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问警察能不能丢下我时,我先替她把行李送上了车。
舅舅骂我没骨气,哥哥说我这辈子只能烂在山里。
我点头,转身给村里的菌菇仓库换了把锁。
三个月后,哥哥堵在仓库门口,求我给豪门留条活路。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亲情免谈。先把你家欠我们的四十八万结了。
【第一章】
我妈问警察能不能不带我走时,我正在给她拧保温杯的盖子。
她抱着另一个年轻男人,手指攥住他的衣领。
警察同志,他是那个畜生的儿子,我看见他就难受。
杯盖在我掌心转了半圈。
舅舅陆志明抬手,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三万。拿了钱,以后不许来找陆家。
站在我妈身边的顾远皱起眉。
你别摆这副脸。你爸毁了我妈一辈子,你还想跟我们回去享福?
我把杯盖拧紧,递给我妈。
烫,路上慢点喝。
顾远伸手挡了一下。
少来这套。
我没接话,弯腰提起门边的两个行李袋,走向院外。
顾远追了两步。
谁让你上车的?
我把行李塞进后备厢,抬头看他。
装个行李。
你们有钱人出门,还给行李配继承人?
他嘴唇动了动。
我转身回屋,把银行卡推回陆志明面前。
钱不要。
陆志明两根手指压住卡。
嫌少?
不,我怕以后你们逢人就说,花三万买了我一辈子闭嘴。
我看向警察。
我十九了。她不带我走,我可以自己生活吧?
警察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你已经成年,可以自主决定去留。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当地救助部门。
那就好。
我从灶台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我爸在墙角猛地挣了一下,手铐撞出一声脆响。
周安生!你敢!
我拆开油纸。
里面是我妈的旧身份证,一张已经发黄的寻人启事,还有三把钥匙。
我把东西交给警察。
身份证是他藏的。钥匙分别开后屋门、地窖门和我妈脚上的旧锁。
我妈的手从顾远衣领上滑下来。
她盯着那三把钥匙,嘴唇没了颜色。
我继续说。
地窖门后的木板能拆。里面还有她写过的求救信。没寄出去的,都被他收在那儿。
我爸抬腿踹我,被警察按住肩膀。
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大!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别急着邀功。
你养猪也喂饭,猪卖出去还能挣钱。我这些年干的活,够你回本了。
旁边负责核对物品的警察抬了一下眼睛,又低头把证物袋封好。
我妈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着她。
你去年用这把钥匙开过地窖。
她手指一颤。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没……
我把袖口拉到手肘。
左臂有一道旧疤,从腕骨一直爬到胳膊肘。
那天我追出去,被他拿镰刀拦了。
屋里没人说话。
顾远望着那道疤,原本抬着的下巴落下来一点。
我把袖子放下。
不过今天人抓到了。该说的,我会说。
我妈嘴唇张开,又抿住。
陆志明拿起桌上的卡,揣回口袋。
既然你自己选了,那以后过得再差,也别怨我们。
我点头。
您放心。我这人记性好。
上辈子就是记性太差。
记着她夜里偷偷给我留的半块饼,忘了她获救时问过这句话。
记着血缘,忘了陆家人看我的眼神。
我跟他们去了城里。
学着穿西装,学着看脸色,学着在饭桌上别人笑的时候跟着笑。
后来进了陆家的食品公司,做采购,跑仓库,盯生产。
顾远坐办公室签字,我半夜去冷库验货。
最后一次替公司追讨货款,我在雨里骑车跑了四十公里。
撞击声响起前,手机里还在播放顾远的语音。
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能不能别给我妈丢人?
再睁眼,就是这张桌子。
这次挺好。
三万块没收,八年弯路也省了。
我把我妈送到车边。
她已经坐进去,腿上放着我递给她的保温杯。
我叫了她一声。
妈。
她攥紧杯子,没抬头。
我说,害你的人会受罚。以后没人锁你了。
她肩膀动了一下。
顾远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我。
别后悔。
我摆摆手。
车倒出去时,村合作社的黄秀兰从路边跑过来,手里夹着一沓单子。
陆总,您既然都来了,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清禾公司的负责人?去年那笔货款……
陆志明隔着半扇车窗说,公司业务我不管。
玻璃升上去。
车开走了。
黄秀兰追了几步,鞋底陷进泥里。
四十八万!我们四十多户人的钱!
车尾灯拐过山口。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单子被风掀开。
我走过去,接住最上面那张。
采购方,清禾农产品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停住。
黄秀兰抹了把脸。
安生,你认识?
我把单子翻到背面。
婶,咱仓库里是不是还压着一批干香菇?
她愣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向山下。
先带我看货。
这回,轮到他们来找我了。
【第二章】
黄秀兰打开仓库门,先把我拦住。
你想挣钱,我理解。可别把主意打到这些货上。
我把手举起来。
我爸刚进去,我没打算接班。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让开了。
货架上堆着封口袋。
我捏起一朵香菇,掰开菌柄,凑近闻了闻,又拿起旁边的含水率记录。
黄秀兰跟在后头。
这批是今年新收的。清禾说含水率不稳,不肯要。我们重新烘过,检验也合格,他们还是拖。
我翻开检验报告。
样品编号、生产批次、检测日期,都对得上。
谁管烘房?
我。
谁记进出库?
也是我。
谁催账?
黄秀兰把手往腰上一叉。
你到底来卖菇,还是来查我是不是三头六臂?
我合上记录。
来给你长第四条胳膊。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烧啊。
我上辈子跑了八年采购,香菇从什么地方进货,怎么分级,哪类客户吃什么规格,我闭着眼都能报出一串。
但电话号码不能当钱花。
记忆里的客户,也没义务相信十九岁的我。
我把合作社营业执照、食品生产许可和检验报告各拍了一份,又从不同货架取样,装进标着批次的小袋。
黄秀兰盯着我。
你想怎么卖?
