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铲斗下的对峙
铲斗停在半人高的地方,钢齿上挂着一片湿泥。泥水顺着齿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新挖开的黄土上。
何丽娟从人堆里挤出来。她四十五岁,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插一根黑发卡,怀里抱着孙子。她走到铲斗底下,蹲下,把孩子往膝盖上一搁,仰起脸。
“你轧啊。”
孩子三四岁,穿一件红背心,手指含在嘴里,眼睛盯着那个铁家伙。铲斗的影子落在何丽娟脸上,把她的眼睛压成两条缝。
机器没有动。
孩子伸手去够履带上的泥,何丽娟把他的手按回怀里,拍了两下。
沈知夏从驾驶室边上下来,鞋底在履带上蹭了一下,落进泥里。她走过去,伸手拧了钥匙。柴油机的声音断掉,工地上一下子只剩水声——村口那口洗衣池,棒槌正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她拔出钥匙,塞进裤兜,掏出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铲斗底下那个人。
“何婶,”她说,“你坐着,我不动。我拍着。”
“拍!你拍!”何丽娟把孙子往上托了托,“让全村看看,离了婚的女人回来抢地基,还要轧死人。”
人堆里有人笑。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城里待不下去,回来占老屋。
沈知夏没转身。她把镜头横过去,扫了一圈人脸。笑的那个收了声,低头看鞋。
一辆旧电动车从水泥路上拐进来,刹车声拖得很长。王长顺下车,先笑,再掏烟。他五十来岁,肚子把衬衫撑起来,烟递到一半,看见手机还举着,又收回去,别在耳朵上。
“知夏啊,”他说,“乡里乡亲的,先停一停。今天先停,行不行?都不容易。”
“王主任,”沈知夏说,“我这手续在镇里备过案。”
“备过案也得讲个和气。”王长顺拍了手,眼睛往铲斗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她坐那儿,你要真动,出了事谁担?我担不起。”
又一辆车进来,黑色的老轿车,停得离工地很近,轮胎压过一堆碎砖。
沈茂德下车。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捧着个蓝布包。他不看沈知夏,先看铲斗底下的人,眉头皱了一下,才转过身,把布包搁在砖堆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本族谱。纸黄了,边角起毛。
他戴上老花镜,手指在纸上滑,滑到一行,停住。
“闺女不承业。”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老规矩。你爷爷写的,你爸认的,全村认的。”
“三叔公,”沈知夏说,“我爸认的?”
“你爸当年盖房,也是照这个规矩来的。”沈茂德把族谱往前推了推,“族里的地,族里分。你嫁出去二十年,如今是外姓人。”
手机在兜里震。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哥”字。
“知夏,你在工地?”那头有货车发动机的响,风声也大,“我听人说丽娟嫂子坐铲斗底下了。你别闹。真别闹。你一个女人,闹不过他们。”
“我没闹。”她说。
“你听我一句——”
“哥,你在开车。”她打断他,“先挂。”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小满。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砖堆边上,书包还背着,两条带子勒在肩上。她走过来,拽住沈知夏的衣角,声音很小。
“妈妈,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工地上静了一下。
沈知夏蹲下去,跟女儿平视。她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碰孩子的脸。
“我们在盖。”她说。
她站起来,走回砖堆,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了三道。她把袋子搁在族谱旁边,解开橡皮筋,抽出一张纸。纸不软,边上压着一圈红印。
她把纸举起来,正面朝着人堆。
“沈茂林。”她念,“权利人,沈茂林。土地坐落,溪口村。东至沈茂德宅,西至排水沟,南至村道,北至老槐树。面积,一百二十七平方米。”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沈茂德。
“三叔公,您看这个红印。九八年,县里发的。”
纸上的字被日头晒得发白,红印还亮。有人伸脖子,有人往后退半步。族谱摊在砖上,风一页一页地翻。
沈茂德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没有伸手接,眼睛在纸上停了很久。人堆里往前挤了半步,又退回去。
“证是证。”他把族谱合上,蓝布一层一层裹回去,动作很慢,“规矩是规矩。”
“那您说,哪个大?”
