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催我交十八万八彩礼,我把付款页面换成了计算器。
她妈隔着视频拍桌子:钱不到,婚不订,别耽误我女儿找下家。
我妈按住我的手,指出她刚才说话里的三处破绽。
我当场答应订婚,还主动要求请专业摄影。
女友笑着进了卫生间。
下一秒,摄影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兄弟,你女朋友明天订婚,新郎怎么不是你?
【第一章】
女友第一次进我家门,菜还没下锅,她妈先在视频里给我下了付款通知。
小周,十八万八,今晚八点前转。男人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就别耽误女人。
许佳站在旁边,把摘好的青菜放进盆里。
妈,你别这样,他又没说不给。
她说完,手指点了点我的手机。
付款页面已经替我打开了。
收款人是一家婚恋服务公司。
我刚要输密码,我妈端着盆过来,水珠甩了我一手。
先等等。
许佳她妈立刻拔高嗓门。
怎么,钱还没给,就想给我女儿立规矩?
我看着手机,退出付款页面,打开计算器。
阿姨,十八万八除以八个月,一天七百多。
屏幕那边没声了。
我继续按。
我确认一下,您这个是彩礼,还是恋爱日结?
许佳手里的菜叶掉回了盆里。
我妈把盆往我面前一放。
不会说话就摘菜。
她在桌子下面,照着我的脚背踩了一下。
鞋里那根脚趾当场申请退休。
我闭了嘴。
视频里的女人叫潘秀琴。
许佳和我交往八个月,我一直喊她潘阿姨。之前见过几次视频,她总说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
今天许佳带着水果上门,进门换鞋,见人喊阿姨,连我妈洗菜用哪个盆都先问一声。
我妈刚说厨房滑,她就把袖口挽了起来。
阿姨,您坐,我在家也做。
那一刻,我已经开始考虑婚宴上的酒买几箱。
现在,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连收款码都准备好了。
潘秀琴把脸凑近镜头。
那家公司是订婚场地的合作方。钱先交过去,给你们锁档期。好日子不等人,今晚不付,就让给别人了。
我问:
不是说彩礼吗,怎么又是场地费?
订婚不花钱?婚宴不花钱?你一个大男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在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我女儿年轻,漂亮,工作也拿得出手。你家一套老房子,一个修音响的,你还挑起来了?
我捏住手机边缘。
我妈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声音不大。
许佳先抬了头。
我妈问:
潘大姐,十八万八交过去,总得有个收据。写谁的名字?
这还没成一家人,你们就防着我们了?
我妈点点头。
那写你的。
潘秀琴顿了顿。
我又不管场地。
那写公司的,钱交给谁,就找谁要凭证。
许佳接过话。
阿姨,流程我熟。我做婚庆策划的,还能在自己婚事上出岔子?
她把视频挂了。
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轰鸣。
许佳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手。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吃过苦,怕我再吃。
我喉咙里的话堵住了。
八个月,她陪我挤过地铁,陪我在店里修设备修到半夜。
我生日那天,她捧着蛋糕蹲在店门口等我收工,奶油化了一半。
我当时还跟我妈说过,这姑娘能处。
许佳松开我的手。
我去趟卫生间,回来给你看场地合同。
门刚关上,我妈一把把我拽进厨房。
这个姑娘不对劲。
我压低声音。
妈,你当了二十年狱警,也不能看谁都需要管理。
我妈盯着我。
我只说不对劲,没说人家有罪。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她妈说,她爸走了十二年。刚才你提去年的旅行,她说她爸开车带她去的。
我张了张嘴。
她可能说的是继父。
那就问清楚。
我妈又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她妈报得出咱家存款,四十二万六千八。连零头都有。你告诉她的?
我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之前给许佳看过装修预算,存款截图也发过。
我妈没骂我。
她只问:
那你知道她家存款多少吗?
我没吭声。
第三,嘴上说彩礼,收款方是婚恋公司,合同又说锁场地。三件事搅在一块,真出了问题,你准备找谁?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
我妈把一根葱塞进我手里。
先做饭。别凭三句话冤枉人,也别因为谈了八个月,就把脑子当聘礼送了。
我刚要点头,许佳的声音从门后漏出来。
你别再说十二年了。
我捏断了葱。
她压着嗓子。
他刚才已经问过一次了。
【第二章】
我把断掉的葱扔进垃圾桶。
我妈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
那段还能吃。
我看着她。
妈,现在是讨论葱的时候吗?
越是遇事,越不能乱扔钱。
她把葱捡回盆里,冲了冲。
我突然明白了。
在我妈这里,十八万八值得查。
两毛钱的葱也值得救。
许佳从卫生间出来,我已经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
怎么都不说话?
我指着地上的菜叶。
接受教育。我摘菜损耗太高,我妈说按我这个手艺,羊都得吃外卖。
许佳扯了扯嘴角,坐到我身边。
我把话题接上。
你爸去年的旅行照片,还有吗?阿姨刚才说走了十二年,我没听明白。
她的手停在包口。
我说的是我舅。
可你说的是我爸。
我一直拿舅舅当爸爸,叫习惯了。
我妈端着茶过来。
那是你亲舅舅?
嗯,我妈的弟弟。
姓潘?