先卖散装餐饮货。大小分开,碎菇另卖,别把好货混着算次品价。
运费谁出?
我先垫样品运费。卖出去的钱进合作社账户。扣掉实际成本,新增的销售毛利,我拿一成服务费。
没卖出去呢?
我喝西北风,你给我留个背风的地方。
她没笑。
安生,我不能拿乡亲们的货陪你试。
我把手机递给她。
不用先押货。样品寄过去,客户确认,付钱,再发。
她翻了几页,又抬头。
你哪来的本钱?
我从鞋垫下抽出两张折得发软的钞票,又拿出手机余额。
一共两千一百六十四。
黄秀兰盯着我的鞋。
怪不得你说话硬气。
钱都踩脚底下了。
我们当场写了合作协议。
她负责生产和质量,我负责分级、找客户、跟物流。每笔费用记账,每批货留样,收款走合作社账户。
她最后在纸上加了一行。
不许借高利贷。
我也加了一行。
不许因为我年轻,给我少算提成。
她把笔一摔。
八字没一撇,先惦记钱。
我说,婶,穷人先谈钱,是为了以后还能谈感情。
当天,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十一个直接挂断。
六个让我加采购微信,之后再没动静。
还有一个听完我的年龄,问我是不是暑假社会实践。
我说,对,实践内容是研究成年人为什么不买香菇。
他把电话挂了。
黄秀兰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
到晚上,第一个肯收样品的餐饮采购终于松口。
你们这个价,能包运费?
我按着计算器。
首单一百斤,可以。再少真包不了,我总不能骑香菇过去。
对方笑了一声。
先寄样。
三天后,两家小餐馆下单。
一共一百八十斤。
钱到账时,黄秀兰捧着手机看了五遍。
到账了?
我说,到账了。
不是截图?
你要不咬一下手机,看看是不是假的。
她抬手要打我,走到半路,又转身去找装货的袋子。
第一批货出库,正碰上进村的路被落石堵了。
货车停在山下。
司机电话里说,下午四点前过不了,今天走不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一点四十。
黄秀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答应人家的交货时间怎么办?
我看向仓库后面。
那条通老茶场的机耕路,还能走小三轮吧?
货车上不来,小车可以把货分批送下去。
三轮车底铺防潮板,货袋套外袋,再盖篷布。
黄秀兰开车,我押货。
第二趟过弯,车轮陷进坑里。
我刚想下去推,她伸手把我薅住。
前头有水沟,踩后面!
泥水灌进鞋里,冰得脚趾缩紧。
我用肩膀顶着车尾,柴油味呛进鼻子。发动机吼了两声,车轮甩出一片泥。
下午三点五十二,最后一袋货装进车厢。
司机关门时,我蹲在路边倒鞋里的水。
黄秀兰举着手机拍我。
给客户看看,咱不是接了单就躺着等钱。
我伸手挡镜头。
拍货,别拍我。劳动人民也有肖像权。
视频还是发了。
标题是山里的孩子,第一次把自家的香菇卖出去。
播放量慢慢涨起来。
评论区有人问价格,有人夸我肯干。
晚上,顾远打来电话。
你故意的吧?
我正在算运费。
什么?
拍这种视频卖惨。让别人知道我们把你丢山里了,好逼我妈接你回去?
我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你先等会儿。
他冷笑。
终于知道怕了?
不是。
我盯着屏幕。
你这通电话占了我三分钟,差点让我少收客户两块钱。
你说话最好值这个价。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半小时后,黄秀兰举着手机冲进仓库。
安生,有个认证账号发你了。
屏幕上,是我给我妈搬行李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行。
被解救后,她还要被施害者的儿子吸血到什么时候?
发布人,顾远。
【第三章】
顾远的帖子里,三万块变成了我嫌弃不够的封口费。
我拒绝进城,变成了故意赖在村里煽动舆论。
我给我妈递杯子,变成了摆拍。
最下面还有一句。
血缘不能替恶行免责,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贪婪负责。
黄秀兰念到这句,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还是个人?
我把手机翻过来,先把页面完整保存。
她撸起袖子。
我给他骂回去。
别。
怕什么?
怕你一开口,把咱们合作社的账号骂没了。
她把袖子又放下去。
那怎么办?
我拨通顾远的电话,按下录音键。
你发的东西,我看见了。
他那边有人走动。
想清楚了?删掉那些卖惨视频,发个声明,别把我妈拖进去。
哪条视频提她了?
你不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把黄秀兰的视频从头放到尾。
车、香菇、泥、我的破鞋。
没有陆家,没有我妈。
只有一头被泥糊住的牛,路过时对着镜头叫了一声。
我说,你要实在觉得被影射,那头牛我可以打码。
黄秀兰捂住嘴,蹲了下去。
顾远声音陡然拔高。
周安生!
我收起笑。
三万块,我收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给过你,是你自己不要。
我妈走的时候,我拦过吗?
你故意表现得无所谓,就是为了让她……
我有没有拦?
没有。但你现在……
行,够了。
我挂断电话。
黄秀兰站起来。
直接发录音?
先投诉,让平台处理。涉及我妈的经历不展开,咱只回应他编的事。
我把原视频、银行卡没收的对话录音、首笔订单和收款记录整理好。
回应也只有几句话。
我已成年,自愿留在本地生活。
未收取陆家钱款,未向任何人索要接纳。
视频为合作社正常销售记录。
另附本人近期开支,欢迎顾先生指出哪一笔吸的是他家的血。
最后一张图,是我的账本。
样品快递,八十六。
包装袋,一百二十。
三轮车油费,三十五。
午饭,馒头两个。
黄秀兰盯着午饭那行,扭头去灶房了。
回来时,她把一碗肉放到我面前。
吃。
我刚夹起一块,手机响了。
我妈。
我放下筷子。
她第一句是,你能不能把东西删掉?
