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把银行卡摔在我脚边,我当场鼓起了掌。
她指着身旁的初恋:收起你的臭钱,别再侮辱我们的爱情。
我捡起卡,取消了原定的一百万创业资助。
她等着我认错,我却把展台上的赞助牌翻了个面,写上四个字:欠款催收。
她初恋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拿出的第二张纸上,签着他的名字。
【第一章】
沈倩把银行卡摔在我脚边。
陈实,你除了有几个臭钱,还剩什么?
她挽住孟川的胳膊,把那张卡往他脚下踢了踢。
今天是孟川的创业发布会,你拿钱来,是想告诉所有人,他靠你养着吗?
四周举起了手机。
孟川站在展台中央,西装笔挺,胸前别着青年创业者的牌子。
他按住沈倩的手。
倩倩,别这样。陈实也是好意,只是他习惯用钱衡量所有东西。
沈倩甩开他的手,盯着我。
你当着大家的面道歉。承认你这些年资助我,就是为了逼我跟你在一起。
我弯腰。
她下巴抬了起来。
下一秒,我捡起银行卡,吹掉上面的灰,塞回钱包。
然后鼓掌。
说得好。
沈倩的下巴停在半空。
旁边扛着相机的赵跃,镜头晃了两下。
我伸手拿过展台上的话筒。
既然钱会侮辱你们的爱情,那今天原定的一百万创业资助,取消。
孟川脸上的笑裂了一道。
音响里传出刺耳的啸声。
我拍了拍话筒。
别紧张,它也刚知道自己不用出钱了。
有人噗地笑出声。
沈倩抓住我的袖口。
谁让你取消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
我没有!
你刚说收起臭钱。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她的指甲刮过我的手腕。
那一点刺,把另一段记忆拽了上来。
消防楼梯,断开的扶手。
孟川按在我肩上的手。
还有沈倩站在上一级台阶上,说出的那句话。
要不是你拿钱吊着我,我早就跟孟川在一起了。
骨头撞上台阶的声音还卡在耳朵里。
眼前却是三年前的创业发布会。
我的腿能站,手能动。
银行卡也还在。
我摸了摸手腕,笑得停不下来。
赵跃挤到旁边,压低嗓子。
哥,你要是气出毛病了就眨眼,我替你叫车。
我冲他伸手。
笔。
他从摄影包里摸出一支记号笔。
我把展台上那块百万梦想扶持计划翻过来,写了四个字。
欠款催收。
孟川一步挡到牌子前。
陈实,你别拿私人情绪影响我们的商业活动。
我拨开他的手。
公私分明。沈倩以前花掉的钱,我不追着要。以后也不再给。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扫描件。
但你借的钱,得还。
孟川伸手就要抢话筒。
赵跃抬起相机。
别挡,今天你雇我做活动记录。你说了,创业第一天,所有细节都值得留念。
孟川的手缩了回去。
我把扫描件投到旁边的屏幕上。
九十六万。
借款人,孟川。
到期日,本周五。
底下那枚手印,红得很扎眼。
沈倩扭头看他。
不是说那笔钱,是陈实支持我创业的吗?
孟川喉结滚了一下。
当时手续上这么写,实际情况大家都清楚。
我点头。
对,实际情况是你亲自数的零,亲自签的字,亲自催我当天转账。
我把页面放大。
你还怕我转慢了,备注都替我写好了。
屏幕上弹出聊天记录。
借款用途:青禾工作室启动资金。
务必今日到账。
台下有人低声念了出来。
孟川耳朵后面起了一层汗。
沈倩突然把那块催收牌按倒。
陈实,你非要毁了我的发布会?
我扶起牌子。
你的发布会?
她嘴唇一抿。
我指了指她刚刚站过的位置。
三分钟前,这还是孟川白手起家的证明。怎么轮到还钱,创业者就换人了?
赵跃肩膀抖得相机都端不稳。
孟川挤出一句:
借款还没到期,你现在来闹,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
没错,所以我今天只是提醒。周五下午六点,我等到账。
你也别怕。我不收你今天的宣传费。
他盯着我。
什么宣传费?
我指着那块牌子。
你们白手起家,我替你们把白手举高点,方便大家看看手里攥的是谁的钱。
后排彻底笑开了。
沈倩伸手去拔投屏线。
屏幕黑下去。
她终于找回声音。
你今天走了,以后就别来找我!
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放心,欠款我找孟川。
赵跃跟着我往外走。
刚到门口,孟川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叫预付款没到,明天就不能出货?
我停下脚步。
孟川抬头,脸色一点点绷紧。
我举了举手机。
忘了告诉你。
下一笔你填了付款申请、等我点头的钱,我也没点。
【第二章】
孟川追到门外。
十八万材料款,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我打开手机,让他看付款申请。
申请人是你,审核人是我。审核结果,未通过。
你以前都直接通过!
以前我还觉得你是个人才。
赵跃站在旁边,接得很快。
现在发现是个耗材。
孟川猛地瞪向他。
赵跃把相机往胸前一护。
我今天按小时收费,骂我也算工时。
沈倩从后面赶来,鞋跟敲得地砖一声声响。
陈实,你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停下。
沈倩,从今天起,你的房租、生活费、活动费,我都不会再转。
已经付出去的,我认。
还没付的,到此为止。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是在逼我选?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是在退群。别给我安排这么重的戏份。
孟川按住她肩膀,冲我点头。
行,你撤。没有你,我们照样做。
我竖起拇指。
这句好,建议打印出来贴收银台上。客户问缺不缺钱,你直接让他念。
赵跃跟着我钻进车里。
车门刚关,他就掏出手机。
救命,你今天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我系好安全带。
想挣钱了。
你不是一直在挣钱?
