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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5:18:22

穿进书里的第三分钟,我男朋友正在台上讲,我是怎么为了他重新学会过日子的。

他说我左耳听不见之后,有半年连厨房都不敢进。

大屏幕上,有个女人背对镜头,拧了三次灶台的旋钮。

那是我。

我记得手机搁在哪儿,也记得拍完发给他的那句话。

程砚,晚上回来吃饭,我会用你家那个破灶了。

他把这条视频取名叫《黑暗里的一顿饭》。

主持人读到十八万元扶持金时,我在奖杯旁边看见一份授权书。

他们已经替我勾好了所有选项,连我以后录的东西也在里头。

再往下,是这场典礼的赞助方代表。

邵宁。

书里,程砚今晚会先陪我领完奖,再从侧门出去,坐上她的车,去试他们订婚宴上穿的礼服。

我掌心里还有程砚家的钥匙。

今天一早他塞给我的,说家里没牛奶了,让我回来路上带两盒。

他走下台来牵我,手指搭的是我能听清的那边。

“见冬,上来吧。咱们总算熬出头了。”

我避开他的手,自己走上去,把捧过来的奖杯往外推。

“这个奖我不领。”

他笑意还在,五根手指已经抠住了桌沿。

“周见冬,什么事回去说。”

“回哪儿?”

我把钥匙放在奖杯旁边。

“程砚,你未婚妻知道我吗?”

1 这段停掉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邵宁。

她把放在膝上的手包交给旁边的人,绕过第一排桌子,径直去了舞台左侧。

程砚以为她要上来,伸手去够话筒。

我往后撤了一步。

邵宁在控制台前站住,低头对操作员说了一句什么。

屏幕里,属于我的那个后背停在白瓷砖前。

火还没点起来。

一整个大厅的人盯着她,直到她抬起头。

“周小姐,这段还要继续放吗?”

她问的是我。

“停掉。别再播下一段。”

我答完才意识到自己知道下一段是什么。

出租屋的浴室,门槛积着一层水。

左耳忽然听不见的头几天,我半夜踩在水里给程砚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一趟。

他从城东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裤脚湿过膝盖。

这些我全记得。

同时,我又记得自己半小时前还在另一个世界,给一档访谈节目剪最后一轨声音。

同事把一本试读册落在我桌上,说女配跟我同名,连周都没换一个。

我翻了开头,想看看作者给周见冬挣了多少钱。

一页半就写完了颁奖,后面两页全是男主替未婚妻系礼服背后的丝带。

我当时腹诽,这男的工作效率真高。

再抬眼就坐在这里了。

台下灯暗的那三分钟里,两套记忆挤进我脑子。

我甚至起了两次身,想出去叫人。

直到屏幕亮起来,程砚亲口说那顿饭是我重新走进生活的第一步。

胡说,我那天回去做饭,是嫌外卖十八块配送费太贵。

邵宁等屏幕变成黑色才走上台。

她穿一双平底鞋,右脚鞋尖比左脚磨得厉害,讲话时朝着我右边站。

这点方便人的习惯,我今天在两个女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她,一个是镜子里的我。

“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你,我知道。”她说,“程砚的搭档,帮他把映窗的字幕做起来的人。他跟我说你有对象,叫我今晚别拿你们俩开玩笑。”

我一下没听明白。

“我有对象?”

邵宁点头。

程砚拽了一下麦线,音响里传出一声闷响。

“宁宁,你们别在这儿对词。见冬才从医院复查回来,她今天状态不好。”

他几乎要把我的耳朵说成一张诊断书,随时能拿出来免除他回答问题的义务。

我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拔下来。

“我对象姓程。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在衡水巷六号,站在你住处门口,把钥匙塞给我,说缺牛奶。”

他说:“那套房有一半时候你拿来加班,我们也没收你场地费。”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我掌心被钥匙硌过的地方还红着。

衡水巷的衣柜我占一格,床头一前一后两条充电线,浴巾他嫌我的太薄,自己去超市买了两条一样的。

我发觉我竟然想跟他辩这些。

辩到有人相信我谈过恋爱,再让这个男人当着他们的面把我认领回去。

邵宁问:“你谈过一个做字幕的女朋友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鞋尖却抵着桌腿,半天没挪。

程砚看了她一眼。

刚开口说了声谈过,目光就挪到我这边。

“见冬,你非得逼我当着大家的面说分手吗?”

大厅里静了两秒。

我在这两秒里听到了空调,也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响动。

书里有一行字我记得很清楚,说这场典礼上周见冬喜极而泣,抱了程砚整整二十秒。

我现在确实要哭了。

“行。”我告诉他,“分手是你刚刚说的。谁还有兴趣听你说我有对象,让他把这段倒回去。”

我走到主持人身边,问她颁奖和签字是不是一起办。

她捏着提词卡,尽量把话说得清楚。

“今晚只颁这一个扶持奖。未签字,款不会拨,奖杯也没有交接。”

我把授权书翻过来,把勾好的那一栏展示给她。

“那请记一下,钱我没拿,奖我没接。这个也没人问过我。”

两个举着手机的人站了起来。

程砚喊摄像别再拍,喊完才发现拍的是来宾,用的也不是他的机器。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灯终于转开,照在桌上那座透明的奖杯上。

奖杯底下写着周见冬。

从上面投下来的影子斜斜一条,正好压住那把钥匙。

我摸着扶手下台。

楼梯为方便上台的人做得很宽,我走的是最靠右的那一截,那里有橙色的防滑条。

刚才送我来的人说从这儿上去,六步就能拿到十八万。

我一格一格走完。

到了地面,经常同我做夜场的小满迎上来,他把工作证攥得转了半圈。

“周姐,映窗群里通知,周五那一场也先停。”

周五是他妈妈第一次肯来电影院看他的字幕。

他们为那张票吵过三次,最后一次我在场。

我想问程砚凭什么停,手机在这时亮了。

映窗的排班群不见了。

再点开工作邮箱,屏幕弹出一行小字,问我要不要重新登录。

我把那一行给小满看。

“你手里还有没有周五的进度?”

“我有昨天存的。”他小声说,“姐,你还接着做吗?”

台上那个原本要介绍我的人,终于念出了我的全名。

她照我说的,告诉大家周见冬拒绝了领奖。

我站在黑下来的屏幕底下,喘上来一口气。

“做。先看看咱们还能用什么。”

2 第二个签名

忘了东西搁哪儿的时候,我通常先去摸左边口袋。

今晚上我在走廊摸了三回,每次才想起来钥匙已经还了。

小满等我把截图存好,问我刚才那句分手是不是真的。

“你也不知道?”

“知道一点。上回通宵干活我去拿投影线,见他在你睡着以后给你盖外套。”他挠了一下眉骨,“我以为你俩觉得工作场合说这些不好。”

我记得那天。

我醒了以后借着袖子擦桌上的口水,他拿着一团纸巾骂我没出息,让我哪怕装一装也好。

我们那时候缺人缺钱,睡一张躺椅都要商量谁先躺,一件外套是能算进感情账的。

小满接着问:“那邵总现在也知道了?”

“她比你知道得多一点。”

他消化了一会儿,给我看手机。

映窗对外的售票页已经关了,固定电话下面写着临时设备检修。

我们这场是同老红桥电影院合作的字幕专场,卖出去七十二张票。

来的人未必都能打电话问,公告底下甚至没留一个能发消息的入口。

我给红桥老板茹姐发消息,请她先在自己柜台挂个暂缓确认的牌子,别关电话,有人要退钱就先登记。

她回了个行,很快又发来一条。

别让人到门口才发现进不来,上回有老太太带俩饭盒坐公交过来的。

临时化妆间里还开着带白灯的镜子。

我进去拿包,负责典礼的贺老师在里面等我,手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没签过的授权书,另一张是我一个月前签的参评同意。

她把两张搁到一起,让我看日期和抬头。

“我得问清楚,参评材料里那段做饭,你看过吗?”

“没人给我看过。签报名表时他说只交一段电影演示。”

“系统里有两个上传时间。”她指给我看自己平板上的登记,“演示是月初传的,后面这条在昨晚替换。我们今晚按企业报的最新版本放。”

原来那段画面里连锅里炒的是什么我都能想起来,只有这件事我是全场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拎包的手用力过了头,把夹在拉链里的纸巾拽出一个长角。

“你们什么时候补问当事人?”

贺老师摘下眼镜。

“我们该在放之前问。刚才总监头一个电话打给我,问能不能把台上的事说成你临时不舒服,我没接这个话。你说的那几句我都听见了。”

她拿过授权书,当着我的面给所有预勾项划线,写上未获本人同意,签了姓名和时间。

她要扫描进档,让我带走原件。

我把两张都拍下来,才问:“报名表也附给我行吗?我想知道我到底答应过什么。”

她从皮夹里取了张名片,写了自己的邮箱。

“发邮件要。我可以回你带盖章的扫描件。发布端待会儿会挂一份说明,你也可以留个可联系的地址,先让文字给你过一遍。”

我们正说着,程砚推开门。

他没敲门,进来先把领带扯松。

“贺老师,你能给我们几十秒吗?”

