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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5:18:24

我穿进一本言情小说,成了给女主拍了7年照片,却没资格进她合照的男配。

穿来的第3天,我摘掉庆功宴上的工作牌,接了一单结婚纪念照。

唐絮追到电梯口,盯着我手机上那个女人的头像。

“你要去追她?”

“我换个跑道。”

以前围着她转,现在围着饭碗转。

她却一下按住了电梯键。

“许照,我们还没谈过恋爱,你别这么快换人。”

我差点以为这本书印反了。

原文里,她明明跟那个做城市节目的男人相爱,在收官致辞里感谢所有人,唯独漏了站在摄影机后面的我。

此刻,她耳朵红得厉害,拦着电梯不肯让。

我问:“没谈恋爱,也得为你守着?”

她嘴唇动了动,竟没说出话。

宴会厅里有人喊她回去切蛋糕。

另一个人喊我,说唐絮站好了,怎么还不来拍。

她下意识回了句:“等一下,许照马上——”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把相机包往肩上一提。

“你看,你都没问过我。”

电梯门终于合拢。

我原以为这场告别会很体面,结果下楼才发现,外套袖口挂着她替我缝的那颗木扣。

人的一颗心真不讲道理。

知道自己会输,也会为这么点小事酸一下。

但那晚,我还是去了另一条街。

那里有一家快关门的照相馆,有个等我回家的老头,还有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我要站到自己的照片里了。

1

唐絮追出来之前,我正蹲在宴会厅角落收灯架。

头顶的屏幕循环播放她的新节目片头。

画面里,她穿着米白色风衣,站在早市蒸腾的热气中,笑着接过一碗馄饨。

那段镜头是我拍的。

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原来的许照拍的。

两天前,我趴在电脑前睡了一觉,醒来成了跟我同名同姓的倒霉男配。

脑子里多出一段人生,也多出一本刚读完的小说。

小说写到唐絮和制片人贺闻在海边接吻为止。

关于许照,最后只有半句话:他收起相机,笑着祝福。

我读到那里时骂过一句。

笑什么,牙不要钱?

现在轮到我收相机了。

我把灯架卡扣一节一节扣紧,指腹被夹了一下。

疼得真实。

这具身体的舍不得也真实。

唐絮从17岁到24岁的样子,一张张挤在脑海里。

她翻墙逃晚自习,扯破我的袖子;她第一次面试被拒,在公交站吃掉两根冰棍;她给我母亲送别时,冻红了眼睛,却一直握着我父亲的手。

她不是一句不值得就能打发的人。

可许照也不该只值半句话。

“照哥,絮姐的单人照重拍两张。”

贺闻的助理朝我招手。

“刚才那组她裙摆压着了。”

我指了指身边的摄影师。

“周老师是今天正式请的,我已经把灯位给他了。”

助理有点愣。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我说不了。

我以前不拿工钱,只要唐絮有活动就来,替她拍花絮,修图,背包,买饭。

唐絮总说等节目做起来请我当专属摄影。

我总笑着说,专属就够了。

这种话现在回想起来,我想把脑袋塞进灯罩里。

手机震了一下。

谢晴发来消息,说她和丈夫周六有空,问纪念照能不能提前试拍。

下面还附了张截图:定金8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心里居然比刚才收灯时踏实。

穿来后的第1天,我整理原主电脑,发现他给母亲拍的生活照非常好。

那些没有精修的表情,比唐絮节目里每一次漂亮转身都打动我。

我本来就是做小广告拍摄的,赚得不多,却知道照片能不能换来下一顿饭。

我把自家照相馆积灰的账号重新打开,发了一组经父亲同意的旧照片,接到的第一单就是谢晴。

我跟她约好,今晚先到店里聊,我马上回去。

唐絮是在这时走过来的。

她手里端着两只小蛋糕,其中一只没有奶油花。

许照不爱吃太甜,这件事她倒记得。

“怎么穿外套了?还没合照呢。”

“我接了活。”

“谁的?”

她低头,看见聊天框上谢晴的头像。

头像里是个抱着一大束花的年轻女人。

唐絮把带奶油花的那只放下,端着另一只跟我走出门。

于是有了电梯前那段对话。

等她问出那句没谈过恋爱别换人,我的手还搭在相机包的肩带上。

那根肩带磨得毛糙,跟着她跑了太多地方。

“唐絮,我以前确实想跟你谈。”

她猛地抬眼。

我没绕开她的目光。

“追过,等过,也问过。去年在桥边,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试试,你说现在不能分心。”

“我那个时候刚拿到试镜——”

“所以我等了。”

门里的音乐换成一首欢快的歌。

她抿住嘴,手指还按着电梯键。

我没有羞辱她的意思。

只想把一句老欠着的话说完。

“但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现在不想接着等了。”

“我没让你等那么久。”

她说得急,声音却在末尾轻了。

这句话戳得我心口一抽。

因为是真的。

她拒绝得不够狠,我也从来没有把退出当成真的选择。

我点头。

“对。所以我今天不用向你交辞职报告。”

唐絮像被烫了一下,手慢慢松开。

电梯到了一楼,我从玻璃门里看见她追出来的影子。

她仍端着那只没有奶油花的蛋糕。

“许照!”

我回过头。

“你周六还来吗?工作室搬东西。”

她问完就后悔了,眼神乱了一瞬。

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找出来。

“周六我开店。”

“你家的店不是要转了吗?”

“现在不转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痛快了一下。

街边那辆旧电动车启动时响得像嗓子发炎。

我以前嫌它丢人,接唐絮都把车停到隔壁路口。

今天我堂堂正正骑到酒店门口,迎着晚风拉好拉链。

外套那颗木扣抵着手腕,有点硌。

我没摘。

人可以记得好,也可以往前走。

红灯亮起来时,父亲打来电话。

他先咳了一声,才问:“你那朋友今晚要吃宵夜不?”

我望着前面的路。

“不去了,爸。给我下碗面,我回家吃。”

那头静了好几秒。

再开口时,老头的声儿忽然大了。

“放俩蛋?”

“放仨,我今天有收入。”

他骂我烧包,电话挂断前,我听见铁锅碰到灶台的声音。

绿灯亮了。

我第一次没往唐絮住的方向拐。

2

照相馆在槐花巷,门头上三个红字掉了一个角。

照见你。

母亲起的名字,父亲嫌肉麻,反对了半小时,最后亲手把牌子钉上去。

玻璃门边贴着一张转让纸。

我停好车,把那张纸撕下来,搓成一团。

里面先响起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

父亲端着面走到门口,没看我,倒先看纸团。

“真不转了?”

“先做两个月。”

“店租可不是给你朋友拍张漂亮照片就能抵的。”

“所以我要收钱。”

老头哼了一声,把面往桌上一放。

面上卧着3个鸡蛋,下面还藏着一根火腿肠。

谢晴来得比约定早,身后跟着个抱头盔的男人。

她就是巷口晴日花店的老板,37岁,头像是刚开业时拍的。

她丈夫叫高柏,在城西开汽修店,虎口黑得洗不掉。

两个人往店里一站,我就知道,这单比想象中难拍。

谢晴伸手帮丈夫理衣领,他往后躲了半步。

“热,不用这么紧。”

谢晴手停住,顺势掸掉了他肩上根本没有的灰。

他们结婚十周年,想补一套合照。

原因说得平平淡淡。

当年婚礼办得急,没拍好,现在有空了。

我没有立刻开灯,只问他们想留哪一种照片。

谢晴打开手机,展示了好几张网上的样片。

柔光,头纱,玫瑰,额头相贴。

高柏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非得这么抱?怪累的。”

“也能坐着拍。”谢晴说。

“我坐着就成?”

她没再接话。

父亲把收银台那盏台灯调亮了一点,端着空碗走了。

我坐在两人对面,翻开刚拿来的旧相册。

前几页全是小孩。

学走路,幼儿园,运动会,一家三口去海边,照片里却只有爸爸和儿子。

再往后是谢晴拍的花店,她拍的丈夫,她拍的亲友。

唯独她本人,只在镜子里露过半截手臂。

“这些都是你拍的?”

谢晴点头。

“他嫌麻烦,拍不到两张就说没意思。我后来也不爱叫他了。”

高柏立刻坐直。

“不是,你上次让我拍花,我不是拍了?”

“嗯,拍了。”

谢晴仍然笑着。

她越笑,高柏越不自在。

我把那张海边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拿包。

“还拿着你们俩的鞋。”

我指着左下角的影子。

那是一团不太好看的影子,头发被海风吹乱,胳膊上挂着两双鞋。

高柏的嘴缓缓闭上。

店里安静了一阵。

我合上相册。

“周六穿你们常穿的衣服来吧。第一组先拍谢姐,你帮她拿东西。”

“我?”

“你,先看看她。”

谢晴终于抬头,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亮光。

“那头纱还带吗?”