屋里只剩冰柜压缩机的嗡鸣。
我问,哪句是假的?
你哥哥只是怕我再受到伤害。
那就让他来伤害我?
她呼吸停了一拍。
安生,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知道。
我拿起那本账本,指腹压住纸角。
所以证据我给了,证言我也会做。她对我的伤害,和我对她该有的保护,可以分开。
我没把后半句说给她听。
我只问,妈,你能不能让他把撒的谎收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顾远的声音。
凭什么收?他不就是想要钱?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听见了?
我妈没回答。
我说,等他愿意道歉,再联系。
电话挂断后,肉已经不冒热气了。
黄秀兰把碗抢过去,倒回锅里。
凉了不好吃。
她拿锅铲敲锅沿。
你坐着。今天谁打电话都别接,天塌了也先吃饭。
第二天,平台给顾远的帖子标了争议信息。
随后,帖子被删除。
他没道歉。
但一张聊天截图在评论区传开。
有人问他,对方到底有没有收钱?
他回复,没收不代表没这个心思。
底下最高赞问,照这逻辑,你没坐牢,是不是也不代表你没这个潜力?
黄秀兰把这句念了三遍,笑得险些把茶喷进打印机。
订单也跟着涨了。
我没趁机讲家事,只把镜头对准分级台,说明规格、价格、保质方式。
谁问陆家,我就让他看菌柄。
想吃瓜的,隔壁买西瓜。我们这是香菇专场。
一周后,仓库压着的货卖掉三分之一。
我拿到第一笔服务费,一千九百六十。
黄秀兰把钱转给我。
你看,没豪门也能活。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岂止能活。
我今天吃面,敢加两个蛋。
她刚要笑,门外有人喊收件。
一封盖着红章的律师函,被送进仓库。
清禾公司要求合作社立即停止向第三方供货。
理由是违反独家采购协议。
同时要求承担违约金六十万元。
黄秀兰的脸绷住了。
他们欠着我们钱,还告我们?
我把律师函翻到最后。
联系代表,陆志明。
我妈的弟弟。
昨天还说公司业务不归他管的人。
黄秀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这公司怎么会跟你舅舅有关系?
我没回答,打开手机,输入清禾公司的名字。
工商变更页面跳出来。
就在陆家找进山的前一个月,这家公司被一家食品集团收购。
股东栏里,陆志明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看了两秒,把那封律师函铺平。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刚知道这座山里有我。
他们早就知道,这座山里有他们要的货。
【第四章】
黄秀兰把旧合同全抱出来时,手一直在抖。
当初签三年独家,是他们承诺保底收购。去年收走的货没结,今年又不肯收,我才想着找别人。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这里。
她凑过来。
采购方逾期付款超过六十日,经书面催告仍未履行的,供货方有权解除独家约定。
她翻出文件袋里的快递回执。
催过!我寄了三次!
解除通知呢?
她又抽出一张纸。
照法律援助那边给的格式写的。他们签收了,没回。
我把几张回执依次排开。
那就先别急着赔六十万。
先问问他们,四十八万准备拖到哪年。
我联系之前给合作社提供过咨询的法律援助窗口,把合同、回执、收货记录重新核了一遍。
对方提醒,原公司股权变更不影响公司债务,关键是把已交付、已验收、未付款的证据备齐。
黄秀兰一边找凭据,一边骂。
他在你家装不认识我,我还真以为大老板不管小事。
我把签收单推到她面前。
不是不管。
是想管货,不想管钱。
下午,陆志明打来电话。
律师函收到了?
收到了。纸挺厚,比你说话有分量。
他停了两秒。
你在村里闹出点动静,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了?
我按下免提。
四十八万,哪天结?
那批货有质量争议。
哪一批?
去年十月。
我翻开对应记录。
你们十月十八日收货,验收单盖章。十一月十日,你们业务员又让补发同规格产品。现在三月了,突然想起来质量不好?
储存后才发现问题。
你们仓库漏雨,想让香菇学游泳?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大概拍了桌子。
周安生,我在跟你谈生意。
那就别拿长辈的语气打折。
黄秀兰坐在旁边,双手死死捂住嘴。
陆志明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靠几条视频,能把这些货卖完?餐馆订单零散,运费、退货、账期,你扛得住?
扛不住我会停,不会偷。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采购合同。
我翻过一页。
第三条,钱货两清。您小时候应该也学过。
他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他带顾远进了合作社。
我妈没来。
黄秀兰正在直播装货,看到他们进门,抬起手机提醒。
这边开着销售直播。谈具体合同去办公室,镜头不跟。
陆志明停住脚。
顾远先看了一眼观看人数。
几千个人,你现在满意了?
我擦干手上的水。
你要买菇就排队,要买热搜找平台。我们小本生意,不兼营那么多。
进办公室后,陆志明把一份补充协议放到桌上。
欠款分六个月付。你们恢复独家,价格按原合同走。
我扫了一眼。
原合同收购价,比我们现在扣除运费后的价格低一大截。
更要命的是,新协议加了个人连带保证。
保证人一栏,写着周安生。
我把纸转向他。
让我签?
你不是能耐吗?把合作社经营风险担起来,才叫有担当。
顾远拉开椅子坐下。
舅舅肯给你机会,是看我妈的面子。
我点点头。
那这机会给你吧。
我把笔塞进顾远手里。
你比我孝顺。
他猛地把笔扔回桌上。
我凭什么给一群乡下人担保?
屋里一静。
门口,黄秀兰端着水,杯底磕在托盘上。
我把协议收起来。
对。
你不肯担的东西,凭什么让我担?
陆志明盯着顾远,顾远移开眼睛。
我拿出另一叠材料。
四十八万货款,收货单、验收单、发票、催款函都在。
解除通知已经送达。
你们要起诉独家违约,我们应诉并反诉欠款。你们愿意先结账,我们给你们正常询价的机会。
陆志明冷笑。
询价?你知道我一年买多少货?