贺老师看看我。

“我还有问题问她。”我说,“你想等就在那儿等。”

他没等,径直走过来,把我的包从桌上拎到另外一张椅子上。

以前有陌生人挤过来,他也这样把我的东西先往里送。

每次东西移了位,我就会跟着过去。

“见冬,十八万可拨十二万给你做字幕间。”他说,“另外六万够我们发掉欠的人力费用,再做两场片子。你明明算过的。”

算过。

报名的时候,程砚把房子的厨房当预算会议室。

我切一颗番茄,他把我们要添的设备画在买菜的小票背面。

其实我连门边要加几个插座都想好了。

“报名那阵你就订婚了?”

“这是两回事。”

“那你把我的做饭视频放进去,跟你原来想买的三台工作机,是一回事吗?”

他看贺老师还在,口型动了动,憋住了。

我转身去拿包。

“昨晚你是特意选过的吧?里面能看见你买的那对杯子。你剪得挺干净,杯柄就剩一个。”

程砚的脸终于沉下来。

“你以为我拍这个是光为了我自己?明天工资怎么发,你去跟小满说。”

“欠他工资的人喊我去说,你真行。”

我拉开包,翻出原来我怕他喝酒胃不舒服,出门时塞进去的两块苏打饼干。

我把饼干搁在桌上,想走。

程砚低头看见,叫了我一声小冬。

那一下我差点把手从门把上放开。

谁叫小冬都没用,只有他叫会奏效,因为那些睡不着的晚上,窗外过一辆电动车我都以为是他回来了。

我问贺老师借了支笔,在那张未签的授权书上写字。

最先写的只是不同意三个字,我想了想,又补上停止使用我私下发给程砚的原始视频、录音及其剪辑。

程砚的视线跟着笔尖往下走。

“你还真怕我以后拿你骗钱。”

“我才知道,防你得写两遍。”

我签下第二个名字,把原件放进包。

出门的时候,程砚没再叫我。

贺老师追出来,在我右手里塞了一瓶温水。

瓶盖已经替我拧松了。

我想了句挺好笑的话,说你们早给我喝两口,我的拒奖发言还能再长一倍。

喉头刚吞进去一点温度,眼泪就没出息地挤了出来。

我抬臂挡住眼睛,等过路的人走远。

小满在墙边没往这儿看。

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我几点还去得了红桥。

我把手机从他那面转过来,给他看茹姐的回复。

“她给我们留了后门。现在去。”

3 跑空的人

红桥的后门是两片铁皮,中间横插着一根扫把杆。

茹姐一拉开门,头顶的罩灯就震得响。

“我给你留的是后门,你也不能真半夜来吧?”

她说完,把扫把递给小满,指了指身后。

“洗手间又进了碎纸,扫出来数数,看是谁拿我卷纸折小飞机。”

小满接过去,没走。

“茹姨,你刚才说退票?”

茹姐看了我一眼,手还撑在门上。

“程砚拿来的放映安排写明了,字幕包由映窗供。他打电话说这次不给了,连明天的彩排也撤。我能放的是片子原来的版本,满满,你觉得我好意思叫你妈来看吗?”

小满下巴一动,转身把扫把靠回墙边。

他妈叫杜梅,在早市卖熟食,孩子上班以后她每天收摊都多留一只鸡腿。

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儿子听不清。

真有人问他戴的什么,她就说戴耳机,年轻人都喜欢那个。

小满头一次在红桥交活那天,她跟到门口,说这份工作要是没交医药钱划算,就算了。

小满在凳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电脑。

片头有个小人踩过地上的碎瓦,我记得是他坚持把声音提示改短,留位置让观众看到小人的手在抖。

改完那天我们对着屏幕干坐了一会儿。

他问我,是不是终于可以带他妈来看一回了。

“我这里有最后一次改的字幕文件。”他问,“要不先放一遍?”

茹姐嘴抿紧了。

“这东西,你俩直接拿出来用,算不算你的?”

小满看向我。

这场电影的放映安排是制片方、红桥和映窗三家谈的。

制片方让我们专门为这场使用工作素材,映窗答应到时供一个完整版本。

我们手里有文件,也不能代替制片方把它交给影院。

我把合作写在网上售票页下方的三家名称挨个给他看。

“先问制片方愿不愿意另签一场。他们要是同意,再问谁能为我们现在这份东西负责。”

“他们会同意吗?”

我睡觉前能背出制片助理的电话。

程砚有一回说话冲,撂下电话就是我回拨过去赔不是,为一段旧素材等到半夜。

可那个人认识我是因为我用着映窗的邮箱和头衔。

今天我用自己的号码打,三通都没接。

第四通,我只发了短信,请对方明早回我。

小满找妈妈也没找到。

我记得她收摊以后晚九点睡,手机调静音前最后一件事是看看第二天要不要带伞。

茹姐带我们从厅里穿过去。

她开了半边壁灯,银幕前面叠着三块隔板,最前一块支出了半只鞋。

是一双很硬的黑布鞋。

小满喊了声妈就往下跑。

杜梅从第一排升起来,腿上放着一条叠好的红围巾。

“我还以为你早走了,打电话都没接。”小满声音变大了。

“我手机搁家里充电。你那票不是明晚么?我今天坐过来试一趟,省得到时找不到门。”

“穿个围巾干什么?”

“新的,我戴一会儿看看扎不扎脖子。”

她一边答,一边拿眼扫我们,知道有话。

小满几次想把电影会停说出来,最后只剩下嘴在动。

我把椅子轻轻放回去,在杜梅面前蹲下。

“杜姨,明晚这一部得取消了。我们还有别的片子可以找,最迟明早给你准信。要是换片,买过票的人也能先退钱。”

杜梅先看儿子。

“他哪里没干好?”

“他干得全电影院最好。最难弄的开头也是他一点点改的。”

小满没说话,垂下眼看他妈膝盖上的围巾。

她把那条红围巾往儿子手里一塞。

“替我摸摸,软不软。你说不扎,我明天就戴这个。”

杜梅跟着茹姐去前门取她那把借来的伞。

剩下我们俩,小满抖开围巾,有几个没剪的线头。

“周姐,奖拿了,真的够把工资补齐吗?”

他问完低下头,我从他的鬓角只看见一点助听器的透明线。

那不是钱够不够的问题。

我们每次接到收入,程砚都能第一个讲出新的去处。

但如果我拿了,也许茹姐这会儿已经催我们早点睡,明天按时到。

“他跟我说会给,没给我看过账。”

小满把围巾叠好。

“那明天放别的片,还用写字幕吧?”

我说用。

他说那我来。

他说得飞快,紧跟着咬了下嘴唇。

“下个月你要是不干这个了,记得提前跟我讲。我已经帮了他三个月,我想找个有工资的班上。”

我坐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等茹姐关前门。

“明天的活哪怕半小时,也得给你算钱。咱俩都要。”

茹姐回来时拎来一袋隔壁没卖完的馒头。

她把最后三个拍给我,自己站在过道里嚼了两口,说:“片子你先找。场子算我的,停了我也得交水电。别给观众添麻烦,哪一部都让他们自己选看不看。”

我打开手机,在旧通讯录里往下翻。

昨晚在另一个世界,我还在跟人争访谈节目最后十秒该不该放一段笑声。

这边有些剪辑习惯跟我原来不同,通讯录的第一批联系人却碰巧也是我挨家认识来的。

我找到一个姓唐的号码。

那会儿他在红桥租过放映厅,放自己拍的两部旧纪录短片。

散场他说有空想做字幕,程砚嫌片小,连加好友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我把最后一个馒头咽下去,按下通话。

对面响了四下,有人问我是不是搞错时间了。

我看了眼十二点零三分的手机。

“没错。你想过在周五晚上的红桥,再放一次你的电影吗?”

4 二十六分钟

唐叔在电话里问了我两个问题。

第一,红桥是不是还能把片子放满银幕。

第二,片名这次能不能别写错。

上次海报给《二路末班》添了个车字,他拿红笔划完,站在影院门口跟看电影的人一一解释。

我答应把海报发给他先瞧,他才肯说第三句。

“片子二十六分钟。现在把素材发你,明晚来得及吗?”

我看着小满。

他说来得及。

等电话挂了,他把电脑推给我,屏幕上是他刚算出来的两个时间。

“周姐,咱们一人弄一半?”