许佳抬起眼。
表弟,姓刘。
我妈把茶放下。
哦。
她不再问。
这声哦,把我后脖子上的汗全挤出来了。
许佳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
场地我已经谈好了,原价二十二万,给我们十八万八。钱不是白交,后面婚宴能抵。
我翻开第一页。
订亲保障及婚恋咨询服务协议。
下面密密麻麻,写着策划、咨询、情感维护。
我往后翻。
关于退款的那一条,字小得我得把脸凑过去。
服务一经启动,已发生费用不退。
我抬头。
咱俩订婚,还需要情感维护?
许佳伸手压住合同。
都是模板,你不用管。
我把手抽出来。
我干维修的,最怕听见不用管。这三个字后面,通常跟着一块烧黑的主板。
我妈凑过来看。
场地名称呢?
附件里。
附件在哪?
公司还没发。
桌上又安静了。
许佳把合同合上。
周安,你是不是不想结?
我拿起筷子。
想,所以才得看清楚。以后吵架翻旧账,我总得知道这十八万八能不能算共同财产。
她盯了我几秒,手机响了。
潘秀琴在催。
许佳没接,先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订的哪个厅?
锦盛酒店,三楼,百合厅。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朋友丁力做婚礼摄影,常去那儿。他还能给咱们拍,省一笔。
不用。
许佳答得太快。
我看向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公司套餐里有摄影,另外请人会乱。
我点头。
也是,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
桌子下面,我给丁力发消息。
明天有空没?帮我看看锦盛百合厅的档期。
丁力回得飞快。
你要摆酒?
我还没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百合厅漏水,停了两周了。我前天刚去拍过工地,水泥都没干。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
许佳问:
你朋友怎么说?
我把杯子放下。
他说还能优惠,问我们几桌。
许佳垂下眼,指甲在手机壳边缘刮了一下。
先别定,我再核一下。
我妈问她要不要添饭。
她说不了,得回公司一趟,合同出了点问题。
我送她到楼下。
她拉住我的手。
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手链。
那是我攒了半个月加班钱买的。
没有,我妈对谁都这样。上次来装宽带的,她把套餐问明白了,安装师傅当场给自己退了一项业务。
许佳没笑。
周安,你要真想娶我,明天把钱准备好。我妈不能总等。
我点了点头。
先把场地确认了。
她上车以后,我站在原地,给丁力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边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安子,你女朋友是不是叫许佳?
我手指扣住楼道门把手。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急。
每次有人叫我别急,后面基本都没有好事。
丁力发来一张照片。
一块还没装进架子的迎宾海报,许佳穿着礼服,挽着一个陌生男人。
日期是明天。
下面写着订婚之喜。
我把照片放大。
丁力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我接的明天的活。新郎不是你。
【第三章】
我回家时,我妈已经把碗洗了。
她看了眼我空着的手。
人送走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可能还得送一程。
我妈擦干手,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哪儿来的?
丁力接的摄影单,海报是客户发给他的。他不敢乱传,先问了对方能不能核实一个情况。
你朋友还算稳当。
我坐在凳子上。
屁股没坐实,凳腿滑了一下。
我妈伸手扶住椅背。
先别把自己摔了。人没查清,医院押金先交上了。
我抱着手机,给许佳发消息。
明天见你妈,在哪儿?
她隔了两分钟才回。
上午十点,公司。
我又问:
我朋友能不能跟着?他懂摄影,顺便看看套餐。
可以,别带你妈。我妈今天被她问得不舒服。
我把这条消息递给我妈。
我妈看完,把围裙解了。
怕问,那就接着问。
丁力的视频打过来。
屏幕里,他旁边坐着个寸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纸。
对方先开口。
我叫孙鹏。你跟许佳,什么关系?
我喉结滚了一下。
谈了八个月,准备订婚。
对面那张纸被攥成一团。
我跟她谈了五个月。
丁力往后退了半步,把桌上剪刀收走。
两位,咱们今天主要讨论时间管理,别讨论刀具管理。
孙鹏没理他。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聊天记录。
许佳给他的备注是未来老公。
我看了眼自己的聊天框。
她给我的备注也是未来老公。
我问:
她有没有说,你是第一个让她愿意考虑结婚的人?
孙鹏的脸绷住了。
说了。
有没有说,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提过别的要求,只想看她风风光光嫁一次?
说了。
有没有陪你过生日?
孙鹏猛地抬头。
蛋糕上是不是写,往后余生,都是你?
我闭上眼,伸手按住太阳穴。
丁力张了张嘴。
她这业务,连文案都不改?
我妈把电话拿过去。
小孙,你交钱了吗?
交了六万六。说是订婚定金。
收款人是谁?
公司。
合同写的什么?
婚恋咨询。
我妈没再往下问,让他保存聊天原件和付款记录,别删,也别只留截图。
孙鹏咬着牙。
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妈的嗓门压了下来。
你去了,她把手机一清,合同一换,你拿什么说?
视频里的人不动了。
丁力把水递给他。
兄弟,喝点。别让骗子今天还挣到医药费。
我重新拿回手机。
我来问,你先别动。我们一起把事情弄清楚。
孙鹏盯了我半晌,把那张纸展开。
她跟我说,她父亲刚走三年。
我看了看我妈。
我妈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位父亲的忌日,排得挺满。
我给许佳打去电话,开了录音。
她很快接了。
钱准备好了?