“带。你想要,就拍。”

他们走后,我靠着收银台算账。

店铺租约到年底,父亲已经付清本季度租金。

账户里还有2万多,是许照存着换设备的钱。

店内器材老,但够拍人像;真要开始接单,先修坏掉的空调,再换背景纸。

我把每笔钱写在旧账本上。

以前那本账记的是谁还欠三十块证件照钱,如今终于有了往后翻的意思。

父亲拿起我刚打印的试营业价目单。

“1280一组?太贵了吧?”

“含拍摄、选片和一本相册,不是每按一下快门就收1280。”

“以前人家来照全家福才一百八。”

“以前你拍完就回家,今天我得修到半夜。”

他把单子放回去,过了片刻,又问:“他们真肯给?”

我把定金记录给他看。

老头盯了很久,伸手把屏幕放大,像在辨认钞票真伪。

“那就好好给人拍。”

我答应着,从杂物柜里拖出三脚架。

柜门一开,一张旧照片掉下来。

母亲站在门口,头上插着刚买的梳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父亲弯腰去捡,指头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

“你妈说这张拍丑了,不让摆。”

“她嫌丑,你还留着?”

“她拍丑了也是她。”

我突然没法继续说笑。

从前那份记忆和现在的感受叠到一起,心口热得发胀。

这个家没有把我当什么替身。

这碗面、这盏灯和这个嘴硬的老头,都真真切切落到了我手里。

我想守住。

手机这时亮了。

唐絮发来一个问号,跟着问我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我回她,要修空调。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可以过去吗?

我望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认识这么多年,这居然是她头一回问能不能来。

我回复:3点后,别穿新衣服,店里全是灰。

她立刻回:好。

我把手机扣下,又把母亲的照片重新擦净,放到收银台旁。

相纸里她笑得大大方方,父亲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再提转让的事。

3

唐絮第2天下午3点零5分到,手里提着两杯冰饮。

她穿了件旧白衬衣,袖口卷着,确实没穿新衣服。

可她刚进门,我就知道她憋了一路的话。

目光先绕过背景架,再扫收银台,最后落到谢晴落下的头纱袋上。

“客户的。”我先开口。

她把饮料放下,装作没听懂。

“我又没问。”

“你快把袋子看出洞了。”

唐絮耳根泛红,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

“许叔叔呢?”

“去买灯泡。别拿那块,擦过机油。”

她手一僵,我递过去一块新的。

以前在我身边,她从来不必判断哪块能用。

连伸手前,我都已经把东西送到了。

她擦了一会儿窗,终于还是开了口。

“昨天我说的那句,挺难听的。”

“哪句?”

“你明知道。”

我没替她接。

唐絮把抹布攥紧,转身看我。

“没跟你谈,还不许你找别人。那句。”

窗上的阳光照得她眼睫清清楚楚。

她有点恼,更多是窘。

“我当时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我没想让你一直……”

“那你想过跟我谈吗?”

她嘴唇微张。

我等着。

店外有车按喇叭,有孩子叫卖冰棍,空调师傅正在后院试机器。

一切都很吵,我们之间又特别安静。

唐絮终于说:“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倒比什么以后再说都像实话。

我点点头,继续拧三脚架的螺丝。

“那就先不知道。”

“你不生气?”

“生啊。昨天你说没让我等,我差点把电梯踹了。”

她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我也不是只要你有苦衷,就能一直没事。”

我把螺丝刀放下,望着她。

“以前我把喜欢弄得像长期赠品,怕开价,怕收回,也怕你不要。现在我改主意了。”

唐絮低头,把湿抹布放到水桶边。

“所以我们以后连朋友都……”

“我昨天不是让你来了?”

她怔了怔。

我也有点无奈。

“唐絮,我就想把日子过好一点,没打算掀桌烧房子。”

她眼里的紧绷松了一些,却没有笑。

过了会儿,她问能不能看看我最近拍的照片。

我把电脑转过去。

她先看母亲那组,再看我在巷口拍的邻居。

有卖豆腐的陈婶,有穿围裙给孙女梳头的老赵,也有父亲搬梯子时被门夹住的半张脸。

唐絮忽然笑出了声。

“许叔叔看见这张,肯定得打你。”

她按着鼠标往后翻,翻到一张小学生歪戴帽子的照片,停了很久。

“你以前怎么不发这些?”

因为你说账号风格要统一。

因为原来的许照以为,他的镜头只能留给一个人。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以后会发。”

她在桌边坐下,认真看了拍摄套餐。

“要不我帮你在节目里提一下?下一期正好做旧街。你这名字也好听。”

这机会我当然想要。

但我先问,提哪一部分,怎么拍,谁署名。

唐絮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会谈这些。

“得问贺闻。他一直想加一条素人线。”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原文。

旧街那期,是他们感情升温的关键。

许照免费跟拍了9天,最后替贺闻送了一束花。

我心里那点警铃敲得响,但还是把报价单递过去。

“你可以帮我问。我的时间有限,做得来再接。”

她收下纸,轻轻点头。

空调恰好启动,冷风把桌上的纸角掀了起来。

唐絮去压,碰到了那杯还没打开的饮料。

她看一眼,又看我。

“怎么不喝?不是你最爱的吗?”

“你最爱。里面有椰奶,我喝了腻。”

她一下没动。

我拿了瓶白水,拧开喝了一口。

她慢慢把自己的那杯往面前挪。

“我居然一直……”

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没再补刀,搬起灯架往里走。

灯架太高,差一点撞上门框。

唐絮伸手托住底座,跟我一起送进去。

这回她没有只站在灯光最好的地方。

那天她待到天快黑,手上磨红了一片。

走的时候,她把没开封的饮料带走了。

柜台上留下两瓶白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

我看了看,没舍得笑她。

只是她关门前问起周六试拍,我想了想,说可以来。

“客人同意的话,你帮我拿反光板。”

她很快应了。

“行,我学。”

我知道自己未必就有多硬的心。

看见她笨拙地找位置,胸口仍会发热。

但这一次,我没急着把她请回原来那个座位。

4

周六第一次开拍,我就挨了现实一巴掌。

谢晴穿着平常那条蓝裙子,坐在背景前,笑得跟证件照一样僵。

高柏在旁边看,隔几秒就说一句抬头、收肚子、别那么笑。

我换了3次位置,拍出来的照片仍然不好看。

唐絮站在侧面举反光板,胳膊酸得发颤,也不吭声。

谢晴忽然说不拍了。

她摘掉头纱,把裙摆抚平,声音不高。

“定金不退也行,怪我,没想好。”

高柏怔住。

“来都来了,你又闹什么?”

谢晴抬起头。

“我没闹。我就是不想拍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没什么怒气,倒把我看得心里一沉。

这种放弃,我在原来的许照身上见过。

争取前盼很久,争取中一点点丢掉心气,最后还要说算了,是自己不该想。

我放下相机。

“先休息。高哥,你跟我搬一下后院那张长椅。”

他满脸不解,还是跟我出去了。

后院一棵石榴树长得歪,阴影落在墙上,像张不大规矩的网。

我没绕弯子。

“她今天花钱,是想让你看她好看。你每句话都在告诉她,哪儿不好看。”

高柏拧着眉。

“我不是想让她拍好点吗?”

“你修车的时候,客户站旁边每拧一次螺丝都指点一句,你烦不烦?”

“那能一样?”

“对,车不会难受。”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知道这话重了,却没收回。

高柏靠着椅背抽了半支烟,最后把烟按灭,问我该怎么做。

“你先别指导她。她抬头看你的时候,你好好看回去。”

我们把长椅搬到树下。

谢晴出来时,唐絮正蹲着替她解开裙摆上的一个结。

那结被她攥得太紧,皱成一小团。

高柏走过去,伸手帮她拿头纱。

“你戴着吧,挺好看的。”

谢晴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个眼神也好看,我嘴笨。”

我差点笑,赶紧把相机举起来。

谢晴也笑了,眼角却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高柏的手还停在她耳边,像不知道该放哪里。

我按下快门。

接下来半小时,我没让他们摆额头相贴的姿势。

谢晴给他看花店最近卖得最好的花,他说这玩意儿真贵,她骂他没见识。

他们吵起谁追的谁,高柏急着争辩,谢晴笑着推他的肩。

最后头纱掉到两人中间,高柏弯腰去捞,谢晴扶着他的后背,脸朝着阳光。

我看见了她想要的那种漂亮。

不是修出来的小十岁,是一个人被认真注视时,重新相信自己值得。

试拍结束,我把原片放到电脑上。

谢晴坐下后,很久没动鼠标。

高柏在她身后俯身看,忽然小声说:“这张洗大一点。”

“挂哪儿?”

“店里。我那休息室。”

她扭头看他。

“你那些朋友不笑你?”

“笑就笑,我老婆又不丑。”

谢晴抬手去打他,手却只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尾款到账时,我没有假装平静。

我转给父亲看了一眼,父亲装作检查相册尺寸,嘴角压了好几次没压住。

唐絮在旁边喝水,笑着看我。

“这么高兴?”