他原先凡事会先问程砚,真不知道怎么定了,才趁那人不在偷偷叫我过去。

我们一个做粗稿,一个对画面,常年能听见的那只耳朵被我折腾到半夜也不困。

天快亮时,他去自动售货柜买了两罐凉咖啡,回来一只脚就迈进了电线圈里。

我伸手把他鞋尖拎出来,闻见他袖口上还有熟食摊的五香味。

“少喝点,手别抖。今天改错字我打算扣钱。”

他笑:“工资发多少你还没说,先扣上了。”

这我记得。

唐叔愿意给一笔字幕制作费,换取确认好的字幕供他的片子以后用。

数很小,只有六百。

我和茹姐又各加了一百,算当晚现场试放的钱。

小满和我平分,我提前转给他四百。

我说如果唐叔不喜欢做出来的东西,咱们跟他谈修改,刚才发出去的钱是你今天挨了这个通宵挣的。

小满叼着易拉罐边缘看转账,眼睛弯了一下。

他刚看完,制片助理给我回了电话。

原定上映那部片,按原安排目前只同映窗合作。

他们和红桥会联系退款,另外也愿意研究后续场,眼下几小时内定不了。

我说知道了,请对方回一份文字确认。

茹姐中午从自家柜台拉出一卷打印纸,经我和唐叔核对了两遍,贴出换场告示。

原场全部退款,短片单独开放预约,标出片长和声音提示方式。

她再从影院自己的订座表里挨个联系人。

有个年轻姑娘发文字来问,一个小时的长片换成不到半个小时,她来回路上得花两个多小时,我们觉得合适吗?

我把电话从茹姐手里接过来,想跟她讲钱和时间的限制,又全咽了回去。

人家问的压根就不是我们的苦劳。

我告诉她新片讲的是一位末班车司机退休前最后一天,还附上了片段,方便她自己判断。

她回我说这次就不来了,以后片长能不能提前写。

我把海报上的二十六分钟放大了一号。

临上场,我们开始过最后一遍。

唐叔坐在观众席,见第一段字幕就往前趴。

片中司机歇气,整个车厢空了,后门那块玻璃映着沿路没人收的塑料凳。

我在屏角加了一句括注。

钥匙轻响。

唐叔说那儿没响,自己在车上跟了三年,钥匙从来塞在旧手套里。

小满把短片往回倒。

我戴上耳机单边重听,响是响过的,很轻,打到第三次才确定是从司机包里传出来。

他掏包,掏出一把剪头用的小剪子,那里挂着个环。

他女儿第二天开理发店。

理发店只在片尾铺开的照片里见过,没剪这段时我甚至没意识到他有这把剪子。

唐叔从后面下来,取下眼镜擦了一遍。

“这我给忘了。他第二天还喊我去剪来着。”

小满把提示改成剪刀轻响,随后又抬头问我,这声音非要说清是什么吗。

我让他试试留空。

司机慢慢坐直,车窗左边有个小孩向他摆手,他冲着小孩点头,右手却留在包上。

现在能看见他的手了。

唐叔说留这个,就把本来准备敲他的卷起来的海报放到了膝上。

七点零五分,正门开始进人。

我算过从早市过来要多久,在检票口外面来回站了三次。

等到七点一刻,才瞧见一条红围巾从玻璃门外飘过去。

杜梅从雨里进来,一只袖子洇了水。

她的伞举在另一个人头上,那个人穿素灰大衣,腰上挎着一个巴掌大的蓝手包。

邵宁跟她一起停到验票台前,低头出示预约码。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来,只知道她早上原本该收到一张新买的礼服照片。

“我能进去吗?”

她朝我问。

我低头扫完码,把两张新印的票递给她和杜梅。

“都能。今晚也不用签字。”

5 名字往上挪

二十六分钟里,杜梅头动了三次。

第一次是司机说昨晚谁把他饭盒里的鸡腿偷吃了,她去找小满的脸。

第二次是小满弯着腰从过道过。

最后一次,银幕底下滚出一行字幕制作的名字,她整个人都坐起来了。

散场有人在门口问刚才谁做的字幕。

小满正从椅背上取外套,听见了,看看我。

我说叫你呢。

他过去,微一低头,让人家看清自己的工作牌。

是位老先生,夹着眼镜盒站在门边。

他说以前也爱来红桥,老伴看笑了还得等散场给他讲一遍。

今天老伴没来,他发了一条信息给她,说你放心,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再来。

小满憋了半天,说下次早点说,我给您留靠中间那两把椅子。

“下次哪天?”老先生马上问。

他回答不上来,求助似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影院的联系卡拿过去,请他们有想看的片就给柜台发个片名。

邵宁在后排帮茹姐往上收折了一半的椅子,等我们说完话才下来。

她把刚才用过的票根折在指头里,问我能否去门口讲两句。

我俩站在影院的雨棚下,唐叔在前面开卷帘门,扫帚声混着雨水滚进排水沟。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礼服预约的时间是昨晚十点,最后有一句确认两位准时到店。

“昨天你们约好去试礼服,他还打算让我签东西。”我说。

邵宁说原定试完以后,两人还要在那边接一名摄影师,拍订婚请柬上用的照片。

她说完,把手包里那支撑得包壁突出来的眼镜取了出来。

“我最想问你,今天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讲过我?”

“没有。你呢,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还在跟我交往?”

“他说你是他以前追过的人,后来你们没成。我知道那话有水分,因为他车里常有一杯去冰的柠檬茶,他一口都不喝。”

邵宁把眼镜往鼻梁上架。

“昨天以前我以为你们最多有点旧事。我问过两次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他拿着手上的戒指说没有。我就去量了礼服。”

她说着话的时候,几次把镜腿推往同一个地方。

我的左手下意识去摸右手食指。

起初程砚没钱买戒指,拿一根耳机线在我手上圈过,说等有钱再量。

有人等他换一根线,有人已经有戒指了。

我居然到现在还想分一分,这两个人里谁显得更笨。

“试礼服的钱退不回来?”我问。

“只退我一半。我已经把我那一半拿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把一张照片发给我。

拍的是映窗留在她那边的季度确认单,清清楚楚有我的名字。

下面一栏叫核心志愿者,第三列是工时。

零。

小满在我下一行,也是零。

“程砚昨夜来找我,叫我千万别把这张单子给你们。”邵宁说,“这是我签过的,我得看看当时到底签了什么。”

我划开照片放大。

盖章下面有一处极小的说明,已经发放的项目劳务、渠道费用与推广费用按附件确认。

“已经发放?我三个月没收过一分钱。小满也没有。”

“那你给我看你们怎么报的工时。”

我原本想说,她可以去找她未婚夫要。

一抬头,银幕的光隔着门照到外面,杜梅拿着手机在里头追小满。

她要再拍一次带儿子名字的那一帧,硬叫他问茹姐能不能往回放。

唐叔听见,真往回调了两秒。

小满走到屏幕底下摆了个挺土的剪刀手,她煞有介事地抬了两遍手机,说你往边上一点,脸把名字挡住了。

我打开自己的邮箱,找前一季度的结算附件。

“看之前我先告诉你,小满做这活有工资。他愿不愿意给你看他的东西,你自己进去问他。”

邵宁把票根展平了。

她拿手把上面的褶子抹了两下,看上去还有话。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问她,“订婚取消是你们俩的事,你要是怕我往外多说一句,可以明讲。”

“因为那几条零是我签的。我签的时候甚至嫉妒你,想这女人是为他来的,她可以挑个位置一直待在他身边。”她声音有点哑,“周见冬,他拿你去当志愿者的时候,我还当你愿意。”

雨棚下面有人故意把眼镜擦得特别认真。

我盯了片刻,才认出来那是玻璃里映着的我。

里面的小满也看见我们了。

他在放映厅门口甩了甩塑料袋,举起两张刚多印出来的合照,喊我回来拿一张。

我把门顶住,让邵宁先进。

“我想把这几条零改回来。”我说。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行。你改你的,我得去改我签的那一张。”

6 先把他那份列出来

红桥二楼有间贴海报的屋,窗朝背街开,晾毛巾比晒太阳快。

第二天我去那儿借桌子,把自己邮箱里的旧信一封封翻出来。

程砚早期没钱开企业邮箱,排班和报价都叫我用私人号码发。

去年入秋他终于给人一人弄了一个账号,旧的那些却全留在我这边。

我找到三张他亲自回复过的月结单。

一共两万八千八。

每次他说再等几天,我都去改下一次打款的日期。

小满把自己的纸摊在旁边,四千二,一笔一笔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我们俩的纸并在一起,黑笔划掉的只有日期。

邵宁来晚了二十分钟,手里拎一杯没去冰的柠檬茶,说自己点错了,扔了也可惜。

我取过吸管往杯顶一戳,才发觉我俩本事差不多。

她自己喝美式,居然一眼能挑出我爱吃哪家店里的柠檬。

映窗这一季做的六场片,邵宁的公司是出资方。

先付七成,最后有六万八压在项目结束后的确认上。

她带的是汇总单,没有明细。

之前她认成零的那些工时,是映窗给的名单里分给志愿者那一栏的。

同样有工时的一栏,在另一个附件里,名字是一家叫良音的公司。

“良音做了四场配乐。”我指着日期,“余下两场他们没来。字幕是我和小满做的。我手头的交接邮件每场都能对上。”

“总单说有十二万的采购按期结清,这十二万包括做字幕。”

“我在单上只占了个用来夸人的零。”我拉过另一张纸来算,“他没付我,也没付小满。十二万是不是挪出去了,你拿付款记录去问他。”

邵宁还在看我那几封邮件。

我一直无条件相信,程砚的每一次拖账都有苦衷。

这一刻发现,我能替他解释的事居然那么多,又件件只有我在吃亏。

我从那叠纸里把自己的抽回来一点。

“我还有一张可以先拿出来,跟他用不用良音不相干。”

那是给我订的基本劳务价,标的是一个月九千六。

底下有按场次和加班另议的两行,一直议到我穿进来,也没议出点名堂。

邵宁把这张单看完,问我打算怎么办。

“要钱。把原信附上,映窗给我们回书面的。你们要核的那部分款另算。”

小满往前探头。

“可映窗今晚找我,说我周末可以回去上班。”

“开多少?”