我说:
合同先改一下。彩礼就是彩礼,婚恋咨询就是咨询。还有,百合厅现在施工,你给我换到哪儿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谁跟你说施工?
我朋友在那儿拍过。
你找人查我?
她的声线一下提了上去。
周安,我为我们的婚事忙前忙后,你拿这种态度对我?
我没接这句。
场地在哪儿?
她呼吸重了。
我妈岁数大,厅名记错了不行吗?
那合同改一下。现在发过来,我看。
你一定要这样?
对。
电话被挂断。
我妈冲我伸手。
录音存两份。
我照做。
不到五分钟,潘秀琴的视频打进来。
她一露面就拍桌子。
你有什么资格挑我们家?我女儿跟你谈恋爱,是给你家脸!
我问:
我家怎么了?
潘秀琴把嘴一撇。
你妈进去二十年,才出来多久?这种家庭,我们没嫌弃,你还想翻天?
我妈站在旁边,擦桌子的手停了。
我也停了。
潘秀琴还在说。
十八万八,不光是彩礼,也是我女儿替你们家撑脸的钱。真闹开,你妈以前那些事,邻居都得知道。
我盯着屏幕。
阿姨,你再说一遍,我妈进去干什么?
你装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
坐了二十年牢,还需要我把话说明白?
我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退休证。
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表情就一句话。
我辛辛苦苦上了二十年班,怎么还被你们给判了?
【第四章】
我妈想拿手机,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指了指正在录音的屏幕。
让我继续。
我问潘秀琴:
谁告诉你的?
我们自然有了解的渠道。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
你妈在里面待过,许佳还肯跟你谈,你就偷着乐吧。
我掐着掌心。
阿姨,恋爱的时候,你女儿说她看中的是我这个人。
人也得看家庭。你家有这个事,不多出点钱,我怎么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她端起杯子。
这样,十八万八先交。你家那笔存款,后面拿出来装修,房子加许佳名字。做到了,过去的事我们不会往外讲。
我妈把抹布拧出了水。
水落进盆里,一滴接一滴。
我说:
钱的事明天当面谈。
潘秀琴脸上有了笑。
这才对。别带你妈,她那个脾气,我们受不了。
视频挂了。
我妈把抹布摔进盆里。
上班的时候防人跑,退休了防人把我说成跑出来的。
我捂住脸。
妈,你别说了。
她瞪我。
你也是。婚还没结,存款截图先交底。人家看你不是男朋友,是一份带照片的资产表。
我没法反驳。
我妈拿起外套。
走。
去哪儿?
报警。人家已经拿编出来的事要钱了,你还准备给她颁个最佳女主角?
我们带着合同、付款页面、聊天记录去了派出所。
孙鹏也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口被攥得发皱。
接待我们的民警先把情况逐条问清。
谈了多久。
钱为什么转。
收款方是谁。
对方承诺过什么。
有没有明确说明服务内容。
孙鹏把合同拿出来。
她说,这是交给丈母娘的彩礼,走公司账户优惠。现在你们一问,我才发现,这上面写得根本不是那回事。
民警翻了几页。
合同上有字,不代表就能把实际发生的事盖过去。你们把真实沟通记录留下来,我们核查。
我妈把手机里的视频放出来。
听到潘秀琴说坐了二十年牢,对面的民警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把证件递过去。
工作二十年。
民警低头核验。
我坐在旁边,脚趾在鞋里并拢。
这辈子头一次陪我妈证明,她不是刑满释放。
核实完身份,民警把证件还回来。
仅凭相处时的疑点,当然不能认定犯罪。但你们现在提供的内容,我们会继续查。别擅自扣人,别动手,更别为了取证真把钱打过去。
我点头。
孙鹏也点头。
丁力在旁边抬起手。
我负责摄影,摄影可以吗?
你正常工作可以。涉及当事人的材料,别往网上乱发,原件留好。
丁力把手机揣回去。
明白,我今天先不当互联网判官。
出来时,许佳发来一段语音。
周安,我妈今晚都没吃饭,被你气得。
我低头看了看时间。
八点半。
我妈把路边买的煎饼递给我。
她没吃饭,你吃。别让人家饿着肚子,还能骗到你这个饱的。
我刚咬一口,丁力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眼睛越睁越大。
挂断后,他把工作群里的消息给我看。
许佳换摄影师了。
新的摄影师在群里问,谁明天上午能去拍订婚,女方要求别拍男方正脸,素材只给女方。
丁力往下滑。
还有一张流程表。
我和孙鹏的名字,分别排在两个时间段。
十点,周安,谈付款。
十二点,孙鹏,补尾款。
我嘴里的煎饼突然咽不下去。
孙鹏盯着屏幕,牙齿咬出一声响。
丁力扶住我的胳膊。
安子,她明天不是订婚。
她开流水席。
【第五章】
第二天,我和丁力按约到了许佳的公司。
门口摆着花架。
墙上挂着百年好合,桌上放着两套茶具。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布置是现成的。
换个人名,还能接下一场。
许佳站在门口,看到丁力,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不是说摄影有人了吗?