他抱着布包站起来,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这房你盖不成。”他说,“二十年前就盖不成。”
车门关上。老轿车掉头,压过那堆碎砖,走了。
人散得比来得快。有人扛着锄头从田埂绕回去,有人边走边回头看那台挖机。王长顺咳了一声,说先停两天,他再去镇里问问,说完跨上电动车,也走了。
何丽娟把孙子抱起来,拍掉孩子裤子上的土,从铲斗底下出来。走到沈知夏面前,她停了一下,下巴朝那张纸努了努。
“一张纸。”她说,“纸能住人?”
泥地上全是脚印,深的浅的,来回踩成一团。
沈知夏把土地证装回袋子,扎好橡皮筋,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她蹲下去捡散落的砖,一块一块码到地基边上。
洗衣池在村口,隔着两户人家的墙。水声一直在。周婶站在池子边上,手里拧着一件蓝布衫,水一股一股往下掉。她没喊,也没走近,就那么看着这边。看了很久。
沈知夏弯腰去搬第四块砖,脚底硌了一下。
不是石头。硬,薄,边上带一点圆。
她把砖放下,蹲下去,用手抠。土是湿的,一抠一块。抠到第三下,指头碰到凉的东西。
她把铁皮上的土拨开一点,指头底下凉得发硬。
一角铁皮露出来。锈成红褐色,边上有一排铆钉,钉帽磨平了。
她的手停在土里。
那底下,像是个盒子。
风吹过来,洗衣池那边的水声,忽然清楚了。
2 买签字
镇上的便民中心在二楼,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斜进来,落在白瓷砖地上,晃眼。
沈知夏取了号,坐在第三排的塑料椅上。前面还有六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一个拿档案袋的老头,风扇在头顶转,转一圈,停一下。
喇叭叫到她的名字。
她把土地证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摊在台面上。证纸有点软,边角磨白,折过的地方起了一道浅痕。窗口里的人翻了两页,敲键盘,然后从打印机那儿抽出一张单子,推出来。
“先回村里补签字。”那人说,“第五项,户内成员。”
她低头看。单子下半截印着一条一条的项,第五项后面空着一行,空得干干净净:需户内成员签字确认。
“要几个人签?”
“该签的都签。”窗口里的人已经在看下一本材料了。
她用指腹把证上的折痕压平,往窗口里推了推。
“这证能用吧?”
“能用。”那人抬了下眼皮,“你爸还在不在?”
“去年走的。”
“那就得走继承。”那人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条,写上几个字,别在材料上,“先去公证,再来。”
她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土地证装回袋子,橡皮筋绕三道。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台阶。十九级。去年她抱着骨灰盒上来,也是十九级。
回村的班车一小时一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甘蔗地从窗外过去,看砖窑过去,看一片新翻的水田过去。
手机里有张照片,是那页界址图。她放大,再放大。“东至沈茂德宅”五个字,跟着指头一起晃。
晒谷场上停着一辆蓝色货车。车头朝外,挡风玻璃落了一层灰。她认得那个车牌。
门槛上坐着个人。沈知远,四十岁,光头刚长出一层青,穿件洗旧的背心,脚边三四个烟头,都掐得很扁。
“回来了。”他把手里的烟按在水泥地上。
厨房里有响动。小满蹲在灶台边剥豆子,铝盆搁在膝盖上,豆角堆成尖尖一小堆。孩子抬头叫了声舅舅,又低下头去。
哥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着,边角磨得起毛。他把信封放在饭桌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二十万。”
她把盆里的豆子往边上拨了拨,起身,从信封里抽出两沓。红皮筋捆着,一沓一万。钱是新的,有股纸味。
“两万。”她说。
“先给两万。”沈知远拉开椅子坐下,“剩下的,你签完就给。妹子,你听哥一句。”
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A4,打印的,对折过。展开,字是四号的宋体,最下面空着一行。
《放弃继承声明》。落款那行底下,连笔都没放。
“隔壁出六十万。”他说,“地卖了,一人一半,三十万。你拿着这钱,在镇上租个房,娃上学也方便。”
“哥,你这车月供多少?”
“三千八。”他答得很快,“油钱一个月两千,过路费另算。上个月追尾,赔了七千五。”
他从烟盒里抖出第二根烟,没点。
“人家催了两回。”
“谁出?”