“还是一千四。他说第一次到账要等你把这几天闹的事解释清楚。”

那听起来是一千四,也像一条拴绳。

我把桌上的材料合上,问小满想回吗。

他第一声说不知道,说完去窗边剥了三颗花生。

“我想赚工资。跟我妈说进城干活,我不能净带一身夜里的凉气回去。”他把花生皮丢进纸篓,“我也想他说一句,那六场活是我来的。”

邵宁接了个电话,走到楼梯上。

她声音压得不低,说审完前谁也别签,那笔尾款如果有人催就来找我。

等她回来,我把能给的两封信放过去,又问:“你能保证他不拿剩下的钱去做别的?”

“我只能保证在我这头,还没付的不会先给出去。”

她答得实在,我听着窝火也放心。

“要是公司账户里确实没几块钱呢?”小满突然问。

“他总给自己发钱吧。”我说,“先让他把自己那份列出来。”

邵宁拎着包起身时,脚边有张落下来的剪报。

是映窗第一场放映的小照片,拍到了站在过道喊散场的程砚和我。

我当年生怕被误会借谈恋爱拿工资,主动叫他在官网上别写我们是恋人。

程砚把我拽过来,在看不见的座位后面亲了下手背。

那时候他以为我想替工作避个嫌。

现在他已经发展到先不给工资,末了连恋爱都可以挑着时间取消。

我捡起照片,枕在手机底下,一口气给程砚发了两份明细。

小满那份他自己授权我发,顺带还有一份他新列的六场工作量。

我们特意用邮件发,又把邮件题目截屏用短信发给他。

半小时后他回了一通电话。

我没来得及接,只听见楼梯口邵宁去而复返。

她把手机翻过来,说:“他要发东西。你先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接他的电话。”

屏幕上,映窗挂了一封给所有观众的公开说明。

开头第一个字就是我的姓。

7 后面还有一句

映窗的说明写我离开团队七个月,近期回来暂时借用场地。

他们无偿协助过我复健,提供过参与社会活动的机会。

部分费用属于双方之间的私下赠与,与观众购票无关。

我第一眼看见七个月,竟先去算了日子。

七个月前我耳朵出问题,离开线下两个月。

程砚把一台旧笔记本送到我床头,陪我试到能把画面里的字看得不重影,再问我愿不愿意帮他赶一部片。

那台笔记本现在还在他家。

屏幕右下角坏了一点,贴着我自己剪的一块红纸。

我连日期都有。

可在他公开写下来的日子里,我从那天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小满看见评论里有人说程老板真倒霉,免费收留还惹上这么多事。

他打了好长一段,发出去立刻收到三条回复,问他收了谁的钱。

还有人截昨晚的视频,说他红着眼睛跟我出来,是我弟弟。

我让他把回复先存一下。

“你可以骂,但你是拿工作记录去的,他会把你扯成争风吃醋那一伙。”

“那你呢?你凭什么不能骂?”

我想起另一个世界最后剪的访谈。

受访者那天说她害怕孩子再认出她的声音,所以要我们成片时删掉一段哭。

制片人说挺有劲,声音留一半。

我做后期时看见文件夹里有一段备用喘气的声,听了七遍,最后还是把哭声拿掉了。

制片人罚我在周日回去重做。

片子下线以后,我也没机会知道那位受访者有没有松上一口气。

现在终于碰上我亲自坐在那张椅子里。

我不想再猜对方喜欢哪种剪法。

我给贺老师发邮件,拿到典礼准许陈述的那一段和盖章材料。

典礼那晚,直播及时关了,线下设备却从没停。

她愿意把有我的那部分登记为争议材料,给我一段单独可用的现场声音。

背景里只剩主持人问我是否拒绝领走奖杯。

我没有发程砚那句分手。

我先把二十一秒的声音放出来,正文只有两页。

一页是参评用的电影演示收到回执的日期,与报名表选项。

另一页是七个月里每一场工资单上对应的日期和我自己的工作回执。

工作邮件遮了对方名字,也不让人从截图里找出影片里的私密内容。

最后我把自己从程砚名字后边移出来,写了一句,这些是我做的活,结算要求已发给映窗。

发完以后,我给程砚打电话。

白天他通常秒接,现在振到第五下才有人说话。

“你把上下两句的录音都发了?”

“没有。你既然想让观众放心,我只给他们看我给谁做过事。”

“我可以给你更正,网站下线,采访视频也撤。你手里的东西先给我删干净。”

“我的工作回执你也要删?”

他可能刚喝下去一口水,听筒里有一两秒只有杯子碰桌子的声音。

“我指的是上台的,咱俩以前的。你没必要让人都知道你当过我女朋友。”

我压着胸口那一阵热。

“程砚,不劳烦你安排。七个月我都在干活,包括你约她试礼服的那个礼拜。我把活做完了,热闹也看够了。”

程砚先挂了电话。

他的长篇说明在网站上只挂了到天黑。

有几个放过片子的导演在下面贴出我联系过他们的日期,有位还找到了我签收硬盘时拍的拇指。

那人说工作状态挺好,周见冬按门铃按得他家狗半天不敢出来。

网站更正写了三项。

他们撤回对我工作时段的误述,确认我做过字幕,项目费用另行核对。

费用那句读起来最轻,落进我兜里也还没响。

我在回复里点开一条私信,是一个没见过的女孩。

她发了映窗此前提交给一家商场的视频样片。

灶火没点起来之前,我手里握的那块布打了马赛克,后面多了几秒。

那几秒我把镜头转回来,朝自己鼻尖一抬,说你敢把我这么丑的样子给别人看我就跟你没完。

下面配了新的字幕,叫做耳朵听不见,也可以把日子过好吗?

女孩问我,视频里后面还有一段话,她没听清,能不能帮她确认一下。

我把那条视频拖回去。

笑完以后,我面朝窗户,拖着一点鼻音。

“程砚,你明天陪我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女孩发来第二条信息,说她知道有人被这样对待以后会想消失一阵,但她今天路过红桥,看见里面换片的海报还没摘。

她说她以后想进来看场电影。

我挨个删掉了回复框里那几句圆熟的话。

最后我发给她一句:“那里买票不要求你先讲自己的事。”

8 留在桌上的东西

我约程砚去衡水巷收东西。

这是他租的房子,我不用还第二遍钥匙,东西却有两只行李箱才装得下。

进门时桌上放着两杯酸奶。

他知道我气头上喝凉的胃会紧,所以跟从前一样,事先拿出来温了一会儿。

我没动那一杯。

“商场样片什么时候给的?”

程砚靠在厨房门口,把袖口往上捋了一点。

“八天前。对方问有没有能配合店里公益活动的宣传片,我先给了样子。”

“他们还转给谁?”

“我负责跟他们联系,视频全撤。已经看见的人我没办法。”

他最后半句说得很快,像电话里有人教过。

我把一张纸搁在鞋柜上,上面有样片的序号和网页截图。

他看了一下,眼睛停在我转脸朝镜头笑的地方。

“那天我本来定了蛋糕的。”

我记得蛋糕。

他很晚才到,奶油上的冬字磕掉了一点。

那晚我试了三次,把煤气灶拧到关的位置,然后在黑暗里又摸了一遍。

我忘不掉一个人隔夜醒来就在房里走来走去,怀疑没关上的水龙头还在响。

程砚睡得那么浅,我一起身他也起身。

他从来没笑话过我拿不准。

直到他需要让人知道我曾经多难,难得得靠他的工作才有点用处。

“你去买蛋糕,还得从我的视频里找张宣传照?”

他眼皮子一跳。

“映窗没别的拿得出手的。比它难做的那些片段,人家看完只说字幕工夫不错,就没了。”

他说得像真从我这儿讨过主意。

我那时候能剪出别的,也有可能由于那杯酸奶温得正好,被他哄着答应了。

可他问都没问。

我进卧室收床头的衣服,发现床单换成了细条纹。

备用的几套是我挑的,一面粗布一面绒,翻一下可以多用一个月。

这张摸上去很薄。

程砚跟过来解释说换旧的去洗了。

我往箱子里放东西时笑了一声。

“你跟我解释得还挺有顺序。”

他站了一会儿,从床头柜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他列的一份和解单,两万八千八和四千二都写在纸上。

当周付清,另有五千算赔礼。

双方不得再公开提及此前工作的争议,我要发一个简短的声明,称此前素材使用经过协商,各方对用途理解不同。

我用手指点着这一行。

“这句话一发,你就能拿给商场继续签?”

程砚沉默了一阵。

“这儿欠着六个人的钱。你想让我关门,还是想小满拿到工资?”

