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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8 05:18:44

第一章 退婚

红酒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林薇薇“呀”了一声。

那声“呀”掐得极准,三分惊讶,七分无辜,尾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像一只不小心踩翻了杯子的猫。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伸手要帮我擦,指尖刚碰到我湿透的礼服,又缩回去,眼眶先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万二的裙子,酒液顺着胸口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留下的印子。

傅景明一把将林薇薇拽到身后,手搂在她腰上,连装都懒得装。

“赔什么赔?”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合身的便宜货,“她一个乡下回来的,配穿这个?”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

先是角落里的几个傅家旁支,接着是林薇薇的闺蜜团,最后连端盘子的服务生都低了头憋嘴角。上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出早就排好的笑话。

傅景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面前,没松手。

“林晚,识相点自己把婚退了。这卡里有五万,够你在乡下花两年。别逼我当众把话说难听。”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

五万。退婚补偿。三年“未婚妻”的名头,折算下来一个月一千三,比他在夜店开一瓶酒还便宜。

“景明……”林薇薇轻轻扯他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别这样,姐姐会伤心的。”

“她伤心?”傅景明嗤了一声,“她配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这个人,三天前还在微信上叫我“晚晚”,说等订婚宴结束就带我去看婚房。现在他搂着林薇薇,用“她”来指我,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名字。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傅景明皱了皱眉:“你干嘛?”

“打电话。”

“给谁?”

我没回答,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备注,按下拨号。

嘟——嘟——嘟——

每响一声,傅景明的眉头就紧一分。林薇薇靠在他胳膊上,小声说:“姐姐是不是要叫家里人来啊?可是……林叔和阿姨今天都没收到邀请吧……”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我那个“家”,根本没人愿意来。

电话在第四声被接起来。

那头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说。”

一个字。低,沉,像冬天夜里关紧的窗。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湿礼服贴在身上,凉意从领口一直渗到后背。

“小叔。”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太安静了,这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你侄子欺负我。”

傅景明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小叔?你打给谁?你那个村——”他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椅子轻轻推开的声音。

“谁欺负你。”

还是三个字。语气没变,但我听出来了,他已经在拿外套了。

“傅景明。”我说,“他说我不配穿你买的裙子,让我拿五万块滚回乡下去。”

电话里沉默了一秒。

“把地址发我。”

挂了。

我抬头,对傅景明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怎么样,但傅景明的脸白了。

“你……你打给谁?”

“你小叔啊。”我把手机收回包里,语气平平的,“傅景深。”

林薇薇眨了眨眼,轻轻笑了一声:“姐姐真会开玩笑,傅总怎么可能接你的电话……”

她的话没说完。

宴会厅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黑衣保镖先进来,一左一右站定。然后是一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掐着秒表在走。

傅景深站在门口。

全场死寂。连背景音乐都被人手忙脚乱地掐掉了,只剩酒杯碰桌沿的细微声响。

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扣,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抽身。目光扫过宴会厅,扫过傅景明搂在林薇薇腰上的手,扫过林薇薇红着的眼眶,最后落在我身上。

湿透的礼服,头发上还在往下滴的酒液,手里攥着半张没抽走的纸巾。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傅、傅总……”傅景明的妈最先反应过来,堆着笑迎上去,“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傅景深没看她。他朝我走过来,经过傅景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手松开。”

傅景明像被烫了一样,立刻把林薇薇推开了。

傅景深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仰着脸看他。

他抬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动作很轻,但手指碰到我肩头的时候,力气不小,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傅景明,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傅景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没人敢喘气,“你刚才说,我太太不配穿什么?”

傅景明张了张嘴,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太、太太?”林薇薇的声音尖了半度,装出来的柔弱裂开一道缝,“傅总,您什么时候……”

傅景深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林薇薇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脸白得像桌布。

我靠在傅景深怀里,礼服上的酒渍把他衬衫也蹭脏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看,眉头都没皱,反而把外套又紧了紧。

“走了。”他说,声音只给我一个人听,“回家。”

“酒还没醒呢。”我嘟囔了一句。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忍住了什么。

“回家醒。”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傅景明他妈一声变了调的“景深——”,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林薇薇在哭。

傅景明没出声。

电梯门合上,傅景深松开我,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手机。沉默了三秒,开口:

“叫错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在电话里,叫我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小叔”。

“……那叫什么?”

他抬眼看我,手机屏的光映在他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自己想。”

电梯继续往下。他忽然伸手,把我肩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拉好,指尖在我锁骨旁边停了一瞬。

“下次被欺负,”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电话里先说‘老公,有人欺负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没等我回答,迈步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肩上披着他的外套,上面有很淡的雪松味。

第二章 假夫妻

傅景深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双闪亮着。司机看见我们出来,快步绕到后门,手搭在门把上。

我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光脚踩着酒店大门的台阶,脚底板凉得发麻。门口迎宾的地毯上还留着刚才宴会厅里蹭出来的酒渍,红殷殷的一小片,被来往的鞋底踩得乱七八糟。

“鞋。”傅景深头也不回地伸手。

我把脚往他面前一伸,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脚趾头上沾了地毯的灰,还有刚才踩到酒渍留下的浅红印子。

他接过司机递来的湿巾,蹲下来,捏着我的脚踝擦了两下。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索,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酒店门童的眼珠子快掉地上了。

“傅总,这……”

“明天让人送双鞋过来。”傅景深站起来,把湿巾丢进垃圾桶,“35码。”

上车之后,隔板升起来,暖气出风口正对着我的方向。我搓了搓胳膊,傅景深坐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协议第三条写的什么?”

我想了想。半年前签的那份“假结婚协议”一共十二条,我背得下来。第三条:任何一方遇到麻烦,另一方需在能力范围内提供身份支持。

“身份支持。”我说,“你今天挺支持的,谢谢。”

“那你打电话的时候叫的什么?”

“小叔啊。我跟着傅景明叫的,不对吗?”

傅景深看了我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回去自己看补充条款。”

车拐进一条我认不得的路,两旁梧桐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路灯是铜做的老式灯罩,光线柔得像加了滤镜。我默数了一下,从路口开进来已经过了三道岗。

车在一栋老洋房前停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门口两棵桂花树正开着,香气从窗缝往里钻。

“这是哪儿?”

