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醒来,我冲床边的女总裁喊了声老婆。
老板把赔偿协议拍到我腿上:叫祖宗也没用,你欠公司八十万。
她按住协议:他欠多少,我查。你欠他的,一分别少。
第二天,她真带来了户口本。
我正想问自己何德何能,修好的手机里,跳出一封车祸前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正是这位逼我签字的老板。
【第一章】
老板把笔塞进我手里时,我正盯着床边的女人。
老婆。
她捏着水杯,手指顿了一下。
老板宋建平的脸先抽了。
周原,你撞的是脑袋,不是眼睛。许总来看项目损失,你还真敢攀亲戚?
我脑袋缠着纱布,手背插着针。
脑子里空了一块。
眼前这个女人是谁,我想不起来。可她弯腰替我掖被角时,我的嘴已经替我办完了婚姻登记。
宋建平把文件往我腿上一摔。
少装傻。八十万项目损失,你签字认下来,公司才给你结工资。
我低头看了眼文件,又看了眼手里的笔。
随即伸手,把床头呼叫铃按了。
护士,麻烦问一下。
失忆还能认债吗?要是能,先给我安排失业,我怕治好了亏本。
护士端着托盘进门,停在床边。
旁边举着手机的胖子噗了一声。
宋建平转头瞪他。
唐大川,你拍什么?
胖子把手机举高。
拍老板探望受伤员工,传播企业文化。
镜头里还能拍见八十万。
传播效果指定好。
宋建平伸手去抢,床边的女人先开了口。
宋总。
她把水杯放下。
你刚才说,远川的损失已经核定了?
宋建平的手停在半空。
许总,具体数额还要核,但周原违规操作,这是事实。他跑去见您,半路出了车祸,项目才耽搁的。
我翻开协议。
第一页,赔偿八十万。
第二页,放弃追索奖金。
第三页,项目代码、技术资料及相关权利全部无偿交付。
我抬起头。
我虽然失忆了,但还认识字。
你这是让我承担损失,还是顺便把我拆开卖零件?
唐大川把镜头往文件上压。
第三页拍清楚了。
宋建平伸手按住纸。
内部文件,不许外传!
女人两根手指压住文件另一角。
远川没有出具损失认定,也没有授权你向个人追偿。
你拿谁的名义,认定这八十万?
宋建平喉结动了动。
许宁,这毕竟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
她抬眼。
那你刚才提远川做什么?
病房里只剩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我瞥了她一眼。
许宁。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去,我后颈突然起了一层细汗。
有个零碎画面闪了下。
白衬衫,楼梯口,一只往回缩的手。
再想,太阳穴开始跳。
许宁立刻伸手托住我的脑袋。
别想了。
她掌心贴着我的耳侧,指尖有点凉。
我顺势往她手里靠了靠。
老婆,他吵我。
唐大川的手机猛地一抖。
宋建平脸上的肉跟着抖。
你还叫上瘾了?
我指了指纱布。
医生说了,别刺激病人。
我老婆都没反对,你反对什么?
许宁的手停在我耳边。
过了两秒,她转头看向护士。
他现在可以处理合同吗?
护士把托盘往床头一放。
医生说过,先观察,别让他费脑子。你们这么多人围着,谁让进来的?
宋建平抓起文件。
行。周原,你现在攀上许总,不认老东家了。
你以前什么样,我可记得。
我抬手。
等一下。
他脚步一停。
我指着他手里的纸。
我都失忆了,你还记得我欠钱,说明这事对你挺重要。
留个复印件。
等我好了,拿去咨询一下律师。
唐大川补了一句。
不用留,我拍全了。
宋建平的嘴张了又合。
许宁拨通电话,把免提打开。
法务,把嘉诚发给我们的全部项目资料封存,暂停新增付款。
宋建平一步跨回来。
许总,您为了一个维修工,把几百万项目停了?
她看着他。
为了核实你刚才说的话。
你这么着急,是怕我核实哪句?
宋建平攥着文件,纸角皱成一团。
他走后,唐大川扶着墙笑了半天。
我看向许宁。
咱俩结婚多久了?
她刚拿起水杯,杯底碰到床栏,发出一声脆响。
还没。
我坐直了。
那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不纠正?
她把吸管递到我嘴边。
你叫得太快。
我来不及。
唐大川背过身,肩膀一抖一抖。
我想继续问,许宁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起身去了窗边。
对,户口本。
现在送过来。
我嘴里的水没咽下去。
唐大川及时把垃圾桶递了过来。
兄弟,恭喜。
你这一声老婆,售后上门了。
【第二章】
第二天,许宁把户口本放在我床头。
红色封皮。
旁边还摆着一袋热包子。
我先拿起包子。
这顿算订婚宴,还是断头饭?
许宁拉开椅子坐下。
先吃饭。
我咬了一口,肉汁烫得舌头发麻。
她伸手来接。
慢点。
我含糊着问。
你真打算带我领证?
嗯。
咱俩昨天还没结婚。
我知道。
那今天就能结了?
她看了眼户口本。
材料带齐,总比想办的时候没带强。
唐大川刚进门,听见这句,脚步拐了一下。
我是不是该带个媒人进来?
许宁看过去。
你带什么了?
小米粥。
放下。
好。
他把粥摆好,坐到我另一边,姿势端正得很。
我看了看两个人。
我以前是不是欠你们钱?
唐大川摆手。
你欠我的不多,三百六十八。
许宁盯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
其中三百是我欠他的,我主要强调一下双向债务。
我把包子放下。
许宁,先说清楚。
我们以前在一起吗?
她指尖扣着杯盖。
没有。
我追过你?
杯盖被她拧了一圈。
没有正式说过。
那你追过我?
唐大川突然抓起粥,喝得吸溜作响。
许宁没看他。
追过。
追多久了?
她盯着我的手。
八年。
病房门口,正准备进来的医生停住了。
我嘴张了张。
八年?