床头那盏灯亮着,映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楚。

程砚很少求人。

我们最穷的时候,为省八块钱送货费,他把桌面拆了背在身后往这里走,进门先问我想不想一起吃烧烤。

我确实舍不得看他倒回去。

可既然肯想办法把钱凑出来,他就可以发工资。

他特意跟我讲如果不签别人就要倒霉,是想再借一回我这个毛病。

“你把小满叫来,当他的面念这一段。”我说,“你敢念,我就把他的电话给你。”

程砚攥过那几张纸。

我拎上箱子走到门边,他忽然问我是不是一点都没爱过他。

问得太迟了。

晚到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会把这种话笑成最矫情的台词,如今只怕自己一开口鼻子就堵。

“陪你吃的那些苦我认。你给不起,也不用回头把我写成没做过。”

他追了两步。

“邵宁跟我没打算现在结婚,我本来想等映窗稳下来,就让你把工作间做成自己的。”

我扶着行李杆回头。

“你要是真想让我有个自己的地方,发我工资就行。”

这次他没有再追。

我俯身去扯门垫底下卷进来的箱轮,门垫背面有三笔颜色。

买回来那天他怕我天黑摸错门,拿刷墙剩下的油漆描了三个点。

最亮的那个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把门垫铺好,连同落在鞋柜上的酸奶,一起留在了里面。

9 谁能对上这一场

邵宁查到付款凭据以后把我约去了她公司。

会议室的玻璃能调雾面,她按了两次,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才逐渐糊掉。

“钱确实给了良音。”她开门见山,“收款那边答应提供转交你们的凭证。”

“我没收到,会有什么凭证?”

“先请你认个东西。”

她把电脑转过来。

里面有我们一年多前做的试片,我自己起的名,叫一段不会塌的雨。

每个音进来我得想它有没有必要让人知道,一分钟的雨拆了四处。

我传的一版先没给角色姓名,右下角有我乱按出来的一个小星星。

以前那颗星星只是用来提醒我人名没填。

现在放在眼前,成了凭证。

同行从映窗接了外包,再拿走这份东西交给映窗本季第二场,开发票时说全程自制。

“我没参与第二场的外审,以为他们只把我交的字幕放进去。第二场我给的最终版早就去掉了这颗星。”

邵宁按停。

“我们留档的是这份。哪套是给观众看的?”

我拿手机找小满。

他在早市帮妈切卤牛肉,一边喊后边人别挤,一边给我发来他拍的散场图。

往群里发那天我批评过他,一句话说三遍,非要等我承认那雨写得挺好才肯走。

照片对得上真正放映的那版。

只有最后一排坐着的背影,下方一行字幕。

棚顶的雨渐轻。

那句从来没进过早期试片。

出借场地的老板也用手机留过一段检查屏幕的视频。

我把他拉进语音,跟他说明今天想要核的内容。

他只问那一场票卖得好不好。

我说差三张就坐满,下次您来帮我坐一个。

那人很得意,语音结束前又打回来,问我都认识多久了,怎么还跟他客气。

邵宁把两个版本对应到附件里,我瞧见她桌上放着一张小小的订婚宴留桌表。

涂掉的只剩下她爸妈那桌。

她注意到我看,索性从透明支架里抽了出来。

“我爸说可以查,别误了公司跟下一家的签约。条件是把我的名字从复查材料上拿掉,换我表哥去。”

“你答应了?”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栋楼里的人得罪完。”

她说完从我那杯白水旁边,拎起属于自己的那只杯子。

“去年我有个展厅空着,程砚说只要付包价,就能每个月拉观众来。公司嫌我们做这个不好看,我跟底下说先快一点,用他提供的确认单,把长长的工时表都省了。没有那份快,门不会开得那么顺。”

她朝玻璃外的人努努嘴。

“现在他们都不过来看,也不跟我说,门是谁关的。”

我给她看了我准备的使用撤除清单。

我们两个的纸上都有名字,圈起来的地却不一样。

“我以为我揭发你,我们就会一直是一头的。”我说。

邵宁把水喝空了。

“我也想过一次。刚开始我不想把商场场地让给你们,怕你真做起来,他们会说你比我会挑人。”

她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添了半杯进去。

“现在还能做起来吗?”

我不知道。

商场发来消息,映窗的新场撤了,原定排期也跟着没了。

红桥能挤出哪一天,得看有没有正价演出顶过来。

原来那七十二张票已经退了,我们还欠人家一场没看成的电影。

邵宁把手机按亮了,找出两条新的消息。

商场监管场地的经理姓鲍,其中一条问能不能直接买我们的服务。

我扫完地址,很快在下一条里认出来他们打听的价。

字幕可以付钱,宣传片要尽可能真实。

她问需不需要把对方的电话给我,我抬手接过她手机。

“给吧。我自己问问,他要的尽可能真实,是要谁真哭一场。”

10 先看两遍

鲍经理请我和小满到商场去谈。

他的办公室正对着一家冰场,玻璃外头有个小孩扒着栏杆,在同一个地方摔了三回。

鲍经理跟我握了手,就问我能听清哪边。

我说右边。

他赶忙挪了位置,让小满把手里那张名片给他看。

“挺年轻,靠网上的课学会的?”他问。

“周姐教我的,自己做了六场。”

“年轻人肯做这些不容易。那天样片里的就是周老师吧?你能再来给我们拍一段的话,主推位我可以给你们留两天。”

我看了原来的摆位图。

映窗的活动原定在商场中庭,放完电影会有一段讲述,让全场见见靠程砚找回工作的人。

方案里的女主人公没有名字,只有一句从重新学会开火,到重新找到热爱。

小满看完,悄悄把写有助听器型号的指示牌拨回包里。

他带来是想让我给试映组解释,低头看字幕的时候,有些人仍然能听到现场的一点声音。

鲍经理没注意他。

我把图滑回第一张。

“展示可以做。想看效果,直接挑一段来试,不用请我讲从哪儿爬起来。”

“也得有个人让大家认得住嘛。”鲍经理拿过手机,“市里那次评选你不想领奖了,我们没必要提,还可以给你重拟个项目头衔。”

他告诉我,要做在宣传里的安排,他们给两万。

所有影片字幕和现场执行,只能分到其中的五千。

我也报了价,一场字幕制作连放映测试,四千八。

对方皱起眉。

“就按一部片这么收?”

“还有交通和人进场的钱,都在里头。你要是觉得贵,可以拿我列出来的东西去比价。”

鲍经理把纸折成两半,推到桌沿上。

“我卖这个事要让顾客知道,我们这儿有个好人物,有件好事。你要是自己拒绝被放上去,宣传部门凭什么留这个展位?”

在外头第三次摔倒的小孩坐着不动。

身后跟来的大人好像也烦了,隔老远拍栏杆,让他自己起来。

鲍经理给我斟茶,问我怕不怕舆论。

“你们那个视频转出去给谁了?”我问。

“运营群有十几个人。”

“原帖和附件麻烦撤一下。找你要那段之前,我私下发给程砚,谁转去哪里都没跟我商量。”

“那是当然。”他接得十分爽快,“新的文案我们给你确认,还有出镜费,比原来加一千行不行?”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在红桥做的两张票。

从背面看,手写的退票方法和二十六分钟长得快顶一起,算不上好设计。

我本想用它说清楚有人真想进来看,递到半途,又扯了回来。

“我想挣这两万,来之前坐电梯都在想。我也想过你开价高一点,我会不会连那段旧的都让你们接着用。”

鲍经理把茶壶放下了。

小满头一次没抬头看我,手指压着包带,一动不动。

“想完了,我今天还是只带我们做的字幕。出镜你去找愿意出镜的人。”

他不准备谈了,请助理来送我们。

我收票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报价纸留了下来。

门关上后,小满一路走到栏杆拐角才喊我。

“我以为他开一万五给你,你就会点头。毕竟你这几天也没赚到什么。”

“你是想我点头吗?”

“我在想,他要是问我,我是不是肯。我妈想换个熟食摊,离厕所远一点,脚底下也不用垫泡沫板。”

他抬腿迈过地上的一块黑胶条。

“他说的五千真够咱们做完吗?”

“五千是够做一场。”我跟上去,“我不把我自己扔进去,以后也不能哄你扔。”

我们出了商场,到地铁换乘通道才又说话。

小满把从包里摸出来的一张纸递给我。

是他记的两份价。

他把五千和两万写得一边高,一眼能看清。

“那要是他来的时候先看字幕呢?”他说,“同一段,看两遍。咱们给他留一张不用听见也能看懂的票。”

我站在台阶底下,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给他一张,给他要做宣传的地方一张。

先让他们知道我们究竟在卖什么。

我得有个拿电影给他们看的地方。

地铁到站前,我拨给茹姐。

“你二楼堆的东西腾一腾,我能不能租你两晚?”

