从七号出门到八号,我的手都还攥着。

我站在老茶馆的墙下面,终于一根根摊开手指。

她把热饼给我塞了两个。

“我小姨今天吃完饭没走,也是觉得你们店好。她问我,叫人开个店怎么有这么大本事,让她迟走了一班车。”

我把第二个饼折过去给她。

有一阵我两口都没吃好。

以前我爸常说这地方有穷孩子命,来的人会走,到一定岁数他也不想再把儿子按在烧水炉边。

我也以为在这儿挣不出一块能让我挺着背的银元。

现在看,他照样能坐他爱坐的位置。

有个曾在我家灶台下睡过觉的人,也可以带着自己的好茶回来尝一口我的。

我把那个饼举起来,咬穿了酥皮。

徐穗凑近来拈掉我外套上的一点饼渣。

“陈渡。他们从仓巷出去都有灯,你回来的时候,自己有地方开灯了。”

我就着她那句话,把八号这天已经关掉的门灯又开了一遍。

17 最后一分钟

到满一百二十天那晚,我把系统开业以来给过的结算单合成一册。

四十六万两千八百四十四块两毛。

要算这份补贴落到我手里剩下多少,茶叶、气、人工、房租和维修分开,我后来拿会计对过的账,净留下三十一万出头。

旧欠款和押金是另外出去的现金。

梁启明听见那个数,摸了摸我爸重新裹过黄铜丝的椅子。

“我一开口八万,原来还不够买你这四个月的凳子腿。”

他那会儿正跟我爸一人挑一把壶。

把靠自己那边的掂完,他拿起来让人家也试试。

他新开的两间小包房,单桌出的钱比八号满一桌的茶价多了几百块。

他原先开的两间店在这附近生意最好。

这回他掰给我听,连同新开的包房一块算,这四个月净落袋的钱,还是陈记这一间最多。

我高兴极了,伸手去够空着那只杯子,想给他倒满。

梁启明赶紧把杯子朝怀里拖。

“我这么说是要你把杯托的报价降两块,你手稳着点。”

他要我给他的新茶楼配一批带茶漏位的托盘,开口量不大。

他原有供货商,样子什么都能做,唯独他点的那几张桌子来的人大都要自己倒,盘子左边放漏,右边下水,右手不灵的客人常把两个位置搞反。

“你这儿人手捏着试过,我也有几个包房想试一批。”

“试一批的价在后面。六个拿去用合适,再做下面的。”

梁启明抬头。

“我叫人带着菜单来,你让坐这儿的客人帮我试一下,也别真动他们的名字。”

我有一瞬很想让他直接问上回差点拿低消的那盘瓜子怎么处理了。

这人挑便宜的手还没放下过。

我想起几年前我爸拿旧椅子拼床,床两头各垫一张厚纸。

先都忘了问睡在上面的人,夜里冷不冷。

“我可以给你两只壶,找上门自愿试托盘的人来试。你的人要介绍菜和包房,到二号去。这里喝茶只管喝茶。”

梁启明颔首,自己在试买单上改了个数。

从六个盘改到八个,说多的两只自己拿回去,一只给他爸藏烟灰缸。

我听乐了,把试样的钱给他减了一百。

“这个是给你爸的,你也别告诉他你给了我多少。”

谈完他还有一场晚席,抱着纸箱走的时候,撞见徐穗来拿新做的木格页。

她现在给夜市货商做整箱饼,中午偶尔还有客,骑两站路来喝一杯茶,手上把新出的椒盐方饼分干净。

我吃到第五次才晓得,她特意把芝麻只撒一半。

那天她看了眼墙上的表。

还差十几分钟就打烊,外面风从敞开的门缝上割进来,薄薄一层。

“最后一天了,想多开一刻钟吗?”

我问她,晚饭她吃的什么。

她想想,挑了一只最小的方饼。

“它。等会儿早点走,我们可以一块吃碗鱼丸。”

我去问余师傅,还要水吗。

他孙女已经回家,给他留的戏本子翻到最后一折。

老爷子摘掉老花眼镜,拿手遮一下桌前那只灯。

“你敢笑我记性不好吗?”