“茂德叔那边。”
“去年就谈了?”
“谈不谈判什么。”他摆手,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人家愿意出,就行。”
“他们买地做什么?”
“扩院子。你管人家做什么。”
她把两沓钱推回去,推过桌子的中缝,推到他手边。
“我不签。”她说,“你也别卖。”
沈知远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手掌落下来,拍在桌面上。碗跳了一下,两颗豆子滚到地上。小满弯下腰去捡。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他嗓门起来了,脖子上那根筋也起来了,“这地基荒了二十年,草都长到膝盖。你在城里混不下去,带着娃跑回来,拿什么盖?拿什么养?”
小满捡起地上的豆子,站起来,小声说:“舅舅,你别吵。”
沈知远看了孩子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声音落下去半截。
“哥不是要你那点地。”他说,“哥是要条活路。”
她没抬眼。她从裤兜里把那张单子掏出来,展开,压在钱上面。
纸的折痕正好把“第五项”折在中间。
“他们要的不是地。”她说,“是我这支笔。”
沈知远盯着那张单子。
“户内成员签字。”她一句一句念,“我不签,这地卖不成,证也办不下来。他们出六十万,买的是我签个字。”
烟在他指缝里烧,烧到手指,他甩了一下,灰落在桌沿上。
“你——”他起身往屋里走,拉开老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一格一格翻。翻出父亲的旧手表,表带断了;翻出一卷电线;翻出一个空了的口红盒,母亲生前用的。
“爸的章呢?”他背对着她问。
“烧了。”她说,“跟衣服一起烧的。”
他把抽屉关上,力气很大,柜子晃了一下。
“行。”他站在屋子中间说,“你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小满,手在孩子头上按了一下。
“跟你妈过吧。”
货车倒出晒谷场,车灯扫过院墙,扫过那堆砖,扫过挖机停着的那片泥地。
她站在桌边,把两沓钱重新塞回信封,信封还是鼓的。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薄,折过两道,边上一圈灰。
她抽出来。
圆珠笔写的,字歪,横不平:“今收到沈知远定金贰万元。沈茂德。”
下面一个日期。去年腊月十七。
她捏着那张纸,没有动。
去年腊月十七,她爸还躺在床上,一碗米汤要喂半个钟头,咽一口,歇一口。
她把收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装土地证的那个袋子,跟证并排。
墙那边有水声。周婶在池子边上洗菜,水一瓢一瓢浇下去,隔着墙传过来一句:“知夏啊,你哥那车,去年腊月就来过好几趟。”
灶台上的豆子还在盆里,剥了一半。
3 祠堂全票否决
停工第三天,工地上安静得能听见麻雀。
挖机停在土坑边上,履带上结了干泥。砖堆被雨打湿,又晒干,表面结了一层白霜。沈知夏蹲在坑边,把散落的砖一块一块码齐,码到第七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祠堂在村东头,三间两进,门口两个石鼓,被人摸得发亮。
她牵着小满过去。路两边的门都开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又缩回去。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抬头说了一句“知夏啊”,后头的话没说。
门开着。里头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竹签,一根一根立着,像一小捆没劈开的柴。七八个人坐在长凳上,沈茂德在上首,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包的族谱。
王长顺站在门边,手里一本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帽咬在嘴里。
“坐。”沈茂德没抬头。
她在下首的长凳上坐下。凳面凉,隔着裤子也凉。小满紧挨着她,两只手抓着她的胳膊。
“今天议一件事。”沈茂德把族谱往前推,手指压在纸上,“沈茂林家的宅基地,一百二十七平。人走了,房塌了,地闲着,他女儿回来了。”
长凳上有人咳了一声。有人在鞋底上蹭烟。
“你爸盖那三间瓦房,我抬过砖。”沈茂德说,“他请我喝过一碗酒,说这房子将来给闺女留一间。我记着。”
他抬起头。
“可族里的地,族里分。这是老规矩。你爷爷写的,你爸认的。嫁出去的女儿,是外姓人。”
何丽娟坐在门槛边,膝盖上摊着一把瓜子。她磕开一颗,壳扔在地上,磕了第二颗才开口。
“丢人现眼。”她说,“一个村的脸,让外村人看笑话。人家问我,你们村是不是没人了,要一个离婚的回来撑门面。”
小满往母亲身后缩了半步。
“王主任。”沈知夏转头,“村里怎么说?”