“这是我自己挣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软。

“嗯,许老板。”

这一声叫得我耳朵有点热。

我低头收线,她替我捡起一只镜头盖。

“今天我才知道,你拍人的时候话这么多。”

“以前你嫌我啰唆。”

“我现在觉得挺好。”

她蹲在我对面,反光板的银面把她脸映得很亮。

“你刚才让高哥别指挥谢姐,我在旁边听见了。”

“你不会也想说我多管闲事吧?”

“我在想,你以前替我拍照,问我冷不冷、累不累。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

“站在后面,原来也这么累。”

我没接话。

光是这句承认,就把某个积了灰的地方轻轻碰开了。

唐絮抬头,神情认真起来。

“晚上我请你吃饭。”

“算今天帮忙的工钱?”

“我帮你,怎么还我付钱?”

“你自己提的。”

她瞪我,终于有了点熟悉的凶。

我笑出声,把镜头盖接过来。

可她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贺闻。

她接起,听了片刻,说自己半小时后到。

挂掉电话,她看着我,满脸歉意。

我已经把卷好的线放进柜里。

“去吧,改天。”

她站着没动。

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却也没有必要说没关系来替她消除全部不安。

我是真有一点失望。

刚想吃的那顿饭,味道都已经在心里冒出来了。

“你记着欠我一顿。”

我关上柜门,还是看了她一眼。

“别又只剩我记得。”

唐絮握紧手机,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5

那顿饭暂时没吃上,我先等来了贺闻的邀约。

周一上午,他让我到工作室聊旧街选题。

桌上摆着3杯咖啡,还有一份已经做得很漂亮的方案。

唐絮坐在我旁边,眼睛比平时亮。

她是真的盼我能拿到这个机会。

贺闻也并不傲慢。

他先看了谢晴夫妇同意展示的5张样片,甚至准确说出我最得意的是哪一张。

“你抓人有本事,以前只拍唐絮,可惜了。”

我对他的敌意因此降了半格。

他把方案推给我。

栏目叫城市留声,一季8期,旧街是第3期。

他想用照相馆串起街坊,做一组短片,再在片尾给店铺露出。

报酬12000元,包括5天跟拍和整理资料。

我一眼看到那个数,心里很没出息地动了。

修空调花了1600,背景纸和相册样本又花去一笔。

新来的咨询大多问完价就没了,店门并没有因为我想通人生而自动排起长队。

我很需要钱。

“片里怎么署名?”我问。

“统一署我们摄制组。单张照片可以保留你的名字。”

“照片和访谈要剪成什么样,我能看?”

贺闻停顿了一下。

“节目最终由我们负责,你可以提建议。”

我继续往下翻。

方案中间有一页,写着唐絮回到成长的街巷,寻找一路陪伴她的人。

照相馆是最后一站。

那个陪伴者的身份,已经很清楚。

我把纸翻回来。

“你想拍店,还是拍我喜欢她?”

唐絮猛地抬头。

贺闻没有否认。

“感情是最好理解的入口。观众先认识人,才会记住店。”

“许照不是只有这个故事。”唐絮立刻说。

贺闻看了她一眼。

“所以要你们配合,把故事拍丰富。不是让他表白,你也不用回应什么。”

我很想笑。

这词真熟。

不必回应,也能把别人的等待剪成一段温柔的好素材。

我把方案合上。

“摄影的活可以谈,我不拍这条人物线。”

唐絮赶紧看向贺闻。

“那就只拍街坊。那组补拍纪念照真的很好,高柏看谢姐那一下,特别……”

她说得急,贺闻却摇头。

“他们陌生,没有持续关注的理由。唐絮,你的观众已经在猜你和谁谈恋爱,我们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忽然明白原书为什么只写了那个结局。

镜头本来就朝着他们,其他人只有走进他们的故事,才有被记住的资格。

可这是我的生活。

我把报价单放在桌上。

“这是我拍摄的价格。需要摄影师,可以约档期。需要那个陪你们制造悬念的许照,找不到了。”

贺闻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想清楚,自己把店做起来,未必有你想的容易。”

“我没觉得容易。”

我起身时,唐絮也站了起来。

贺闻叫住她,说下午的客户沟通还有几处要改。

她看着我,像被两头扯住。

我没替她做选择,拿起包往外走。

电梯口,她还是追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写了后面那页。”

“我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去换节目?”

我看着她急红的脸,胸口那股火慢慢退了一点。

“你要真想换,刚才不会替我说话。”

她松了口气。

“那我再去跟他谈。他这个人谈得下来,只要理由够。”

“唐絮。”

我叫住她。

“我的理由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是把我再劝一遍。”

她垂下眼,过了会儿才点头。

我独自走进电梯,直到门关上才用力吐了口气。

12000元没了。

好听的话说完,账户不会多一分钱。

我也不是不后悔,甚至在地铁上反复想过,那5天熬过去,店里就能宽裕些。

可手机相册里谢晴那张笑脸一直亮着。

如果我连她们好不容易走到镜头前的这一下,都拿去给自己的单恋垫底,我还开个什么店。

回去以后,我趴在桌上重新写宣传文案。

原来那句精致人像摄影,被我划掉。

改成了:把总在拍照的人,拍进照片里。

父亲路过,看见那行字,问:“包括我?”

我抬起头。

老头手里端着刚修好的老相机,镜头盖还挂在绳上。

他这一辈子拍了那么多人,家里照片里却没几张他自己。

我忽然坐直。

“包括。”

我望着他,心里那个还很小的念头终于有了形状。

“爸,咱们做个小展。让街坊自己来认人。”

父亲瞪着我。

“钱没挣着,还要往外花?”

“先算账,再决定。”

我把新的纸铺到他面前。

这次他没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6

我准备的小展,最初只是一面墙。

店右边有条窄走廊,以前堆纸箱,清出来能放十几幅照片。

我想约8组人,每组留一张旧照、一张新照,写两句他们自己的话。

愿意买套餐的按价付钱,只想参加的可以免费领一张小幅照片。

我不能指望一个展救店,却能用它让人知道,我到底会拍什么。

谢晴听完,当天就帮我找来第2位客人。

她花店隔壁做面食的郑叔。

郑叔带着17岁的儿子来,进门就说不要把自己拍得太胖。

儿子戴着耳机,一脸被迫营业。

“我爸就是想发朋友圈炫耀,说我肯陪他。”

郑叔抬脚要踢他,脚伸了一半又放下。

“你暑假一过就去外地上学,我多拍两张怎么了?”

儿子别过脸,不吭声了。

我没叫他们笑,先让两人坐到门口,给他们一人塞了一根冰棍。

父子俩都咬得太急,冻得直吸气。

郑叔转头骂儿子傻,儿子指着他发红的鼻子笑。

我拍下来的时候,唐絮刚从巷口过来。

她没有出声,在门边等到我放下相机,才把打包盒拎起来。

“欠你的饭。你晚上还要修图,我就买过来了。”

我瞥了一眼钟。

6点10分,跟她昨天重新约的时间一样。

她看懂我那个小动作,鼻尖皱了一下。

“别看,我设了闹钟。”

“几个?”

“3个。最后那个名字叫许照会记仇。”

我没忍住,笑得差点碰到门框。

唐絮满意地走进店,弯腰腾桌子。

她带了辣子鸡、清炒笋片,还有父亲爱吃的卤猪耳。

父亲一看见她就高兴,嘴里却说不用破费。

她把饭递过去,问能不能看以前的相册。

老头立刻来了精神,捧出两本压箱底的,拿筷子当教鞭。

我还没吃完半碗饭,小时候尿床晒被子的照片已经摆在她眼前。

“爸,客户隐私。”

“你小时候付过钱?”