“您说说,我要看看想不想笑。”

“我原来都记得是怎么唱的。可我翻到最后这页,一见她抄的字,反倒把最熟那句忘了。”

他捏着镜腿,一点点把最后一页从上到下都看过。

我给他重新泡了点好茶。

等他放下本子,我把他的空水杯倒到漏盘里。

“想起来了?”

“等什么时候想起来,告诉你。不用给我点这么亮。”

他自己把灯拧暗了。

再拉门的时候,余师傅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我以为他马上要说出戏词,他隔着玻璃把眼睛往墙根的水壶上一甩。

“那只漏的还留吗?罗家孙女说可以插个花。”

我告诉他给唐素琴了,明天能帮他找个别的。

他点头叫我再留一只小点的,带回他家去做个小玩意儿。

那只门开开合合,鸡毛掸子底下一阵热,一阵凉。

最后一桌两个人喝完出去,我把桌面擦好,准备摁灯。

系统的结算出现了。

【有效停留六十八分钟,四十元八角。茶座计划本期结束。】

我忍不住又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底下那行往日习惯瞥一眼就过去的小字,连同铺子外画在院墙上的范围线,全都渐渐没了。

从前我坐这儿,看人进来看人出去,茶还在杯口冒烟,总有人替他们在我手里留下痕迹。

最小的一笔九块,我记得坐那儿的人穿过一件很像我初中校服的夹克。

我回头看,屋里连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也空了。

我没有等半夜十二点,用纸笔重新写了一张茶水全免。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想起开第一天门我爸放的那张十块。

我曾以为谁留在那里等,谁就是没走出去的人。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要一份让人坐得住的理由,我甚至用不着再打电话向他请教。

徐穗捏着鱼丸店的袋子,坐在门槛外面。

我说不是一起去买吗?

她朝我伸出手。

“我饿得扛不住了。你锁吧,我还留着你那份。”

锁眼已经好几天没上油。

我拧了半圈才把门拉紧,玻璃里头两排椅子挨着,灯影留到很靠近我的位置。

我回头问她,“要是我明天想干点赔钱的事,你怎么办?”

“你就先把今晚吃饭的钱付了。”

那袋鱼丸卖二十一块。

我倒进汤里数了数,她那份和我的份一样多。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写好当天第一笔进货,门上就响了轻轻两声。

我开门,是戴手套来学车的大姐。

她摘掉一只手套朝我挥,手里没有课本。

“科一过了!我来坐一会儿,讲给你听听。”

屋里已经没有金字能跳起来。

我给她开了墙边那盏灯,自己拉一把椅子坐下来听。

18 这一桌我等

停补贴的第一个月,我赔了五千六。

货烧错了色,有一家把收货时间压在春节前,我没赶上,退了单。

第二个月刚能把人钱和茶钱付了。

上门学端壶的人开始变多,有的先找我爸学完,又回去叫老板照他的手法配几只壶。

出单最多的却是外地一家做食堂的公司。

他们管十几个饭厅,要两百只筷勺托和一批不容易一碰就滚的杯子。

送样那天下午,尚婕陪采购的人过来。

我给两个客人一壶茶,摆的都是平常大家用的杯子。

采购的人挑了一只,用右手扣住杯柄,问我能不能也给左边留出一点地方。

我正要拿试样给他,老罗从门口进来,脚边放了双等人取的鞋。

“他手上那只就是。朝自己这边转一下。”

采购的人试了试,觉得不错,接着问哪边能坐着多试几回。

我指小窗口下,那边刚腾出来。

他坐半个钟头,跟尚婕商量单上的价格,把更贵的两种挑出去,要了老罗朝里转半圈的款。

茶加到第三泡,合同签下来。

姓尚的起身跟我握手,我一伸手能掂到电话那边工厂的人分到多少,我爸拿多少教人钱,我往泡茶的账里又能放多少。

最后这只送样杯子她没要,说洗好了让老罗接着用吧。

到第四个月,把能按月落到账上的器具毛利、场次费用和取货柜租加起来,减掉整间铺子的支出,净挣了两万七千多。

向来活得紧张的那家茶馆,够养自己,也攒得下下一年的房租。

我把钱按三份放好,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给我爸看。

看在最前面的是一把新的靠背椅。

他把写着唐素琴名字的送货条挑出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火车时刻表。

“你奶奶小时候住江那边。我想回去看看你妈小时候在县城攒了钱住的第一间屋。”

“几个人?”