她嗯了一声。
我扭头看唐大川。
我以前坐牢了?
唐大川一口粥呛进鼻子。
没有!
那我出家了?
也没有!
我指着许宁。
人家追八年我都没答应,我多少得有点不可抗力吧?
许宁把纸巾拍进唐大川手里。
他说过,等有能力了再考虑结婚。
我伸手摸了摸纱布。
所以你趁我现在没能力考虑,提前把证领了?
医生终于走进来。
家属,病人还在观察期。
许宁起身。
您说。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户口本。
涉及婚姻、财产这类重大事项,先让他把情况了解清楚。记忆恢复也可能是零碎的,不能保证哪天全想起来。
许宁把户口本合上。
好。
动作很快。
快得我原本准备好的三句辩解,全堵在了嘴里。
医生检查完走了。
她把户口本收回包里,起身替我调了一下床头。
你想起来再说。
想不起来,也等你重新认识我。
我抬头。
那你刚才说带齐材料?
她手指还放在床头按钮上。
我昨夜没睡。
想了很多遍你叫我的那两个字。
这句话落下来,唐大川的吸管都不响了。
我捏着包子,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半,又闭上。
许宁低头收拾桌面。
包子凉了,我换一袋。
我拉住她的袖口。
别浪费。
还有。
我没说不认识你。
我只是得先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行情。
唐大川重新活了。
这题我会。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你,周原,二十九岁,大学学计算机,毕业后在嘉诚待了五年。
去年带人做仓储调度平台,宋建平答应给你项目奖金,验收完翻脸。
你一个月前走人,自己注册了公司。
叫什么?
原点技术。
我盯着屏幕上的营业执照。
股东周原。
法定代表人周原。
注册资本十万元。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我也是总裁。
唐大川点头。
员工一名。
谁?
我。
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唐总监,辛苦了。
他握住我的手。
周董事长,工资还没发。
许宁嘴角动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
你们公司有员工食堂吗?
有。
接受战略合作吗?
她终于笑出了声。
唐大川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完,笑容收住。
宋建平在项目群发消息了。
我接过手机。
群里第一条,是我的病床照片。
下面紧跟着一段话。
技术人员周原因个人原因拒绝履行交付义务,疑似以与甲方负责人之间的私人关系,干预项目付款。嘉诚保留追责权利。
许宁伸手。
给我。
我没松。
下面还有。
宋建平又发了一张付款申请单。
供应商名称,原点技术。
审批栏里,赫然是许宁的签名。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唐大川站了起来。
放屁,咱们账上一共六千多!
许宁拿过手机,看了两秒。
这份申请,我没签过。
我的包子还捏在手里。
宋建平的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许总既然要查,那就先说说,为什么给自己的男人提前付款。
【第三章】
我把包子放下,擦干净手。
唐总监。
在。
查一下六千多具体是多少。
六千四百二十三块八。
我拿起手机,对着那张付款单拍了张照片。
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宋总,一百二十万打哪了?
麻烦把银行流水贴一下。
我这边股东准备分红,账上还差一百一十九万多,有零有整的,挺着急。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一个做设备的供应商发了个问号。
接着,另一个人问:付款申请是已付款,还是待审批?
宋建平没回。
我把手机递给许宁。
这张签名,能证明是假的吗?
她放大图片。
这是去年另一个项目审批单上的签名。我签字时,笔尖在姓和名之间断过一次墨,位置完全一致。
我点头。
原件在哪?
公司档案室。
那就让原件出来说话。
别跟他比谁声大。
我现在脑袋有回声,怕他占优势。
唐大川低头,肩膀又开始抖。
许宁拨通电话。
调原件,同时通知项目审查人员。这次涉及我的签名,我退出核查和审批。
她说完,拉了张纸,把原点技术的账户写下来。
我看着她。
你不管了?
我不能自己证明自己。
她把纸递给唐大川。
让财务导出自公司成立起的对公流水,遮掉无关账户信息。需要核对的部分,交给审查人员。
唐大川拿着纸出去。
我抬头。
你被人这么骂,不生气?
她看着我的手背。
我现在更想知道,宋建平昨天要是趁你没醒透,让你签了,会怎么样。
我抠了抠留置针旁边的胶布。
大概得给他打一辈子工。
她按住我的手。
别抠。
我跟他都打工,你先管我这个?
她没说话。
拇指贴着胶布边缘,把翘起来的部分一点点按平。
下午,群里发出了核验结果。
付款单是拼接文件。
原点技术没收到过这笔钱。
远川财务附了审批系统的查询结果,那张所谓申请单,连编号都是别的项目的。
宋建平撤回了图片。
我看见撤回提示,差点坐起来。
还能这样?
唐大川把一份长截图拍给我。
放心,企业文化我存档了。
许宁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
请嘉诚在本群说明图片来源,并更正对周原及原点技术的不实表述。
宋建平终于回复。
财务传错版本,是内部沟通失误。
我按住语音键。
宋总,我建议别叫沟通失误。
叫许愿。
许了一百二十万,也没见到账。
群里有人发了个笑脸,马上撤回。
紧接着,又一个笑脸冒了出来。
这回没撤。
宋建平打来电话。
许宁刚要挂,我伸出手。
让我接。
免提一开,他的声音顶了出来。
周原,你真以为抱上大腿就能翻天?你那套软件谁敢用?没我嘉诚的项目背书,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营业执照。
个体创业者。
有困难,找政府。
有工资纠纷,找仲裁。
有假文件……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抬头。
他怎么不让我说完?
唐大川把手机收走。
可能想留点悬念。
这天下午,许宁出去接电话时,唐大川把修好的旧手机递给我。
屏幕换了。
里面的资料还在。
你试试密码,实在不行就先放着。
我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六下。
解锁成功。
唐大川眼睛瞪圆。
你记得?