“我家。”

玄关灯自动亮了。一个阿姨迎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先生,这位是……”

“太太。”傅景深把车钥匙丢进玄关托盘里,弯腰换鞋,语气平平的,“以后她来不用通报。”

阿姨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我去煮姜茶”。

我站在玄关,光着脚,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傅景深。”

“嗯。”

“半年前那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换好拖鞋,直起身看我。

半年前,青岚山,盘山公路旁边一块野茶地。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林家真千金,只当自己是青岚村老林家的闺女,跟着爷爷种茶。那天傍晚我上山收茶筐,听见公路边上有人喊救命。

一辆黑色越野车翻在排水沟里,车门变形,司机晕在方向盘上,后座的男人自己爬了出来,一条腿上两个牙印,周围已经肿得发紫。

银环蛇。青岚山最毒的东西,被咬了不处理,四个小时人就没了。

我拿茶刀割开裤腿,把毒血往外挤,挤完又趴下去用嘴吸。我知道这办法不科学,但山里离医院开车两小时,等救护车来,他腿都保不住。吸完毒血我掏出手机要打120,他按住了我的手。

“别打。”

“你疯了?被银环蛇咬了不打急救?”

“打了就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你救我,我记你一辈子。”他掏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卡和一张名片,“卡里有钱,先别打120,带我回你家,帮我找个地方待三天。”

我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看在他快昏过去的份上,还是把他拖回了爷爷的老屋。

那三天,我给他煮茶粥,敷草药,爷爷用土方子给他拔毒。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喊冷,我搬了两床被子给他压上。他清醒的时候问我想要什么报答,我想了半天,说——

“你给我找个工作吧,我想去城里。”

他看了我半天,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档,发到我邮箱里。

“签了这个。”

那就是“假结婚协议”。他给我傅太太的身份、一张不限额的副卡、一套城里的落脚点,我负责在他需要的时候出面当个挡箭牌——应付催婚、挡桃花、在需要携伴出席的场合露脸。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我当时以为天上掉馅饼了。后来才知道,这个馅饼的价钱,比我以为的贵得多。

“半年前的事,”傅景深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走过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我面前。

“协议补充条款,你签过字的那页,看一下。”

我低头看。最后一页最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手写小字,我当时签字之前确实扫了一眼,但没细看——

“若因甲方(傅景深)亲属或相关人士对乙方(林晚)进行侮辱、诽谤、人身攻击,甲方有权单方面将协议从‘假结婚’转为‘真结婚’,乙方不得异议。”

底下是我的签名,林晚,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

“这什么玩意儿?”我抬头瞪他。

“你签过的。”

“我当时没看见这行!”

“但确实是你签的。”他把文件收回去,折叠整齐,放进茶几下面的保险柜里,咔嗒一声锁上,“所以从今天起,协议性质变更。”

“傅景深你——”

“姜茶煮好了。”阿姨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笑容可掬,“太太先喝口热的,先生您也是,大晚上的别光站着说话。”

我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傅景深接过姜茶递给我,杯壁温热,刚好入口。他给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喝。

“明天上午九点,傅氏新农业科技项目启动会。”他说,“你是项目合伙人,记得出席。”

我差点被姜茶呛到。

“什么项目?”

“你藏在青岚山那三亩试验田里的东西,我让人检测过了。”他喝了一口姜茶,表情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抗旱稻种,亩产比对照组高百分之四十,三项专利在你名下。项目启动资金一个亿,你技术入股,占三成。”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什么时候……”

“你每天往田里跑,以为我不知道?”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当挡箭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表。

“今晚住这儿,二楼左手第一间。明天让助理带你去挑衣服。”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步,没回头,“对了,你那个前未婚夫,傅景明,明天也会参加启动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负责什么?”

“他求了我爸三个月,想进项目组当副总。”傅景深微微侧过脸,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我给他安排了个职位。”

“什么职位?”

“项目组清洁主管。”

他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沙发上,手捧着温热的姜茶杯,脑子里转得飞快。

明天上午九点,傅氏新农业科技项目启动会。

傅景明当清洁主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礼服,又看了看玄关垃圾桶的方向——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

明天得穿双合脚的。

好走路。

好打脸。

第三章 启动会

第二天我七点就起了。

傅景深给我安排的助理叫小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短头发,说话办事利索得很,八点整准时出现在老洋房门口,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

“太太,傅总让我带您去挑衣服。国金中心刚开门,咱们时间够。”

我扒了两口早饭就被她塞进车里。到了国金中心,小周领着我直奔三楼一家店,导购看见她胸牌上的傅氏logo,态度热络得像见了亲姐。

最后挑了套藏蓝西装裙,配双黑色中跟皮鞋。这回我特意试了,35码,脚趾头能活动开,走两步不磨脚后跟。小周又让人配了条细项链,说“傅总吩咐的,配西装穿”。

九点差十分到傅氏总部。小周领着我走员工通道上到顶层会议室,路上碰见的员工都挺客气,叫“林总”的叫“林总”,叫“太太”的叫“太太”,有个小伙子紧张得嘴瓢了,喊了声“林太太总”,小周在旁边笑得直抖。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项目组核心成员、各部门抽调来的骨干,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农科院研究员。长条会议桌一头留给傅景深,另一头空着,中间某个位置坐了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在低头擦桌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灰工装胸口绣着“保洁”两个字,手里攥着块抹布,正跟桌角一块顽固污渍较劲。

“傅景明。”

他抬起头,脸上表情精彩极了,红一阵白一阵,跟调色盘打翻了似的。

“嫂、嫂子。”

“叫林总。”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包往桌上一搁,“这是项目会,公事公办。”

他嘴唇动了动,憋出两个字:“林总。”

“干净吗?”

“什么?”