王长顺把笔从嘴上拿下来,先笑了一下。
“村里……难办。”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知夏,你的情况我知道。可族里要是不同意,我这边也不好签。我这个主任,上要报,下要挨骂。你别为难我。”
“我为难你了吗?”
“你看你。”他摆手,“一开口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
桌面上有一层薄灰,边角被烟头烫过。她把袋子解开,抽出土地证,在桌面上摊平,用手背把纸压住。
又抽出一张薄纸,折痕很深,压着一角红章。
死亡证明。
“沈茂林。”她念,“权利人,沈茂林。土地坐落,溪口村。东至沈茂德宅,西至排水沟,南至村道,北至老槐树。面积,一百二十七平方米。”
长凳上有人抬了抬头。有人在桌子底下低声重复了一遍:“一百二十七。”
“三叔公,”她说,“九八年确权的时候,这地基,登记在谁名下?”
祠堂里没有人接话。香炉里一炷香烧到底,灰落下来,落进炉盘,没有一点声音。
“你爸名下。”沈茂德说。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老人伸手,把她推过去的那张纸往桌中间摆正,摆完就收回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地随房走。”她把死亡证明往前推了一寸,“房是我爸的。我是他女儿。他走了,房里的那一份,我继承。这是国法。”
有人把烟头按在凳腿上。有人换了个坐姿,长凳“吱”地响。
沈茂德的手在族谱上停了很久。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两下,没戴回去。
“知夏。”他声音很慢,“你爸那三间瓦房,九八年那场雨,塌了。”
她站着,没有动。
“西墙先塌的。”他说,“半夜,轰一声。第二天我去看,房梁压在灶台上。你妈坐在雨里哭,你爸一句话没说,蹲在瓦堆上,蹲到天亮。”
“后来呢?”
“后来他搬了两块砖,垫在门口,当凳子坐。”沈茂德把眼镜戴回去,“房没了。房地一体——房没了,地归集体。”
何丽娟嗑了一颗,笑了半声,没笑完。
“投票。”沈茂德说。
他伸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竹签,投进碗里。签子撞在碗壁上,“嗒”一声。
第二根,“嗒”。
她站着,看着那根根签子。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她听见小满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第三根。第四根。碗里的签子一根压一根,斜着立起来。
没有人看她。七八只手轮流伸过来,投进去,收回去。有个老人的手抖,签子掉在桌上,他捡起来,重新投。
王长顺没有投。他把记事本夹在腋下,眼睛看着门外。
一碗签子。
“十一根。”沈茂德数了一遍,“十一户,全票。”
她把土地证收起来,把死亡证明夹回中间,装袋,扎橡皮筋。三道。
“知夏。”沈茂德在她身后说,“别怪族里。”
她牵着小满往外走。石鼓的影子斜在地上,长得像两道沟。
出了祠堂门,孩子仰起脸。
“妈妈,我们输了?”