知道一点。
我把清禾公司近期公开的中标信息翻给他看。
新签的连锁商超年度供货,四月开始交第一批。
你们需要稳定产地、生产记录和可追溯批次。
这片产区,能把四十多户种植记录集中起来、按规格统一加工的,只有这家合作社。
陆志明手指停在桌上。
这才是他亲自过来的原因。
便宜的货不难找。
能赶上交期、资料齐全、品质稳定的货,没那么好找。
我敲了敲那份补充协议。
先想拿亲情管我。
发现我不要,又想拿合同管货。
舅舅,您挺忙。
他站起来。
你别后悔。
我也站起来,给他拉开门。
这句话你外甥说过了。
你们家发言能不能去个重?
当天下午,四十八万到账。
付款附言写的是结清历史货款。
黄秀兰看着银行流水,手指一遍遍划过屏幕。
她没笑,先蹲在仓库门口哭了一会儿。
再起来,拿起扩音喇叭。
都来领钱!去年那笔,回来了!
我坐在台阶上,听喇叭震得耳朵发麻。
顾远的消息这时跳出来。
钱收了,嘴管严一点。你那个破合作社,能卖货,不代表能做品牌。
紧接着,他发来一张产品效果图。
包装上的产地,赫然写着我们村。
正面还印着一行字。
陆氏甄选,自有山地菌菇基地。
【第五章】
我把图片放大,先看包装背面。
委托方是陆家的食品公司。
受托加工方,是清禾公司的包装车间。
产地标着我们镇,照片拍的是合作社的菌棚。
黄秀兰一眼认出来。
这张图是去年他们来考察时拍的。拍的时候说给采购经理看。
我翻出合作社与清禾之间的授权资料。
只有已采购批次对应的产地资料使用,没有品牌独家,更没有自有基地。
我把截图发给顾远。
照片删掉,自有基地改掉。你们买过货,不等于把村买了。
顾远很快回。
业内都这么宣传,你少大惊小怪。
我给黄秀兰看。
婶,做个取证。
她当场把手机往桌上一架。
我录屏。
动作熟练得我都停了半秒。
你以前干过?
她咬牙。
被欠四十八万以后,我看谁都想留个证。
我们发出书面异议,要求停止超范围使用合作社资料。
三天后,包装照片被换掉。
自有基地也改成了产地直采。
顾远没再联系我。
合作社的订单倒是越接越稳。
我不再到处撒网,把客户集中在三类:连锁餐饮后厨、小型食品工厂、愿意按批次验货的区域经销商。
黄秀兰盯生产,我盯回款。
有客户要九十天账期,我拿计算器按完,直接拒绝。
对方问,生意还做不做?
做。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但我们种的是香菇,不是提款机。
五月底,合作社积压货清完,还补了两轮新货。
我拿到的服务费累计六万多。
黄秀兰把总账推过来。
你要不要买辆车?送样方便。
我看了眼门外的三轮。
买。
她点头。
年轻人,是该置办点体面的。
我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
车身原来喷着疏通下水道。
修车师傅问我,要不要全部重新喷漆?
我摸了摸钱包。
贵吗?
师傅报了个数。
我想了想。
把下水道三个字盖住就行。
第二天,黄秀兰看着车身上的疏通,站了半分钟。
你卖香菇还是做思想工作?
都行。
我拉开车门。
客户想不通价格,我给他疏通疏通。
她笑得钥匙掉在地上。
我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站在合作社门口,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车停在山下,她自己走上来的。
黄秀兰看见她,收起笑,往仓库里去了。
我把车门关上。
有事?
她看了眼车身,把纸袋递给我。
给你买了两套衣服。
我没接。
尺码可能不合。
我问过你以前……
她说到一半,停住。
以前没人记我的尺码。
我去陆家后穿过最多的,是顾远不要的旧衣服。
这辈子,她更无从问起。
她把纸袋放在台阶上。
你舅舅说,你现在做得不错。
我靠着车门。
他夸我的时候,一般有东西要签。
她从包里拿出文件,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是品牌合作。你哥哥负责新项目,需要一个本地创业的形象。
我伸出手。
看看。
合同写得很漂亮。
山村青年,重获新生,陆氏助农,携手发展。
签约费二十万。
后面跟着三年的排他宣传义务、客户资源共享、供应优先,以及一份单独的个人担保附件。
我翻到最后。
妈,你看完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
你舅舅说,都是标准条款。
我把附件指给她看。
品牌出了质量问题,担保人要先承担约定范围内的赔偿。
他们卖什么,我管得住吗?
她的手指在纸上缩了一下。
那把这一条去掉……
去掉之后,剩下的我也不签。
我合上文件。
我干了两个月,他们二十万就想拿走客户和三年的供货优先。
这不是认儿子。
这是收购。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蓄了水。
安生,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我低头看着那袋衣服。
那你今天是来看我,还是来让我签字?
她没回答。
手机偏偏在这时响了。
顾远打来的。
她刚接通,那边的声音就漏了出来。
妈,签了吗?商超那边等宣传片。他那点小生意有什么好端着的,你跟他说,没我们,他这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我妈猛地按住音量键。
我已经听完了。
我替她把合同装回文件袋。
回去吧。山路不好走,趁天亮。
她提着纸袋,半天没动。
我转身去搬货。
刚抬起第一箱,黄秀兰从仓库里冲了出来。
安生!出事了!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一个消费者拆开陆氏甄选的香菇礼盒,里面的菇片结成了块。
镜头贴近封口。
生产标签翘起一角。
下面,还有另一张日期更早的标签。
【第六章】
消费者把两层标签一起揭了下来。
旧日期,距今已经超过包装标示的保质期。
新日期,印的是上个月。
评论区有人认出盒子侧面的产地名称。
这不就是前段时间卖惨那个小伙子家的菇?