“桌子。”我拿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指头,干干净净,“擦得不错,回头给你加绩效。”

他攥着抹布,指节发白,硬生生忍住了。

九点整,傅景深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头发打理得齐整,往主位上一坐,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傅景明身上停了一瞬。

“人到齐了。”他把一份文件翻开,“傅氏新农业科技项目今天正式启动。项目总投资一个亿,首期到位六千万,主要做抗旱稻种的扩繁和推广。技术负责人——”

他看了我一眼。

“林晚。专利持有人,技术入股占三成,任项目公司总经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个头发花白的农科院研究员带头鼓了鼓掌,其他人跟着拍了几下手。

傅景明站在角落里,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捡。

“小叔……”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我呢?我爸说让我来当副总……”

“你爸说的是‘求了我三个月想当副总’。”傅景深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文件,“我给了你职位。清洁主管,负责项目组办公区及试验田驻地的卫生保洁工作。月薪六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

“六千?!”傅景明声音都劈了,“我原来在二部当经理的时候一个月——”

“你原来一个月拿三万,然后你挪了两百万。”傅景深终于抬起眼看他,“你觉得六千少,可以走。门口在那边。”

傅景明脸涨成猪肝色,站在原地不动弹。他要是扭头走了,回去他爸能把他腿打折。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悠悠地开口:“傅景明,你那块表还戴着呢?上个月刷信用卡买的那块,八万八。”

他下意识把左手往裤兜里缩了缩。

“一个月挣六千的人,戴八万八的表,像话吗?”我把杯子放下来,冲他笑了一下,“卖了吧,把钱填回你挪的那两百万里。实在舍不得,我认识一个收二手表的,给你介绍介绍?”

傅景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林总。”

项目会开了两个钟头,把技术方案、推广计划、预算分配过了一遍。我讲稻种培育那段的时候,底下那几个农科院专家听得最认真,中间打断我好几次,问的都是关键参数。我一一答了,老头们互相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那个带头鼓掌的老专家走过来跟我握手:“林总,你这套选育法子思路新,发论文够发两篇核心期刊的。回头来院里做个报告?”

“行,您安排时间。”

傅景明趁人走得差不多了,蹿到傅景深旁边,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说:“小叔,清洁主管的活我干不了,我在家都没擦过地……”

“学。”傅景深收拾好文件站起来,“你嫂子十九岁之前天天在地里刨食,你擦个地能累死?”

“可她——”

“叫林总。”傅景深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会议室叫得挺顺口的。”

傅景明噎住了。

我从走廊那头折回来,手里拿着个透明文件袋,往傅景明怀里一塞。

“这是你上周签的还款协议复印件,贴你工位墙上,每天擦地的时候看一眼,提醒自己还欠多少钱。”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干好了我跟你小叔说,给你涨到七千。”

傅景明抱着那文件袋,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开始你负责三楼东侧走廊和会议室,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地板别拿湿拖把糊弄,我光脚走。”

傅景明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上“还款计划”四个大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喉咙里咕咚了一声。

“知道了。”

回办公室之后我关上门,掏出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您那套选育法子,我整理成论文了,回头给您挂第二作者。”

老头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第二?我教出来的东西,起码并列第一。”

“行行行,并列第一。”

“这还差不多。对了,你那个项目,村里老赵头问我能不能跟着一起种,他家那十亩水田荒了好几年了……”

“让他找我,签订单合同,保底收购。”

挂了电话,我拉开办公室的百叶窗。外面是傅氏总部大楼的中庭花园,傅景明正拎着拖把桶从走廊那头往这头挪,步子沉重得像腿上绑了沙袋。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景深,配文:“保洁主管上岗第一天,情绪稳定,积极肯干。”

傅景深秒回:“下个月给他涨五百。”

第四章 直播打脸

启动会结束的第三天,网上出事了。

最先是我妈给我发微信,就一个链接,连话都没带。我点开一看,标题写着——“傅氏真千金傍小叔上位,抢妹妹未婚夫,聊天记录曝光”。

发帖人是匿名小号,但行文那股子绿茶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出来。

“某乡下真千金,认祖归宗才三天,就勾搭上男方小叔,退婚宴上当场领证。妹妹和未婚夫三年感情,被她一手拆散,还仗着傅太太身份把妹妹赶出家门。有图有真相。”

配图九张。第一张是我挽着傅景深进酒店的背影,第二张是傅景明和林薇薇在宴会厅搂着的合影,第三张往后全是聊天记录截图——头像跟我微信一样,名字也跟我的微信名一样,内容全是“景深哥今天又送我包了”“傅景明算什么东西”之类的脑残对话。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乡下土鸡变凤凰,一飞冲天当小婶,这姐们手段可以啊。”点赞三万。

第二条:“妹妹好可怜,被抢了男人还被泼脏水,傅景明瞎了眼吗放着青梅竹马不要?”点赞两万八。

我往下翻了几页,满屏都是“假千金”“小三上位”“心机婊”,偶尔有几个人质疑“聊天记录看着像p的”,立刻被骂到删评。

林薇薇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不知道网上怎么会这样……我帮你解释吧,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回她。

傅景深十分钟后打来电话,就一句话:“需要我压吗?”

“不用。”我正把手机架在桌上的杯子上,调整角度,“我自己来。”

“好。”他顿了一下,“直播链接发我。”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别骂人,掉价。”

我开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三百出头,评论区一半是林薇薇的粉丝过来骂我的,另一半是看热闹的路人。

我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背景是我那三亩试验田——青岚山脚下,绿油油的稻子正抽穗,风一吹,浪一样往一边倒。

“大家好,我是林晚。”我把手机支架掰了掰,对准自己的脸,“网上那个帖子都看了吧?聊天记录我看了,p得还行,就是有个细节——我微信头像是个手绘的稻穗,他们截的图里是朵花。下次记得找张真截图。”

评论区刷得飞快,有人说“就这?”,有人说“心虚了开始嘴硬”。

我没理,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样,林薇薇买水军的截图。”我把手机相册投屏上去,上面是林薇薇小号跟一个营销公司对接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发布时间、账号清单,清清楚楚。付款方那一栏写着“林薇薇”三个字,后面还跟着她银行卡尾号。

“第二样,”我举起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两份DNA检测报告,“林薇薇跟我爸,排除生物学父女关系。跟她亲妈的比对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母女。”

评论区停了一秒,然后刷屏速度翻了三倍。

“她亲妈是谁呢?傅家以前的保姆,叫周桂芳。十九年前在傅家干活,跟我妈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生孩子。她把我跟林薇薇换了,我去了乡下,林薇薇进了林家。”

我顿了顿,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这事我爸还不知道。林薇薇知道,她亲妈知道,她拿着林家千金的身份过了十九年好日子。现在怕我回来抢,先下手为强,想把我搞臭。”