她没答。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族谱还摊在桌上,风从门口灌进去,纸页翻了一下,露出一行小字。粗瓷碗里的竹签歪着,一根压着一根,密不透风。
“你爸那三间瓦房。”沈茂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瓦是我捡的。那时候,没人管。”
她牵着孩子,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边上坐着几个看挖机的孩子,见她过来,散开半步,又跟上来。小满松开她的手,跑了两步,回头看她,站住了,走回来,重新牵上。
身后,碗里的签子倒了。
洗衣池在村口,一块整石头凿出来的,边上磨圆了。水从竹管里流下来,落到池子里,声音一直不断。
池子边上蹲着七八个女人。有人搓衣服,有人洗菜,有人只是坐着,手里剥豆子,脚边的塑料盆空着。
沈知夏走过去,蹲在池子下沿。
周婶在搓一件蓝布衫,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的水往下滴。她没抬头。
“你要盖房。”
“嗯。”
“池子窄。”周婶把布衫翻了个面,搓另一边,“三个人挤不下,抬水的要绕到田埂上。绕一趟,鞋就陷半只。”
池边有人接了一句:“上礼拜我还滑了一跤。”
另一个女人把衣服往盆里一按:“滑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去年冬天,我家那个小的,就是在这儿磕掉半颗牙。”
“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人低声道,“族里都投了票了。”
水声没停。周婶把那件蓝布衫抖开,抖了两下,水珠甩到石板上。
“西边那三尺。”她这才抬头,看她,“你的。”
水声没停。
“让出来。”她说,“池子扩一扩,再开条道,推车能进来。”
蹲着的女人们都停了手。有人把衣服按在水里,没有搓。
沈知夏看着池子下沿那一圈湿痕。她想起证上那句话——西至排水沟。
“我量量。”
“量什么?”周婶把布衫拧成一股,水一股一股落下去,“你爸在的时候,那三尺就空着。他说给池子留的。”
她站起来,裤腿湿了一片。
4 尺地换人心
停工第七天,工地上只有风。她回屋拿了卷尺,从沈家院墙的墙脚起,往西拉。
两尺四。两尺七。三尺整,正好到排水沟的沟沿。
她把卷尺收回去,铁片“啪”地弹回壳里。
回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抽出最上面那一张,用铅笔在背面写字。写了划掉,划掉再写,最后定了:
无偿让地协议。
她写:本人沈知夏,自愿将位于溪口村沈茂林宅西侧、宽三尺整的土地,无偿让与溪口村村民委员会,用于公共洗衣池扩建及通道通行,永久使用,不再主张。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顿了半秒,落下名字。
写完她把纸推到桌中间,看了一遍。父亲当年写在证上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像拿尺量过。她这页纸上的字,有点软。
她把纸对折,压在一本旧账本下面,账本上还搁着半块橡皮。
日头偏西的时候,晒谷场上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家各户派来的。周婶也在,手里拿着一盒红印泥,是村里办喜事用的那种,铁盒,盖子锈了。
“一家一个手印。”周婶把印泥盒放在石桌上,又压了一块砖,怕风把纸掀了。
第一个按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两下,按在纸上,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头,红得发亮。
“使点劲。”周婶说。
他又按了一下,按在同一个地方,印子深了一层。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手上戴着顶针。她按完,把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红。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一只手按,孩子在她怀里伸手去抓印泥盒,被她用胳膊肘挡回去。
纸上的手印一个接一个,有的正,有的歪,有的只按了一半。周婶把纸转了个方向,让后面的人顺手。
“知夏,你想好了?”有人问她。
“想好了。”
“让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知道。”
轮到周婶,她把纸吹了吹,按下去,按得很重。
王长顺最后到。他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公章,红绸子包着。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看了很久。
“知夏。”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图什么?”
“王主任,盖章吧。”
他把公章从绸子里取出来,在印泥上按了三下,抬起来,落下去。
章盖歪了。
“手滑。”他笑了一下,把纸推回来,“歪的也算数,我认。”
有人笑出了声。也有人没笑。
哥哥的电话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你疯了?”那头风声很响,“三十万,你说让就让?你让给谁?你让给全村?你脑子——”
“哥,我这边忙。”
“你听我说完!你一个女人,签个字就完了的事,你非要跟整个族里对着干。你现在把地让出去,茂德叔那边一分钱都不会给,我这车怎么办?我一个月三千八——”
“哥。”她说,“你的车,你自己还。”
那头顿了一下。风声更大。
“行。”他的声音落下去,“你行。你以后别找我。”
电话断了。
天黑之前,她拉了一根白线。
木桩钉在沟沿上,另一头钉在院墙外三尺的位置。线绷直了,拇指一弹,“嗡”一声。
她蹲下去,眯起一只眼,顺着线看。
线头穿过沈家院墙的墙根。墙根那块青石,压着线的半截。
墙那边有响动。一块土从墙头掉下来,落在她脚边。
沈茂德站在墙里,只露出头肩,两只手撑在墙头上。
他看着那根白线,看了很久。
“知夏。”他说,“你这是要让全村来拆我的墙?”