唐絮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伸手要抢相册,她抱着不放。

纸页翻到后面,忽然出现一张全家福。

母亲坐中间,我趴在她肩上,父亲只露出一截模糊的手臂。

他按了相机的倒计时,没来得及跑到椅子边。

母亲伸着手,正等他过去。

笑声停了。

父亲把筷子放下,过了会儿才说:“就这张最好,可惜我糊了。”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拍自己。

他不是觉得没必要。

是那张应该拍好的合照,已经没有办法再拍了。

唐絮没有说再拍一张就好了。

她只是把相册轻轻推近一点。

“许叔叔,这张能不能放大?阿姨在等你,能看出来。”

父亲瞥了她一眼,低下头夹菜。

“放大更糊。”

“糊也看得出来。”

饭后她帮我把纸箱搬到后院。

一个箱底裂开,旧背景布滚了一地。

我蹲着去捡,她就拿手机拍我。

我下意识抬手挡脸。

“照得跟收废品似的,删了。”

“你先看看。”

她把屏幕举过来。

暮色落在门槛上,我蹲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布中间,手里拎着半只纸箱,抬头时眼睛很亮。

那张脸跟我原来长得一样,又好像并不一样。

没有冲着谁使劲,没在计算对方会不会喜欢。

唐絮认真看着我。

“我觉得好看。”

我心口猛地一跳,想起她拍节目的时候,许照也总这样看她。

原来被人这么毫不犹豫地夸一次,滋味真不赖。

“发我。”

“求我。”

“唐老师,您手艺这么好,施舍一张。”

她笑起来,把照片发过去,又突然安静。

“许照,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

我提着纸箱,站在她对面。

“我不是没有想过跟你谈恋爱。”

她说完,手指紧张地蹭了下手机边缘。

“但我好像一直觉得,只要我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会变。你不会走,我也不用担心谈坏了以后连你都没有。”

我听着,喉头发紧。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说也会变。”

她仰头看我。

“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让你接着等,是我自己来。”

院子里有蚊子,偏偏落在我手腕上。

我拍了一巴掌,响得两个人都愣了。

那点郑重被打破,她先笑,我也跟着笑。

“行。”我说。

“那你先认识一件事,我特别招蚊子。想说大事,换个地方。”

她推着我的后背往里走,掌心贴上来时,我没有躲。

7

我自以为那个小展的主意很动人。

结果招募发出去两天,主动报名的只有一个人。

还是问免费照片能不能顺便拍成证件照的。

父亲端着茶杯从我背后经过,故意没说话。

那沉默比说什么都刺耳。

我把宣传图改了又改,背景从深灰改成浅米色,字从细体换成粗体。

谢晴看不下去,敲着柜台说:“你去问问人,别光问电脑。”

我只好抱着样册到巷子里找人。

第一个就找错了。

饶奶奶是父亲的老客人,69岁,烫着一头小卷,耳环每天换。

我听说她有一册亡夫拍的旧照,想请她补拍一张如今的模样。

我斟酌半天,才开口说想记录时间和思念。

她听完,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

“小许,你是要我哭?”

“不是,也可以笑。”

“我当然笑,我下周就跟舞蹈队去海边了。”

她翻出手机,让我看新买的红裙。

“我找你拍,是想发给那几个老姐妹,让她们看看谁状态最好。你可别把我拍成等了谁一辈子的苦命人。”

我脸一下热了。

“对不住,是我想当然。”

她倒没计较,拿指头点了点样册。

“你这句话就不对。什么来不及说的话,人还没死呢,怎么就来不及?”

她把笔递给我,让我自己改。

我抱着那本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样册回店,正好碰见唐絮。

她今天来借桌子写采访提纲,见我脸色不好,先把笔记本合了。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她笑得很不厚道,笑完才说:“饶奶奶说得对。”

“你们就不能照顾一下创业青年的脸?”

“你又不缺脸,缺的是挨骂。”

她把我的宣传图拖到面前。

我原本用了几张黑白旧照,上面写着别让爱你的人只留在镜头后面。

自我感觉很深沉。

现在再看,确实像催人提前伤感。

唐絮指了指旁边郑叔父子的照片。

“你拍他们笑,比写这些强。他们没来听你上课,是想留下好看的自己。”

我闷了半晌,重新建了张空白图。

标题换成:这回,轮到你。

下面摆饶奶奶的红裙,谢晴的头纱,郑叔儿子的耳机。

每个人只写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饶奶奶的是:拍精神点,我要出门玩。

郑叔的是:我儿子笑起来跟我一样帅。

他儿子坚持补了一句:这是我爸自己说的。

唐絮一边看一边笑,替我把字排开。

她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塞到里面,也没说让我跟她节目一起做。

我忽然问她,贺闻那边怎么样。

她手停了停。

“换了别的店。旧街还拍,只是不拍你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复杂。

真失去一个机会,还是会有不甘。

唐絮看出来了,没劝我。

“我也不太舒服。他最后想把这期做成我的成长特辑,主要拍我搬来这里以后怎么生活。”

“你不想?”

“想过。能有一期自己的特辑,哪个主持人不想?”

她靠着桌沿,坦坦荡荡承认。

“可我讲不清为什么要你们都给我抬轿子。我也没做那么多值得讲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小说里鲜明许多。

书里的她每一次成功都恰逢其时,很少写到她心里那点羞耻和贪心如何打架。

唐絮翻出自己的提纲。

她想拍一条夜间公交,从第一站到末站,采访晚归的人。

没有漂亮风衣,也没有安排好的馄饨摊。

“他嫌我把成片拍得太灰,说我适合轻一点的东西。”

“你觉得自己适合什么?”

“我想试完才知道。”

这话让我心里动了动。

我把她的提纲仔细看完,给其中一个地方画了线。

“你这里的问题太大。别问城市给了你什么,问他为什么今天这么晚回家。”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笔改了。

我们隔着桌子讨论了半小时,谁也没顾得上翻旧账。

临走时,她突然转回来。

“许照,你今天问我想做什么,我挺高兴的。”

我愣了一下。

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以前总说我肯定会红,肯定会成功。我听多了,就觉得在你面前也不能说自己怕。”

她走后,我把那张最初的黑白宣传图删掉。

电脑上的唐絮曾经总是漂亮、坚定、不怕任何事。

我以为那就是她。

原来我举着镜头看了那么久,也漏掉了不少东西。

8

小展定在下个月第一个周六。

改过的招募终于有了回应,8组人凑齐,还多了4组愿意付费预约的。

我把时间表贴在门后,第一次体会到忙自己的事是什么感觉。

晚上累得连手机都不想碰,心里却安稳。

唐絮来时看那张表,伸手在周五晚上点了点。

“这里空着?”

“留给洗片厂出问题。”

“那我能不能提前占两小时?”

“你也要拍?”

“吃饭。正式一点的,只有我们俩。”

她问得很快,脸却红了。

我看着她,忽然也紧张起来。

“多正式?要打领带?”

“你愿意也行。”

“会不会给我发工作牌?”

她恼得来踢我鞋尖,我笑着往后躲。

最后我们约好去她挑的那家小馆。

我把那段时间用红笔框起来,没有写名字。

写了两个字,吃饭。

父亲一看就懂,故意拉长声音问吃什么。

我说吃你的八卦之心,他拿抹布抽我。

约好的前一天,唐絮让我去工作室取她借走的灯。

她还在棚里,助理说稍等,顺手递给我一瓶水。

我坐到大厅角落,正对着正在试播的屏幕。

开头是旧街的晨光,随后出现唐絮的背影。

再然后,出现了我。

那是去年节目内部聚餐的花絮。

她问谁能再帮忙拍最后一张,我举着相机笑,说我随时在。

画面一切,屏幕上打出一行字:7年,他的镜头只有一个女主角。

我手里的水瓶慢慢变了形。

旁边两个工作人员看着片子笑,说观众肯定爱看这个。

另一个说,现在不是有贺老师吗,旧人还做悬念?

“所以好看呀。她最后选谁,得跟完这一季才知道。”

我站起身,推开了剪辑室的门。

里面的人全看过来。

贺闻坐在最里面,唐絮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标注过的稿。

她见到我,脸色一下变了。

“许照,你先听我说。”

我盯着她。

“这就是换了别的店,不拍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旧素材做的试版,我正在让他们改。”

贺闻把椅子转过来。

“还没发,不用这么大反应。只是用过去的片段引一下人物关系。”

我把水放到他桌上,瓶底磕出一声响。

“我当着你的面说过,不拍这条线。”

“你说不参与新拍摄,这段本来就在我们素材库。许照,过去你也没介意。”

我气得笑了一下。

“过去我愿意给她等到半夜,现在我也得继续等?”

屋里安静下来。

唐絮伸手把那份稿翻到第2页,指着一片红笔批注。

“我写得很清楚,整段删掉。不是缩短,不是换说法,是删掉。”

贺闻看了她一眼,没接。

她声音更高了些。

“我也不愿意用这个做悬念。我有没有恋爱,和谁恋爱,不拿来做栏目谜底。”

这本该让我好受。

可我当时太疼,也太怕那个熟悉的结局。

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笑得一脸便宜,脑子里只剩小说最后那半句话。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话一出口,唐絮像被扇了一下。

她手里的纸垂了下来。

“我今天下午才看见这版。”

我没立刻回答。

她望着我,眼里的委屈一点点冒出来。

贺闻开口想缓和,说大家都是为了节目。

我转向他。

“那你拍你自己为了节目等了多少年,别借我的脸。”

我拿手机拨给助理,请她把我的灯搬出来。

她忙不迭去拿,屋里有人关掉了播放画面。

我取走灯时,唐絮跟到了楼梯口。

“我没答应。我刚才就在跟他争,你进来前也在争。”

“那你争赢了吗?”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刻薄得像个陌生人。

唐絮扶着扶手,半天才说:“所以你只看我赢没赢,不看我站在哪儿?”