弹幕从“心机婊”变成了“卧槽”“真的假的”“这瓜太大了”。

“第三样。”我又拿起一沓打印纸,“傅景明挪用傅氏公款,给林薇薇买包的流水。前后十七次,总共八十三万。上周他刚被撸了项目组职务,心里不服,跟林薇薇合谋搞这一出,以为把我名声搞臭了傅家就能退货。”

我把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傅景明的签名和财务审批单。

“以上所有证据,原件已提交傅氏法务部。接下来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我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最后说一句。傅景深是我老公,领了证的那种。谁再叫我小三,我律师函直接寄到家。不信的,试试。”

关了直播我才发现,傅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

他靠在田边的老槐树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的直播间。

“我说了别骂人。”

“我没骂。”

“你说‘试试’的时候,语气比骂人还狠。”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的脸,伸手把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网上风向变了。”

我打开手机一看,热搜第一:#林晚直播晒证据#。热搜第二:#林薇薇保姆亲妈调包#。傅氏集团官微发了条公告,盖着公章——“傅景深先生与林晚女士婚姻关系合法有效,对恶意造谣者保留追诉权利。”

底下评论第一条:“姐姐好飒”,点赞五万。

我刷新了一下,变成了六万。

傅景深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手机屏幕。过了两分钟,他忽然开口:“你那三亩试验田,要不要扩到三百亩?”

我抬头看他。

“项目批了,追加投资两个亿。”他低头对上我的眼睛,“你技术,我出钱。利润七三分。”

“我七?”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抬手拍了拍我马尾辫上沾的碎叶子,动作随意得很。

“从你拿茶刀割我裤腿那天起。”

第五章 刷卡

直播事件之后,傅景明被正式撤了职。

说是撤职,其实他那个“清洁主管”的位子总共也没坐满三天。傅氏法务部收到我提交的材料当天下午,人力那边就出了辞退通知,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财务制度”。傅景明他妈打电话到傅景深办公室闹了一通,被秘书一句“傅总在开会”挡回去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结果第四天早上,傅景深给我发微信:“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到的时候,傅氏总部大楼顶层那间办公室门口,正上演一出好戏。

傅景明跪在地上,是真的跪,膝盖磕在门口的大理石地砖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妈站在旁边,叉着腰冲前台小姑娘嚷嚷:“叫傅景深出来!他侄子跪了他半天了,连个面都不露,有没有点长辈样子!”

前台小姑娘脸都白了,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太、太太……”

傅景明听见这声“太太”,膝盖一转,从冲着办公室门变成冲着我。

“嫂子!”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嫂子我错了,你跟小叔说说,让他放我一马!那两百万我还,我砸锅卖铁也还!”

我低头看他。

三天前他搂着林薇薇,拿五万块打发我“滚回乡下去”的时候,穿的是高定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现在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胡子没刮,眼眶青黑,头发塌在脑门上,看着老了十岁。

“你跪错人了。”我绕开他往办公室走,“欠钱的是你,我管不着。”

“嫂子!嫂子你帮我说句话,小叔最听你的——”

他妈冲上来拦我,嗓门拔得老高:“林晚!你把他害成这样还不够?景明好歹是傅家的人,你一个乡下回来的——”

“阿姨。”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儿子挪用公款的时候,你不知道?林薇薇拿他的卡刷包的时候,你不知道?现在他被公司开了,你跑来骂我,你是不是忘了——那公司姓傅,不姓林,我还没那么大本事替他填窟窿。”

她被我堵得噎住了,嘴张了半天,转头去拍办公室的门:“景深!你出来!你侄子跪成这样你都不管,你爸知道了——”

门开了。

傅景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倚着门框,表情淡得像刚睡醒。

“我爸知道了。”他把咖啡放下来,从门边抽出一张打印纸,“法务部拟的协议,两百万,三个月还清,免息。签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不起诉。不签——”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傅景明,“你去跟警察解释。”

傅景明连滚带爬地接过去,趴在走廊地板上签了字。

他妈还想说什么,傅景深低头看了她一眼:“婶婶,当年我爸把二房的分红比例从三成提到四成,是因为你天天去我家哭。四成够不够花,你心里有数。景明挪的那两百万,要是走诉讼程序,不光钱要吐出来,案底留一辈子,以后哪家公司敢要他,你自己算。”

他妈脸涨成猪肝色,拉着傅景明的胳膊往外拽:“走!没出息的东西,让人这么作践……”

傅景明被他妈拖走了。走廊恢复安静,前台小姑娘长出一口气,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进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

“你刚才说,三个月还清。”

“嗯。”

“他哪来的钱?”

傅景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拆开一看,是傅景明签的那份还款协议。底下附了一张附件,上面列着他名下资产——一辆车值四十万,一块表值八十万,银行卡里还剩六十来万,加起来差不多能凑两百万。

“他的表,我让人估过价了。”傅景深重新端起咖啡,“他舍不得卖,他妈也舍不得。你猜他们会怎么办?”

“找你哭。”

“所以我提前把门锁了。”他看了我一眼,“下次他再来,你出面。”

“我出面?”

“你不是要买包吗?”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卡,推过来,卡面上印着傅景明的名字和卡号,“他那张副卡,我让人调出来了,额度还剩二十万。你拿去刷,刷完把卡剪了扔他脸上。”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

“傅景深,你这人……”

“怎么?”

“挺损的。”我把卡收进包里,站起来,“不过我喜欢。”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国金中心。

爱马仕专柜的柜姐一开始没拿正眼看我,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拿鲨鱼夹随便一夹,浑身上下最贵的东西是傅景深早上塞给我的那杯冰美式。

“这款,这款,还有那边那个。”我指了指橱窗里一排包,掏出那张卡,“都包起来。”

柜姐接过卡,刷了一下,脸色变了。

“小姐,这张卡……是傅景明先生的?”

“嗯。他欠我钱,拿卡抵的。”我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她,“不够的话我还有他签的还款协议,你要看看吗?”

柜姐手速快得跟开挂一样,十分钟打包完毕,十个橙色盒子码得整整齐齐,叫了三个小哥帮我搬到车上。

临走之前我让柜姐帮我拍了个视频,我站那堆盒子前面,手里晃着那张卡,冲镜头说:“傅景明,第一笔,二十万。剩下的你慢慢还,我慢慢买。”

视频发朋友圈,分组可见,专门圈了傅景明。

五分钟后,傅景明在他朋友圈发了一条:“林晚你别太过分!!!”