11 台阶这边

茹姐那间屋子腾得出来,要先搬四摞不用的海报和一只断腿的沙发。

断腿底下垫了支旧话筒。

我拿走话筒,沙发就突然歪过来,压住了我的鞋。

小满蹲下去托,托了没两秒便嚷嚷重。

“小时候我在这儿学换海报,摔坏了一块玻璃。茹姨给我妈说她自己打的,这可是我救命恩人。”

“那你托稳点。你恩人不包医药费。”

我们把沙发翻过去,发现另外一边也没腿。

茹姐听见动静,拎着几串塑料凳进来。

她开了一把扇子,一边扇我俩扬起来的灰,一边问两晚能带多少人来。

我说最多十八个,空太小,坐远了还看不清屏。

“两晚连押金八百。你用投影再加点电费。别把锅炉房的表当许愿池,进一枚硬币能许四个。”

我把八百当场转了过去。

之前我叫她给我们匀场子,该退票的钱多半从她那里垫。

这次拿出自己的钱,终于能问她投影在窗前还是墙边,在门口有没有放灯的地方。

下午我跟小满拟了两张不同字幕的试看片。

唐叔同意我们拿《二路末班》几段对外演示,要我们从里面挑自己最喜欢的。

这事是小满想的办法,我让他挑。

他第一反应是问我,第二天宣传的人来了,谁站出来讲。

“我想着给你一页提纲,其他你自己讲。”我说。

他放下鼠标。

“你每次让我改完,就往你电脑里复制两行,谁也不知道是我改的。昨天茹姨给我妈道喜,说我跟你打下手。”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打下手?”

“你介绍人的时候说,满满,他刚开始学。明明刚开始是两年前,工资都欠了三个月。”

他说到工资的话音有点重。

他知道我也没拿到,可能还因为我跟程砚谈过恋爱不好意思提。

我险些跟他说,开场的时候提纲最方便,不爱听就去看看别人怎么做。

可他说完以后低头去收桌上的纸,没有等我的意思。

我起身把贴在墙上的排程揭下来。

主持和字幕演示都写着我的名字。

每次带人来程砚都让我站在旁边,我心里嫌他,轮到自己了也写得那么顺手。

“到点你上去。要是有人问得太快,你就让他慢点,或者说把问题打出来。”我用笔划开第二行,“你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填完我负责门口。”

我把笔递过去。

他抬起头,连挺了两下腰。

“我真的能一个人讲?”

“你还想要谁?先说好请唐叔来,他一开口就要管你选哪一分钟。”

小满一下笑起来。

他把名字写得挺正,写完特意往墙上贴高了一点。

第一晚是观众试看片,第二晚才约了商场的人和两位片主。

给观众发信息时,我想起那天私信我的女孩。

她叫贾乐,告诉我能来,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到二楼,她膝盖上戴了支具。

我站到楼梯口往下看。

二楼只有这道窄梯,最末一节还被搬沙发时豁出了一个口。

我认识红桥这么久,眼里只有字够不够大,从没想过有人连坐到银幕前面都不行。

我给她回消息,说明具体有十九阶。

她问有没有楼下能用的屋,画面小她也行。

茹姐在楼梯口听我说完,慢吞吞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钥匙。

一楼放拖把的小库也能站两三个人。

我们下楼,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出来。

门楣宽,边上没台阶,就是灯要捶两下才亮。

我把凳子在第一排放好,试了不同的地方,最后把本来留给我自己的位置挪到门边。

“把头那天也搬楼下吧。”小满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跟我一起抬屏,“有三张桌子在墙外,挤一下正好。”

我问他要不要跟来的人道歉,说长得不太像个电影院。

他想想说不用,人家是来看东西的。

他说得硬气,我看见他背过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临走前我发给他一张新的落款。

演示人陈小满,制作人周见冬和陈小满。

后面有我改的价,两人的演示和半小时的试映都不免费。

他看了一眼,回了一个极白的笑脸。

下面还有一句。

周姐,上回你给我转那四百我妈看见了,她收了两百,说用来买张新的桌布。

我问熟食摊上用么。

他说给我写字幕的桌。

12 还有一张票

贾乐到了以后,没选我给她留的第一排。

她在门边坐下,把伸直的那条腿挪到走道外侧,说先别招呼她,里面还有人在找椅子。

凑了十来个人,茹姐把墙上挂的灯拉灭了。

小满关掉声音,先放了一遍只有对白的片段。

退休的司机盘腿坐在站外,他女儿有三句话,都是吵他不肯去新店。

片段放完,贾乐第一个举手。

“最后她生气了?”

没有任何人答得出前后有什么关系。

小满没解释,把另一版放给他们看。

父女吵完以后,镜头留在司机身上。

画面外有个很短的提示,有人在拿钥匙开卷闸门。

再往后,那个脾气挺凶的女儿从站外的空地跑过来,手里有一沓折长了的纸。

她把外头准备印上理发店名字的样张先给爸爸看。

他没答应去,她还是给他印了店里的第一张卡。

贾乐把掉到地上的拐杖捡回来,问自己能不能再看两遍。

她认出司机收下卡片之前,手往裤兜里伸了一点。

老头在找老花镜。

“我之前还以为他又要抽烟了。”她说。

小满忍不住转过去看我。

他发现我也在笑,嘴咧得更大,忘了要按播放。

第二天人少一点,鲍经理没来,来的是他同组一个叫林菁的姑娘。

她把椅子拉近,坐得和贾乐昨天一样靠边。

两个片主都来了,除了唐叔,还有原场那部电影的制片助理。

我说票留给他,电影还在他手里,想来就来。

他下班才到,西装夹着被雨打湿的公文袋。

两遍片子看完,唐叔还在跟小满争司机到底抽不抽烟。

林菁蹲在我旁边问:“做这么一场,你觉得谁会来?”

我把贾乐同意放进去的观后留言给她看。

边上有试听开场和可接收文字的报名方式。

都不是她原先方案里会有的东西。

我没打听贾乐为什么要支具,也没问她需要哪只耳朵听。

表上只有她想看当初没看成的那部电影,还有一条,影院外头那道坡适合推着自行车上来。

林菁问能不能直接用作商场宣传,从这些字外头截一张她坐在放映室的照片。

我把表拿回来。

“她说只同意我们给看样片的人看。你要找人拍海报得重新问。”

“光放字幕人家会停下来吗?”

我从手里那沓票里拿一张新的出来。

“你可以试试在你们商场自己的屏上播二十秒,叫人扫这个选时间。坐这儿看二十六分钟的人里,有人会带第二个人来。咱们先看看一共能坐几个。”

我报的还是那四千八。

首场之外,头一天票要是发得完,补后一场的费用另外算。

小满插了一句:“如果要用我刚才讲解的录像,我也有报价。”

林菁没笑,也没问他什么年纪。

她抽了一支笔,从他手里把空着的收款单调过来,写下自己的公司名。

“我回去要预算。今天的试映费能先开单?”

小满把计算器按了好几下。

他回头看我,我也按了一次。

数字没错。

红桥门口只剩唐叔时,制片助理回来借了一张空白场地表。

他说他们愿意同红桥补办原场。

字幕重新委托给做出来的人,之前映窗那场已经书面取消,原安排的单场授权也收回了。

条件是他要确认我们手里能重新交稿,连延期的退票都登记齐。

“上次你是四个小时改完八分钟,还问我墙上的画能不能写一句。”他说,“周老师,那时候我以为是你老板叫你改的,他催得那么紧。”

“他嫌我管得宽。”

制片助理笑了,笑完递过来一只干的文件袋。

我把空表装进去,夹上小满的那份报价和我自己的。

这一场的海报位置,终于有张纸能量了。

13 只有收据不够

邵宁把项目结算复核约在原来颁奖的楼里。

窗外是活动那晚摆花的入口,现在贴着卖年货的导览。

程砚先到,挨着靠窗的位置坐,桌上摞了几张票据。

他头发比上次见短了一圈,右手翻到哪页,都要向上抖一下。

邵宁坐在另一侧,她带来的同事摆了台电脑做记录。

我和小满到得晚,剩下两个座位中间隔着一整个投影台。

程砚指了指自己边上,示意我坐过去。

我把小满那把椅子勾过来,在原处落座。

邵宁先说良音的说明。

收款十二万,里面确实有四场配乐。

另外还包括以后给映窗做新项目的预付款,被一起写进已经完成的六场。

良音把两个版本交回来了,确认赶时间时错拿了一份不用的试片。

明细里没有为我们俩付过钱。

程砚翻出票据。

“我承认填单的时候做快了。片是实打实放出来的,六场一场没少。你们也卖了票。”

“这就能谈怎么算交付。”邵宁说,“你之前说字幕没有另外发生费用,用志愿者包了,今天改成什么?”

“他们也垫过一些钱。大部分支出都能从我们之前的往来找到。”

投影打出来的第一份凭据,在别的记录里也见过。

一万四,备注空着。

那天我到家很晚,程砚坐在门口等我,说钱还你了,免得你又不舍得换椅子。

这个数是我先付的两台电脑钱。

我想起自己拍过程砚搂着纸箱上楼的照片。

也想起他第一次借钱时,手心摊开,明明他才是空着的,却对我说过来,我给你暖暖。

我把手机上的订单和对方问我能不能先垫的那封邮件调出来。

程砚没再提我刚才没挨着他坐。

“还有每个月的饭费,话费也在里面。”

“你转我五十,我给你充五十,谁也没赚。”我继续往下翻,“要论你来我往,你家床单被罩,还有氛围灯,咱也得加一页。或者我们就谈做这六场片,他和我拿了多少。”

程砚抬眼望向小满。

“你也是这个意思?”