楼梯间的灯有一只坏了,我们隔着一层忽明忽暗的光。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慢慢松开扶手。

“许照,你可以生他的气,也可以生我的气。但别连问都不问,就觉得我一定会把你丢出去。”

她转身回了楼上。

我抱着灯站了很久,手被铁扣硌得发疼。

回店时,父亲正在拿红笔给日历画圈。

他问我明天穿哪件衣服。

我把灯放下,嗓子哑得厉害。

“爸,我好像把事弄坏了。”

他看着我的脸,终于没再笑我。

9

父亲听完,先问我是不是还喜欢唐絮。

我说不知道。

他把茶杯放下,眯着眼看我。

“你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雪糕,也这么说。”

我没吭声。

老头坐到我旁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喜欢她,就去把说错的话认了。不喜欢她,说错的话也得认。”

我望着门后那张日程表。

红笔圈出来的两个字还在,鲜艳得碍眼。

我打开手机,翻到唐絮的聊天框,打了一大段,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楼梯口那句是我说错了,我想当面跟你道歉,明天你还愿意见我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没再催。

我把她之前发来的夜间公交提纲重新看了一遍。

她想问司机下班后还开不开车,想问刚收摊的人会不会把卖剩的饭带回家。

字里行间全是她想往外走的劲。

原书里的她,也许有过这样的念头。

只是没写。

我记得故事的结局,便自以为握着一个人的全部。

这跟贺闻认定我只能当那个深情摄影师,有什么区别?

夜里11点,她回了消息。

明晚7点,原来的地方。

我松了口气,松完才发现背上全是汗。

第2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那家馆子小,窗边摆着一盆长得歪歪斜斜的薄荷。

我穿了刚熨好的蓝衬衣,领口扣了又解,最后像要参加面试。

唐絮进门时看了一眼,忍了忍,没笑。

她坐在对面,把包放好,没主动开口。

我把菜单递给她。

“你先点,骂我也得有力气。”

“我还以为你要我先听你讲道理。”

“不讲。我昨天没听你说话,先拿你撒气。”

我看着她,没回避。

“你在屋里替我争了,楼下又追来解释。我都看见了,是我自己不肯信。”

唐絮抓着菜单边角,指尖慢慢松开。

“为什么?”

我不能拿一本她不知道的书当借口。

但我能说出那份怕。

“我总觉得你最后会选他。觉得只要他能给你更大的台阶,你迟早会把我留在原地。”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受了委屈,有些是你给的,有些是我自己把话吞回去攒下来的。我拿那些委屈猜后面的事,猜得太狠了。”

这话说得很难堪。

可我还是说完了。

“我想保护自己,又怕承认还舍不得你,就先把你判输了。”

唐絮低着头,很久才抬起来。

“我确实想要那个节目。你生气的时候,我脑子里甚至还想过能不能找个两边都不得罪的办法。”

她把菜单放平。

“可他拿你的过去做钩子,我觉得不对。我没答应,也没打算等你点头才反对。”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还不知道。”

她声音有点抖。

“你一说我早干什么去了,我特别难受。我承认以前对你不好,可我现在想做点对的,你至少让我做。”

隔壁桌有人碰响了玻璃杯。

她抬手擦眼角,动作很快,好像生怕被我看见。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有伸手碰她。

“对不起。”

她接过纸,点了一下头。

菜端上来后,我们安静地吃了一阵。

她把青椒拨到一边,我没替她夹走,只把空碟推近。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说,那个试版已经删掉了。

她让剪辑师换成街坊自己讲生活,贺闻答应了,但撤掉了原先给她的成长特辑。

“我还是主持人,只是没那一期单独宣传了。”

“你难受吗?”

“难受。我想了好几天穿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

我心里酸得厉害。

“你可以跟我说难受。我不会说你活该。”

唐絮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一点。

她低头夹了块鱼,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给她缝扣子。

我说不是她给我缝的吗。

“你忘了?我先把你的袖子扯破,你补我的书包,我补你的衣服。咱俩谁都不会,缝得像毛毛虫。”

那段记忆一下浮上来。

我们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互相嫌弃,手指都扎出了血点。

唐絮抬头。

“我那时候觉得,我们什么都能互相补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剩你一直补了。”

我握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又很坚定。

“许照,这次让我也动手。”

饭吃完,我们沿街走了一段。

她没有挽我,我也没有替她拎包。

走到路口,她伸出手,把我歪了半天的衬衣领子翻正。

指尖擦过脖颈,我整个人僵住。

她看见了,眼里终于有了笑。

“还挺好看,别老穿那件黑的。”

我看着她,胸口那道绷得太紧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10

小展当天,我早上6点就醒了。

墙上的8组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一幅歪了。

父亲被我吵醒,拎着拖把出来,说我转得他头晕。

我把那幅相框往右挪了两毫米,终于舒了口气。

唐絮9点来,换了双舒服的平底鞋,怀里抱着一块自己写的牌子。

上面是照片展的名字:这回,轮到你。

她在角落画了一个拿相机的小人,小人头发乱得很像我。

我嫌她把我画矮了。

她把牌子往我怀里一塞,说再嫌就画秃。

10点开门,店里却只有我们3个人。

10点20分,来了一个问能不能复印身份证的。

10点40分,我忍不住去看手机,邀请过的人在群里陆续说稍晚一点。

我嘴上说没关系,心一点点往下沉。

墙上的照片太安静,安静得像一场自作多情。

唐絮站到我身旁,问要不要出去买水。

我知道她是怕我守着门难受。

“不用。我再等等。”

到了11点,谢晴带着花过来,看我这张脸,先骂了一句。

“都在做生意呢,你选个上午,指望大家关门捧场?”

我愣住。

她把花往桌上一放。

“郑叔面都没卖完,饶姨还在跳操。你给人拍照的时候挺会看人,这会儿怎么只顾自己紧张?”

我听得又羞又想笑,赶紧在群里补了一句,晚上7点前都能来看,不用赶。

中午快1点,第一家人终于到了。

是郑叔和他儿子,后面还跟着儿子的两个同学。

郑叔进门就找自己的照片,找到以后又装作不在意。

他儿子拉着同学过去,指着那张父子一起被冰棍冻皱脸的照片笑。

“你看,我爸就说他比我帅。”

同学笑着起哄,郑叔抬手要赶,嘴角却一直咧着。

我站在旁边,忽然没那么慌了。

下午陆续有人来。

饶奶奶穿着红裙,直接站到自己的照片旁边,让同伴挨个帮她合照。

谢晴把高柏拽到墙前,逼他读自己当时说的那句照片挂店里。

他耳朵红得发黑,只好掏手机证明,真的挂了。

照片里汽修店灰扑扑的墙上,谢晴戴着头纱,笑得很明亮。

有人问能不能也拍一组,我立刻把预约本递过去。

唐絮在旁边帮我记录时间,不替我压价,也不抢着夸我多辛苦。

客人问拍得好不好,她就把样册展开。

“你自己看。喜欢哪一张,让他告诉你怎么拍的。”

下午4点,我终于闲下来,站在店外喝了口水。

父亲跟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订单。

一共6笔定金,金额不算惊人,但够付下个月的一部分固定开销。

我翻了两遍,手心都热了。

父亲偏头看着店里。

“你妈以前就说,这店门一开,人都在,心里就亮。”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进去。

唐絮正在听饶奶奶讲海边的行程,笑得直不起腰。

谢晴替一个孩子整理领子,高柏蹲在旁边给他系鞋带。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正托住我什么。

他们只是来看看照片,问问价格,说几句普通的话。

可我胸口那股喜悦,热得几乎发烫。

我真把一件自己的事做成了。

临近傍晚,贺闻来了。

他提了个果篮,没有带摄像机。

我伸手接过,带他往里走。

他一幅幅看得仔细,看到郑叔那组,忽然说这张挺有劲。

“你要是把这些话拍成短片,可以做。”

“我知道。”

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没让这句像挑衅。

“以后有合适的工作,可以谈。就按工作的方式谈。”

贺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上回那段,确实不该在你说不愿意以后还试。已经删干净了。”

我说谢谢,把果篮放到了收银台后面。

那句道歉不算多漂亮,也没抹掉我的气。

但它让这场较劲终于有了个落地的位置。

他转身要走时,看见门边的唐絮,问她下周方案会准不准时。

她说会,又看了我一眼。

“今天先别聊。我约了许照,他忙完,我们还有事。”

贺闻的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

他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

门一合,唐絮耳朵红了。

我故意慢吞吞地问:“我们还有什么事?”

她瞪我一眼,伸手把我胳膊上的灰拍掉。

“等你忙完再说。”

那一瞬间,我突然比接到6笔定金还高兴。

11

忙完是晚上8点多。

我以为唐絮要请我吃夜宵,她却把我按到店里的高脚凳上。

背景纸换成了浅灰色,灯已经架好。

她拿起我的相机,挂上肩带,神情郑重得像要拆炸弹。

“坐好,今天少拍了一个人。”

“你行吗?”