他妈在底下评论:“这种女人迟早遭报应!”

傅景深在底下回复:“婶婶,报应的事不劳您操心。景明下个月还款日别忘了,逾期一天,利息按银行四倍算。”

我截图存了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第六章 收网

林薇薇消失了两天。

直播之后她的号全平台封禁,林家的门她进不去,傅景明自身难保顾不上她,她亲妈周桂芳在傅家干了十几年保姆,丑事一出当天就被撵走了。母女俩窝在城东一个日租房里,据说两天没出门。

我本来以为她该收拾东西跑路了。

第三天傍晚,我从试验田回来,刚走到基地大门口,一辆面包车横着停过来,车门哗啦一开,下来三个男的,二话不说拽着我胳膊往车上拖。

我懵了一瞬,然后闻见车里一股劣质香水味,呛得人头疼。

林薇薇坐在后排,戴着口罩和帽子,露出来那双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

“林晚,你上车,我不为难你。”

我被人架着塞进车里,左右各坐一个男的,车门一关,面包车蹿出去,闯了个红灯。

“专利转让协议。”林薇薇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我腿上,“签字,我就放你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三份专利,抗旱稻种相关的全部技术文件,转让对象是林薇薇刚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她亲妈周桂芳。转让价格写的是“一元”。

“你妈当保姆一个月还有八千呢。”我把协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其他条款,“你就给我一块钱?”

“少废话!”她嗓门拔高了,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签不签?不签我让他们把你扔到山里去,等你那个小叔找到你,专利早就是我的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

我看了看左边那男的,瘦得跟竹竿似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尖还在抖。右边那个胖点,胳膊上纹了条带鱼,看着挺唬人,但坐姿松散,眼睛一直往林薇薇那边瞟,明显是拿钱办事的临时工。

“林薇薇。”我把协议往座位上一放,“你雇这几个人,花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一人两千?三千?周桂芳攒的那点工资够不够付?”

“你闭嘴!”

“我劝你让他们停车。”我语气平平的,“绑架罪三年起步,加上敲诈勒索,数罪并罚,判下来够你坐到三十岁。”

林薇薇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起来:“少吓唬我!你以为你是谁——”

我趁右边胖子愣神的工夫,左手肘猛地撞在他肋下,他“嗷”一声往旁边歪,我右手抓住左边竹竿的胳膊往前一带,膝盖顶在他腰上,一拧,把他按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整套动作不到三秒。

乡下长大,三亩试验田,翻地挑担扛化肥,一袋一百斤的有机肥我自己扛上车,这俩细狗加起来没一袋化肥重。

林薇薇傻了。

驾驶座那个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吓得一脚刹车踩下去,面包车在路边猛地停住。

我伸手把林薇薇从后排薅过来,她整个人软得像面条,我一只手扣着她两个手腕,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绑架。”我报完地址,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薇惨白的脸,“对了,麻烦通知一下傅氏法务部,林薇薇涉嫌敲诈勒索专利技术,证据在我手里,三份转让协议,她亲笔签的。”

林薇薇开始哭。

“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别报警,我求你了……”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妆花了,黑乎乎两道印子从眼角拉到下巴,“我妈住院了,我没钱了,我实在没办法了才……”

“你没办法了来抢我的?”我把她手腕拧到背后,按在座位上,“你妈住院的钱,是傅景明给你的还是你直播卖惨骗的?你账户里剩多少钱,要不要我帮你查?”

她不说话了,光哭。

警察来得很快。巧的是,带队那个民警一看我手机里的证据链,直接乐了:“又是你?上周直播那个?”

“是我。”

“行,走吧,上回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刚整理完,这又续上了。”他看了一眼林薇薇,摇着头掏手铐,“小姑娘,你这属于自首都救不了的那种,证据太全了。”

林薇薇被带走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路过我身边她忽然抬头,眼泪汪汪地看我:“姐姐,我好歹叫了你三天姐姐……”

“你叫的是‘姐姐’吗?”我低头看她,“你叫的是‘乡下野丫头’‘土包子’‘配不上景明哥’。”

她嘴张了张,被警察架走了。

庭审那天,傅景深去了。

他没坐旁听席,直接坐在证人席上。法官问他跟本案的关系,他说:“我是林晚的丈夫。”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傅景明和他妈坐在最后一排,他妈脸都绿了。

检察官一条一条念林薇薇的罪状,敲诈勒索、绑架未遂、侵犯商业秘密,加上之前查实的网络诽谤和雇佣水军。证据摆了一桌子,光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就两百多页。

最后宣判之前,林薇薇的辩护律师打感情牌,说被告身世特殊,从小被抱错,心理落差大,恳请从轻处罚。

傅景深举手要求发言。法官同意了。

他站起来,没拿稿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见。

“我太太林晚,在青岚山种了十九年茶。她十二岁就能分辨七种茶叶的发酵程度,十六岁自己培育了第一株抗旱稻苗。我被银环蛇咬的那天,她拿茶刀割开我的裤腿,用嘴吸了二十多分钟毒血。那年她十八岁,不知道我姓什么,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钱。”

他顿了一下。

“林薇薇十九岁,拿着林家千金的身份,刷她养父母的卡买假包拼单拍照,雇水军造谣她姐姐,租面包车绑架人抢专利。两个人同一天出生,差距就这么大。”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证人请注意言辞。”

“我说完了。”傅景深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原告席上,鼻子有点酸。

林薇薇当庭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周桂芳因为参与调包婴儿的事也被另案处理,傅家二房彻底凉透了——傅景明他爸被撤了所有职务,他妈再也没在家族聚会上露过面。

从法院出来那天,傅景深开车,我坐副驾,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往里灌。

“你法庭上那段话,提前背的?”