土坑有一人半深,四壁的黄土被雨冲过,塌了角。
5 铁盒里的遗证
停工第十天。砖不码了,线也不弹了。工地上的草从砖缝里冒出来,一指高。
这十天她算过账。钢筋订了,退不掉;水泥付了定金;挖机的钱按天算,停一天也算一天。账本摊在桌上,一页纸写满,横竖都是红的。
她把本子合上,拿起铁锹下坑。
坑底的土比上面湿。铁锹一下一下,土落在坑边的堆上,慢慢堆高。她把袖子挽到肘上,汗从额头下来,落进土里,一会儿就没了。
第三锹,铁锹头碰到硬东西,“咚”一声,闷的,不是石头。
她停住,把铁锹往旁边挪半尺,再下一锹,又是一声。
“那底下埋的什么?”坑边有人说话。
周婶站在坑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你爸当年不让人碰。”她说,“我在这池子里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有一年他说要挖沟,挖到这儿,铲子一撂,不挖了。我问他,他说底下有东西,别动。我说什么东西,他不说,蹲在沟里抽烟,抽完一根,把土填回去了。”
“就那一回?”
“就那一回。”周婶想了想,“后来他病重,有一回半夜起来,我听见他在院里走,走来走去。第二天我问他,他说忘了。”
小满趴在坑边,下巴搁在两条胳膊上。
“是爸爸藏的吗?”
“不知道。”她说。
她换了把小铲,蹲下去,用手拨土。土是湿的,一拨一块。指甲缝里很快就满了泥。
小满在上面递下来一只小铲,是她玩沙子的那把,塑料的,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她接过来,用塑料铲扒了两下,土没动,自己先笑了。
“你扒不动。”
“我扒得动。”
她把孩子的手按回去。
一角铁皮露出来,锈成红褐色,边上有一排铆钉,钉帽磨平了。
是个饼干盒。铁皮的,方,比两个巴掌大一点。盖子锈死了,边角起了层。
周婶往后退了两步。
“你爸那时候……”她没说完,把围裙角捏在手里。
她用铲尖沿着盒沿刮了一圈,把土刮开,两只手抠住盖子,往上撬。锈“嘎”一声,开了。一股铁腥气从盒子里冒出来。
盒子里垫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一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纸。土地证。原件,比镇上看到的那张还旧,纸边发脆,红印还在,只是浅了。
中间是一张图。方格纸,用铅笔画的,横横竖竖,标着尺寸。每条线旁边都有数字,写得一笔一笔,像拿尺量过。边上有一行小字:沈茂林宅,一九九八年五月,西至沟三尺三。
她用食指沿着图上那条西边的线走了一遍,走到墙角,停住。
最下面是一封信。折成三折,用线缠着,线都朽了。
她把信展开。
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格子在背面。字大,写得急,有些笔画戳破了纸。
“知夏:”
停了一下。
“爸不会说话,就说这几句。这房子是给你留的,谁拦你,你就拿这纸去告他。证我压在盒子里,图我画了,你别怕人,人怕纸。”
她读到这里,喉咙里有一口气,咽不下去,也没吐出来。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难看了,笔画挤在一起。
“要让,先让三尺,让给公——”
那一行到这儿断了。最后半个字只写了半边,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拖到纸的下沿,停在那儿。
她蹲在坑里,捏着那张纸,没有动。
坑上有风。周婶站在坑沿,两只手垂着。
“你爸那年写完这个,”她说,“第二天就不能下床了。”
“他让你看过?”
“没有。”周婶说,“他不给人看。我猜着了,也不敢问。”
小满在坑边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拍了两下。
“妈妈,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我们家的事。”
她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塑料布,包起来,抱在怀里。塑料布上沾了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擦不干净。
坑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知夏。”
声音不高,从土堆那头过来的。
她抬头。
沈茂德站在土堆上,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没有下坑,也没有走近,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那个开了盖的铁盒,看了很久。
“挖出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你爸当年把证藏起来,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的脚在土堆上动了动,“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闺女早晚要回来。我说回来也别想盖,族里不认。”
她把塑料布抱紧了一点。
“你现在认了?”