“你教过快门在哪儿。”

我笑得身子一歪,她立刻皱眉,命令我别动。

父亲在门外听见,探头看了一眼,又无声地退了回去。

这老头躲得很不专业,拖鞋刮过地面,响了一路。

唐絮耳朵发红,仍把相机举得稳稳的。

“许照,看我。”

我望着镜头,突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平时我让别人放松,说得容易。

轮到自己坐在这里,才发现被认真看着,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她拍了几张,都不满意。

“你笑得跟要把我赶走一样。”

“我紧张。”

唐絮把相机放低,眼神软下来。

“我也是。”

她走过来,蹲到我面前,把刚拍的照片给我看。

前两张虚了,第3张眼睛闭着,第4张表情像欠债。

我指着最后一张,说挺好,显得我对生活很有意见。

她笑,肩膀贴到我膝盖边,又很快坐直。

那一点轻微的触碰,让我连呼吸都放慢了。

“今天我听见有人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记得。

一个老街坊随口问的,我说是很多年的朋友。

当时唐絮就在旁边整理相册。

“你不高兴?”

“有一点。”

她抬眼看我,没有绕。

“但我不能怪你。以前你每次想往前走,我就说朋友不是挺好吗。现在轮到我,才知道听着有多难受。”

我喉咙发干,没能接话。

她把相机轻轻放在凳子上,站到我面前。

“许照,我喜欢你。”

那句话落下来,店里所有东西仿佛都静了一瞬。

墙上的钟还在走,外面的车还在过。

可我只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你吃饭,想看你把这家店做好,想你不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你给别人讲照片讲得高兴,我会想,什么时候也能这么跟我讲。”

她脸越来越红,眼神却没挪开。

“我会吃醋,也会怕你发现别人比我好。但这些是我的事,不能再拿一句我们还没谈过,就叫你把位置空着。”

我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

这句话,我等过。

不管那份等待来自哪一段人生,此刻压在心口的分量都不轻。

我甚至有一点想发火。

想问她怎么现在才来,想得意地叫她多说两遍,想把以前受过的委屈都拿出来换一颗糖。

可最后,我只是看着她。

“你想好了?我现在脾气挺坏的。”

“看出来了。”

“我不会每次都去接你,也没那么会哄人。”

“你今天上午没等到客人,脸都臭了。我又没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睛却酸了。

唐絮往前走了半步。

“你还可以不答应。我今天说,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更低。

“但我真的很想你答应。”

我受不了她这样看我。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害怕,也有毫不躲闪的欲望。

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在索要结果。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很轻地把她拉到面前。

“答应。”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跟你谈恋爱。”

唐絮的眼睛慢慢睁大,像不敢相信这件事能这么简单落地。

我低头看她发红的耳尖,心里的得意终于压不住。

“不是你说没谈恋爱别换人?我想了想,觉得可以给你个机会。”

她抬手打我,打到一半,被我握住。

她没再挣。

掌心贴到一起,我才发现她手也在发抖。

我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不过唐絮,我得说实话。我还会怕,会想到以前,也可能又说难听话。我不保证一下就都改好。”

她点点头。

“我也会忙自己的事,会犯懒,会下意识觉得你什么都懂。但我会问,会认,也会来找你。”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酸胀终于化成热意。

人总不能等自己毫无破绽了,才敢去喜欢另一个人。

我低下头,额头先碰到她的。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像怕错过我的表情。

“可以亲吗?”我问。

她耳根红透,嘴上还要逞强。

“都答应了,你现在才问?”

我笑着亲了她一下。

很轻,也很短。

她却抓住我的衬衣,没有立刻松手。

我又低下头,这一次她抬起了下巴。

外头突然传来父亲故意咳嗽的声音。

“我回楼上了,门你们自己关!”

唐絮猛地往后退,我没松手,反而笑得更厉害。

父亲的脚步很快消失,店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她瞪着我,脸红得漂亮。

我第一次不用猜,便知道可以把她拉回来。

后来那张照片终究还是拍成了。

唐絮设了倒计时,跑到我旁边,差点被凳腿绊倒。

我伸手接她,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照片里,我没坐正,她半边脸被头发挡住。

却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想留下的一张。

12

谈恋爱并没有让唐絮突然变得温柔。

第2天,她就嫌我朋友圈发的合照把她拍得像偷吃被抓。

我说你自己拍的,她理直气壮地说,你可以不发。

最后我没删,她也没真生气。

她在下面回了句,下次我会拍好。

共同朋友炸了一片,问了好几遍真的假的。

我握着手机,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最先回过神的却是谢晴。

她过来送花,顺便提醒我,别光顾着谈,答应交的相册一本都不能拖。

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本嫌许照恋爱脑,现在也没有高明多少。

忙起来后,我们常常三四天见不到面。

她凌晨收工,给我发一句到了;我修图修到眼睛发酸,也学会给她回一句先睡。

偶尔刚聊两句就吵。

她说我又没吃饭,我说她说别人倒挺顺口。

吵完谁先有空,谁就拎点东西过去。

关系没有一下变得完美,却终于有来有往。

到第6周,小店攒下了二十几笔正式订单。

我把最初的投入摊开算过,扣掉相册、耗材和店里的开支,还没富,但能站住了。

这时,周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份外地拍摄。

就是庆功宴上那个正式摄影师。

他看过小展,后来又把我的作品发给熟悉的制作公司。

对方要为一家工厂拍员工肖像,主要用于企业自己的故事册,要求人自然,不能像排队拍证件照。

项目3周,报酬28000元,交通住宿另算。

我负责拍摄,制作公司配助手和对接的人。

对方看中的恰好是谢晴和郑叔那几张。

电话挂掉后,我把椅子向后挪了半米,足足坐了十分钟。

这是个像样的机会。

也意味着照相馆开起来没多久,我就得离开。

我先去看日程,把已有预约一条条核对。

有些能挪,有些不能,真去就得请父亲重新接几次证件照和简单的家庭合照,复杂拍摄留到我回来。

我拿着表上楼,刚要敲门,就听见父亲在里面打电话。

“我不去了,孩子店才有点起色,哪走得开。”

他笑着说没事,明年再看。

我在门口站住。

他什么时候要出去,我竟然一点不知道。

等他挂断,我推门进去,问他什么事。

父亲把手机往旁边一扣。

“几个老同学,瞎折腾,说要去海边住半个月。”

“你想去?”

“不就看看水,有什么想不想的。”

我看见床边放着一顶新买的遮阳帽,吊牌还没剪。

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有些想去,不说也能看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要把店留下来?”

他抬眼看我,语气很平静。

“我当爹的,能帮就帮。”

我拿着那张时间表,突然觉得它烫手。

我以为自己把转让纸撕下来,是把他从失落里救出来。

却没有问过,他守在这里,是舍不得店,还是舍不得让我难过。

父亲看见我手里的纸,伸手拿过去。

他看完那份外拍的时间和费用,眼睛一下亮了。

“去啊,这多好。”

“你不是也要去?”

“那就少开几天门。谁规定这店离了人还得亮着灯?”

我愣着看他。

父亲把纸往我胸口一拍。

“许照,你别把自己想成这家里的顶梁柱就什么都得扛。你是喜欢拍照,不是欠这房子一辈子。”

我坐下来,喉头发紧。

“我怕一走,它又关了。”

父亲看我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这动作在记忆里有过很多次,我却还是差点红了眼。

“关几天又不是死了。你妈在的时候,我们还过年歇业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要转,是一个人待着没意思。现在看见你真有个想干的事,我高兴。但你别因为我高兴,就把自己锁这儿。”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张表折好。

半晌才说:“帽子挺好看的。”

父亲立刻把帽子拿起来,故意嫌弃。

“网上买的,颜色不正。”

“戴上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了。

帽檐压着眉毛,显得比平时年轻,也有点滑稽。

我没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他站得很直,眼睛却不知道看哪里。

我轻声说,看我就行。

拍完,他凑过来,认真把照片放大。

“这张发给我,别发群里,先给我自己看看。”

我答应着,把照片发给他,又替他把老同学的聊天框点开。

他握着手机,嘴上还说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手指却很快打出一行字。

算我一个,房间还留着吧?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守住的东西可以跟着人一起出门。

不用非钉在这条巷子里。

13

唐絮知道外拍的事后,先替我高兴。

高兴了不到半分钟,她就问是哪天走。

我说下周五。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五晚上?”

“对,第二天跟现场的人碰方案。”

她低头划了两下手机,把一张邀请图推过来。

城市留声的本季收官看片会。

地点在临海的小剧场,时间正是周五晚上。

我一眼看见那片蓝色的海,后背忽然紧了。

原书结尾就在那里。

看片会后,她和贺闻沿着海岸走,喝了酒,说了心里话,最后接吻。

许照留下整理器材。

那段记忆像一块早埋好的冰,猛地贴上来。

唐絮没有察觉,只小声说,她本来想今晚正式邀请我。

“最后一期留了6分钟,放我的夜间公交短片。”

我抬头。

“你拍出来了?”