以前挣的钱有去向,没归途。
他想了想。
也是,你给沈倩买个包,比给我结拍摄费都利索。
我转了他一笔钱。
他看着到账提醒,坐直了。
义父,咱们去哪儿?
公司。
我十八岁接手家里的印刷铺。
三年,从一间门面做到一层厂房。白天上课,晚上校色,最忙的时候,我蹲在机器旁边吃过半个月盒饭。
沈倩嫌油墨味呛,我见她之前都得换衣服。
她没来过厂里几次。
上一次来,是带孟川挑设备。
车刚停到方寸印务门口,赵跃就指着手机。
他们发动态了。
沈倩在发布会合照下面写了一句话。
有些人以为撤掉金钱,就能撤掉我们的人生。
孟川跟着评论。
真正的创业者,不会向资本低头。
我接过赵跃递来的工作服。
挺好,截图留着。
你不生气?
他都欠我钱了,我还免费替他伤身体?
车间里的裁纸机压下去,纸边齐刷刷落进筐里。
热烘烘的空气贴到脸上。
我拿起一份样册,翻到装订处,用拇指压了压。
书脊不牢。
返工。
赵跃把手机揣起来,帮我搬了两箱纸。
刚放下,他又叫了一声。
他给你寄律师函了。
我看向屏幕。
孟川发来一份电子文件。
要求我继续履行百万资助承诺,否则承担违约责任。
文件最后,连事务所的名字都没有。
赵跃往下划。
还写了,你的行为严重伤害了沈倩女士的情感。
我拿过手机,回了两张图。
一张是资助计划草案的首页。
以正式签约及项目审核通过为生效条件。
另一张是签字页。
空白。
我给孟川发语音。
创业第一课,草案不是圣旨,表白也不是付款担保。
他马上打来电话。
你别在措辞上耍花招!
我点开免提。
那你说,哪一份现有合同要求我再给你一百万?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接着问。
十八万材料款,是你自己向供应商下的订单,还是我公司下的?
孟川声音拔高。
我们一直合作,你现在切割有意思吗?
合作范围写在协议里。你代销纪念册,我们按采购单生产。你没付预付款,订单就没进生产流程。
我指着电脑上的合同,让赵跃看。
白纸黑字,双方确认后生效。你连数量都改了三遍。
孟川咬着牙。
你等着。
电话断了。
赵跃抬头看我。
他等什么?
等钱自己长腿。
我把抽屉里的借用协议找出来。
去年孟川刚开工作室,我借给他三台闲置设备,期限到这周六。
设备型号、编号、照片,全附在后面。
我按协议发出到期归还提醒,又预约了周六的设备交接。
赵跃翻到末页,啧了一声。
你那时候居然还知道留手续。
我把协议夹好。
我爸留下来的习惯。钱可以借,字不能省。
上一世,我替孟川续过借款,又把设备使用期延了三年。
最后那些纸全成了废纸。
这一回,日期不改,签字不换。
晚上八点,沈倩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再提道歉。
她说:陈实,你明天能不能来工作室一趟?有个文件,需要你补签。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什么文件?
普通的资金用途说明。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她补了一句。
别带赵跃,你自己来。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赵跃去了。
沈倩看见他,脸就垮下来。
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来?
赵跃拍了拍相机。
售后。昨天有人嫌拍得不好,我来补拍几个还钱镜头。
孟川把桌上的文件夹扣住。
这里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
赵跃点头,坐到门边。
明白,这里是你创业的地方。
工作室墙上挂着三张照片。
孟川站在机器前。
沈倩站在孟川旁边。
最下面一行字:从零开始,坚持热爱。
我盯着照片里的覆膜机。
那台机器进我厂的时候,赵跃还帮忙卸过货。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嘴里啧啧两声。
从零开始,设备借齐。
沈倩猛地转身。
你能不能闭嘴?
赵跃拧开水瓶。
能,先结昨天尾款。
孟川把文件往我面前推。
先谈正事。
封面确实写着资金用途说明。
第一页列了房租、设备维护和宣传费用。
第二页是后续经营安排。
翻到第三页,我的手指停住。
方寸印务对青禾工作室既有订单承担统一履约责任。
青禾工作室以方寸印务合作运营项目名义开展业务。
再往下。
相关退款、违约及对外结算,由方寸印务承担最终保障责任。
我把文件放平。
这是用途说明?
孟川靠进椅背。
项目做到一半,你突然撤资,客户总得有个交代。
我抬眼看沈倩。
你昨晚也是这么理解的?
她避开我的目光,把桌上的杯子往里推。
大家都知道你是项目支持人。签个字,事情就过去了。
过去的是事情,过来的是债。
陈实!
她拍了一下桌子。
你以前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
赵跃含在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我扯了张纸巾给他。
慢点,这边可能按滴收费。
孟川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你不签,我们前面的资金安排全得乱。
我把第一页抽出来。
九十六万借款里,有二十四万宣传费。宣传渠道、合同、发票呢?
孟川伸手按住文件。
这是商业机密。
你借我的钱,借款协议写了按季度提供用途清单。到现在我只收到三张截图。
沈倩把文件抢走。
你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查账的?
查账。
她张了张嘴。
我把笔放回口袋。
还有,谁告诉你们,我不追过去送给沈倩的东西,就等于我替任何人认债?
屋里静了下来。
打印机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抬起头。
唐莉。
她是沈倩的室友,在这里兼职记账。
发布会上,她还替沈倩说过一句,别总拿钱压人。
这会儿,她手里捏着订书机,指节发白。
孟川看了她一眼。
你先去楼下买咖啡。
唐莉没动。
这份文件,要不要入账?