“我一个。票没买,问你哪天家里走得开。”

我盯住看了几眼。

那张时刻表上一小段被我妈用铅笔划过,跟墙上那条一米四七的线一样淡。

我转过去给他看手机还有几点的车。

他左手慢慢把到站的时间对齐,又把原先包茶壶的布叠成一小格。

“你去过她家没有?”

“没,我记得住东边。”

我忽然又想到了我们最后一次见她,她知道自己要住院,嘱我爸他脚痛的时候让人帮着去站台替他拎袋子。

我爸应完从病房出来,一个人拎着茶具走了一趟长路。

明早他肯在要走之前问我,就已经有人能替他站在那节台阶上。

我说送完新椅子就去,不急着回来。

临出门老罗正把门沿里那两只脏拖鞋往里收,我爸拍拍他肩,让他要去闲坐就拿自己那把坐。

老罗把拖鞋搁好,指挥我帮着他拧膝盖边上的圆凳。

到黄昏徐穗来时,外面在飘点点雨。

她在门口停了好一阵,指指门上茶水全免那张纸。

几个月下来纸角又卷了,上面有几笔褪了色。

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摸完书包,发现一整天只省下五毛,硬要找我换个杯底都看得见的浅口杯。

我把那只硬币推回她手边,给她换了个浅杯。

她埋头做题,两条长辫子垂下来,题边沾了一点茶。

徐穗放下雨伞说有东西要给我。

半只锅盔,用她刚给厨房新印的油纸包着。

其实明天有家新铺要来找她定包装,她忙到刚歇脚,特意绕过来。

“拿着吧,手热。”

我接过来,没解纸袋。

“我买了两张周一晚上的电影票。”

她下意识往我手机上看。

“买之前该问我什么?”

“你周一得等到出货完才有空,要不这两张可以换。”

“我周一不给他们半夜出货了。”

她绕过柜台,伸手跟我一块捏着那只油纸袋。

“你以前不是问我会不会跟你走吗?你那时候怎么不先问问,要不要抽一个晚上,你跟我去看场电影?”

四年前的委屈,到现在才肯由她自己开一道口。

我想到她坐在那家人的炉前,手受伤了还踮着脚,把我喜欢吃的两块饼留到最后。

人真的爱谁的时候,很会把那些小事算得比什么都大。

可我那会儿给她留下最要紧的话,是我先试试看。

我放下袋子,握住她在外面冻得发凉的那只手。

“我想跟你重新在一起。下回决定要不要出门,要不要关店,我先和你商量。”

她翻过手,拇指在我手上按了一下。

“陈渡,我有空想见你,也要能直接上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自己住的那间房换了门锁,我多配了一把,在兜里搁了好几天,手插进去就会摸到。

现在我直接捏进她手心里。

她收下了,坐回门后头那把折椅上看我。

十几年前我在这间屋里睡着,妈妈拿茶巾给我盖脸,后来我很久都不喜欢听外头有人踩门槛的声音。

徐穗把折椅朝我让了让。

“等我做新饼,你还来?”

“要收钱吧?”

“多撒半边芝麻可以少收一块。”

我把椅子拉近了,嘴正好靠她耳朵。

“那还是照价收吧。咱俩往后还有的吃。”

她笑着把手搭到我肩上,俯过来亲了我一下。

雨声落到门口边沿,老罗临走替我把一把没展开的伞放在门内。

外头夜市的车还没到。

我起来给她拿杯子。

小姑娘从本子上抬起头,问她是不是耽误我打烊了。

墙边的灯下,那只浅口杯里水刚空。

五毛钱在她书包侧兜里鼓出一个比拇指还小的包。

我给她续了杯淡的,把她搭在椅背上的校服扶正一点。

“最后一道做完了吗?”

她摇摇头,头发擦过水杯。

我把门口的灯挪亮些。

“那就坐到做完。我也等个人,她今天不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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