黄秀兰伸手抢过手机。
我们什么时候卖过这种礼盒!
我先看批次号。
清禾包装的内部编码。
它不能直接对应合作社出库批次,但礼盒用了我们过去提供的产地资料。
顾远的电话比解释来得还快。
那批货是你们供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话该我问你。
少装!现在商超要求我们说明,你赶紧发个声明,说是合作社装箱时贴错了标签。
我盯着手机。
你再说一遍?
先把事情压下来!公司会补偿你们。否则所有人都查,你以为你们那几个破烘房经得起?
我拿起笔,把通话时间记下来。
哪一批货,什么时候出库,数量多少?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我们每批都留样,每笔都记账。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他换了个口气。
安生,都是一家人,你非要现在分这么清?
我笑了一声。
前两个月不是还说我血不干净吗?
现在用得上,直接给我透析了?
黄秀兰抄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没骂出声。
顾远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陆氏食品的说明发了出来。
内容指向上游供应与标签管理失误。
附件里,放着合作社去年出具的检验报告。
报告是真的。
可被投诉的礼盒批次,不在那份报告覆盖范围内。
我把两个编号放到一张纸上,提交给平台和监管部门。
涉及食用产品,我没急着开直播吵架。
先把货、记录、样品摆好。
第二天,相关部门来现场核查。
黄秀兰站在库门边,指甲掐进围裙。
我把钥匙递过去。
成品区在左边,留样柜在办公室。今天待发的货还没装车,可以一起核。
顾远也跟着来了。
他看见暂时停下的装货车,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早听我的,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没理他,搬出留样箱。
纸箱底部受潮,一拎,底板突然裂开。
几个密封样品袋滑向地面。
顾远往前挪了一步。
看,你们自己都保管不好……
我扑过去,用膝盖顶住箱底。
封口边角划过虎口。
一条血线沿着手指往下淌。
黄秀兰蹲下来接住样品,喊我松手。
我没松。
玻璃留样瓶卡在最下面,落地就会碎。
纸板边缘勒进掌心,屋里全是干菇的气味。封口机还在隔壁响,一声接一声。
核查人员帮忙把样品转进周转箱,逐一核对封签。
封签完好,编号连续。
我这才把手松开。
顾远还想开口,对方让他不要干扰。
黄秀兰用纸巾压住我的伤口。
你傻啊,手不要了?
我吸了口气。
手还能长肉,证据碎了可不自动复原。
她眼圈发紧,骂了句混账东西。
我看她。
你骂谁?
她抬头盯住顾远。
谁应就是谁。
我妈站在门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盯着我手上的血,又看向顾远。
你不是说,只是来帮他解决事情?
顾远皱眉。
妈,您别听他们……
核查人员翻开出库台账,打断了他。
合作社在四月以后,没有向你们提供新批次货物。你们上个月生产的礼盒,原料对应哪张入库单?
顾远喉结滚了一下。
仓库那边管。
请把相关记录提交。
他拿出手机,走到外面打电话。
我妈站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伤口。
我把手移开,接过黄秀兰递来的胶带。
她的手停在半空。
安生,疼不疼?
我用牙咬断胶带。
先把事情弄清楚。
当天下午,三个客户要求暂缓发货。
一家刚付了定金的经销商,直接提出退款。
黄秀兰坐在电脑前,脸一寸寸绷紧。
退了,我们这个月的包装款就紧了。
我打开账户。
先退。
万一人家再不来了?
那也不能扣着钱让他陪我们赌。
我把自己账户里剩下的四万多转进合作社,备注临时借款,期限和利息写清。
黄秀兰看着转账记录,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别哭,记得还。
她拿账本拍了我一下。
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先问。
你是周安生?
是。
我叫陈立,清禾的仓储主管。
我坐直了。
他那边传来打火机响声。
你要想证明那批货的问题出在哪儿,明天带上你们去年十月的交货底单。
我问,你为什么找我?
他咳了两声。
因为他们今天让我在一张追溯说明上签字。
写的是,我和你串通换货。
【第七章】
陈立约在县城一家快餐店。
他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豆浆。
我坐下,他先看我的手。
顾远说,你用苦肉计逼他们认错。
我把贴着胶带的虎口搁到桌上。
你信了?
以前信。
他拿出一份文件。
我在清禾干了七年。公司被陆家收购,他们答应补发拖欠的工资,保留我的岗位。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
现在工资还欠着四个月,岗位倒是保住了。
新岗位,替罪的。
纸上写着仓储主管陈立私自采购来源不明原料,并冒用合作社批次材料。
我看完,没伸手接。
你有没有参与换标签?
他咬住吸管,塑料管被咬出一道白痕。
我负责原料库,不管包装线。发现旧货被调走后,我发过邮件,提醒已经超出内部销售期限,必须重新评估处置。
回复呢?
让按管理层决定执行。
谁回的?
陆志明。
我盯着他。
原邮件还在?
在公司邮箱里。我当时按流程抄送了质控,工作手机也有备份。
我把文件推回去。
这些你直接交给监管部门,别先发给我剪视频。
他愣了一下。
你不想锤死他们?
想。
我看着那两杯豆浆。
所以不能让证据死在我手里。
陈立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指一直搓着机壳。
还有一件事。
说。
那批旧货不是你们去年的。
我皱起眉。
他翻开一张调库单。
是收购前留下的库存,另一个产区来的。陆家买清禾,看中的就是仓库、包装车间和现成客户。他们不想一次性报损,就把原料重新分装。
为什么用我们的资料?
因为你们资料最齐全,又穷。
他说完,低下头。
我以前也觉得,乡下人不懂这些,盖个章就过去了。
我没接他的道歉。
把你知道的按事实说清楚。该你承担的,你也别躲。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陈立提交了材料。
相关人员依法核验邮件、仓储系统和货物调拨记录。
我等在门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
陆志明从楼道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你找的陈立?