小满把自己包里的纸拿出来。

他迟了一下才说:“程哥,我来跟你工作又不是等日子。月底了要吃饭,表我每个月都交了,你回我好字的时候没说不发。”

投影上多出一截拍歪的手机画面。

他发过去的每一张蓝笔写的记录,后面都有一个好。

第一次后面还有个笑脸。

第二次程砚在好后面加了一句,记得周五早到半小时。

第三次,等陈哥先把周姐那笔欠的匀出来,下次一起付。

话停在这里,坐在那边的程砚喊了声小满。

小满没抬头,只把手机往离他近的桌角又推了一寸。

“哪句你说错了,你指给我。”

屋里空调忽然断掉,投影底下的风扇还接着转。

邵宁同事的手还留在键盘上。

程砚把面前盖着字的收据一张张翻回去。

他见我一直盯着最后一张,也转眼去看。

上面只有三个数,证明我们共同给活动填过椅子的数量。

“写欠款吧。”他对做记录的人说,“三万三。材料按原来做到哪儿列。我回去凑钱。”

邵宁把那份留了她签名的总单推回桌面。

她接受六场确实办成的结果,但现在的明细不支持余款全部支付。

要从未付的尾款里折抵给映窗多算的预付款,还要加回此前没列的字幕费用。

若能把金额和各方交付一项一项书面核清,她们可以同映窗商量怎么把欠人的那部分直接付给收款人,避免再绕一圈。

她说完,抬手从小包里取出一只折得很小的信封。

程砚看了眼信封角,知道了是什么。

“宁宁,这个留到会后。”

“我从这间屋走出去,回去就有人问我是不是因为婚事黄了才查账。”

她没打开信封,只把它按在手边。

“我可以答。账我早就该查,婚我现在不订。戒指出去再还你,这两件事我都跟你说清楚。”

程砚的拇指在收据上蹭了一下,揭起一个白角。

他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发白。

我忽然明白,这次他也知道先看桌上那堆纸了。

因为纸上写的我们三个人,谁也不用等他替自己说话。

14 收款人

复核之后的第三天,贺老师把我请回典礼那间厅。

没开吊灯,撤掉布景以后,墙上还剩一排细细的钉孔。

她在最靠边的一张桌旁等我,膝盖上架着一个硬壳本。

今晚是组委会的公开说明会,通知发给了报名和到场的人。

她把她要念的那一页给我。

映窗未提交相关视频使用同意,放映方未提前复核,未按程序拨款。

说完这三项,她还要向我道歉。

“我想请你看过文字再决定,要不要在场。”

“你们原来那份通知写着我因为个人原因放弃领奖。”我给她看截屏,“那么个人原因指什么?”

她把那句另抄到纸上。

“这一条也改。周小姐当场拒绝签署授权,评选结果作废,相关素材停止使用。”

“还有当时屋里记下的人。尽量问到你们拿到片的人都撤了没有,我能收哪个回复?”

她从硬壳本后面抽出两页清单。

总台和合作账号的附件都已撤掉。

程砚刚交出他对外发过样片的名单,商场也在里头。

林菁已经让商场确认过了删除,按我留下的邮箱发了一封信。

至于有人在现场拍了多少,贺老师说她实在不知道。

她问能不能用我的名字,让看过的人知道应该找谁。

我把那封私信里的女孩和她的留言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用我名字。也给他们留个找你们的方法吧,我没法一条条找回来了。”

贺老师把自己那张名片按在纸上,记了下来。

会议开始以后,她原先站在主持人的位置,念到歉意一段时走下那两层临时铺的台阶。

她把脸转向我。

我那天在强光里,以为所有人迟早会听见我的耳朵出过什么事。

现在也站在这儿,我不知道谁想听真心话,谁只想打听后来换了谁拿十八万。

我只用告诉他们,台上放的那些是我给一个人的视频。

我的工作有名称,有报价,想托我做事可以问到我。

我说完,前面有人拍了一下手。

我看清是当初拿提词卡的主持人。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拍完这一下,还在慢慢点头。

散了以后贺老师问我,奖杯上的名字要不要自己揭下来。

杯子还放在原先的位置,隔了几天有点雾蒙蒙的。

我伸手摸到刻字,字是刻进去的。

她也发现了,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

“算了。您替我存着,反正我已经知道我有名字。”

走出门的时候,邵宁在过道尽头朝我扬了扬手机。

她也来听了,后面才到,从头到尾没占一张椅子。

复核的结果全部签完,映窗先付了一半劳务,余下由出资方从调整后的尾款中直接划给我们。

我打开银行应用,看见第二笔一万四千四,后面一行写字幕制作。

同一张结算通知里还有小满那份。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打电话,说他妈刚把他喊到摊子后边,让他认真点一下欠的钱够不够。

“数字是够的。”他问,“我还能不能要他们在原来发过的海报上写名字?”

“你现在就问。唐叔上回为一个车字能守在门口那么久,你也要得。”

小满说好,又问这是不是真的付完了。

我告诉他,真的。

他把手机拿远了喊他妈,尾音高得像还在卖最后一盒卤鸡翅。

我在灯下近距离看邵宁,她右手靠近掌心那里一片红。

她听我讲完,用左手把披下来的头发从大衣领子里扯了出来。

“我把那个项目交给我同事了。奖是你没领,账是我没查好,两天前我在公司会议上说了。”

“有人让你走?”

“他们要我回去管仓库。我说行,等三个月我再申请调出来,到时他们要说明我为什么不行。”

她说完反倒笑起来。

我跟她走到这栋楼的侧门口。

那天书里写的是程砚直接从这儿走,外面有辆车等。

今天外头挨着几辆自行车,邵宁拿起手机看起叫车的时间。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到账页截了张图。

想发给谁,一时想不出来。

最后我把它夹进银行账单的文件夹,在旁边写下,这个月可以付得起住处了。

15 到这里

程砚把商场样片的最后一份撤除通知发给我的时候,问我能不能再见一面。

他说那台借我的电脑公司已经折旧处理,他买下来放在家里,想带过来送给我。

我说那是映窗的机器。

他回了一张机器背面的照片。

我自己剪的红纸掉了一半,底下绕着透明胶带。

我手指放在照片上,想回一句随你,很久也没按下去。

我们最后见的是红桥街尽头那家早餐店。

老板把附近做夜班的人都认全了,见我们一起,照旧送来一只大碗,让我们平分那份多盛的豆浆。

他把豆浆往我手旁推了一下,自己把电脑包放到长凳上。

“退赞助那块我还得还一段日子,映窗不继续做节目了。剩下几个人陆续拿到了钱,有两份还要等我卖设备。”

他说前几天去找唐叔,唐叔还骂他当年眼界高,不肯看小片子。

我把包里那台电脑拎出来确认,连电源他也缠得好好的。

他真的照以前教过我的办法,用线圈从同一个方向绕。

“里面的东西你存过吗?”我问。

“硬盘不用了。原来给你装的软件还能开。”

他抬起头,像以前要支开某个客户,先等旁边收碗的人走远。

“我昨天给映窗的人发了道歉。欠你个人的那句,也应该发在过去拿你视频找合作的人能看见的地方。链接我一起给你了。”

我已经看见了。

只有几行,没说用途不同,也没写为了帮周小姐。

他说私自剪辑和提交,没经过本人同意。

那是他的署名。

如果不是我在自己房间里点开那条通知,可能还要以为他最后会塞进去一点苦衷。

“你还欠我一句,当面说的。”我道。

他把手放到桌面上,坐直了一点。

“对不起。我先跟邵宁订了婚,还想让你在家里等。”

醋壶边压着一根多抽出来的筷子,碰到它,我满脑子是一个人想换个姿势睡,后面的人嫌我抱不紧,往前挪了一下。

我把那根筷子拨到盘子里。

“我那天问你,是还想你承认一次,我对你很重要。”

程砚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些。

“重要。见冬,你觉得我当时不想跟你一直过吗?”