我看着桌面。
手记得。
脑子正在申请加入。
手机震了两次。
邮箱同步完成。
最上面一封,是车祸当天上午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宋建平。
抄送:远川项目审查邮箱。
主题很长。
关于嘉诚虚构测试结果及冒用原点技术资料的正式异议。
我坐直了。
正文下面有四个附件。
最后一个文件名,叫利益关系声明。
我点开。
第一行就是我的签名。
本人周原,与远川负责人许宁为大学同学。
第二行,我盯着看了很久。
本人拟向许宁提出交往请求,为避免利益冲突,申请其回避本项目采购决策。
病房门被推开。
许宁提着水果进来。
我举起手机。
先等一下。
八年单恋这个事,你可能得重新算账。
【第四章】
许宁把水果袋放在桌上。
袋底没放稳,一颗苹果滚了出来。
她没去捡。
我把那份声明递过去。
你看过吗?
没有。
她盯着屏幕,往下滑了两次,又滑回最上面。
唐大川在旁边举手。
我能证明。
车祸那天,他说要办两件大事。
一件是把宋建平送上审查桌,一件是把自己送进恋爱关系。
我转头。
这么重要的事,你昨天不说?
你昨天问我自己是不是坐过牢,我哪敢让你一天接收这么多。
他掏出手机。
而且你还给我留了任务。
屏幕上,是我发给他的消息。
如果我下午回来还单身,不要问。
如果我下午回来脱单了,问的时候声音大一点。
许宁咬住下唇。
肩膀颤了两下。
我把手机按低。
笑可以,别发群。
原点技术已经没有经费公关了。
唐大川点头。
收到,周总。
许宁坐回床边。
所以,你那天约我吃饭……
不是吃工作餐。
唐大川抢答。
他订的餐厅没有套餐,点一壶茶都要钱。
我看向他。
这条信息可以不用补。
许宁握着我的手机。
你现在还记得,为什么想追我吗?
我张了张嘴。
她眼里的光停了一下,手指把手机边框捏紧。
我想伸手,又怕碰掉针头,只好把手停在被面上。
许宁。
我现在不记得。
可我没失忆之前,先写了回避声明,再约你吃饭。
说明我不是奔着你公司付款去的。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
我这人穷得还挺有秩序。
她低下头,额头碰在我手背上。
一下。
又抬起来。
那我等你重新想。
我没敢动。
唐大川站起来。
我去楼下买水。
桌上有水。
我买能喝出距离感的。
门关上了。
许宁把手机还给我。
里面的举报资料,要现在看吗?
我指了指呼叫铃。
先问医生。
等他允许我费脑子,我再进行报复性用脑。
医生最后给了我二十分钟。
许宁掐着表。
文件刚打开,我就看见三张测试报告。
同一组测试编号。
同一个时间。
结果却有两种。
原始结果显示,高峰订单下存在重复派单。
嘉诚发给远川的验收版,把失败项全部改成了通过。
我盯着其中一段日志,手指往屏幕上划。
这条重试记录没清。
许宁凑过来。
什么?
系统重复发任务,接单端又没有做去重。
我拿起笔,想写下流程,笔尖刚碰到纸,脑袋便抽了一下。
许宁立刻抽走笔。
停。
我伸手去够。
我会,我就是记不起我什么时候会的。
会也停。
二十分钟还没到。
她把计时器转过来。
到了。
十九分五十秒。
我指着屏幕。
还有十秒。
她按灭手机。
没收了。
我靠回枕头。
许总,你这个提前下班的习惯,要是传出去,招人会很困难。
为什么?
应聘的人太多,楼会挤塌。
她把被子拉到我胸口。
下午的项目核查,我去不了会议室,就通过视频参加。
宋建平坐在长桌另一头,看见屏幕里的我,先笑了一声。
失忆的人,还能认测试记录?
我把医生给的休息证明举起来。
所以我今天少说。
让记录多说。
审查人员共享屏幕。
测试环境的原始快照,上传时间早于车祸两天。
第三方托管平台的存证编号能查。
宋建平向后靠的背一点点挺直。
这是研发过程里的临时问题,不能代表最终版本。
负责核查的人问。
最终版本的测试记录呢?
宋建平转头看向旁边的女人。
杜芸,文件。
女人穿着灰色外套,手里的文件夹压在膝盖上。
她没打开。
宋总,您给我的只有这一版。
宋建平嘴角绷紧。
你再找。
杜芸把文件夹放上桌。
这里面没有原始测试记录。
会议室没人说话。
我在屏幕这边举起手。
补一句。
把不及格的卷子改成一百分,不能证明学生进步了。
只能证明橡皮挺好用。
唐大川在镜头外蹲了下去。
宋建平盯着镜头。
周原,你别得意。
就算测试有问题,合同也没解除。你原点技术拿着嘉诚的资料去做新产品,侵犯商业秘密。
他的手拍在桌上。
你敢交付,我就申请禁令。
许宁拿过我床头的水杯。
隔着屏幕,她的声音没抬高。
那就拿证据。
宋建平把另一份文件推到镜头前。
离职交接确认书。
签名是我的。
其中一条写着:周原确认,其任职期间及离职后形成的同类技术成果,均归嘉诚所有。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杯沿。
许宁抬眼看我。
我缓缓坐直。
这句话,我没签过。
【第五章】
宋建平笑了。
你不是失忆了吗?
该记的记不得,不该认的一样不认?
我没碰屏幕。
我确实记不得签字那天。
但我不傻。
离职以后,我写个记账软件也归你?
你公司营业范围挺广,顺带经营我的下半辈子?
核查人员让他提交纸质原件。
会议结束前,远川暂停了嘉诚的验收流程。
原点技术也暂停进入采购评审,等权属问题核清。
我看着灰下去的视频窗口。
刚才嘴还挺硬,这下真停了。
唐大川把账本摊在床上。
房租下周交。
测试服务器月底续费。
还有我的工资。
我拿起计算器。
你工资可以……
不可以。
我还没说。
你这个开头,我听过三回。
许宁把银行卡放到床头。
我和唐大川同时看过去。
她说。
个人借款,写借条。
我盯着卡,想伸手,又把手塞回被子里。
多少钱?