我抬起头。
他找的证据。
陆志明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这件事继续闹下去,会影响多少人吃饭?
我把水瓶拧开。
那你换日期的时候,想过多少人要吃吗?
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
你别给脸不要脸!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让他松手。
他的手背青筋鼓起,半晌才放开。
我低头抚平衣领。
别动手。
我这件九十九,开发票了。
他胸口起伏,脸上的肉绷得发紧。
你爸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你跟他一样,骨子里就想毁掉我们陆家!
我还没开口,我妈从后面的楼梯口走出来。
她听见了。
陆志明转头。
姐,你来得正好,管管你生的……
我妈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走廊里响了一声。
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别拿我的事,替你卖过期货找理由。
陆志明捂着脸,盯住她。
你为了他打我?
她没回答,转头看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脚也停住了。
顾远追上来,握住她的胳膊。
妈!舅舅为了找您花了多少心思,您现在帮着外人?
我妈看着他。
所以他做什么,我都得说对?
那你也不能……
她把胳膊抽出来。
我那天问警察能不能丢下安生,你拦过我吗?
顾远张了张嘴。
她又问。
你说他是仇人的后代,我纠正过你吗?
他没出声。
我妈转向我,嘴唇颤了几次。
安生,那天该被带走的只有你爸。
你没做错。
我看着她,指甲压住瓶盖边缘。
这句话,我上辈子等了八年。
现在听见,竟然先想到手里的水开了很久,瓶盖还没拧回去。
我把盖子拧紧。
嗯。
她往前一步。
我不该把那些事算在你头上。我那时候……
她停住,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没有理由让你替他受着。
顾远脸色变了。
妈,您现在说这些,不是让他更……
她转头看他。
把你发过的那些话收回去。
我已经删了!
删掉不等于没说。
顾远看了看她,又看向陆志明。
陆志明甩开手,直接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
没了陆家,你以为你还能有第二条路?
我把手机举起来。
刚收到的。
屏幕上,是核查人员通知我们补交材料的消息。
合作社的原始批次已经完成核对,与被投诉礼盒中的问题原料并不对应。
我说,我的路还在。
你的货,先别急着上路。
陆志明下颌绷住。
就在这时,顾远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只听了几句,整个人站直。
什么叫暂停全部陆氏甄选订单?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
不仅暂停。明天上午之前,请你们解释,为什么同一个问题批次,会出现在三家门店的不同生产日期里。
【第八章】
合作社恢复发货那天,黄秀兰把仓库门擦了三遍。
我站在旁边看。
婶,门再擦就薄了。
她没理我,举起手机拍下恢复出库的记录和检验材料。
视频不卖惨,不骂人。
只说三件事。
我们的原料从哪来。
每批货怎么留样。
顾客手里的产品出了问题,可以找到谁。
我对着镜头,把名字和售后电话重新念了一遍。
周安生。
有问题找我,别找视频里那头牛。
它已经离职了。
黄秀兰在镜头外笑出了声。
之前要求退款的经销商,其中一家又找回来。
对方开视频,看了两个小时仓库。
到最后,他问我。
那时候你们自己也缺钱,为什么退那么快?
我把手机对准空下来的货架。
因为我想让您下次还敢付款。
他当晚下了新单。
数量是上次的三倍。
但不是所有客户都回来。
两家餐饮客户换了供应商,一家明确说暂时不考虑。
我把名单上的名字划掉,重新找人。
黄秀兰看着我一通通打电话,忍不住问。
你不气?
我按掉一个没人接的号码。
气啊。
那你还这么稳?
气可以。
我重新拨号。
不能把气也算进单价,客户不报销。
陆家那边没闲着。
他们先说陈立是被辞退后恶意报复,又说上游资料管理混乱,试图把合作社重新拉进去。
但每多发一次说明,核查人员就多要一份对应记录。
陈立把工资欠条、正常履职邮件和岗位职责一并提交。
被他们要求签过说明的质控人员,也补交了自己的记录。
不需要我再追着骂。
他们每一次改口,都要解释上一次为什么那么说。
顾远终于公开道歉。
不是一篇长文章。
是视频。
他坐在办公桌前,眼睛一直看向镜头旁边。
关于此前对周安生的部分表述,存在失实……
黄秀兰举着手机问我。
部分是多少?
我说,不知道。
可能他算数也外包。
视频里,顾远读到未收取钱款、未实施勒索时,嘴角抽了两下。
读到拒绝跟随陆家系本人自主选择,他忽然停了。
镜头外有人低声提醒。
继续。
他手里的纸皱成一团。
我妈走进镜头,把纸拿过来。
她没有说被拐的细节,也没有把伤口重新摆给陌生人。
她只说。
安生没有伤害过我。
我获救时,他提供了证据,配合调查,替我整理了行李。
我要求把他留下,后来又要求他为没有做过的事沉默。
这两件事,是我做错了。
我把视频看完,锁了屏。
黄秀兰问,要回个话吗?
我摇头。
把今天发货单给我。
她去拿单子,回来的时候,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握了会儿杯子,才继续打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只做原料的食品厂,开始跟我们谈固定规格的长期订单。
区域经销商带着终端客户来看生产。
我把销售和生产的责任重新写进合同,注册了自己的销售公司,只负责渠道服务,不替合作社虚报产量,也不借品牌包装把质量责任藏起来。
黄秀兰翻着新合同,问我。
你怎么什么丑话都先说?
我拿起印章。
免得挣钱的时候叫兄弟,赔钱的时候查族谱。
她把合同拍到桌上。
你这是点谁呢?
我还没答,门外就有人叫我的名字。
顾远。
他站在那辆写着疏通的面包车旁,盯了两秒,才看向我。
我们谈谈。
我把他领到接待桌。
买货?
合作。
他递来一份采购计划。
六个月,按月交付,第一批就要二十吨。
黄秀兰吸了一口气。
我没碰纸,先问。
谁付款?