沈茂德没有答。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知夏。”他说,“那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没有。”
“哦。”他往村里走,“那就好。”
6 墙根下的较真
早上六点半,日头刚过屋檐,墙根的影子还在。
她把界址图摊在墙根那块青石板上,四角压了四块小石子。纸边被风吹起来,她用一个膝盖顶住。
图上西边那条线,铅笔画的,旁边标着三尺三。
她把卷尺头按在图上那条线的起点,一路拉到沈家院墙的墙脚。
卷尺上的数字往上翻:三十一……三十八……四十二。
四十二公分。
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圈了两次。
抬头。
沈家的房子起得早。两层半是当年批的,实际是三层半,最上面那半层缩进去一点,窗户小,窗帘拉不严,从底下看,能看见一道缝。
第三层的挑檐伸出来,越过那条线一尺多,檐口正对着她家的地基。
“看什么看!”
门开了。何丽娟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你拿你爸那张破纸来讹人?”她走过来,扇子在手里拍了拍,“四十二公分?你看看你家那堆土,压了我家的墙没有?”
“何婶,我在量。”
“量什么量!一村人都知道你要盖房,你是要盖房还是要盖事?”她把蒲扇往腰上一插,“我公公说了,你那张纸,风一吹就烂。”
小满背着书包从院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不敢过来。
“去上学。”沈知夏说。
孩子走了两步,回头看。
“妈妈,你别跟人吵。”
“我没吵。”
她没抬头,把卷尺往回收。铁片“啪”地弹回壳里。
“我量完就走。”
“你走不走我不管,”何丽娟往前一步,鞋底碾过那张图的一角,“我告诉你,这墙是我公公手上砌的,三十年,你想动一寸都不行。”
她把图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四角对折,夹进本子里。
往后走。
屋后有沟。沟是公家的,三十年前挖的,一人宽。沟里的水是黑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蚊子顺着水面走。
沟沿上有一根管子,从沈家屋后伸出来,管口对着沟。
化粪池。
周婶蹲在自家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管子。
“臭了三年了。”她说,“下雨天还好,天晴就难闻。我家后院那几棵柑子,都黄了叶。”
“村里不管?”
“管什么。”周婶把一把黄叶掐下来,扔进竹筐,“王主任来看过,说让茂德叔改。改了吗?没改。”
“说了几年?”
“三年。”周婶伸三个指头,“我数着呢。”
上午十点,王长顺来了。他把电动车停在沟边,皱着眉看了一眼水。
“知夏。”他喊,“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
“你昨天量墙了?”
“量了。”
“你这……”他把声音压低,“你别惹。茂德叔在这个村几十年,你一个……”
“王主任。”她说,“他家化粪池直排,沟是公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两只手往下压,像压什么东西,“可这事得慢慢来。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弄顺了,行不行?你盖房要紧。”
“我盖房,也得先知道他家的墙在哪。”
王长顺没话了。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没点,捏在手里,捏了半天。
“你去镇里问问吧。”他最后说,“你要问,我不拦。别说是村里让你去的。”
下午她去了镇里。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朝西的窗,光落在白瓷砖上。
她把写好的询问申请递进去,一式两份,签了名,日期。
窗口里的人看了三遍,问了一句“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邻居。”
“有没有纠纷调解记录?”
“没有。”
“行。”那人把材料收进一个蓝色文件夹,“三个工作日。”
她问:“要不要交钱?”
“不要。”那人说,“你留个电话。”
她把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办事流程图,红蓝箭头,一格一格。
三个工作日,她跑了两趟。
第一次去,文件夹还在,人说材料刚报上去。
第二次去,人在开会。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报,看了半份,报纸上有条消息说县里在查农村乱占耕地建房。
第四天早上,她提前一个小时到。八点半开门,她是第一个。
一张纸从窗口里推出来。不动产登记的问询结果,打印的,下面盖了红章。
她站在台阶上读:
该宗地上房屋存在超面积建设情形,尚未处理;四邻签字未齐,暂不具备登记条件。
她读了第二遍。
又在心里算了一遍:三层半,超建的半层没认定;院墙压着通道,没处理;四邻签字,一家都没齐。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压在账本底下。
然后把另一张纸抽出来。空白的,表格,最上面一行印着五个字:
四邻签字表。
她在桌上找铅笔,找到半截,削了削。铅笔尖落在第一行。
写下三个字:沈茂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