她点头,眼睛又亮了一下。

“借了工作室空出来的设备,跟小池拍了3个晚上。他帮我录音,我自己剪,贺闻看完以后同意放进收官期。”

小池是她的同事,我见过,话少,背包里总装着备用电池。

这事她之前提过,却一直不让我看片,说怕被我挑得没信心。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昨天刚定,想给你个惊喜。”

她把邀请图收回来,垂下眼。

“可惜撞上了。你还是去工作吧。”

我看着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叫我留住她,盯着那个晚上的每一分钟。

另一个又提醒我,我已经不想再靠守着来换一个结局。

唐絮把手机放下,故作轻快地问我要去哪里住。

我没有顺着换话题。

“你想我去看片会?”

“想。”

“多想?”

她抬头,眼里的失落没藏住。

“想你坐在第一排,看完以后夸我两句。想有人问我带谁来,我能直接说男朋友。想了好几天。”

她说得坦白,我心里那块冰反而慢慢化了。

她想要的东西很具体。

不是一个会注定变心的书中人物,是一个想在重要时刻拉住我的姑娘。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到她身边。

“我也想去。但这个外拍,我是真的很想接。”

“我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闷。

“我就失落一下。你让我失落一下,不用马上把我哄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急着作出什么壮烈的牺牲。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几点的车。

我把行程打开。

看片会6点半开始,我原定7点离开,去省城转车,第二天中午到项目地。

她看完,马上搜索另一条路线。

从临海的车站出发,晚一班车同样能到省城,只是要换个站。

我把票和后面的衔接时间逐一确认,又给项目负责人发消息问第二天具体几点碰面。

对方回,下午2点,上午休整。

我们对着屏幕算了十来分钟,发现可以去。

不是整场,只能待到8点。

车费贵了一点,能接受。

唐絮盯着新行程,好一会儿才抬头。

“真的行?”

“行,别在台上讲太久,不然我连夸你的时间都没有。”

她猛地抱住我,鼻尖撞到我下巴,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她一边笑一边道歉,抱着却没松开。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心里忽然很安静。

我没有放弃外拍,也没有用必须独立这几个字,把她的重要时刻一并扔掉。

原来有些选择,可以先拿出手机查一查。

不必每次都拿一颗心去撞墙。

她抱够了,才小声问,我刚才看见地点时为什么脸色变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

“我做过一个很糟的梦。”

“什么梦?”

“我一直给你拍照,最后你牵着别人的手走了。我还在后面收相机。”

她安静下来。

我没把它说成预言,也没让她对我脑子里的故事负责。

“我知道现在不一样。但有时候还是会怕。”

唐絮握着我的手,拇指慢慢蹭过指节。

“那天你把相机放家里。”

我看着她。

“你只带自己来。该收东西的人会收,该拍照的人会拍。你是我的客人,也是我男朋友。”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点,声音低而认真。

“我想让你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胸口那点硬撑终于塌了。

伸手把她抱紧时,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当谁的配角,一句想看见我,还是能让我高兴成这样。

唐絮贴着我肩膀笑,问这次能不能多亲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

“你追人的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她仰着脸,眉梢一挑。

“欠的课多,补得勤一点。”

我把她后半句笑声亲了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躲,也没有人拿不知道来挡。

14

去看片会那天,我真的没带相机。

出门时手下意识往挂钩上摸,摸空了,竟有点不踏实。

唐絮看见,忍着笑,把一只小纸袋塞给我。

里面是两块饼干,还有一包纸巾。

“怕你饿,也怕你被我感动哭。”

“你的自信是不是有点太满?”

“今天限量供应,别打击。”

她说得神气,到了小剧场门口,手却凉了。

我握住她,沿着台阶往里走。

她今天穿一条很简单的深蓝裙子,头发挽起,耳边留了两缕碎发。

我想说好看,话到嘴边又觉得两个字不够。

她侧头问怎么了。

我只好老实说:“想拍照。”

她立刻笑出来,拿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递给我。

“先凑合。许老师休假,唐老师值班。”

大厅跟原书描写的几乎一样。

蓝色的海报,长长的签到台,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我看着那些重合的东西,心口仍有些发紧。

这世界从来没有向我承诺,改几个动作就能赢。

它也没有跳出一个提示,告诉我好感值已经满了。

我能握住的只有唐絮的手。

她带我去签到,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我的。

工作人员翻表,说许老师还是去摄影区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唐絮已经轻轻摇头。

“他今天是我的同行嘉宾。前排给他留了位置。”

对方马上道歉,换了一张入场卡。

唐絮接过来,亲手挂到我胸前。

上面写着许照,没有摄影、助理,也没有谁的朋友。

她望着我,眼睛很亮。

“坐近点,我会紧张。”

我抬手,把那张卡抚平。

“好。”

灯光暗下来,她上台做开场。

前面几段节目回顾,有我曾经拍过的镜头,也有别人后来补拍的街景。

我第一次坐着看它们,不用盯设备电量,不用怕她口红花了,也不用在心里琢磨哪一帧她会满意。

我看见一个确实努力过的团队,也看见我已经离开的那份工作。

它们可以继续,而我也可以往别处走。

最后6分钟,屏幕暗下来,只剩公交车发动的声音。

唐絮出现在深夜的车厢里,没穿漂亮外套,抱着小话筒,头发被风吹乱。

她问一个提着塑料袋的女人,今天怎么这么晚。

女人说刚去看完女儿,女儿上夜班,自己等她吃完送去的饭才回来。

唐絮问,女儿说好吃吗。

女人一下笑了,说她嫌我又放香菜。

镜头留在那张笑脸上,没有替她补一句母爱伟大。

后面是司机、收摊的人、抱着花睡着的年轻男孩。

每个人都只有一点很小的生活,却都被她稳稳接住。

片尾出现她和小池的名字。

采访、剪辑,唐絮。

摄影、录音,池原。

我盯着那些字,眼眶有点热。

她做到了。

不是因为谁安排她适合做什么,是她拿着问题和设备,一站一站坐出来的。

灯亮的时候,我第一个鼓掌。

唐絮站在台边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又很快笑起来。

主持人问她第一次自己做短片,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她握着话筒,停了两秒。

“以前我很怕镜头里没有我,后来才发现,我真想说的东西,有时就在我让开以后。”

她没有把我拉进她的获奖感言,也没有当众讲7年的等待。

她认真谢了参与的人,谢了帮她留出时段的团队,最后说,希望以后还可以继续拍。

我高兴得手心都拍热了。

散场后的交流安排在露台。

贺闻过来同我握手,问我是不是接了周老师介绍的项目。

我说是,他问了一句地点,就点头说那边的人像册做得挺认真。

我们聊了两句工作,语气终于像两个普通同行。

有人拿着相机招呼主创合照。

我习惯性伸手,差一点接过去。

唐絮忽然捏住我的手指。

“你过去站,我来找人。”

她把摄影师请到正面,转回来拉我。

我指指自己,问我也算主创吗。

她没有含混地给我安个名头。

“先拍他们那张,再拍我们。”

她站进主创队伍,拍完立刻跑下来,拉着我到海报旁。

那位摄影师举着相机笑,说这张要不要离近点。

唐絮直接挽住我的胳膊。

“要,这是我男朋友。”

旁边的人笑着起哄,她脸红得厉害,却没有松开。

我低头看她,她正抬头看我。

快门响时,我笑得毫不克制。

8点差几分,交流还热闹着。

唐絮却已经拿好了我的外套,跟团队说自己去送人。

贺闻站在露台门边,看了一眼钟,问后面的聚餐还来吗。

她摇头。

“今晚不来了。明天要补的工作,我上午发你。”

他看了看我们握着的手,最后说了声路上慢点。

我和唐絮一起走下台阶。

海风迎面吹过来,跟我脑海里的那个结尾一模一样。

可她在我身边,手塞在我外套口袋里,正抱怨那张合照拍得太仓促。

我忽然停下。

她转过头,问怎么了。

“想亲你。”

她怔了一秒,先去看路口。

“车还没到。”

我伸手把她抱过来。

这一次,海边的吻终于有了我的份。

她抓着我的衣领,踮起脚,认真回应。

没有人在远处替我们提包,也没有谁必须笑着祝福。

后来车到了,她才松开,额头仍抵着我胸口。

“到了告诉我。”

“好。”

“拍到好看的也发我。”

“好。”

她抬头,眼睛湿亮。

“许照,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我抱紧她,心里那本翻得快烂的小说,终于轻轻合上了。

15

到了项目地,我才知道,外拍的钱没有想象中好挣。

第一天试拍,对接人看着样片直皱眉。

他说人太散,看不出是一家工厂。

被拍的人又嫌统一站姿太僵,说跟开会点名一样。

我夹在中间,汗把衬衣后背湿透了。

晚上回住处,唐絮发来一张夜宵照片,问我吃了什么。

我盯着桌上凉掉的炒饭,忽然特别想她。

想听她笑,想被她拍一下肩,也想赌气说不干了,回去守自己的小店。

可这次没人强迫我站到这里。

钱是我要挣的,名字也是我要放上去的。

我给她发了语音,老老实实说,今天拍得不顺。

她很快拨过来,没抢着安慰,先让我讲怎么回事。

我讲完,她问:“他们要的是统一,还是要每个人都长得一样?”