“你想过。”我说,“你把要过的那种日子留给了两个人。”

他望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可以听。你以前说过,我再买错一回酸奶你就不喜欢我了,我那个时候觉得我不会错到你真的走。”

老板在门口铲昨夜剩下的雪,铲到最后薄薄一层,铁碰着砖。

程砚抬手扶了一下我的杯子。

“要是我重新追你呢?钱我还了,邵宁那边也结束了。我能去找一份工作,原来依赖她们的那些我都能慢慢退。”

我把他的手从杯边挪开。

“我还有很喜欢你的时候。比如你给我拿外套,衣领往外卷一下,叫我盖的时候不扎。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有点暖。”

他那只手僵着没收。

“但以后,你有好日子,别给我发消息。我有好日子,也不发给你。”

程砚没再问。

他把手缩回去揣进外套,肩上沾了一根线,起身才被风带掉。

他先结了他那半碗的账,走到路上拦了辆空车。

我把自己的豆浆一点一点喝完。

另外那个世界里,我常常一个人在节目做完以后买一杯热的,把耳机摘下来听灯牌底下的车。

在这里也有人把热的端给我。

头一阵我以为两份记忆在体内争的是谁该爱谁。

这几天我才慢慢想起,在程砚第一次到衡水巷来接我之前,我就去过另外几个片方的院子。

那天我专门坐一辆人很少的公交,在独自走回来的两站路上,试着闭上嘴巴,用手记下灯箱前面那点微弱的响动。

晚上给演员调整字幕时,终于有一段是我自己拼得对。

这些事在书开头没有写,我却能说出那一路每个等红灯的地方。

我把电脑上的红纸揭掉下面那一角,拿干净的纸重新贴好。

早餐店对面有人在门廊下抱着纸箱找猫。

窗户只露出半截,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先看见了尾巴,才看见那人仰起脸。

我以前总怕听少了,就错过别人什么时候会回头。

我抬眼看了会儿。

等那只猫自己跳出去,我也拎上电脑,出了门。

16 下次还是这一排

《借一盏灯》重新排场那天,我把给小满做的第一份稿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制片方另发了干净的素材,之前那版能帮我们认出场面,交付的却得重新做。

小满发现有些位置我会照旧记在手上。

我记得小人踩过瓦片那一段,字长了会挡住手。

他有自己的记法,剪出一张打印的小手贴到屏边,叫踩过碎瓦的时候别跟他说话。

我俩这次改到一半又吵起来。

片中的小男孩一个人在屋门口坐了很久,父亲一直没从夜班上回来。

整面墙上斜斜映过去一辆车的灯,他已经站起来,车却在下一刻开走了。

我想提前半秒落下提示,好让人知道汽车离得近。

小满说车从这儿过去以前,男孩不知道会不会停,观众也不用先知道。

我让他试着标近处的引擎声。

他做出来调给我看。

下一秒,男孩正好被车照见,他朝不认识的人摆了一下手,就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车开走以后,画面又暗下来。

我没再伸手去改。

我想起以前在电影院看片,程砚总嫌我坐在家里也能花二十块的地方,省不出钱。

有时他故意偷偷来,摸到我坐的那一排,一落座就拿走我喝的半瓶水。

我事先知道他来不来,等待的时候便想很多,有一半力气都没用来看电影。

这次开场前,我在门口见到的还是一条红围巾。

杜梅多带了两个熟食盒子,说那位早到的男士两条腿一直在门外蹭,千万别让人家白等。

是上回说要带老伴来的叔叔。

他今天拎了个大一点的眼镜盒,还领着个穿蓝鞋的老太太。

她走路很慢,前头的人也不催,遇到门那儿有人知道拿身体顶一下。

贾乐带着家里人也进来了。

她跟我打了个招呼,脚没往第一排挪,说过年之前终于能把那支拐杖收起来。

我这回给她留的是中间的靠走道位。

售票机在我们进去之前打出最后一笔支付凭条。

改排的这场票卖出去八十一张,有几个人上次退了票,这次直接在影院的短信入口买回来。

红桥留了三张应急票。

茹姐给我和小满一人一张,又问剩下一张给谁。

我说让她自己用。

她哈了一声,扯掉手上盘了大半天的皮筋,说我开影院还没买过自己一张票。

我请她从票里扣,我下礼拜还要租她的房子。

她顺手拍了我肩一下。

电影开场了。

男孩站在被车灯照亮的那面墙边时,银幕的亮光很低。

他等到最后,终于等来一个手指被厂里的盆盖划破的爸爸。

那盏灯其实借给了别人。

片尾父亲看孩子背回空灯座,问他是不是冻着了。

男孩说就一小会儿。

父亲从他的袖子里翻出两只手,都搓好了,才坐下和他算这盏灯今天借给谁家,明天到哪家讨。

我左边一片安静,右边听见有人抽出一张纸巾。

散场时有个小孩追到小满面前,比画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问那个擦着墙过去的车为什么没停,司机有没有看见那小孩。

小满蹲下来和他面朝一边。

“他可能看了一眼。觉得墙边那个小人自己也能回家。”

小孩很满意,拖着大人的手一蹦一蹦出去了。

小满直起身告诉我,刚才已经有人问下一场时间。

“我没说不一定。我说还是这一排,我们到时候把场次写清楚。”

他说完,去桌底找他妈带来的那两只熟食盒。

电影的制片助理在台口跟茹姐握手。

我看见他手里一本刚填过的记录,上面列着他验收的声音和画面。

他在场地费用下面签名,另写了字幕制作费结清的日期,是当天。

好了,全部到齐。

我坐回剩下那把空椅子,等片尾那几行字重新走完一遍。

屏上出现周见冬三个字,小满在我的下一行。

出场比典礼晚了将近一个月。

没有人再伸手来牵我上去。

观众正一排排顺着地灯退场,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坐在后面的老人把没展开的雨伞放到腿上,等那一行字也过去才站起来。

17 开门的人

商场的第一笔钱是林菁签的。

《借一盏灯》在红桥放完几周后,我和小满替商场做了一组短片,放在一楼的小活动厅。

原本只批了一个周六,第一场座位订完,她自己跑去搬第四排的凳子,问加场要等多久。

我把多印的一份报价递给她,上头有等候时间。

她看都没看金额,先问下一场改成两点,会不会挡住门口那个孩子睡午觉。

周六结束,小满在展板最后一页补了一张新的片名预约表。

我们拿到的满意票比开始摆的凳子多七张。

他在回红桥的车上数了两遍,说肯定有人重复填。

我说那就都数谁写的建议,下次把他说的改好。

去布置的时候他还怕有人认出他是谁,回来一路都在给朋友发现场的照片,指着红帘子底下那行小字让人仔细看。

又过两个月,我拿其中几笔收入和茹姐签了长期租用。

租的就是一楼那间放过拖把的屋,按月付。

隔壁的墙是茹姐掏钱刷的,她要把底部留一圈原来的颜色,说年轻时候就是照那个黄配的衣裳。

我的灯、桌子和两把不晃的椅子,都是我自己搬进去的。

小满没辞掉在另一个场子新找到的活,跟我约好每月挑两部片,价一部一谈。

第一单他报得比我想的还高两百,我问为什么,他说占自己休息时间。

我说那把凳子往里推点,签完单我送你出去。

他在签名时笑出了声。

桌上有一块浅蓝色的布,杜梅送过来的。

沾上卤汤那处被她剪了,边上故意缝了一个斜角,免得小满头一回把它往膝盖上盖时又翻错了。

门口邵宁给我寄了一个轻薄的纸盒。

拆开是几条活动用的干净挂绳。

她不知道我还愿不愿意同她吃饭,于是在里面塞一张小票,写她去红桥买过两次,一次在第一排,另一次没赶上开场。

她没再提程砚。

我给她回消息说有时间来,过道很窄,先把伞留在我门边。

她第二天就发来问下周有没有场次的消息,说她手上现在要顾几个仓库,周末只能空半天。

我替她选了一场。

回消息时,我翻到刚穿来那晚留的一张旧截屏。

我搜了半天那本试读册,连当时记得的几个人名也挨个输入过。

册子没找着,只找到红桥的旧海报。

那次我给一部短片做字幕,名字留在最底下,从网页上看险些被折角盖住。

我之所以截下来,是因为那时候我想知道,在故事开头那几页以前,我到底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我在同一页往下翻。

《借一盏灯》的名字排在近处,点进去,场次表已经换过两回,每一次上边都有我和小满。

我关掉手机,回屋拿了只新的水杯。

这间屋刚租下来那阵,门锁不好推,我得用指关节抵住,试两次才能进去。

换锁师傅说配三把,我留一把,小满拿一把,还有一把给茹姐。

钥匙圈上的橙色是我在路口的两元店挑的。

外面快下雨了。

门缝下还是会进冷气,我蹲下来沿着木框摸了一圈,往里塞好挡风条。

小满从外面伸半边脑袋进来,拿一张纸挡在头顶上。

他说我给他等一下,杜梅在门口找了个能擦脚的长垫子,自己提不动。

我把门大开,和他一起把那块垫子拉平。

杜梅嫌我们让开得慢,从外头让了一句,说她要进来,里边那个剪短片的人赶紧帮她烧壶热水。

我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想到说的人是我。

我把椅子从桌底拖出来。

刚接满一壶,小满又进来,问我今天关门前要不要拍一张。

第一次在红桥排片的时候,我和程砚也拍过。

我站得比他离镜头远一点,后来他推给别人看的那张裁掉右边,恰好剩他一个人。

这次是小满想拍。

我问他想站哪儿。

他擦擦手,指我右边那个空位,说你给我留一点,我把我的名字也露出来。

我往左边跨了一步。

贴出来的价目表、他的字和我的字,刚好全都框进去。

他把手里的手机放下去看,抬头问我现在要不要开门。

雨已经来了,有人从对面坐着公交下来,踮着脚跳过最外头的水坑。

我瞧见还有一位在门外找哪儿能擦擦鞋,便走到前面,掀开搭在门把上的毛巾。

“开吧。”我说,“我今天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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