不用,你出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拿起手机离开。
我站起来。
文件我拍照留存。原协议怎么履行,就怎么履行。
孟川也跟着起身。
陈实,你今天不签,后面出了事,大家都不好看。
我冲他点了点头。
终于有一句是真的了。
我走到门边,他又开口。
你就不怕倩倩以后真不理你?
我拉开门。
创业做到现在,你的核心竞争力,怎么还是沈倩理不理我?
赵跃在后面咳得肩膀直抖。
下楼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合同,右下角盖着方寸印务的公章。
可合同上的项目,我没见过。
紧接着,唐莉发来消息。
先别走,去后巷。
我把赵跃叫住。
五分钟后,唐莉从消防门里出来,把一只文件袋塞进我怀里。
她额头全是汗。
我原来以为,就是情侣吵架,他们让我别管。
她指着文件袋。
今天孟川让我把这些旧版合同销毁。我看见了你的公司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
一千六百八十八份毕业纪念套装。
销售主体,方寸印务青禾运营中心。
我从没设过这个运营中心。
赵跃凑近,脸上的笑没了。
我用指腹蹭过那枚红章。
方寸印务的章,去年换过一次。
文件上盖的,却是我已经作废的旧章样式。
唐莉盯着我,声音发颤。
还有一件事。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孟川发给她的消息。
让陈实今天把承接协议签了。
签完,前面用他名义收的钱,就都能对上了。
【第四章】
我把唐莉拉到巷口有监控的位置。
这些原件,你从哪里拿的?
档案柜。平时归我整理,孟川让我今天碎掉。
你参与签约了吗?
没有。我只做记账,平台后台昨天才给我权限。
她把手机翻给我看。
工作交接群里,孟川写得很清楚。
旧合同作废,待陈实补签后统一替换。
我点开录音,先征得她同意,让她把取文件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赵跃站到旁边,挡住巷子里驶过的电动车。
唐莉抿着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昨天你替沈倩骂我时,确实挺齐。
她低下头。
我接过文件袋。
但你今天把东西拿出来了。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照实说。
她抬起眼,点了点头。
我打电话联系律师,又把材料带去报案。
接待的民警翻到盖章页,问我。
你们之前有没有品牌合作?
有,限定了范围。
我把原协议递过去。
他们可以展示我们生产的样品,不能冒用我公司名义销售、签约,更不能代收款。
这枚章呢?
是仿照旧样式刻的。旧章注销记录、现用章印模,我可以提供。
民警没有立刻给谁下结论。
他把材料逐项登记,让我补齐合同来源和平台订单信息。
我按要求做了笔录。
从里面出来时,孟川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倩发来的。
你把唐莉带去哪了?她是我的朋友,你别想挑拨。
我把手机递给唐莉。
她看完,拨了回去,按下免提。
倩倩,那些合同上的章是谁盖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实说,那不是他公司的现用章。
孟川的声音插进来。
你把文件拿走了?
唐莉握紧手机。
你让我销毁,我不敢。那上面有客户签名。
孟川骂了一句。
沈倩接着说:
唐莉,你别听陈实吓唬。工作室有一半是我管的,他以前答应过支持我,用一下名字怎么了?
我伸手接过电话。
沈倩,支持你,不等于授权你刻章。
谁刻章了?你别乱说!
那就把你们手里的章和合同原件保存好,配合核查。
孟川突然把电话挂了。
赵跃盯着黑掉的屏幕。
好家伙,白手起家,手还挺长。
下午,我带着现用章印模、业务授权范围和律师整理的说明,去了客户集中咨询的校内创业服务点。
孟川比我先到。
他站在桌前,正向几个订购纪念册的学生解释。
只是内部投资人发生了分歧,不影响交付。陈实撤资,是因为私人关系处理不好。
沈倩坐在旁边,眼圈泛着水光。
有人看见我,马上问:
你不肯追她了,就拿我们的毕业纪念册出气?
我把两份合同放到桌上。
先看清楚,谁向你收的钱。
对方低头。
订单销售主体写的是方寸印务。
可收款商户,是青禾工作室。
我拿出合作协议。
这是我们真正签过的合同。代销样品,逐单采购,不授予对外签约权。
孟川伸手想抽走,赵跃把相机往前一递。
再抢就拍特写了。
沈倩站起来。
你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们下不来台?
我指着学生手机里的订单。
他们花一百九十九块,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替你们扶台阶的。
桌子另一侧,有人翻到了我的企业资料。
方寸印务,法定代表人,陈实。
他看了看孟川,又看了看我。
所以那天说陈实只会花钱,孟川负责创业。
结果创业用的机器、样册和厂房照片,全是陈实的?
赵跃从相机里调出厂房原片。
照片上,孟川身后那一排机器,连编号都能对上。
沈倩伸手合上电脑。
够了!
她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孟川一把拉住她。
陈实,我们出去谈。
就在这时,唐莉走到桌前,把手机摆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刚发来的消息。
你负责的财务,你就说章也是你保管的。先把责任接住,后面工作室不会亏待你。
唐莉盯着他。
每月两千块兼职工资,你想让我兼职坐牢?
四周一下安静了。
孟川嘴唇哆嗦两下。
我那是让你说明情况!
唐莉点开下一条语音。
孟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陈实要是还不松口,就把责任都推给唐莉。她一个学生,吓唬两句就认了。
赵跃倒吸一口气。
创业计划变更了。
他还没说完,沈倩抄起桌上的水杯,水泼在电脑前。
你们到底想把事情闹多大!