够你把权属查清。
利息呢?
按银行同期标准。
抵押物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立刻把被子往上提。
许总,身体折旧太快,你慎重。
唐大川转过头,额头抵着墙。
许宁把卡收回去。
先把交接书原件找到。
下午,出院前的复查结果出来。
医生允许我回家休息,交代头晕就停,别熬夜,按时复诊。
唐大川拎起行李。
回咱出租屋。
许宁看他。
你们住几楼?
六楼。
有电梯吗?
没有。
卫生间防滑垫呢?
唐大川顿了顿。
有一条我不穿的裤子。
许宁没再问。
车直接开进她住的小区。
我站在门口,看着玄关里刚摆好的男士拖鞋。
四十三码。
鞋柜旁边,有一盒我常用的剃须刀片。
客房的床头放着腰枕。
桌上是我的胃药。
我回头。
许宁。
嗯?
你这不像临时准备的。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拖鞋是昨天买的。
其他的呢?
她没说话。
唐大川张了张嘴,被我看了一眼,又闭上。
许宁打开客房门。
以前买的。
什么时候?
你上次说加班睡公司,腰疼的时候。
我摸了摸腰枕。
那我没来住?
没有。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问你要不要来,你说老板的房子不好住,怕折成加班。
唐大川咳了一声。
这个我记得。
你还说,住进去万一半夜被喊起来修电脑,没有打卡证据。
我闭上眼。
过去的周原真该交个税。
什么税?
单身资源占用税。
许宁转身去拿水,我叫住她。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把东西准备齐,我总有一天会来?
她背对着我,手停在杯架前。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杯子,放在台面。
今天我来了。
但有件事先说好。
她转过身。
我住客房。
你不能用看病、吃药、工作这些理由,半夜来检查我是不是还在。
她眼睛抬起来,又移到我手边。
我没检查过。
那以后也别检查。
她伸出手,想碰我的袖口,又收了回去。
好。
我把袖子往她那边递了递。
白天可以申请。
她捏住一小块布料。
只捏了一点。
唐大川拖着行李站在门边。
那我呢?
我看向他。
你回六楼,把防滑裤铺好。
他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临走前,他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的离职材料。
我去出租屋拿东西,顺手带了。
里面还夹着你那台旧电脑的硬盘。
我把纸袋放到桌上。
交接书有三页。
最后一页的签名确实是我的。
但第二页没有离职后技术成果归属那句话。
纸边还有骑缝签名。
我把三页并排铺开,拍照发给核查人员。
许宁站在旁边,指尖划过第二页右下角。
宋建平那一版,这里没有你的笔迹。
我伸手拿手机,杜芸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周工,我只能说一句。
您拿到的原件,不要离手。
宋总刚让我把人事档案里那份,重新装订。
【第六章】
我开了免提。
杜芸,你为什么提醒我?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做财务,不想做替罪的人。
宋建平让你做什么?
她停了几秒。
那张假付款申请,是他让我转发的。
我当时问过,为什么没有流程编号。他说是许总特批,后面补。
现在他说,文件是我做错的。
许宁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留存。
我对着手机开口。
你把自己经手的真实资料留好,原件别改。
不是你的责任,别认。
是你的,也别藏。
杜芸吸了口气。
周工,你能保证我没事吗?
不能。
电话里静了下来。
我把交接书翻到签字页。
我失忆了,也不能替法律失忆。
你现在把真东西拿出来,至少不用继续替假的签字。
她没立刻回应。
几秒后,电话断了。
唐大川在群里发来一个悲伤表情。
公司邮箱收到律师函了。
我点开附件。
嘉诚要求原点技术停止使用涉嫌侵权的技术资料,并立即返还全部客户数据。
我往下翻。
还有一份通知。
嘉诚暂停向我们提供旧项目的测试接口。
唐大川发语音。
新版本明天要做采购演示。
他们把测试口堵了,咱们拿什么演?
我看着电脑,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记忆没回来,手已经打开项目文件。
代码目录里,一份文档被放在最上面。
从零重建说明。
我念出文件名,自己先笑了。
以前的我还挺怕失忆。
许宁把水放到我手边。
不是怕失忆。
她指着文档开头。
你写的是,避免任何人被迫依赖某个不可替代的人。
我盯着那句话。
唐大川又发来消息。
那文档是你骂完宋建平以后写的。
你说谁也别把公司做成挟持员工的地方,包括你自己。
我把椅子往前挪。
测试接口没了,就用我们自己的模拟环境。
远川的实际数据不碰。
把订单生成规则、压力条件全部公开,让核查的人看着跑。
唐大川打来视频。
能行?
我指着文档。
你照步骤做。
我现在的脑袋适合担任精神股东。
许宁把定时器摆到我电脑旁边。
二十五分钟。
休息十分钟。
我看她。
你们总裁都这么管理研发?
只管你。
唐大川在屏幕那头拿纸捂住耳朵。
听见了,有伤工伤感情。
演示当天,嘉诚要求核查团队只使用他们提供的环境。
理由是,避免原点技术用简化条件误导结果。
我在远程会议里点头。
可以。
宋建平坐直。
那就按原流程……
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把模拟条件文件放上共享屏幕。
请双方先确认订单数量、重复率、断网时间、恢复条件。
然后同一组条件,分别跑。
宋建平盯着屏幕。
这些参数没必要公开。
我看向镜头。
你怕我们考题简单。
现在题目给你看,你又说不用看。
宋总,你这个考官,比学生还忙。
会议里的麦克风亮了又灭。
宋建平拍了一下桌子。
商业机密!