我说:
他来学习。主要是看看结婚怎么收费,以后好自己避开。
丁力伸手。
丁力,摄影。
许佳没伸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背着的相机上。
今天只是谈事,不拍。
丁力把相机包往身后挪了挪。
没事,我靠眼睛也能记账。
潘秀琴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绣花外套,手上两只镯子碰得叮当响。
一见面,她先看我的手。
东西呢?
我晃了晃文件袋。
带了。
她的嘴角立刻抬起来。
这就对了,婚姻大事,男人得拿出担当。
我把袋子放上桌,抽出合同。
改合同的人在哪儿?
潘秀琴的笑收了回去。
你怎么还抓着这事不放?
十八万八,抓紧一点应该不犯法。
屋里另一个男人抬起头。
五十来岁,穿西装,领带打得偏了一截。
许佳赶紧介绍。
这是我舅,刘有才。
我伸出手。
舅舅好。
男人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好,好,小伙子挺精神。
潘秀琴咳了一声。
男人立刻坐正。
小周啊,彩礼这个事情,我们做长辈的……
他刚开口,潘秀琴又咳了一声。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
不是,我们做舅舅的……
丁力转头看向墙上的装饰画。
肩膀在动。
我忍住没看他。
我问:
舅舅,你上次带佳佳去旅游,开的什么车?
男人张了张嘴。
潘秀琴把茶杯推过来。
聊正事,别扯远。
我接过杯子。
行,正事。
我把合同翻到退款条款。
如果婚事是女方主动取消,钱怎么退?
潘秀琴立刻坐直。
你什么意思?还没订,就盼着分?
问清楚而已。
许佳挽住我的胳膊。
我不会取消的,你信我。
我看向她。
那写上。
她手指一点点松开。
潘秀琴把合同往前一推。
模板改不了。你要信,就交;不信,门在那边。
我点头,起身。
丁力比我起得还快。
他把椅子推回去。
谢谢阿姨,门挺好找。
许佳一把抓住我。
周安!
我停下。
她眼圈泛起水光。
八个月,你就因为一张纸不要我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不是一张。
是这张。
海报上,孙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刘有才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杯盖磕在桌面上。
潘秀琴先伸手去拿照片。
这谁给你的?
我用手按住。
你先说,是不是你女儿。
许佳咬住嘴唇。
这是公司样片。
我点头。
新郎也是样品?
对,找的模特。
我拿起手机,拨通孙鹏的视频。
电话接通,孙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举着自己的付款记录。
模特还要倒贴六万六?
许佳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上椅子。
潘秀琴猛地站起来。
你们合伙套我们的话?
我看着她。
不是你说要当面谈吗?
她抬手指着我。
你查我女儿!你这种人结了婚也不会有好日子!
丁力抬起眼。
阿姨,先别替他担心婚后了。他目前连新郎编号都没确定。
孙鹏在电话里问许佳:
你昨晚跟我说,你在医院照顾你妈。她现在挺有力气啊。
潘秀琴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合同收回袋里。
钱我今天不交。你们把之前收的钱是什么性质,说清楚。
许佳忽然把手机拿起来。
行。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那我们也别给彼此留脸了。
十分钟后,丁力的手机震了。
我店里的客户群,有人转进来一段视频。
画面经过裁剪。
只剩我那句:
十八万八除以八个月,一天七百多。
视频下面一行字。
维修店老板把恋爱明码标价,反查女友隐私,逼女方退钱。
我抬起头。
许佳站在窗边,晃了晃手机。
你不是挺会算吗?
现在算算,你这家店能扛几天。
【第六章】
我手机一连响了四次。
有客户问怎么回事。
有同行发了个问号。
还有一个订了婚礼音响的客户,问押金能不能退。
许佳把手机扣回桌上。
周安,你自己选。结婚,钱交了,视频我删。分手,谁也别管谁。
潘秀琴往椅背上一靠。
女人的名声值钱,你耽误她八个月,十八万八已经便宜你了。
我盯着桌上的茶。
茶叶贴在杯底。
我手指握着杯壁,才发现里面已经不烫了。
丁力把我的手机拿过去。
先看着她,别乱说话。
他走到门外,给转发视频的人打电话。
我听见他报了名字。
我是今天在场的摄影师。事情有完整材料,别再转剪辑版。你把最初收到这段视频的聊天记录留一下,当事人已经报警。
许佳的下巴动了一下。
你吓唬谁?
我说:
没有吓唬。昨晚就报了。
潘秀琴拍桌子。
报!现在就叫人来!谈恋爱分手也归他们管?
我拿起手机,把刚才那段录音存好。
恋爱分手不一定。
拿视频逼人付款,可以问问。
许佳伸手来抢。
我往后一撤,手机碰在椅背上,震得虎口发麻。
刘有才突然站起来,横在中间。
别动手。
潘秀琴瞪他。
你帮谁?
他嘴唇动了动,又坐下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在桌下抖。
许佳转向我,嗓子压低。
你非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放进内侧口袋。
视频是你发的。
那是因为你逼我!
我看着她。
刚才你叫孙鹏模特的时候,也说是我逼的?
她没接上。
丁力从外面回来。
视频先停转了,店里那个客户也联系上了。他说等你解释。
我刚松了半口气,他补了一句。
不过你妈看到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
许佳瞪着我。
不是说不带她吗?