我把合同从水边抽回来。
这句话,你去问盖章的人。
孟川扶着桌沿,指甲刮出一道响。
唐莉又调出平台后台。
还有一件事,你现在解释。
她把屏幕转向他。
货根本没生产,为什么今晚要统一填发货单号?
【第五章】
孟川盯着屏幕,半天才挤出一句。
系统测试。
唐莉点开工作群。
测试一千六百八十八个订单?
那是仓储那边安排的!
工作室连仓库系统都没有,单号是你上午发给我的。
旁边的学生已经开始翻自己的订单。
有人问:
填了发货,我们的钱怎么退?
有人直接拨平台客服电话。
孟川往门口退了一步。
我还要联系生产,没空在这里陪你们闹。
一个学生挡到他面前。
生产在哪儿?你早上还说货都打包好了。
孟川肩膀撞上门框。
沈倩伸手推开那人的胳膊。
你别碰他!
我抬手拦了一下。
别动手,留好订单和聊天记录。平台能投诉,合同争议也有处理渠道。
赵跃蹲到桌边,把被水打湿的插线板拔了。
一边拔,一边念叨。
别人创业讲成本,他们创业讲刑本。
我瞪他一眼。
他闭嘴,老老实实把设备擦干。
平台客服核验订单后,暂停了相关商户的货款结算,随后启动售后审核。
这不是我一通电话就办成的。
唐莉提交后台截图,学生上传合同,律师把未经授权的证明材料补进去。
我们在服务点坐到天黑。
桌上的盒饭凉了,油凝在盒盖边缘。
赵跃咬了一口青椒,又放下筷子。
你有公司,有律师,还折腾成这样。
我要是这帮学生,真得让他们糊弄过去。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拍照上传。
所以能说清的,今天说清。
手机又响。
沈倩给我发来语音。
陈实,孟川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我看了眼盒饭。
我也没吃好。
她第二条语音很快过来。
你明知道我们没有后续资金,还把平台的钱卡住。你就是要逼我们向你低头。
我回她。
订单钱属于客户,不属于你们的面子。
她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夹起一块凉透的肉。
以前我饿着肚子等你吃饭,你说孟川胃不好,让我先把饭送去。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接着说。
现在我胃也不太好,就不听了。
我挂掉电话,把她的私人联系方式设成免打扰。
涉及工作和欠款,统一走书面渠道。
赵跃把自己那份没拆的汤推给我。
喝点热的。
我摸了一下杯壁。
凉的。
他不自在地挠头。
刚才还是热的。
我笑了一声,拧开喝了两口。
第二天,客户群里有人问,毕业纪念册还能不能赶上。
校内创业市集在周日举行,毕业纪念品也安排在那天集中领取。
现在是周五。
算上当天,只剩三天。
有人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孟川回复:陈实撤资造成供应链中断,责任应由方寸印务承担。
底下还附了我的公司地址。
车间门口很快来了十几个人。
有人捏着订单,有人把毕业合照举到我面前。
钱可以退,可宿舍的人下周就走齐了。
我们不是来找你吵架,就想问还有没有办法。
我把门打开,请他们到接待区。
先说明,原订单的责任正在核查。你们的退款继续走平台,别为了赶时间,签任何放弃追责的东西。
一个女生抿住嘴。
那纪念册……
我把样册放到桌上。
方寸可以接新的订单,直接签约,直接生产。
统一版本,一百一十九。照片和名单今晚六点前确认,周日交货。定制内容太多的,不能接。
有人愣住。
他们卖一百九十九。
我翻开纸张参数表。
这个批量,够成本,也有利润。我们挣钱,不演慈善。
赵跃在旁边补了一句。
主要是老板最近戒掉了高消费项目。
我看他。
他低头喝水。
客户没全都留下。
有人想等退款到账,有人不想再折腾。
我让他们自己选。
下午,第一批新订单确认。
随后,原本观望的人也陆续交来照片。
赵跃盯着不断增加的数量,笑不出来了。
你这不是接单,你这是给机器办运动会。
我把车间排产表贴上墙。
原有订单一单不耽误。部分装订发给长期合作的厂,质量按我们的标准验。
赵跃拿过笔。
那我干什么?
你拍摄不是按小时收费?
他点头。
现在改计件,搬一箱两块。
他当场把相机塞进柜子。
别说了,给我手套。
傍晚六点,借款到期。
我的账户没收到一分钱。
律师按准备好的材料启动追偿。
同一时刻,赵跃突然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陈实,你看这个二手设备帖子。
照片上,一台覆膜机摆在青禾工作室里。
卖家写着:自有设备,急售,整套三十二万。
机器侧面,还贴着我没撕干净的资产编号。
【第六章】
我拨通孟川的电话。
那三台设备,你打算卖给谁?
他停了两秒。
什么设备?
你挂到二手平台的设备。借用期限明天下午六点到期,今晚就急售?
孟川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缺钱缺疯了?工作室的东西,你看什么都觉得是你的。
我把借用清单发过去。
型号、编号、购置发票,够不够你认亲?
他没再笑。
片刻后,他说:
陈实,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挺有好处。以前你开口,我少钱。现在你开口,我长见识。
沈倩接过电话。
设备是你当着我的面,说给我们用的!
给你们用,不是给你们卖。
有什么区别?放着也是放着,我们现在急需周转!
我看了眼正在运行的机器。
你家房子也有空着的时候,我能不能替你周转一下?
她的呼吸猛地一重。
你不要胡搅蛮缠!
我把电话录音保存,联系律师补充材料,又在平台提交权属证明和风险提示。
二手平台很快下架了帖子。
可私下交易有没有谈成,谁也不能替我保证。
我按协议,向孟川提出现场核验设备。
他回了一张停业通知。
内部整改,暂停接待。
赵跃从后面凑过来。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人在店里,店不在服务区?