负责测试的人接了话。
这些是通用压力测试条件,不含客户数据。
双方确认后,测试开始。
唐大川把摄像头对准工作台。
两部测试手机。
一台电脑。
三盏指示灯。
我们公司全部家当到齐了。
我的喉咙发干,喝了一口水。
第一轮,断网恢复。
嘉诚的演示画面跳了两下。
同一张订单,出现在两个接单端。
宋建平立刻开口。
现场网络不稳定。
测试人员看着记录。
这一轮测试的就是网络不稳定。
唐大川把脸转出镜头。
肩膀抖得电脑都在晃。
轮到原点。
订单生成,断网,恢复。
两部手机先后响了一声。
只有一端收到任务。
另一端提示,任务已被领取。
我靠回椅背,后背的衣服已经贴住了。
许宁把杯子推到我手边。
别急,还有第二轮。
第二轮,批量重试。
第三轮,历史数据恢复。
三轮跑完,测试人员要求各方保存日志。
宋建平没说话。
我正要合上电脑,邮箱弹出新邮件。
来自杜芸。
正文只有一句。
我不改了。
附件是嘉诚内部留存的离职交接书扫描件,以及扫描设备生成的时间记录。
第二页右下角。
我的骑缝签名,完整得很。
【第七章】
宋建平比我想得更快。
杜芸的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原,你挖我的人?
我把电脑声音关小。
你说杜芸?
你少装。公司养她这么多年,她拿着内部资料往外送,就是吃里扒外!
我看着桌上的交接书。
你让她改我的离职材料,她不改,算挖人?
你拿公司文件伪造证据,还想倒打一耙?
我低头检查通话录音提示。
本机已自动播放录音告知。
很好。
宋总,说清楚一点。
谁伪造的?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继续。
我这里有原件。
你们档案室有扫描件。
核查组有你之前提交的版本。
三份摆一起,哪份多了一句话,大家识字。
电话里传来杯子撞桌面的声音。
你一个写代码的,跟我讲合同?
我想了想。
也是。
那我让律师讲。
电话挂断后,唐大川在视频里鼓掌。
精彩。
最后一句预算哪里来?
许宁抬起头。
我个人推荐律师,原点自行委托。
费用可以分阶段付。
我握住唐大川伸向镜头的手势。
唐总监,听见没有?
我们终于混到分期挨告了。
律师看完材料,给出建议。
先固定证据,要求对方撤回不实权利主张。
新产品的开发记录、提交记录、功能设计、代码差异,都要按时间线整理。
不能靠一句这是我写的,就认定所有权归我。
我点头。
明白。
嘉诚那套是任职期间做的,归嘉诚。
我们离职后重建的,拿开发过程说话。
许宁坐在桌对面,一页页帮我核对时间。
我抬头看她。
你不觉得我吃亏?
以前熬那么多夜,旧东西归他。
她手里的笔停了。
我觉得。
但你自己写过,别让原点从第一天就靠侵占别人的东西活着。
我盯着她。
这也是我说的?
她翻开开发文档。
你写在第一页。
下面还有一句。
少走捷径,多走发票。
唐大川在视频里补充。
因为你上次报销忘了要票,自己贴了八百。
我把文档关了。
一个公司的文化,不要挖得太深。
傍晚,杜芸来到了原点租的办公室。
她抱着一个纸箱。
唐大川给她拉椅子,她没坐。
宋总让我签情况说明。
说付款单是我擅自制作,验收资料是我审核失职。
我问了他一句。
奖金是他领的,错全是我的?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录音里,宋建平的声音很清楚。
你替公司把事情压下去,年底给你补。
你要是不签,财务流程里哪个经办人没有你?
杜芸按停录音。
我经手的付款,我配合查。
但让我认伪造,我不认。
她把纸箱里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
采购付款记录。
供应商对账单。
验收附件。
最后,是一份标着异常事项的表格。
我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这家顺达咨询,是做什么的?
杜芸把一张工商查询打印件推给我。
老板的亲属名下。
嘉诚向远川报过三次技术适配费用。
钱进嘉诚,再转给顺达。
实际做适配的人,是你。
我盯着金额。
三次。
共九十六万元。
我抬头。
给我发了多少?
唐大川翻出工资记录。
第一回,两千补贴。
第二回,说年底一起算。
第三回,说年轻人不要总盯着钱。
我把纸放下。
这个年轻人现在失忆了。
准备重新盯一下。
杜芸没笑。
这些资料只能说明费用流向和申报内容对不上,具体怎么定,要让审计查。
我点头。
你先给核查组,别在群里乱发。
许宁在旁边拨通电话。
通知专项审计,嘉诚提供过的全部费用明细重新核验。
电话刚挂,宋建平冲进了办公室。
门撞在墙上。
他看见纸箱,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杜芸。
把东西放下,跟我回去。
杜芸站在桌边,没动。
他伸手抓纸箱。
唐大川挡住他。
宋总,这里有监控。
宋建平把手一甩。
她偷公司资料!
杜芸掏出交接清单,放到桌上。
这是项目核查要求提交的复印件,原件在公司。
清单发过邮件,抄送了您。
宋建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许宁。
你们为了拿我的合同,联合起来设套?
许宁站起身。
合同还没给任何人。
现在查的是,你拿什么向远川收钱。
宋建平指着我。
没他,你会查这么细?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九十六万的表。
你要是给我分二十万,我可能还真得回避。
可惜你一共给了两千。
清白这方面,你替我省得太彻底了。
唐大川扶住桌沿,发出一声没憋住的气音。
宋建平的脖子一寸寸涨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手背青筋绷出。
你们以为查出个顺达,就能动我的合同?
他把纸往地上一砸。
我有远川盖章的最终验收单!
许宁看着地上的纸。
哪天盖的?
宋建平咬紧牙。
车祸那天。
我低下头,捡起最上面一页。
验收技术代表那一栏。
又是我的名字。
【第八章】
我没急着说话。
先看时间。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验收地点,嘉诚会议室。
我把纸转给唐大川。
我那天几点撞的?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了两下。
九点十七。
十点零六,你进急诊。
我抬头看宋建平。
十一点四十,我在医院。
你的验收代表,离魂出差?