我往旁边让开。
我没带,她自己来的。退休人员,时间自由。
我妈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先看许佳。
我儿子的事,慢慢说。
她又看潘秀琴。
你说我坐过二十年牢,谁告诉你的?
潘秀琴嘴硬。
你自己朋友圈不是这么写的吗?告别待了二十年的高墙,回归家庭。正常人会这样发?
我妈拿出手机,翻出那条朋友圈。
图片一共九张。
第一张是单位门前的合照。
第二张是同事送的退休纪念牌。
第三张是她捧着花,肩上的制服还没换。
我妈把屏幕推过去。
你们收集别人资料,只看文字,不看图?
许佳的脖子绷住了。
潘秀琴伸手划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妈从布袋里拿出证件,放到桌上。
工作二十年。
狱警。
刘有才咳了起来。
一口茶呛进嗓子,咳得他两只手撑住膝盖。
丁力赶紧给他抽纸。
大舅,稳住,还没开始认亲呢。
潘秀琴往后挪了半寸。
那又怎么样?退休了,你还能管我们?
我妈把证件收回来。
当然不能。
她坐下,看着桌上的合同。
我现在就是一个差点被你们骗钱的家长。
你们没收我们钱,可以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
收过别人的钱,也不是换个合同名字就算完了。
许佳嘴唇抖了一下。
我们公司是正规经营。
我妈点头。
那就拿正规经营的材料。
潘秀琴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不再问她。
丁力站在门边,把我拉过去。
他压低声音。
那个舅舅,一直朝你使眼色。
我回头。
刘有才低着头,指尖按住茶杯下面的一张纸。
等我过去拿合同,他把纸往我手里一塞。
纸上写着几个字。
我不是她舅。
别走。
他们还有一套真账。
【第七章】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文件袋。
许佳马上抬头。
他给你什么?
我抽出一张场地宣传单。
套餐。你舅业务挺熟。
刘有才的嘴角抽了一下。
潘秀琴站起来,把他叫到一边。
两个人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几个字。
闭嘴。
工钱。
合同。
刘有才的脖子越来越红,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我问句什么时候结账也不行?
潘秀琴盯着他。
今天这单成不了,你别想拿一分钱。
许佳立刻走过去。
刘叔,你出去抽根烟。
舅舅变成刘叔,转换得一点缓冲都没有。
丁力抬起头。
你们这个亲戚关系,是按小时续费的?
许佳的脸绷紧了。
我跟着站起来。
我去洗把脸。
她伸手拦我。
合同还没谈完。
我把文件袋递给我妈。
人和钱都在这儿,我还能从水管走?
她的手落了下去。
走廊尽头,刘有才靠着窗,烟捏在手里,没点。
我没靠太近。
纸是你写的?
他点头。
我把手机拿出来。
接下来我们说话,我会录音。你不愿意说,可以直接去找警察。
他盯着手机,咽了口唾沫。
录吧。
我不是她舅,是她们找来撑场面的。
撑过几次?
他没答。
我转身要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袖口,又松开。
七次。
我看着他。
他用手搓脸。
开始说是婚庆拍样片,后来我才知道,来的都是真谈恋爱的。她们说,就是见个面,能不能结是年轻人的事,我拿的是出场费。
后来呢?
后来钱越收越多。
你没发现不对?
他把烟折断了。
发现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走廊里只剩空调的嗡声。
我问:
为什么不走?
钱没结。她说我也参与了,走了就把事都推我头上。我想着,拿完工钱……
我打断他。
你拿完工钱,别人拿得回彩礼吗?
他垂下头。
我没那么想。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
那现在开始想。
刘有才肩膀缩了一下。
阿姨,我真没拿那些钱。
你拿没拿,拿了多少,做了什么,跟办案的人说。我们不替你许诺,也不替你免责任。
他连着点头。
我有记录。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聊天群。
潘秀琴发角色安排。
许佳发男方资料。
哪天当舅舅,哪天当叔叔,哪天身体不好不出面,全有。
还有转给他的几笔钱,备注写着活动劳务。
我看得手心发紧。
其中一张表,写着我的名字。
职业,住址,家庭成员。
后面跟着一行。
母亲有服刑经历,男方怕影响生意,可用名誉施压。
我牙关咬住了。
我妈看完,伸手把手机往回推。
原件留着。别在群里说你出来找过我们。
刘有才连着点头。
还有一个文件,是她们给我算工钱用的。每个人交多少,她们对外说哪种服务,实际怎么安排,都在里面。
我问:
你能把自己收到的文件提供给警方吗?
能。
他停了一下。
但她们发现不对,肯定会赖。之前有人来要钱,她们就说对方谈不成,迁怒婚介。
我看向会议室。
门没关严。
潘秀琴正和许佳说话。
你别慌,他没转钱,闹不出什么。孙鹏那边,今天把退款确认签了,给点钱打发走。
许佳问:
给多少?
潘秀琴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
收了六万六,退两千。
剩下的六万四,她准备靠一张纸消化。
我拿起手机,把新情况发给负责联系的民警。
对方让我保存原始记录,刘有才的情况也一并说明。
没过多久,孙鹏给我发来消息。
她们刚联系我,说中午签解除协议,可以现场退部分费用。
我回他:
先看条款,别签。资料带齐,按之前说的,直接交给民警。
发完,我把手机收好,回到会议室。
潘秀琴抬头。
谈完了没有?