我把通知截图存档。
走,去看一眼。
青禾工作室卷帘门只拉起一半。
里面传出胶带撕开的声音。
我弯腰往里看,孟川正指挥人给机器包膜。
看见我,他一步跨过来,拦在门口。
谁让你来的?
我指向机器。
协议约定,出借方有权核验设备状态。通知已经发给你了。
现在不方便。
他伸手推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压过来时,楼梯里的闷响又在耳边炸了一下。
后背渗出汗。
我握住门边的铁杆,掌心被晒得发烫。
赵跃立刻挤到我前面。
别碰人。我这相机连着云端,你抢它比抢我钱包还麻烦。
孟川的手僵在半空。
我缓了口气,指向机器侧面的铭牌。
核验只需要十分钟。
沈倩从里面走出来,挡住编号。
陈实,我从没想过,你会为了报复我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你让开。
她眼里噙着水,偏偏把下巴抬得更高。
以前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口,什么都给我?
是我说过。
她肩膀松了一点。
我接着道。
所以后来你要钱,我给钱。你要自由,我也给了。
现在我来拿自己的机器,你怎么反倒舍不得我自由了?
赵跃背过身,咳了一声。
沈倩伸手去拽我的衣袖。
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这样?
我往旁边挪开。
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当着人说。你们行吗?
孟川把卷帘门往下一扯。
核验改天!
门哗啦一声落下来。
赵跃抬脚想顶住,我拦住他。
别硬闯。
里面响起落锁声。
我联系律师,把现场情况发过去,又按要求补充了设备照片和销售线索。
回到车里,赵跃用力拧开矿泉水。
就这么走?
有权要东西,不等于能砸门抢。手续走着,生产也不能停。
他憋了半天。
那他们卖了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
所以证据要送到该送的地方,买家也该知道东西从哪儿来。
夜里十一点,唐莉发来一段监控。
她按民警要求,联系物业保存了工作室装卸区域的原始录像。
画面里,一辆货车停在卷帘门前。
孟川和司机指着机器说话。
沈倩递过去一张纸。
纸上最顶端,印着设备所有权声明。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
声明落款,是方寸印务。
旁边,又是那枚假章。
唐莉紧接着打来电话。
买家明早八点提货,钱已经付了。
她吸了一口气。
三十二万,全款。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青禾工作室。
律师和赵跃跟我一起。
涉嫌冒用公司名义签约、使用假章的补充材料,昨夜已经送出。
买家也通过平台收到提醒。
他比我们早到十分钟。
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设备所有权声明。
孟川满脸堆笑。
误会,他原来是投资人,现在退出了,对设备归属有意见。
买家把纸拍到他胸前。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我问的是,你说这些机器全是你自己的,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孟川看向我。
陈实,咱们内部的事,别让外人看笑话。
赵跃举起相机。
来都来了,笑话已经看一半了。
我把发票和设备借用协议递给买家。
这是原件。你可以核验编号。
孟川抢先开口。
他拿旧发票说事!设备早转给我了!
我把另一页翻出来。
上个月的设备维护单,你本人签了字。归属单位,方寸印务。
买家低头看。
孟川伸出去的手停住。
沈倩从里面冲出来。
维护单能说明什么?陈实给我们送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看着她。
那拿出赠与凭证。
她喉咙里卡了一下。
你以前给我转账,什么时候写过凭证?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她昨天发来的消息。
你说,设备是我给你们用的。
我把用字点给她看。
沈倩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买家转过身,冲孟川伸手。
退钱。
孟川摸出手机,手指滑了两次。
现在转不了,银行限额。
那去柜台。
今天周六。
买家气笑了。
你收钱的时候,银行认识周六吗?
赵跃把脸藏到相机后面。
孟川额角冒出汗,伸手把我往旁边拉。
陈实,借一步。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
他压着嗓子。
钱先还他,咱们的账慢慢算。
我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先出三十二万,买回我自己的机器,然后继续等你还我九十六万?
沈倩接得很快。
你又不缺这点钱!
我转头看她。
她被我看得退了半步。
我把手里的借用协议卷起来,又摊平。
沈倩,我的钱不是坏掉了,非得往你们这里扔。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办案人员到场,出示证件,要求有关人员配合核实交易经过。
孟川抢着说,这是经济纠纷。
民警看向他。
是不是单纯经济纠纷,需要调查。先把收款记录、权属材料和你使用的印章拿出来。
沈倩的手背到身后。
我看见她攥着手机,指尖点得很快。
民警提醒她保存相关记录,不要删除。
她整个人僵住。
买家把转账记录递过去。
三十二万,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转的。合同是他们发来的,上面写着设备无租借、无抵押、权属清晰。
孟川连忙摆手。
合同模板而已,没认真看!
民警问:
谁拟的,谁发的,谁收的钱?
他看向沈倩。
沈倩嘴角抽了抽。
你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说陈实最后肯定会认的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
赵跃的相机稳稳对着门口。
孟川声音猛地拔高。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昨晚还说,等陈实心软,把承接协议签了,所有东西都能算他的!
沈倩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嘴。
民警把两人分开询问。
我坐在店外的台阶上补材料。
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衣服黏在身上。
律师翻过一页,提醒我签字。
赵跃从车里拿来面包,塞到我手里。
先垫一口。你待会儿还得回厂。
我撕开包装,咬下去,面包干得粘住上颚。
赵跃又递来水。
这回没凉,常温出厂。
我笑出了声。
设备被留在原处核验,移交手续等相关程序走完再办。
我没有让人拖走,也没有砸掉任何东西。
从工作室离开时,唐莉站在路边,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她说:
我还有一份东西,之前没找到。
纸袋里是一叠手写记录。
九十六万借款中,有一笔大额转账,根本没进工作室经营账户。
收款人,是沈倩。
备注是五个字。
归还个人投资。
【第八章】
我把那张记录放到桌上。
沈倩投过多少钱?