宋建平一把抽回纸。
签字时间是补录的,验收工作之前就做完了。
许宁伸手。
原件留下。
宋建平把文件塞进包。
该交的时候,我会交。
他撞开椅子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宁,你帮他帮到这份上,董事会知道吗?
项目出问题,你这个负责人一样跑不了。
门再次撞上墙。
唐大川看着门轴。
他再来两回,房东就该参战了。
许宁没笑。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
我回公司。
我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该休息。
我头现在不晕。
她看向我的眼睛。
我没躲。
许宁,我知道你能处理。
但这件事里有我。
她握着包带的手松了一点。
好。
电梯里,她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我用肩膀碰了她一下。
你是不是准备回去,把所有责任都揽了?
没有。
回答得太快。
我偏头看她。
许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跟宋建平吵吗?
她看过来。
因为我手里有东西。
不是因为我身后站着你,我就能胡说。
我停了一下。
你也一样。
没做的,别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刚才确实想,先把你从项目里摘出去。
怎么摘?
撤掉原点的采购资格,等查完,再给你补其他业务。
我伸手按住她的包。
你看。
这就又准备把我打包搬到安全地方了。
她抬起头。
你脑袋还没好。
我脑袋没好,也不代表我没长。
电梯到了。
门开了,又缓缓合上。
她没有出去。
我也没动。
许宁松开包带。
那你说,怎么办?
按规则查。
该回避回避,该申诉申诉。
原点输了,我认。
宋建平造假,我不认。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按开门键。
好。
这次你自己说。
会议室里,许宁主动提交了两份材料。
她与我的同学关系说明。
车祸前我发出的利益关系声明。
她申请继续回避采购评审,但配合签名、用印和流程调查。
负责核查的人问我。
你是否接受,在权属与评审全部完成前,远川不与原点签约,也不预付任何费用?
我点头。
接受。
唐大川在旁边低头记账。
我补了一句。
但能给会议室续点热水吗?
我们公司最近现金流比较脆。
有人低下头,咳了一声。
会开到傍晚。
用印记录被调出。
那张最终验收单上盖的章,确实属于远川。
但用印申请的标题,是阶段性测试资料确认。
不是最终验收。
附件页码也对不上。
核查人员要求嘉诚提交盖章时的全套材料。
许宁从会议室出来,嘴唇有点干。
我把刚接的水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
你不问我担不担责?
查完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掏出一颗糖,放到她掌心。
先吃这个。
她盯着糖纸。
你哪来的?
会议室。
就一颗,没薅公司羊毛。
她握住糖,忽然抬头看我。
大学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手指停了停。
一段画面突然挤了进来。
机房停电。
她蹲在桌子旁边,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把移动硬盘插进另一台电脑,把一颗薄荷糖放到她键盘边。
别哭了。
数据有备份。
糖就一颗,别嫌少。
耳边的声音一点点清楚。
我扶住墙。
许宁立刻伸手。
周原?
我看向她。
你大学毕业设计,做的是仓储预测。
答辩前一天,电脑坏了。
她眼睛睁大。
我呼了口气。
想起一点。
你那天问我,救命之恩怎么报。
我说……
唐大川从后面探头。
帮我带一学期早饭。
我转身看他。
你闭嘴。
许宁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攥着糖的手贴到眼角。
我伸手过去,她往我掌心靠了一下。
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震了。
宋建平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八点,楼下茶室。
给你五十万,撤回举报,出具情况说明。
我盯着那条消息。
紧接着,第二条来了。
你不是失忆了吗?就说签过,只是忘了。
【第九章】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和核查组。
律师回复得很快。
可以不见。
如需沟通,保持记录,不作不实承诺,不接收款项。
我回复知道了。
然后给宋建平回消息。
有什么事,明天核查会上说。
五十万不用单独谈。
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
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我应得的那部分。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杜芸把一份补充材料交到了核查组。
是盖章当天的文件扫描件。
她当时负责整理付款附件,按财务流程存了扫描档。
原文件标题,阶段性测试资料确认。
其中技术代表一栏,没有我的签字。
嘉诚后来提交的最终验收单,更换了正文,也更换了签字页。
第二天,我坐在远川会议室。
许宁坐在旁听席,离我隔着两把椅子。
唐大川负责记录。
杜芸把电脑接上投影。
宋建平最后进门。
他扫了一圈,拉开椅子坐下。
一个采购项目,搞这么多人。
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开发布会了?
核查负责人把材料清单推到他面前。
请确认,你提交的最终验收单,是这一份。
宋建平没碰。
是。
纸质原件呢?
在公司。
昨天通知过,今天需带原件。
忘了。
杜芸抬起头。
原件在这里。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纸,放到桌上。
按核查要求,从项目档案柜提取,交接过程有记录。
宋建平的手指扣在椅子边。
谁让你拿的?
您昨天在工作群回复过,同意财务配合调取。
投影上,群聊截图跳出来。
宋建平盯着屏幕。
几秒后,他把身体往前挪。
文件是行政装订的。装错了,也有可能。
核查负责人翻开第二份报告。
那为什么最终验收单里的技术代表签字,与半年前出差报销单上的签字图像完全一致?
连扫描时留下的污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宋建平没说话。
杜芸打开下一张图。
左右两份签名重合。
墨迹边缘的毛刺、右下角的灰点,全贴在一起。
我拿起桌上的笔,签了两次自己的名字。
推过去。
宋总,我本人都没你复印得齐。
唐大川嘴角往里抿,笔在纸上划歪一条线。
宋建平猛地抬头。
你少在这儿装清白!
这些年,没有嘉诚,你哪来的经验,哪来的客户?
我放下笔。
所以任职期间的软件,我没拿。
开发记录交了,代码也做过比对。
你给的工资,我拿劳动换的。
你没给的奖金,我还在要。
宋建平伸手指着我。
一个月前,你还在我办公室求我结账!