“即兴。”

“那你说我十二岁能分七种茶叶——”

“你爷爷跟我说的。”他单手打方向盘拐了个弯,嘴角微弯,“他原话是‘我孙女厉害着呢,你别欺负她’。”

我扭头看窗外,憋着笑。

“傅景深。”

“嗯。”

“你那块地,扩到三百亩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

“那咱们签个新协议。”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种地,你出钱,利润七三分。”我学着他那天说话的口气,“不过这次——我八,你二。”

他笑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蹿上高架,夕阳糊了满车窗。

第七章 日记

搬进傅景深那栋老洋房之前,我对他书房的了解仅限于“门常关着,阿姨不进去打扫”。

他说里面放的是公司文件,商业机密,闲人免进。我那时候还是“假协议”身份,自然识趣,从来不往里凑。

搬进去之后也没多问。直到那天傅景深去外地出差,我满屋子找指甲刀,翻遍了客厅和卧室的抽屉都没找着,最后想起来他书房抽屉里好像有一个。

书房门没锁。

推门进去,满墙的书架,一张红木桌子,桌上摆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我拉开第二个抽屉,指甲刀没看见,倒是看见角落里搁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军绿色,掉漆掉得斑斑驳驳,盖子上贴了张标签,手写的两个字:青岚。

我认得这盒子。

半年前在山里,我拿来装茶针和麻绳的,后来他走的时候顺走了,说是留个纪念。我当时没当回事。

铁皮盒没锁,一掀就开。

里头搁着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白棉布,上面洇着一小片褐色的印子,洗过,但没洗干净。我认出来了,半年前给他吸毒血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块,当时随手扔在爷爷家灶台上,他什么时候揣走的我都不知道。

手帕底下压着一沓照片。

第一张,我蹲在田里拔草,脸晒得黑红,嘴角还咧着在笑,身上穿的还是初中那件洗掉色的校服。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从田埂侧面,镜头都没对太准,画面有点歪。

第二张,我开手扶拖拉机,戴着草帽,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表情拽得二五八万。这张拍得倒是清楚。

第三张往后,全是各种干活抓拍。收茶、扛肥、插秧、爬树摘野果子,有一张我脸上糊着泥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相片底下是一本黑色软皮本,边角磨得起毛了,一看就被人翻过很多遍。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半年前,他离开青岚山那天。

“蛇毒清了,腿保住了。走的时候她还在田里,没去告别。给她留了卡,不知道她会不会用。林晚,青岚村老林家的孙女。名字记住了。”

第二页,隔了三天。

“回城第一件事让人查了她的背景。林家十九年前抱错孩子的事有眉目了,再查深一点。暂时不告诉她。”

第三页,隔了一周。

“让人做了份协议。假结婚。她应该会签,她想要城里的工作。我是不是有点缺德。”

翻过去,下一页写得更短。

“她签了。字真丑。”

再往后翻,隔了一个月。

“她来城里了,住进公寓。第一天去超市买了瓶老干妈,回来在楼下便利店找不到开瓶器,拿牙咬的。我在车里看了十分钟,没下去。”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继续翻。

“林薇薇跟傅景明勾搭上了。预料之中。等她们动手,正好把事情挑明。不过得提前备好退路,不能让林晚吃亏。”

“退路方案想了一晚上。让她进项目组,技术入股,就算以后离婚了,她也饿不死。”

离婚两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再翻一页。

“退婚宴。她打电话叫我小叔,我差点把车开沟里。路上闯了俩红灯。到了酒店看见她头发上全是红酒,想掀桌子。忍住了。”

“她叫我老公了,在电话里。虽然是按剧本叫的,但录音存了。”

我从头翻到尾,这本日记一共三十二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上周。

“今天她问我,当初为什么选她当挡箭牌。我说你每天往田里跑以为我不知道。她没听出来。其实我想说的是——从你蹲在公路边上拿茶刀割我裤腿那会儿起,我就没打算让你走。”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写完之后又补的。

“哪天她翻到了这本,估计要骂我变态。骂就骂吧。”

我合上本子,坐在他书房的椅子上,手心里热乎乎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傅景深的声音:“林晚?你在我书房——”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手里的黑皮本上,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你不是明天回来吗?”我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项目会提前结束了。”他站在门口没动,伸手想拿回那本子,我往后一缩,他手悬在半空,难得地露出一点手足无措的表情。

“傅景深。”

“嗯。”

“你偷拍我多少张照片?”

“……没数过。”

“你每次去青岚山都蹲在车里偷看我?”

“不是每次。”

“那这块手帕——”我拿起那块带血印的白棉布,“你洗干净了揣了半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来,从椅子上把我捞起来,一只手抽走日记本扔回铁皮盒里,另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勺,低头盯着我的眼睛。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我想了一下:“你把我那张开拖拉机的照片发我一张,那张拍得还行,我要发朋友圈。”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额头抵在我头顶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发你。”

“还有。”

“嗯?”

“你日记里写‘哪天她翻到了估计要骂我变态’。”我仰起脸看他,“我不骂。”

“那你……”

“我只想问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的?我公寓冰箱里每周有人送菜送肉,别以为我没发现。”

他别开脸,耳朵红了。

“阿姨顺路带的。”

“阿姨住城西,我公寓在城东,顺哪门子路?”

“……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没够。”我把铁皮盒抱在怀里,转身往门口走,“这盒子我没收了。还有,明天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以什么身份?”

“我老公啊。”我回头看他一眼,“真结婚那个,不是协议上写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然后大步过来,一把把我连人带盒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说了一句。

“等这句话等了半年。”

后来我把那张开拖拉机的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我老公拍的,水平怎么样?”

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傅景深:“还行,主要模特好。”

第二条是傅景明:“你们够了。”

第三条是我妈:“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傅景深在底下回:“明天到。”

第八章 回家吃饭

我妈说的“回家吃饭”,我以为是家常便饭。

结果车开到林家别墅门口,院子里停了七八辆车,其中三辆是傅家的。傅景明他爸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最外面,车牌号我认得,尾号三个八,当初跟林薇薇订婚的时候他特意换的,说吉利。

“你妈叫了多少人?”我扭头看傅景深。

“你妈叫的人,你问我?”

“你猜她会不会把傅景明一家也请了?”

傅景深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表情很淡:“请了正好。上回在法院门口你妈拉着我聊了半小时,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把傅景明他爸从董事会踢出去。”

“你踢了吗?”

“踢了。上礼拜的事。”

“那我妈今天这顿饭,是庆功宴?”