唐莉摇头。
我接手的时候,账上就写着她投了三十八万。
原始流水呢?
没有。我问过,孟川说前期账不归我管,让我照期初数往下做。
她把另外几页翻出来。
后来我整理流水,看见你借给工作室的钱到账第二天,就转了三十八万给她。
我没说话。
车间外的机器还在响。
赵跃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刚验完的样册。
所以她当众说不要你的臭钱,实际上已经把你的借款,变成她自己的投资回款?
唐莉点头。
我发现对不上,才在纸上单独记了一笔。孟川不让我改账,说以后会补手续。
我把材料装回纸袋。
交给办案人员,来源也说明白。
唐莉没松手。
陈实,我是不是早就该说?
你发现时问了谁,谁让你怎么做,都照实说。别替自己加,也别替别人减。
她点了点头。
我接过纸袋,才发现她手上有一道订书钉划出的口子。
赵跃从柜子里翻出创可贴。
贴上。还没轮到你卖血还债。
唐莉接过去,眼泪掉在包装纸上。
她擦了两下,坐到旁边,把一笔笔记录重新标明日期。
傍晚,最后一批照片校对完。
赵跃把确认单抱到我面前。
一千六百八十八份,凑齐了。
我接过纸张,一页页核验。
有重名,有错别字,有一张宿舍合照上传成了外卖订单截图。
赵跃指着截图。
这宿舍挺团结,六个人点了七份饭。
我给客户发消息确认。
对方回得很快。
第七份是给毕业后再也吃不到这家盖饭的自己。
赵跃看完,吸了吸鼻子。
真有追求。我现在也想给明天的自己点一份。
我把盒饭塞给他。
先养活今天的。
凌晨一点,沈倩来到厂门口。
她手里提着我以前常买的那家粥。
赵跃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
这一锅,不便宜吧?
沈倩攥紧提手。
我想跟陈实单独谈。
我把校样放下。
就在这儿。
她没穿发布会那身裙子,袖口有一道折痕,鞋上沾着灰。
我以前会立刻问她是不是走累了。
这一次,我先看墙上的钟。
还有十分钟,下一批要上机。
她把粥放在台阶上。
你以前熬夜,我都没来过。
现在知道路,也不晚。有什么事?
她咬住下唇。
那三十八万,不是我骗走的。
我给你解释。我爸妈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攒的钱做生意。孟川说,账上写成我的投资,我在家里也有面子。
钱呢?
她停了停。
付了公寓首付。
我点头。
所以工作室背着欠我的借款,你拿钱给自己买了房。
她的手指勒进塑料提手。
那本来也是你支持我的!
我往后靠住门框。
沈倩,送给你的生活费,我没追。借给孟川公司的钱,你们凭什么当礼物分?
你非要分这么清?
不分清,你们下次还得让我买单。
她眼里那层水终于落下来。
陈实,我可以跟孟川断。
车间里正好停了一台机器。
四周一下静了。
我看着她。
她向前迈了一步。
只要你把事情解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前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考虑。
赵跃手里的订书机啪地打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敢抬起来。
我想说点什么,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最后只问她:
考虑多久?
她怔住。
我继续说。
借款九十六万,设备三十二万,再加上那些冒用我公司签的合同。你拿这些,换一个考虑?
她的眼泪停在下巴上。
我抬手指了指台阶上的粥。
这碗多少钱,我转给你。东西别留下,免得明天你又说我收了你的和解金。
沈倩猛地抓住袋子。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机器重新启动,轰鸣声卷过来。
我把耳塞塞进一边耳朵。
因为我终于有别的事要忙。
她站了半分钟,提着粥转身。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
明天市集,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没接话。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
我手里也有你说过的话。
她走后,赵跃摸出手机。
她刚发动态了。
我看向屏幕。
沈倩写着:
明天上午十点,创业市集主通道。关于陈实如何用资助控制我,我会拿出全部证据。
配图里,是我三年前发给她的一句话。
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第九章】
上午九点四十分,最后一箱纪念册装车。
赵跃蹲在车厢里,手套磨开了一个口子。
他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我这两天搬箱子,挣得比拍发布会还多。
我递给他胶带。
那你还拍吗?
拍。劳动成果得留下,免得以后有人说我只会花你的钱。
我把他从车厢上拽下来。
闭嘴,上车。
市集入口已经排起队。
方寸印务的摊位是前两天按流程申请的,领取区、订单表、样品都已登记。
车刚到门口,孟川就挡了过来。
他下巴上冒出胡茬,衬衣领口皱成一团。
陈实,今天这批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客户,你不能直接交。
我把新订单拿出来。
客户已申请撤销你们的原订单,另行委托方寸生产。你有异议,走法律程序。
他伸手去拽车门。
赵跃按下车窗,举起手机。
入口有监控,车上也有。你动手之前先找角度,别漏拍。
孟川松了手,转头冲入口工作人员说,我们有纠纷,车不能进。
我把报备材料和通行凭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核验完,让我们按指定路线卸货。
没有人替我吼回去。
闸杆抬起来。
孟川站在路边,看着车从他面前开过去。
赵跃冲后视镜挥了挥手。
真正的创业者,不会向闸杆低头。
我抄起订单夹,敲了一下他的膝盖。
搬货。
十点,沈倩准时出现。
她架起手机,打开直播,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一张张摆到桌上。
陈实,当初你说只要我需要,你就一直在。是不是你说的?