我点头。
今天也要。
但不用求了。
核查负责人翻到费用审计部分。
三笔适配费用,对应的外包服务成果无法提供。
顺达咨询的收款与嘉诚申报内容不符。
相关款项,将依据合同追偿。
宋建平转向杜芸。
财务审核怎么做的?
杜芸把一份审批记录放到他面前。
我三次提出过补充合同与成果文件。
三次都是您审批继续支付。
我经手的流程,我接受核查。
您签的字,您别再往我身上塞。
宋建平拍桌站起。
你拿我的工资,在这儿咬我?
椅子向后滑,撞在墙上。
杜芸也站了起来。
工资是我做账挣的。
不是替你认罪的封口费。
会议室里,空调送风声清清楚楚。
宋建平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手伸向水杯。
杯沿碰到牙齿。
水洒在文件上,他用袖口去擦,纸张越擦越皱。
核查负责人继续。
嘉诚的本项目验收不予通过。
相关付款暂停。
按合同启动解除及追偿程序,履约担保同步通知担保方。
涉嫌伪造的文件与相关记录,交由法务依法处理。
原点技术的权属争议,经目前材料核验,未发现嘉诚所称的技术承继关系,恢复参与独立采购评审资格。
宋建平猛地抬头。
你们就是早串通好了!
让他中标,让我赔钱,戏演得够全!
我拿出手机,把他昨夜发来的消息投上屏幕。
五十万。
撤回举报。
就说签过,只是忘了。
宋建平扑过来,伸手要拔连接线。
唐大川先拔了。
然后把线揣进兜里。
宋总,不用您动手。
无线投屏。
屏幕上的字,一行没少。
宋建平站在桌边,嘴张着,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他看向许宁。
许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
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把我往死里逼。
许宁抬起头。
你用我的签名造假时,怎么没想起合作这么多年?
他转向我。
周原。
奖金我给你。
今天就给。
你那公司,我也可以投资。
我看着他。
一个月前,我要自己挣的奖金。
你让我懂事。
昨天,我在病床上,你让我认八十万。
现在你肯给了。
宋建平抓住桌沿。
我是一时着急。
我就想把项目款拿回来,窟窿堵上,大家都能继续干!
他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核查负责人抬头。
什么窟窿?
宋建平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杜芸按住记录本。
顺达转出的费用,还有其他项目垫过来的资金,这些账都需要核。
宋建平慢慢坐回椅子。
手没撑稳,身子滑下去一截。
他扶着桌子往上挪,膝盖却顶翻了旁边的文件袋。
纸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反复念。
不至于。
真不至于。
五十万我都肯给了。
唐大川把最后一页记录写完,合上本子。
宋总。
你早把该给的给了,也不用拿五十万买人失忆。
宋建平抬手捂住眼睛。
喉咙里挤出几声喘息,接着肩膀垮下来。
我没再看他。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收到一封新邮件。
原点技术恢复评审后的补充材料通知。
邮件最下面,还有一条说明。
请确认投标主体是否存在未披露的关联关系变更。
我侧头看向许宁。
她也看到了。
下一秒,她从包里摸出了那本户口本。
【第十章】
我看着红色封皮,停在走廊中央。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许宁把户口本拿稳。
包没换。
你前天背的不是这个包。
她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换过来了。
唐大川站在后面,抬头研究天花板。
我伸手。
给我看看。
许宁没动。
我挑了下眉。
不是准备跟我领证?
她把户口本递过来。
手指松开得很慢。
我翻到她那一页,看着照片里的她。
头发扎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宁站在我对面。
现在不去。
我抬头。
为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
关联关系先补报。
采购也还没结束。
还有,你的记忆……
我把户口本合上。
我记起来一点。
机房,薄荷糖。
还有你帮我带早餐,永远多带一个鸡蛋,说食堂阿姨送的。
她眨了下眼。
你连这个都想起来了?
没有。
我看见你昨天给我的早餐,也多一个鸡蛋。
问了唐大川。
他正准备溜,听到自己名字,脚步停住。
我只是提供历史资料,不参与感情定责。
许宁看着我。
我说。
还有些事,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哪天能全记得。
也可能一直缺着几段。
她点头。
那就等。
我把户口本放回她掌心。
不等记忆了。
先谈恋爱。
她手指收紧,封皮弯了一点。
我看着她。
从今天开始。
你想牵手就问。
想让我留下吃饭就说。
别买齐一屋子东西,自己猜我什么时候来。
她站着没动。
我伸出手。
当然,第一次可以免申请。
许宁盯着我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她的手指碰到我掌心,随即扣住。
扣得很紧。
唐大川在旁边低头打字。
我看他。
干什么?
给自己安排团建。
你们继续,公司唯一员工先去吃饭。
我把车钥匙扔过去。
开我的车。
你哪来的车?
他看了眼钥匙,抬起头。
这是许总的。
我伸手。
那还我。
他转身就走。
战略合作,战略合作!
许宁没有追。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拇指在我指节上压了压。
我问。
现在想什么?
她抬眼。
想把采购流程取消,直接带你去民政局。
我停了一下。
她先开口。
只是想。
不会这么做。
我捏了捏她的手。
行。
我刚才也想让唐大川把工资退我。
你看,成年人都有一些不能实施的愿望。
她笑弯了腰。
额头抵在我肩头,过了一会儿,抬手扯住我的衣角。
我想抱你。
我张开胳膊。
这条批准。
她抱上来的时候,力气比我想的大。
我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下巴蹭过她的发顶,鼻尖闻到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开会议室的门。
她手臂僵了一下。
我没松。
许总。
嗯。
抱都抱了。
别只批准内部试运行。
她把脸埋进我肩窝。
你以前没这么会说。
以前工作太忙,语言模块没更新。
接下来的评审,我们照常参加。
许宁全程回避。
唐大川把演示设备搬进搬出,先后折断两根数据线,丢了一只无线鼠标。
最后拿到的,只是一份小范围试用合同。
不是全集团订单。
试用通过,再谈后续。
他抱着合同回来,冲我举起手。
周总,活了!