我把那张迎宾海报摆正。
谈完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
你们不是说,婚事归婚事,服务归服务吗?
那今天就把服务给谁、收了多少钱,当着客户的面算清楚。
潘秀琴的眼皮跳了跳。
我看着她。
你们十二点不是还有一场?
正好,别撤桌。
门口传来电梯提示音。
丁力的手机亮了。
孙鹏发来一句话。
我到了。
另外两笔钱,也找着主人了。
【第八章】
孙鹏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许佳看见他,立刻迎上去。
你别听别人挑拨,我和周安已经分了。我们之前就是有点……
孙鹏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昨晚十一点,你还给我发了婚后计划。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上午十点,你在这儿跟他谈十八万八。
他又翻一页。
十二点,轮到我补四万。
许佳伸手压住纸。
我们出去说。
孙鹏没动。
你不是喜欢在家长面前说吗?今天家长齐。
潘秀琴站到两人中间。
你们都冷静。年轻人感情出了问题,我们公司愿意协调,但别给我们扣帽子。
我拉开一把椅子。
那先协调六万六。
潘秀琴看向我。
没你什么事。
我把手机摆在桌边。
你刚才发视频影响我生意,又拿我妈的事催钱。怎么突然没我的事了?
丁力站在门口,把摄影器材放到墙边。
双方如果要录,我可以架机器,大家都知道在录。原始素材完整留存,不上网。
潘秀琴立刻摆手。
不许录!
我收起手机。
那就等民警来,一起说。
她猛地看向我。
你还叫人了?
早就报警了,刚才也提醒过。
许佳抢着开口。
我们愿意退钱,没必要闹这么大。
孙鹏盯着她。
退多少?
两千。
这两个字从潘秀琴嘴里出来,孙鹏气得笑了一声。
两千?
咨询、介绍、情感维护,都有成本。你谈了五个月,没成功,就一分钱不想花?
我问:
跟他谈恋爱的不是许佳吗?怎么你们公司还收费?
许佳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为客户提供相处体验。
屋里的人全停了一下。
丁力举在半空的镜头盖,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盯着许佳。
你谈恋爱还带试用期?
许佳猛地看向潘秀琴。
妈!
潘秀琴意识到不对,抬手拍桌。
我说的是介绍相处!你们别咬文嚼字!
孙鹏翻出聊天记录。
这是许佳发的。她说,钱是替她妈收的彩礼,结婚前暂存在公司。不是咨询费。
我也拿出那份合同。
你对我也是这个说法。
潘秀琴指着合同。
白纸黑字,签了就是认。成年人自己不看,怪得着谁?
我看向她。
所以你知道,嘴上说的和纸上写的不是一回事。
她的手指僵了一瞬。
刘有才在旁边坐不住了。
他起身想往门口走,又停住,摸了一把额头。
潘秀琴瞪他。
你上哪儿去?
他没看她。
找警察。
许佳先一步拦住门。
刘叔,我们工钱一会儿结。
他把手机举起来。
我现在不想先拿工钱了。
潘秀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
她走过去,要拿他的手机。
刘有才把手缩回胸口。
你说都是拍样片,我信了。后来来的人带着真礼金,你又说这就是婚介。
他喘了一口气。
你还说,没人敢把这种事闹出去,男人怕丢脸。
潘秀琴抬手指他的鼻子。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刘有才的嘴唇抖了几下。
我收了,所以我也去说清楚。
我妈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一句好话。
只把挡着门的椅子挪开了。
这时,两名民警到了。
屋里顿时没人再抢话。
潘秀琴先伸手,脸上挤出笑。
同志,就是一点感情纠纷。他们几个谈不成,联合起来找我们公司麻烦。
民警让在场的人分别说明身份,出示相关材料。
刘有才站得笔直。
我先说。
他把手机双手递过去。
我不是她舅。
我也不是上次那位客户的叔。
还有一次,我演的是她爸。
我转头看向他。
不是说她爸去世了吗?
刘有才低下头。
那次剧本不一样。
丁力把脸转向墙。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硬是没笑出来。
潘秀琴的嗓门一下劈了。
刘有才,你拿钱办事,现在装什么好人!
民警抬手示意她停下。
你说他拿钱办什么事?
潘秀琴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许佳忽然从桌上抓起一叠纸,塞进包里。
我看见最上面那张,是我的家庭资料。
民警让她把相关材料放下。
她指尖扣着包带,没松。
潘秀琴转身就往里面走。
还有合同,我去拿合同。
刘有才抬起头,声音一下高了。
里面那台碎纸机,今天上午就开着。
【第九章】
民警跟进了里间。
我们留在外面。
我听见机器的嗡声停了。
许佳的手还搭在包口。
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我。
周安,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坐在椅子上,膝盖绷得发酸。
你有八个月时间告诉我,这是收费体验。
她眼睛里蓄着水。
那你对我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捏住文件袋的封口。
我修东西的时候,你说不嫌我手上有油。
我挣钱少,你说够花就行。
你给我买过胃药,知道我不吃香菜。
许佳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全骗你。
我抬眼看她。
可你连我妈那笔养老钱的零头,都记得比我清楚。
她的脚停住了。
我把那张家庭资料推过去。
四十二万六千八。
这不是你记性好。
这是你准备收款。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潘秀琴被叫回外间,脸上的粉蹭在领口。
她一看见许佳,就抓住她的胳膊。
你说话啊!你跟他们说,你是真的想跟周安结婚!