“统一。”

“那每个人自己想要什么,你问了吗?”

我看着电脑里的样片,一下安静了。

到了陌生地方,我急着证明自己有本事,反倒又忙着替别人决定该怎么好看。

第2天,我先跟负责人确认了一件事。

统一背景、衣着和画面大小可以保留,但表情和动作能不能给被拍的人一点余地。

我当场拿自己试了两组,放在一起让他看。

他比较完,答应先试6个人,能用再继续。

我没有凭一张嘴要求整个项目迁就我的想法。

机会落下来,得先拍出东西。

6个人里,有个姓马的女工,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把脸上的斑照出来。

我说可以调整光线,但她的脸不用藏。

她不太信,笑的时候一直抿嘴。

我把相机放低,问她为什么想要这张照片。

“孩子总说我发的自拍跟本人不是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里眼睛被放大,脸颊白得像打了层霜。

我笑,她也跟着笑,忽然放松了。

“那咱们拍一张他一看就能认出来的。”

她想了想,把梳得过于整齐的头发拨松了一点。

拍出来以后,她盯着屏幕,很久才说,这张像我年轻时候。

我说你现在也这样。

她嘴上说会哄人,眼睛却亮了。

另一位老师傅一直把手藏在身后。

问过才知道,他手上有洗不掉的印子,怕不好看。

我没有坚持让他展示辛苦,只让他选自己舒服的姿势。

最后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搭着膝盖,背挺得笔直。

那种端端正正的体面,是他自己要的。

我拍完给他看,他笑着说,像个干了大事的人。

“您想让谁看?”

“我老婆。她老说我一拍照就缩脖子。”

负责人站在旁边看完,终于松了眉头。

“就按这个拍。别拖大家太久,其他的你来安排。”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踏实下来。

接下来十几天,我按每天的人员安排拍,挑片、修片、确认,把时间拆得很细。

我没有忽然成为什么大师。

有拍坏的,有需要重来的,也有沟通不到位挨批的时候。

但最终交出去的那批照片,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摄影,许照。

钱到账那天,我把数字看了好几遍,先给父亲发消息,问他玩得怎么样。

他没回,直接甩过来一串照片。

老同学围着一桌海鲜笑,海边的风把帽子吹翻,还有一张他赤着脚站在沙滩上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他抱着母亲那张笑照坐在海边。

相框没有遮住他的脸,他也没有哭。

眉眼松开,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我盯着看了很久,给他拨电话。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老头嫌我打得不是时候,他们正要赶车去下一个地方。

“照片挺好。”我说。

“老胡拍的,他还说自己水平不比你差。”

“确实不差。”

父亲那头静了一下。

“你妈以前说过,退休以后就出来转转。我老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他却很快又笑了。

“这次替她看了。下回换个地方,我自己也想看。”

“好。回头我给你挑照片,做本册子。”

“别给我修得认不出来。”

“知道,您现在挺好。”

挂掉电话,我站在酒店窗边,觉得胸口又酸又暖。

原来许多没做完的事,不会因为往前走就被辜负。

有些人可以带着遗憾,也带着兴致,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回程前一晚,唐絮发来一段小视频。

店门上的旧牌子被父亲出门前重新补了漆,照见你三个字完整亮着。

她站在门口,冲镜头挥手。

“许老师,店替你看过了,花也浇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回来验收?”

我直接拨过去。

她接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没开口就先笑。

我看着她,突然一点弯都不想绕。

“唐絮,我特别想你。”

她的笑停了一秒,随即整张脸都亮起来。

“我也特别想你。”

我第一次明白,一句想念可以不用担心太满。

它递出去,有人接着,还会多还一点。

16

我回到槐花巷的时候,天刚擦黑。

唐絮站在照相馆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热烧饼。

她看见我,先是笑,接着就把烧饼往旁边一放,直接跑了过来。

我丢下行李箱,接住她。

3周不算太久,抱上的那一刻,却把每个没能见面的晚上都补回来了。

她脸埋在我肩上,闷声说我晒黑了。

我说你摸摸,还是原装的。

她笑着拧我,手却一直没松。

谢晴从花店探头,故意咳嗽,说烧饼再放就凉了。

唐絮这才下来,红着脸去拎袋子。

我一手拉箱子,一手牵她,走进亮着灯的店。

桌上放着已经整理好的预约单,旁边还有父亲旅游时寄回来的明信片。

他多玩了几天,没急着赶回来。

卡片上写,店你自己照应,我玩够再说。

字写得横七竖八,透着一种从前很少有的神气。

我把卡片贴在收银台后,笑了很久。

半年以后,照相馆续了租。

我没有把它扩成什么连锁品牌,只请了一个周末来帮忙的学生,把拍摄时间排得更清楚。

普通证件照父亲愿意时会拍,外拍多的时候就提前关几天门,不再硬撑着天天营业。

每个月的收入有高有低,扣完开支,能养活自己,也能留一点做新东西。

墙上那8组照片换过两回。

饶奶奶去了海边,又去了山里,每回都要来补一张新的,说她的朋友圈不能断粮。

郑叔的儿子放假回来,嘴上说麻烦,还是陪父亲拍了张合照。

谢晴的花店多了个取相册的小架子,她替我收,我替她拍新品,费用照算,饭可以互请。

高柏偶尔来拿花,站在店门口总要先照一下玻璃,怕领子没翻好。

大家都还是原来那些人,却又各自往前挪了一点。

唐絮的夜间公交被保留成第二季里的短单元。

她不算一夜成名,评论里夸她的人多了,也照样有人嫌她问得太慢。

她会郁闷,郁闷完拉着小池重新看素材,挑能改的地方改。

贺闻仍是制片人,和她在方案会上争过几次,最后以能做出什么说话。

我偶尔接他们的拍摄,按天算钱,提前确认内容和署名。

第一次把账单发过去时,唐絮坐在我旁边,盯着金额看了半天。

“许老板,熟人价呢?”

“我已经给你留了好档期。”

“那女朋友价呢?”

我抬头看她。

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亲完还一本正经地等回答。

我努力板着脸,把手机拿稳。

“公家的活,别拿私人手段腐蚀我。”

她笑得倒在椅背上,说我现在越来越不好骗。

我们还是会吵架。

我忙起来忘记回消息,她会不高兴;她临时改时间,我也会黑脸。

但她不再拿许照肯定懂来跳过解释,我也不再拿那个早已失效的结局揣测她。

真想念就说,真生气也说。

有时说得难听了,过会儿回来重说一遍。

不算多漂亮,却是我们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入冬那天,父亲提出再拍张全家福。

他说新帽子买了,还没跟我正经合过照。

我翻出三脚架,把背景换成暖白色。

唐絮正好在店里,立刻说她来按快门。

父亲抬头看她一眼。

“你跑什么?过来坐。”

她站着没动,耳朵慢慢红了。

我朝她招了下手。

“唐老师,今天也休假。”

她走过来,挨着父亲坐下,悄悄抬眼看我。

我看懂了那点高兴,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父亲把母亲的小相框放到身旁,稍稍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旧照里她仍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头上插着那把刚买的梳子。

“这回我不用跑了。”父亲说。

我点头,调好倒计时,自己往镜头后走。

唐絮却忽然叫住我。

“许照,衣服。”

她走过来,把我外套的袖口理平。

那颗木扣还在,边缘被磨得光润。

我本来换过一件新的外套,这天整理旧衣服,又把这件翻出来穿了。

她摸了摸那颗扣子,低声问我怎么还没扔。

“能穿。”

“只是能穿?”

我望着她,笑了一下。

“也舍不得。有人缝了半节晚自习。”

她眼睛一下亮了,指尖在袖口轻轻停住。

“以后掉了还找我。”

“手艺进步了吗?”

“有一点,但不给退。”

她说完,先回到父亲旁边,给我留出位置。

我按下快门,倒计时开始闪。

父亲坐得笔直,嘴角却藏不住笑。

唐絮朝我伸手,像很久以前那张没拍好的照片里,母亲朝父亲伸手一样。

我绕过三脚架,走进灯光里。

快到座位时,她一把拉住我,把我拉到自己身边。

“这次别跑错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坐稳了,转头看她。

“没跑错。”

她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快门响起的前一秒,我听见父亲在旁边催。

“看镜头,别光看她。”

唐絮笑了,我也笑了。

这一次,我们都在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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