顾远下巴绷了一下。
陆氏食品。
预付多少?
以前清禾跟你们怎么结,现在就怎么……
我站起来。
送客。
他一把按住纸。
可以预付一部分。
多少?
两成。
剩下八成呢?
销售后结。
我看着他。
你们商超订单暂停,库存查封了一部分,品牌正在接受调查。
你拿我们新货去救旧窟窿,想让我们垫八成?
顾远耳根发烫。
我们有资产,有渠道。你们能拿到这种大单,已经……
我把计算器推给他。
算算,两成够不够原料钱。
他没按。
我说,不够的话,你先回去把算术学完。
顾远猛地站起来。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采购计划翻到最后。
合同联系人旁边,竟然写着我妈的名字。
陆秀娟。
下面盖着陆家另一家公司的章。
我抬头。
这次谁给你担保?
顾远嘴角动了一下。
你妈。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找到了自以为能让我松口的东西。
你不是不想欠她吗?
那就帮她这一回。
【第九章】
我当着顾远的面,给我妈打了电话。
你签过担保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舅舅让我投了一笔钱,说新项目做起来,给我分红。
我把合同上的公司名字念给她听。
她说,是这家。
个人担保呢?
没有。他们让我签,我没签。
顾远猛地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撤。
他抓了个空,手掌撞上桌沿。
我妈听见动静。
顾远在你那儿?
我说,他拿着你的名字,来买货赊账。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放下的声音。
你别签。我现在过去。
顾远压低声音。
你有必要把她叫来?她已经投了钱,项目做不成,钱一样拿不回来!
我看着他。
那你就该告诉她风险。
不是拿她当我的付款保证。
他嘴唇抿紧,扯开领口。
周安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采购计划推回去。
现款,验货,按实际产能交付。
合作社不负责替任何人的投资解套。
他抓起纸,转身出去打电话。
半小时后,陆志明来了。
还有我妈。
黄秀兰正在隔壁接待一组来看货的经销商。
其中一家,过去正是陆氏甄选的下游客户。
这不是我安排的热闹。
他们预约了三天,陆家赶巧撞上。
陆志明进门先看见客人的名片,脸色变了。
你挖我的客户?
我把当天的接待登记本翻给他看。
人家自己来的。
这儿是合作社,不是你家鱼塘。
那位经销商把茶杯放下。
陆总,您先把我们已经付的预付款处理好,再谈谁的客户。
陆志明喉结滚了一下。
正在协调。
对方拿起包,直接去仓库看货。
我妈站在门口,先看顾远。
你为什么说我给你担保?
顾远把采购计划摔到桌上。
我没说她签了!我只是说项目里有她的钱,他就算不帮我,也该替她想想!
我妈翻开纸,看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停住。
陆志明伸手去拿。
姐,都是公司运作,你不懂。
她没松手。
我不懂,你就能用我的名字?
你投了资,本来就是股东。
股东就该替你们说谎?
陆志明胸口一鼓。
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山里!你们一个两个,吃完饭就砸锅!
我妈退了一步,后背碰到门框。
顾远也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挪远。
她被救出来,是因为她本来就不该被关在那里。
你花过的钱,该怎么算可以算。
别把她往后的人生,都记在你账上。
陆志明指着我。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这儿谁租的场地,谁的客户,谁在做生意?
你要骂人,去你自己的公司。
他瞪着我,手指抖了两下。
随后,他把声音压下来。
安生,我们谈个实际的。
我没接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
过去的事,我有不对。你把第一批货给我,条件可以谈。你想进公司,还是要股份,都行。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也坐下。
你买货,我报价。
别的不用。
他嘴角绷住。
你现在不缺小单,但做大要靠渠道。我们陆家这么多年……
隔壁经销商正好走回来。
周总,刚才说的年度供货框架,我们愿意继续谈。
按季度确认订单,不虚报产量,首批预付七成,验货装车付尾款。
他把一份方案放在桌角。
全年预计采购额一千二百万,最终按实际订单执行。数量可以浮动,标准不能降。
我接过来。
没问题。交付能力我们逐月核,先把第一批做稳。
陆志明的视线钉在那份方案上。
顾远伸手拿过去,扫了两页,指节一点点捏白。
这个客户,以前找的是他。
他收了样品,在办公室晾了人家一周,最后只让助理回了一句。
小渠道,没必要专门接待。
现在对方坐在合作社的塑料椅上,等我报价。
陆志明忽然拍桌。
我们的资料、我们的渠道,你拿过去用,现在还装什么白手起家!
我没跟他争。
我把第一次联系对方的邮件、寄样记录、报价往来按时间翻出来。
经销商看了眼,接了一句。
陆总,别把所有不跟你做生意的人,都算成叛徒。
顾远猛地把合同摔下。
他不过是个被丢下的……
我妈抬手按住那份合同。
你住口。
他看向她。
您现在就认他了?您当初不是比谁都嫌他吗!
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指尖抖得纸页跟着响。
她没有否认。
是。
她看着我。
所以我没资格要求他替我做什么。
顾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陆志明撑着桌沿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他终于不再提血缘,转而盯住黄秀兰手里的账本。
之前的损失,可以谈赔偿。你们别再往外发东西,调查那边也……
我打断他。
民事损失按证据谈。
已经提交的材料,不撤。
该配合的调查,继续配合。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非要把我送进去?
我看着他。
我只负责说我知道的事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请陆志明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先说自己还有生意要谈,又说要打电话。
对方说明来意后,他抓起手机,连着拨了两个号码。
都没接通。
顾远站在旁边,手里那份采购计划被攥成一卷。
陆志明忽然转向我妈。
姐,你说句话!当年要不是我……
我妈扶着椅背,站得很直。
我会把自己知道的,如实说。
陆志明的腿往后蹭了一下,椅子翻倒。
他扶住桌子,嘴里反复念。
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能这样……
我蹲下,把椅子扶正。
刚认识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被带出去时,顾远没有跟上。
他盯着桌上的合同,忽然坐下来,双手撑住额头。
过了很久,他问我。
那批货,还能不能卖给我?