许佳低着头。
潘秀琴摇她。
说啊!
民警让她松手。
她把胳膊甩开。
我们愿意退!拿了多少退多少!这不就完了吗?
孙鹏从文件夹里抽出转账凭证。
我六万六。
丁力把平板打开。
另外两位当事人已经把资料直接交给民警,愿意配合核实。这是他们授权我当面展示的付款凭证,个人信息遮了。
一笔六万八。
一笔五万四。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六万六。
六万八。
五万四。
等号按下去。
十八万八。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声。
我把手机转向潘秀琴。
阿姨,凑齐了。
你一直催的十八万八。
潘秀琴盯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我站起来,把三份凭证摆成一排。
这不是彩礼预算。
是你们已经收走的钱。
许佳往椅子上一坐,椅背撞到墙。
孙鹏的手扶着桌边,指节泛白。
丁力把镜头盖扣回去。
这一刻,他没说笑话。
潘秀琴伸手去推那些纸。
谁知道真的假的!现在什么图做不出来!
民警按住文件边缘。
真假会核实,原始记录也会查。你先如实说明这些款项的情况。
潘秀琴开始摇头。
不是我收的,是公司收的。
公司谁管?
她看向许佳。
都是她年轻人弄的,我什么都不懂。
许佳猛地抬起头。
妈?
我没文化,我就是替她见个家长!
许佳的眼睛睁着,眼泪停在眼角。
潘秀琴往后退。
那些合同也不是我写的,钱到公司账户,我又没直接拿。
许佳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
钱怎么分的,你现在说你不知道?
潘秀琴冲她使眼色。
你闭嘴!
你让我继续谈,你说他家有四十多万,不能只拿十八万八!
潘秀琴伸手捂她的嘴。
许佳甩开了。
你说他妈坐过牢,不敢闹!
你说孙鹏急着结婚,收完定金再拖一拖,还能让他补婚房的钱!
你说反正男人怕丢人,最多骂几句就算了!
她一句比一句高。
最后一句出来,嗓子已经哑了。
潘秀琴踉跄着扶住椅背。
你疯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许佳抓住自己的包,拉链扯了两次才打开。
她拿出手机。
她说她不懂,我有聊天记录。
我妈站在我身边,往后让了一步。
证据交给民警。
别交给我们。
许佳握着手机,手指颤着往上划。
潘秀琴的膝盖弯下去,坐到了椅子边缘,又滑下半截。
她撑着桌沿,嘴里来回重复。
退钱。
我退钱。
我真能退。
刚才还在拍桌子的那只手,摸了几次都没摸到手机。
刘有才把手机递交完,站在墙边,脸绷着。
民警叫到他,他立刻应了一声。
轮到许佳时,她抬头看我。
那条手链还在她手上。
她慢慢把它摘下来,放到桌面。
这个还你。
我没有伸手。
该怎么处理,一起说清楚。
她的手停了几秒,收了回去。
潘秀琴忽然抬头看向我妈。
大姐,都是当妈的,你帮我说句话。她还年轻,不能就这样……
我妈拎起自己的布袋。
你拿我儿子养老钱截图当报价单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当妈的?
潘秀琴嘴唇张了张。
我妈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是我的养老钱。
我儿子目前的养老资产,主要是一台还没还完贷款的面包车。
丁力低下头,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我妈。
她没看我。
职业习惯,陈述事实。
我又把头转了回来。
行。
我这点家底,今天算是接受了全方位审计。
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调查,我们也分开做了笔录。
离开公司前,民警叫住我。
周安,关于她们为什么误认你母亲有服刑经历,还有一份资料,你需要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许佳八个月前第一次联系我的记录。
最下面,有潘秀琴给她发的一句话。
这个男的,不是偶然碰上的。
【第十章】
记录里,有我店铺的照片。
有我在社区给老人免费检修音箱的活动名单。
还有我妈那条退休朋友圈的截图。
九张图被裁掉,只留下文字。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松开。
许佳第一次来店里,拿的是一只接触不良的蓝牙音箱。
她说在附近上班,听人说我修东西实在。
我当时还没来得及给她开单,她已经把一瓶水放在了工作台上。
现在,聊天记录里有那只音箱的照片。
潘秀琴让她去。
说这样认识自然。
我把纸放回桌上。
民警让我核对时间和相关情况。
我一条条确认。
说到那瓶水时,我停了一下。
我妈坐在外面等,隔着玻璃朝我看过来。
她没有催。
我把日期补完,签了字。
出来后,我妈给我递了半瓶水。
我拧开喝了一口。
她问:
还走得动?
我点头。
那去吃饭。
我没胃口。
她看了我一眼。
骗子供饭了?