“也可能是鸿门宴。”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备箱拿了两瓶酒出来,一手一瓶,冲我抬了抬下巴,“走吧,丑媳妇见公婆。”

“谁丑?”

“我丑。”他低头凑过来,鼻尖碰了碰我的耳廓,“行了吧。”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满满一桌子人。我妈坐在主位上,我爸坐旁边,傅景明他爸坐在对面,他妈缩在他旁边,穿得倒是挺体面,就是脸色不好看。

林薇薇没来。她还在取保候审期间,不能离开本市,我妈没请她。

傅景明倒是来了,坐在最下首的位置,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理了,但整个人缩了一圈,看见我进来,目光躲了一下。

“晚晚来了!”我妈站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又看见我身后的傅景深,那笑直接翻倍,“景深也来了,快坐快坐,今天特意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我看了傅景深一眼。他什么时候在我妈这儿混上专属菜单了?

饭吃到一半,我爸开始说正事。

“景深啊,傅氏那个农业项目,我看了新闻,搞得不错。晚晚那孩子有出息,随她爷爷。”他抿了口酒,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他放下筷子,看了傅景明他爸一眼。

“老二,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傅景明他爸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端起酒杯站起来,冲傅景深举了举:“景深啊,之前是叔叔糊涂,景明那事……你处理得对,叔叔没意见。就是那个分红的事,你爸说要从四成降到两成,你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叔叔。”傅景深筷子没放,语气客气得很,“分红的事是我爸定的,您找他商量。”

“你爸说了,现在公司实际管事的你是——”

“那行,我给您算笔账。”傅景深把筷子搁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手,“您二房这些年从公司拿的分红,刨去景明挪的那两百万,还剩多少您自己清楚。我爸说降到两成,是把那两百万的事从分红里扣了。您要是觉得两成不够花,可以问问景明,他上个月刷信用卡买的那块表,要不要先卖了补回来。”

傅景明他爸嘴张了张,他妈在桌子底下拽他袖子,他憋了半天,把酒一口闷了,坐下来不吭声了。

傅景明从始至终埋头扒饭,筷子头都没抬。

我妈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生意上的事回头再说。”她给我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压低声音问,“晚晚,你那项目扩到三百亩的事,你爷爷知道不?他前两天打电话来,说你把他那三亩试验田的土都挖走了,气得好几天没理你。”

“我给他寄了新稻种,让他自己种着玩。”

“他种了。就是天天往村委会跑,跟人吹他孙女在城里当大老板,村长都烦他了。”

傅景深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爸又开了一瓶酒,倒了一圈,轮到傅景明的时候停了一下:“景明,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小叔给你留了三个月时间,钱还上,这事翻篇。还不上,你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傅景明低着头“嗯”了一声,嗓音闷闷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青岚山基地的技术员小刘打来的。

“林姐!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紧:“稻子出问题了?”

“不是!是好事!你猜怎么着,咱们那批扩繁的种子,测产结果出来了——亩产比试验田还高了八个点!”小刘嗓门大得从听筒里往外蹦,“省农科院的专家今天下午来看了,说要给咱们报省里的科技进步奖!还有好几家种业公司打电话来要谈合作,你赶紧回来做主!”

我挂了电话,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妈,爸,”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我得回青岚山一趟,稻子丰收了,那边等我做主。”

傅景深跟着站起来,把外套递给我,顺手把我椅子拉开。

“我送你去。”

“你不留下陪我爸喝两杯?”

“陪你爸喝酒什么时候都行。”他揽着我肩膀往外走,经过傅景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景明。”

傅景明抬起头。

“你那个还款计划,我看了,车和表卖了,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找了份工作,跑销售,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凑一万多。”

“跑什么销售?”

傅景明犹豫了一下:“农资。卖种子化肥。”

傅景深点了点头:“好好卖。你嫂子项目上缺个跑腿的,干好了,回头给你条正经路子。”

傅景明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出了门上车,我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你真打算给他机会?”

“看他表现。”傅景深发动车子,倒出院子,上了大路才接着说,“他本质不坏,就是蠢了二十几年,被人捧着找不着北。摔一跤能摔明白,比什么都强。”

“那林薇薇呢?”

他沉默了两秒:“她判都判了,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出来以后老老实实做人,没人会揪着她不放。”

车拐上高速,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把刚才小刘发的测产数据转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三百亩试验田大丰收,感谢我老公出的两个亿。”

底下第一个回复是我妈:“闺女真棒!女婿也棒!”

第二个是我爷爷:“那三亩地的土你什么时候给我还回来?”

第三个是傅景深,就俩字:“应该的。”

我偏头看他,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挂着一点弧度,正好被夕阳镀了层金边。

“傅景深。”

“嗯。”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日记,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二页。”我把手机放下,认认真真看他,“以后每页我补一条,把你没写到的都补上。”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神软得不像话。

“行。第一页写什么?”

我想了想。

“就写——青岚山,林晚,他老公,稻子熟了,回家吃饭。”

第九章 颁奖礼

省科技进步奖的颁奖礼定在十二月,地点在省城会展中心。

通知发到公司那天,小刘激动得连打了三个电话,嗓门大得像放鞭炮:“林姐!二等奖!咱们拿了二等奖!省农科院那帮老专家评审的时候吵了三天,最后给咱们评了个二等奖,说一等奖今年空缺,让咱们明年再报!”

我正蹲在田里拔草,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全是泥。

“奖金多少?”

“八万!还有证书和奖牌,省里领导亲自颁!”

“行,你把材料整理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继续拔草,拔了两分钟,反应过来一件事——颁奖礼要穿正装,要上台,要面对台下几百号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迷彩服,解放鞋,手上全是泥,头发拿根橡皮筋随便扎的。

我掏出手机给傅景深发微信:“省里颁奖礼,你陪我去。”

秒回:“哪天?”

“下周三。”

“知道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要穿西装打领带的那种正式。”

“嗯。给你订了套衣服,明天到。”

我心想这人办事效率一贯高,也没多想。第二天衣服送到基地,我拆开一看,是一套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面料挺括,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稻穗造型胸针。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傅景深写的:“胸针我让人定做的。上台别紧张。”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林姐,傅总这眼光可以啊,这胸针跟咱们基地logo一模一样。”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枚胸针,稻穗弧度、叶片数量、连穗尖的弯钩方向都跟基地标志分毫不差。这玩意儿定做少说也得半个月,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周三下午,傅景深来接我,自己穿了身深蓝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看着随意,但我认得他那块表——平常舍不得戴的百达翡丽,今天翻出来了。

“你戴这个干嘛?”