是。
你说过,会支持我的事业。是不是?
是。
她的嗓门一下抬高。
那你凭什么中途撤资,毁掉我和孟川的努力?
我把一本纪念册交给来领取的学生,让他核对姓名。
他抱着册子没走。
旁边的人也停住脚。
我这才转过身。
我支持过,所以过去花的钱没要回来。我停止继续给钱,提前通知,既有合同按约履行。你哪一项努力,需要我终身付款?
沈倩把聊天记录拍得啪啪响。
你别偷换概念!你明知道我依赖你的资助,现在说停就停,就是报复!
赵跃站在领取区后面,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发布会那天,你不是说他的臭钱侮辱你们爱情吗?
沈倩猛地看过去。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赵跃把当天的完整视频调出来。
那天你也当着一百多人说的。我就是其中一个,还是你们花钱请来的。
音响里,沈倩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收起你的臭钱,别再侮辱我们的爱情。
紧接着,是我的那句。
原定的一百万创业资助,取消。
视频没剪。
她自己追上来问谁让你取消,也在里面。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沈倩扑过来要关设备,赵跃把屏幕往后一收。
你让拿全部证据,怎么才第一份就不看了?
孟川挤到她旁边。
少拿视频带节奏!陈实,你那些所谓借款,不就是为了以后控制我们留的后手?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原件。
这句话,你敢对着亲笔签名再说一遍吗?
他看都不看。
当时是你逼我签的!
我点开他当年的语音。
陈哥,手续按你的规矩来,借款合同我都签好了。你今天方便打款吗?晚一点门面就给别人租了。
声音放完,领取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陈哥。
叫得挺亲。
孟川猛地转身。
你们知道什么!
学生抱紧纪念册,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音量压低。
别冲客户吼。你拿钱的时候,比现在有礼貌。
孟川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你就是算准了我们离不开这笔钱,才故意选这个时候翻脸!
我把设备出售合同复印件摆出来,遮住无关个人信息。
那你们卖我的机器,也是我算准的?
孟川的手一下缩了回去。
沈倩抢过合同。
这份合同当时就说了,是临时周转!
我看向她。
你现在承认知道这笔交易?
她嘴唇动了动。
孟川伸手拽她。
别说了。
沈倩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说?陈实本来就答应支持我,你说只要他签了承接协议,设备和客户都能顺过去!
四周彻底安静。
直播手机还亮着。
孟川脸上的汗顺着鼻翼落下来。
我没说过。
你没说过?
沈倩猛地推了他一把。
章是你让我去取的!合同也是你让我打印的!你现在想全推给我?
孟川伸手去捂她的嘴。
赵跃跨了一步,挡在桌子前。
别动手。
沈倩把手机举到孟川面前,眼泪砸在屏幕上。
你说旧章样式更容易做,陈实以前发给我的资料里就有!你说他爱我,不会真查!
我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手掌压住桌沿,木刺扎进指腹。
上一世,在消防楼梯上,她也是这个语气。
陈实爱我。
所以我该出钱,该认债,该替她收拾所有烂账。
最后连命都得赔进去。
我把手拿开,指腹留了一点血。
赵跃看见,抽了张纸塞给我。
孟川还在否认。
沈倩已经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
你自己看!你说九十六万先转一部分给我,账上做成我自己的投资。陈实就算问,也只会来哄我,不会去查账!
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拿起纸巾,慢慢按住指腹。
原来你们不是不知道钱是谁的。
你们只觉得,我不会要。
孟川盯着我,眼里的硬气终于撑不住了。
他伸手想握我的胳膊。
陈实,咱们出去谈。我还,钱我肯定还。
我没让他碰到。
跟律师谈。跟客户谈。跟买你设备的人谈。
他腿一软,半边身子压到桌角上。
纸箱晃了一下。
赵跃立刻抱住最上面那箱纪念册。
别压货!你赔不起了!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川抬起头,嘴唇颤了几下,突然冲沈倩吼。
都是你!不是你说他舍不得你,我会走到这一步?
沈倩抓起桌上的聊天记录,砸在他身上。
我让你骗我?你说公司赚了钱,你说那三十八万是我该拿的!
孟川闭了闭眼。
她却越说越快。
你还说,只要让我当众逼他一次,他肯定会签。你说他最怕我丢脸,最怕我哭!
我看向那部直播手机。
屏幕上,弹幕已经快得看不清。
我没有把镜头凑近他们,也没再追问。
相关材料此前已经提交。
这些话,只是把他们最后那层体面撕得更干净。
接到补充线索后,办案人员赶到现场,要求两人继续配合调查。
沈倩站不起来。
她坐在折叠椅上,抓住自己的裙边,喃喃重复。
不是这样的。
陈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川低着头,鞋尖来回磨地。
被叫起身时,他忽然转向我。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给我留条路。
我把那张借款合同收回文件夹。
合同上,路一直写着。
到期还钱。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出来。
手机还架在桌上。
沈倩伸手去关,指尖按了三次才按中。
人群让开一条通道。
我低头看见最上面那本纪念册沾了水,拿纸擦干,重新放好。
一个学生小声问:
还能领吗?
我把订单表拉到面前。
姓名。
他报了名字。
我找到那一栏,递过去。
他翻开册子,指着照片喊后面的朋友。
快看!咱宿舍那张真印进去了!