我接过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活得还挺按时。
首笔款到账那天,我先发了工资。
然后把欠唐大川的三百六十八转过去。
他盯着手机。
你不是说有三百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他。
你自己说漏了?
他僵在原地。
我把手机往回一伸。
三百。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
兄弟,你失去过记忆,不能再失去格局。
许宁坐在旁边,笑得水都没喝下去。
嘉诚拖欠的奖金,在律师介入后的调解里确认了金额。
第一笔打到卡上时,我正在复诊。
医生翻着检查单。
最近睡眠怎么样?
我想了想。
比以前好。
头晕呢?
少了。
有没有强烈情绪波动?
我把到账短信按灭。
刚刚有一点。
医生抬头。
怎么回事?
发奖金了。
他停了两秒。
这个可以有。
车祸的处理也有了结果。
路口监控拍得清楚。
对方司机闯红灯。
赔偿按流程走,没有谁在后面安排,更没有宋建平雇人撞我。
唐大川听完,长舒一口气。
还好。
我还以为咱们创业要升级到刑侦赛道。
我把病历收进袋子。
先把售后赛道跑明白。
客户早上说打印机没纸,你让人重启了三遍。
他立刻掏手机。
我去补个远程服务。
从医院出来,许宁等在车旁。
她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这回不是项目交流券。
我看着票。
你以前给过我这种券?
她点头。
两张。
我怎么处理的?
你带唐大川去了。
我闭上眼。
她补了一句。
看完你给我发消息,说谢谢许总关怀员工生活。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的我,建议重新挂个号。
她把票塞进我手里。
今天还带他吗?
我牵住她的手。
不了。
员工关怀经费,正式转到家属科。
电影散场,许宁没松开我的手。
走出商场时,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递给我。
第一页,是八年前的日期。
下面写着机房、数据备份、薄荷糖。
再往后,是早餐、校门口、第一次约电影。
字越往后越少。
最后几页,全是空白。
我翻回去。
这是什么?
我想跟你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我看着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他把伞偏过来了,左肩全湿了。
下一行隔了很远。
也可能是伞坏了。
我抬头。
许总,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她伸手想拿,我往上举了一点。
后面还有。
他问我下班有没有空。
他电脑坏了。
她一把捂住本子。
不许念。
我忍着没笑出声。
许宁。
嗯?
你追人的方式,真的得改。
她盯着我。
那你教。
我拿出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下周六,结婚。
她的手突然不动了。
商场门口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有小孩拖着气球跑,气球线擦过我的袖口。
许宁盯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我照顾你?
我把笔帽扣好。
照顾我的还有护士。
我没打算去护士站海选。
她眼眶里多了一层水,嘴角却往上提。
你就不能说一句正经的?
我收起本子,拉着她走到台阶旁边。
让她站高一级。
然后看着她。
我不知道没失忆的我,准备怎么向你告白。
餐厅订在哪,话练过几遍,紧不紧张,我都不记得。
但现在的我知道。
你想把我留在身边,最后还是把钥匙给了我,让我自己开门。
你想替我挡住所有事,最后还是坐到旁听席,让我自己说。
我往前走了半步。
许宁,我不是那天叫错了人,就凑合认了。
我是重新认识你以后,还想叫那一声。
她抬起手,压在嘴边。
我伸手。
老婆。
这回,能答应了吗?
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能。
声音有点哑。
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能。
领证那天,唐大川自告奋勇来拍照。
我穿着新衬衫,站在镜子前扣最后一颗扣子。
许宁在门口等。
户口本、身份证、预约信息,整整齐齐摆在包里。
我看了眼她的包。
这回终于用上了。
她把拉链拉好。
带了这么久,不能白带。
我朝她伸手。
走,给材料一个交代。
到了登记处,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我正要回答,唐大川从后面探出脑袋。
他是自愿的,就是头上以前有伤。
我转身。
唐大川。
在。
工资还想不想要?
工作人员抬起头。
许宁捏紧我的手。
他头伤已经复查过,不影响判断。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检查结果。
我看着她。
这个也带了?
她抿着嘴。
材料带齐。
工作人员忍着笑,让我们坐好。
轮到拍照,我挺直背。
许宁靠过来,肩膀挨住我。
摄影师看了看屏幕。
男方放松一点,别这么严肃。
我清了清嗓子。
第一次,有点没经验。
唐大川在旁边接话。
没事,她准备八年了。
许宁的肩膀猛地一抖。
快门咔嚓一声。
照片里,我咧着嘴,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两本证递到手上时,她先翻开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把我的那本也拿了过去。
我伸手。
我的。
她抱在胸前。
我帮你收着。
我眯起眼。
许宁。
她看了看证,又看了看我,把其中一本塞回来。
那你收好。
不能丢。
我接过来,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拍了拍。
贴身保管。
唐大川举着手机,把这一段全拍了进去。
我正准备摆出一个已婚男士该有的姿态,手机忽然响了。
客户来电。
周总,仓库那边打印机又不出纸了!
我闭上眼。
问唐总监。
问了,他让我重启。
唐大川转身就跑。
我追了两步,衣角被许宁拉住。
她举起手机。
先别追。
我妈问,中午回来吃饭,女婿有什么忌口。
我停下脚步。
怕什么来什么。
领证我能临场发挥。
见丈母娘,失忆都不好使。
我压低声音。
你妈知道我喊错老婆这事吗?
许宁把屏幕转过来。
家人群里,唐大川刚发了视频。
配文只有一句。
八年了,许总终于把售后工程师娶回家了。
底下,她妈妈回得很快。
太好了。
问问小周,家里路由器老断网,他会不会修。
我看着那行字,缓缓转头。
许宁已经把车钥匙放进我掌心。
老公。
嗯?
回家。
路上买把螺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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