我摇头。
那你替她省什么。
我们去了街口的面馆。
丁力先到,已经给我占了座。
他把菜单推过来。
今天我请。
我刚坐下,他又补一句。
限面,别趁机对友谊进行诈骗。
我把菜单推回去。
牛肉面。
大份。
他点头。
正常诉求。
再加一份牛肉。
他看着我。
情绪可以理解,支出需要审核。
我拿起筷子,终于笑出了声。
那口气从胸口出来,出来一半,鼻子又堵住了。
我低头拆纸巾。
我妈没看我,给服务员比了个手势。
加两份。
她把付款码扫了。
我儿子今天失恋,别让他还输在牛肉上。
后面的日子,我们按要求补充材料,核对记录。
事情没有因为潘秀琴喊着退钱就停下。
几名被收款的人陆续提供了原始聊天、转账记录和实际见面情况。
那些被包装成婚恋咨询的收费,和私下承诺的彩礼,一笔笔对上。
刘有才提供了他参与的场次、收到的安排和劳务款。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声音隔着听筒发涩。
小周,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之前做错的,我认。
我说:
跟办案的人说清楚就行。
他停了停。
我还想跟你妈道个歉。
我把电话递过去。
我妈只说了一句。
以后找工作,先弄清楚自己挣的是什么钱。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许佳发过几次消息。
先说自己也被母亲逼着。
又说八个月里总有真的。
最后问,能不能单独见一面。
我把消息保存,按要求补充给办案人员,没有赴约。
丁力帮我联系了当初转发视频的群主。
有完整记录,有报警回执,也有对方同意公开的情况说明。
那段剪掉前因后果的视频,从哪里传出去,我们就在对应的地方澄清。
没有挂谁的住址,也没有把别人的恋爱记录拿出来供人围观。
我只说清了三件事。
我没收过许佳的钱。
我没有同意购买所谓恋爱体验。
被剪掉的前半段,是对方要求我向婚恋公司支付十八万八。
之前要退押金的客户给我打电话。
小周,不退了。设备照常送。
我握着手机,说了声谢谢。
对方又问:
你那个朋友拍婚礼怎么样?
我看向正在我店里啃苹果的丁力。
拍得清楚,原片保存得尤其完整。
丁力举着苹果冲我挥手。
业务介绍别往刑侦方向靠!
我把电话递给他。
那你自己谈。
他接过去,腰一下坐直了。
您好,婚期哪天?我们套餐……
我靠着工作台,看他报价。
明明前几天还差点被人把生意砸了,机器一开,风扇一转,焊锡的味道又回到鼻子里。
我把那只没修完的功放拖过来。
螺丝刀拧下第一颗螺丝时,手终于没再发抖。
案件走完程序那天,我和孙鹏坐在一起。
相关证据、资金去向、虚构的身份和婚事,被一项项列出来。
潘秀琴不再拍桌子。
她的肩膀垮着,双手攥在一起。
许佳低着头。
听到涉及我的那部分,她抬眼看了一次,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母女二人因诈骗承担了刑事责任,刘有才也为明知后的参与承担了相应责任。他提供线索、如实交代的情况,依法一并认定。
退赔按核实的损失处理。
孙鹏拿到到账信息的时候,把手机递给我看。
少吃点亏,也算没白跑。
我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要结婚,先查清楚谁是新郎。
他瞪我。
你不也差点排到十点那场?
我点头。
所以我以后尽量下午谈恋爱。
孙鹏终于笑了。
走出门时,我妈在台阶下面等我。
她手里还是那个布袋。
我过去接,她往后一收。
这里有鸡蛋,你别甩。
我低头看了一眼。
事情结束了?
她问。
我点头。
结束了。
那回家。
回到家,我妈把买来的菜放在桌上,递给我一把葱。
摘。
我搬了张凳子坐下。
妈,我有个事没想明白。
说。
你那天明明已经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还让我送她下楼?
我妈拿刀切豆腐。
怀疑归怀疑,没查清楚,正常待人。
她把豆腐放进盘子。
也得让你自己看看。我要一上来就说她有问题,你能听?
我捏着葱,没回答。
她抬头瞥我。
八个月前,我让你别给人转大额的钱,你怎么说的?
我把葱叶捋直。
我说你不懂年轻人的感情。
现在呢?
我低下头。
你确实不太懂。
我妈的刀停了。
我赶紧补上。
你主要懂年轻人的财产安全。
她把一只空盆放到我面前。
少贫,坏叶摘了,好叶留下。
我照做。
门铃响了。
丁力拎着一袋水果进来。
阿姨,我来蹭个饭。
我妈接过水果,指了指桌边。
坐,等会儿就好。
丁力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
我有个朋友,跟周安挺合适。人家做会计的,工作稳,人也踏实……
我手里的葱掉了。
我妈转头看他。
先不介绍。
丁力点头。
也是,缓一缓。
我妈把装好的菜递给我。
他这回连合同都看不明白,先补补课。
我端着盘子,没敢接话。
饭吃到一半,丁力忽然翻出手机。
对了,阿姨,我给你那条退休朋友圈提个建议。
怎么?
把文字改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本人在监狱工作二十年,现已退休。此前属于按时上下班,非刑期届满。
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
我妈抬手就在丁力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也不是什么正经摄影师。
丁力捂着胳膊笑。
我抽纸擦桌子,手机突然震了。
我妈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页手写账单。
饭钱。
油钱。
打印材料的钱。
最后还有两毛钱的葱。
我抬起头。
妈,亲儿子也算这么细?
我妈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碗里。
当然。
她朝我的手机努了努嘴。
这回看清收款人。
别又交到婚恋公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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