几个人挤过来,笑得前仰后合。
赵跃蹲在旁边,忽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律师发消息了。
法院已经根据申请,对孟川名下的部分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他往下划了一下。
还有,那三十八万的流向,也已经查清了。
【第十章】
我再见沈倩,是在法院走廊。
她坐在长椅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叠材料。
看见我,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陈实。
我身边的律师放慢脚步。
我说,正常沟通就行。
沈倩看向他,喉咙动了动。
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
涉及案件,就当着律师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公寓已经处理了,钱也交出去了一部分。那三十八万,我愿意按程序退回去。
我点头。
具体款项跟律师核对。
她的手指把纸角揉成一团。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有。
她抬起头。
以后看不懂的合同,签字前问清楚。知道不是自己的钱,就别拿。
她眼里的水晃了一下。
你还是恨我。
我看着她。
恨不恨,不影响你该承担什么。
她嘴唇抖了两下。
我以前真以为,你给钱,是因为这些对你根本不重要。
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咯噔一声。
我没躲开她的视线。
我熬夜印一批传单,挣几百块。给你转的时候,你说孟川过生日想办个聚会,我转了两千。
你说数额不好看,我又补了五百。
她垂下头。
我记得。
你记得的是数额。我记得那天机器卡纸,我手上全是口子,按手机都疼。
她把材料抱到胸前,肩膀一点点弯下去。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听见了。
也只到听见为止。
律师提醒我时间到了。
我转身往里走。
沈倩在后面叫住我。
如果发布会那天,我没有把卡扔掉……
我停了一下。
她没把话说完。
我也没有替她接。
那张卡只是让我醒过来的那一刻。
不是她拿别人财产的理由。
也不是孟川伪造文件、对外骗取钱款的理由。
这些事,判决里会一项项写清。
借款纠纷和涉嫌犯罪的部分分开处理。
孟川当初向我借钱,有真实合同,追偿按民事程序走。
他后来冒用方寸名义、使用假章、虚构设备权属收取三十二万,则有另一套证据链。
沈倩明知设备属于方寸,仍参与制作、提供虚假权属材料。她在那些文件上留下的签名,没能被一句只是帮忙抹掉。
判决作出时,孟川被判四年六个月,沈倩被判二年八个月。
法院根据各自行为、造成的损失以及后续退赔等情节作了认定。
我没有拿上一世的事去指控他们。
那一世的楼梯、坠落和最后那句话,只留在我记忆里。
这一世,他们做过的事,足够让他们站到该站的位置。
九十六万借款没有当天全数追回。
通过保全、执行和有关款项返还,我陆续收回了大部分,余款继续依法追偿。
律师把明细递给我时,特意问了一遍。
你知道,剩下的部分可能还需要时间。
我翻完最后一页。
知道。按程序来。
她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档案袋。
出门的时候,赵跃在台阶下等我。
手里举着两杯豆浆。
我接过一杯,摸了摸。
热的?
他把吸管递过来。
这回全程保温,售后完善。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赵跃看着我笑。
别急,没人跟你抢。
回厂时,门口摆着三台设备。
完成有关核验和交接后,它们终于回来了。
赵跃围着那台覆膜机转了一圈,用袖子擦掉铭牌上的灰。
它出去创业一趟,差点换了个爹。
我拿走他手里的抹布。
设备先检修,确认好了再用。
他摸着机器侧面,突然指向一处。
你看,还留着呢。
那是很久以前,沈倩带孟川来挑机器时贴上的标签。
青禾一号。
胶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
我用刮板一点点铲掉,露出下面原来的资产编号。
赵跃站在旁边,看我把碎纸扫进垃圾桶。
他没说话。
车间里,有人喊新样册出来了。
我放下刮板,洗了手,拿起来翻。
上次毕业纪念册交付后,客户陆续介绍了新的订单。
社团活动册、企业培训资料、产品手册。
单子有大有小。
最小的一笔,只有三百六十块。
我照样校稿,照样签字。
唐莉后来来过厂里一次,送来补充核对完的资料。
她把文件摆好,郑重向我鞠了一躬。
发布会那天,我没弄清楚就帮着他们说你,是我错了。
我让她把腰直起来。
材料核对完了?
核对完了,原件清单都在最后一页。
我翻到末尾,逐项签收。
她站在桌边,手指揉着背包带。
听说你们招兼职,我能不能……
岗位要求在招聘信息上。你可以投,按流程面试。
她怔了下,点头。
好。
赵跃等她走远,才从箱子后面探出头。
我也按流程投一下行不行?
你不是已经在干了?
那不一样。我现在属于义务劳动和临时喊爹交替进行,身份不稳定。
我把新的拍摄合同扔给他。
看看报价。
他翻开,眼睛一点点睁大。
陈实,你终于肯把钱花在人身上了。
我指着违约条款。
看完再签。拍糊了重拍,不能拿我当义父抵账。
他当场坐下,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读到一半,忽然抬头。
我觉得你现在有一个问题。
说。
太会算账。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你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太不会算账。搬箱子那笔工钱,你少报了二十箱。
赵跃一巴掌按住桌面。
四十块!
我拿起手机补给他。
到账提示响起,他立刻站得笔直。
陈总,大气。
我没理他,继续核对新订单。
窗边的样品架上,摆着一本毕业纪念册。
有学生取货时,在扉页上给我们留了句话。
谢谢,赶上了。
纸张压得平整,墨迹已经干透。
我把它放回架子,听见门口有人喊。
老板,这批宣传单多少钱?
我走过去,接过文件。
纸张、尺寸、数量,先确认。
对方报完需求,问能不能便宜些。
赵跃靠在柜台边,张嘴就来。
我们老板以前做慈善,现在改邪归正了。
我拿起一卷胶带。
他立刻抱着相机往车间跑。
客户没听懂,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
能做,按这个价。确认没问题,先付定金。
对方扫码。
清脆的到账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订单送进生产夹。
这回,钱进来了。
人也没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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