我把报价单放在他面前。
能。
他猛地抬头。
我接着说。
现款,验货,依法履约。
他眼睛里的亮光又一点点熄下去。
我已经把钱投进公司了。
我点头。
那就等你有钱再来。
【第十章】
我签下第一批长期订单那天,黄秀兰抱着计算器不肯撒手。
再算一遍。
我把笔放下。
婶,你已经算六遍了。
六遍怎么了?以前四十八万收不回来,我做梦都在算。
她按完最后一个数,把计算器朝我一推。
这回,真能按时付大家的钱?
我把预付款到账记录给她看。
能。
包装款呢?
留了。
运输呢?
留了。
退货和损耗?
也留了。
她终于把计算器放下,转身去开仓库门。
我跟在后面。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的服务费呢?
我说,单独算着。
她瞪我。
就知道你忘不了这个。
我乐了。
我能忘钱?
那我这两辈子,白穷了。
她没听清,只顾着拿喇叭通知分拣人员上工。
一个订单不能把人直接变成富豪。
预付款要买原料,毛利要付人工,扩产要算设备,账期要按天盯。
但每天早上开门,货架上有货,账户里有能核对的钱,电话那头的人愿意认真听我的报价。
这些都归我自己。
没人再用一碗饭、一件旧衣服,来问我配不配坐下。
陆家的事情还在按程序处理。
陈立配合调查,也对自己过去管理中的问题作了说明。
他没来求我安排工作。
有一天,他发来一张收款截图。
拖欠工资通过正式渠道追回了一部分。
后面只有一句。
总算拿到自己的钱了。
我回他。
先吃顿好的。
他发来一张照片。
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我看着照片笑了。
穷人进步的路子,果然差不多。
顾远来过一次。
没穿西装,开着他自己的旧车。
他把一份书面道歉放到桌上,又交来一笔已经协商确认的民事赔偿款。
数额不够抵掉合作社所有预期损失,但实际发生的检测、物流、退货和停工费用,都按凭据列了进去。
黄秀兰一项项核,核完才签收。
顾远盯着她的笔。
非要算这么细?
她抬头。
我们挣的就是细钱。
他没再说话。
临走前,他站在我的面包车旁。
车身上疏通两个字还在。
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有钱了,怎么还开这个?
我拍了拍车门。
能拉货,能遮雨,还不用听我哥哥教育我。
挺好。
他喉结动了动。
我那时候说的话……
我抬手。
道歉收到了。
他看着我。
那以后……
生意归生意。
我把驾驶室门打开。
哥哥就不必了。
他站在车边,直到我把车倒出院子,也没再往前走。
我妈最后一次来,是合作社发季度结算款的下午。
她没带合同,也没带衣服。
只带来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她在获救后陆续补办的证明复印件,以及一份亲笔写下的说明。
她说。
关于你替我保留证据、帮助我逃跑的事,我都向办案人员补充过了。这份给你。
我翻到最后。
纸上写着。
周安生从未参与对我的控制和伤害。
相反,他曾为保护我受伤。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把纸袋口压平。
你不用替你父亲背任何东西。
我把材料收好。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手上已经结痂的伤。
我现在自己住。没再往公司投钱,剩下的事,该我承担的,我会承担。
我没问她住哪儿。
也没说回头去看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购物清单。
想买点香菇。
我指向货架。
那边有五百克的。
她跟过去,选了两袋,扫码付款。
黄秀兰要给她加一包碎菇,她摇头。
不用。
我妈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安生。
我抬头。
以后我能偶尔来买东西吗?
院里有人抬着货经过。
塑料筐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响声。
我等他们走过去,才说。
营业时间都可以。
她攥着袋子的手慢慢松下来。
好。
她走后,黄秀兰把收款播报调小了一点。
你不留她吃饭?
我把纸袋放进柜子。
今天是合作社结算,别耽误大家。
黄秀兰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然后抄起喇叭。
领钱了!带上银行卡!谁再问我是不是现金,我拿计算器拍谁!
院里顿时挤满了人。
有人领完钱,翻来覆去看手机。
有人拿着明细,算自己这季度多卖了多少。
一个大叔挤到我面前,非要把自家晒的花生塞进我怀里。
我抱着那袋花生,腾不出手。
黄秀兰拿着最后一张结算单过来。
周总,该你了。
我抬头。
多少?
她把单子翻过来,故意遮住数字。
先说,你现在算不算功成名就?
我想了想。
算吧。
她挑眉。
理由?
我看向食堂窗口。
今天吃面,我可以加三个蛋。
院里的人笑起来。
黄秀兰把结算单拍进我手里。
出息!
我低头看了眼数字,又看了一遍。
扣掉已经预支的费用和各项成本,这个季度,我的实际收入足够给公司添一辆正式的货车,也足够给自己留下一笔过日子的钱。
我拿出手机,先把黄秀兰那笔临时周转借款的结清记录存好,再把结算单拍照归档。
她在旁边啧了一声。
有钱了还这么抠。
我说,这不叫抠。
这叫钱有来处,人有退路。
她把喇叭塞给我。
那你宣布一下,晚上吃什么。
我接过喇叭,试了两声。
院里安静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
今天加餐,我请。
有人鼓掌,有人吹了声口哨。
黄秀兰抱着胳膊问。
几桌?
我看了一圈,算了算人数。
八桌。
她笑得眼角挤起来。
行啊,周总,舍得了。
我把喇叭往嘴边一凑。
另外,谁说我是豪门遗珠,谁自己付钱。
下面有人喊。
那你是什么?
我把结算单揣进兜里,抱紧那袋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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