“给你撑场面。”他低头看我换好衣服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胸针上,嘴角动了一下,“还行。”

“还行?”

“胸针戴歪了。”他伸手把胸针扶正,指尖在我领口旁边停了一瞬,收回去,“走吧。”

颁奖礼的场面比我想的大。台下坐了三四百号人,前排全是省里领导、农科院专家、各市农业局的头头脑脑。我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一段颁奖词,说什么“青年农业科技工作者扎根基层、勇于创新”,我站在台上接过证书和奖牌,闪光灯噼里啪啦一阵猛拍。

下台的时候我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傅景深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我拍。看见我看他,他把手机放下来,冲我比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他说的是“看手机”。

我坐回座位掏出手机,微信里多了一段视频。点开一看,他拍的,从主持人念到我名字开始,到我下台,全程没抖没晃,镜头跟得稳稳当当。

底下附了一行字:“发朋友圈的素材。”

我回了他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手指很诚实地把视频存了。

颁奖礼结束之后有个冷餐会。我端了杯果汁站在角落里,正准备歇歇脚,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笑眯眯地递名片:“林总,久仰久仰,我是丰华种业的赵总,你们那个抗旱稻种,我们想谈个合作。”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丰华种业,行业里排前五的大公司。

“赵总好。合作可以谈,不过我们目前的规划是先做省内推广,省外暂时不铺。”

“明白明白,省内我们也有渠道嘛。”赵总往我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林总,还有个事——我们公司想请你做技术顾问,年薪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我正想怎么婉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我手里的果汁杯。

“她没空。”

傅景深站到我旁边,把一杯热茶递给我,冲赵总点了点头:“傅景深。林晚的丈夫,也是她项目公司的股东。技术顾问的事她一个人说了不算,您得跟公司谈。”

赵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把名片又递了一张给傅景深:“傅总好傅总好,那改天我登门拜访……”

人走了之后,我端着热茶看他:“你把他吓跑了。”

“他挖我墙角。”

“我是你墙角?”

“你是我承重墙。”他低头喝了口茶,面无表情,“挖了房子塌。”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冷餐会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临时加了个环节,说请获奖代表上台说两句感言。前面几个获奖者都讲得中规中矩,感谢领导感谢团队感谢家人。轮到我,我走到话筒前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深吸一口气。

“我叫林晚,青岚村人,种了十九年茶,三年前开始琢磨稻子。”我顿了一下,“感谢省里给我这个奖,感谢我爷爷教我看土看天看庄稼,感谢我的团队没日没夜蹲在田里搞数据。最后感谢一个人——”

我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我老公傅景深。他出了两个亿让我种地,还帮我打跑了抢专利的、造谣的、绑架的。没有他,我今天可能还在派出所做笔录。”

台下哄堂大笑。

傅景深坐在位子上,手撑着下巴,笑得肩膀在抖。

散场之后我们往停车场走,他走在我旁边,伸手把我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夜里风凉。

“你今天讲话,把我夸得有点过。”

“实话。”

“两个亿换一段公开表扬,值了。”他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远处那辆黑色越野车闪了闪灯,跟半年前他翻在青岚山排水沟里那辆同款,“对了,省里批了块地,在青岚山脚下,两百亩,做新品种推广基地。明年开春动工。”

我停住脚步。

“什么时候批的?”

“上个月。手续都走完了,就等你说行。”

“你怎么不早说?”

“想等颁奖礼结束给你个惊喜。”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才接着说,“基地名字我让人注册了,叫‘晚深农业’。”

“什么破名字。”

“你名里的晚,我名里的深。”他偏头看我,“不好听?”

“……还行。”

他笑了一声,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大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青岚山盘山公路边上,他倒在排水沟里,我蹲下来拿茶刀割他裤腿。

那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人后来会给我两个亿种地,会帮我打官司,会在颁奖礼上举着手机给我拍视频,会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起注册成公司。

“傅景深。”

“嗯。”

“明年开春基地动工,你跟我一起去挖第一锹土。”

“行。”

“穿那件迷彩服,你穿西装挖土太装了。”

他笑出声来,声音在车里荡了两圈。

“听你的。”

第十章 开春

开春那天,青岚山起了雾。

我凌晨五点就醒了,摸黑穿好迷彩服,蹬上解放鞋,把头发往帽子里一塞,推门出去的时候傅景深正靠在车边上等我,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

“起这么早?”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你定的六点动土,我总不能让省农科院的专家等咱俩。”他今天真穿了迷彩服,我给他找的那套,上衣略紧,肩膀那块绷着,看着有点好笑。但他站得笔直,把那身劳保穿出了军装的架势。

基地动土仪式定在六点十八分,我爷爷找人算的时辰。老头儿大清早从村里赶过来,穿了件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地头指挥工人摆花篮、铺红毯,嗓门大得山那边都能听见。

“那个横幅往左挪半米!歪了歪了!我说的是你的头歪了,横幅没歪!”他训完工人看见我,脸一板,“你还知道来?那三亩地的土你什么时候给我还回去?”

“爷爷,我给您换了个两百亩的,您算算,赚大了。”

老头儿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硬压回去,背着手走了。

六点十八,鞭炮响起来。我跟傅景深一人拿一把铁锹,铲了第一锹土。省农科院来的专家鼓掌鼓得挺起劲,小刘在人群后面举着手机直播,嗓子都喊劈了:“家人们看!这就是咱们晚深农业基地的动工现场!我林姐和傅总亲自挖的坑!”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我只瞄到一条:“傅总这迷彩服是不是小了一码?”

底下有人回:“紧是紧了点,但人家那肩宽腰窄的,紧也好看。”

我扭头看了傅景深一眼,他面无表情地铲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动土仪式结束,我爷爷张罗着请大家去村里吃流水席。路上他跟我并排走,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你奶奶留下的,说等你嫁人的时候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老银镯子,素圈,内侧刻了四个字:岁岁平安。镯子发黑了,拿牙膏擦擦还能亮。

“奶奶什么时候留的?”

“你三岁那年,她走之前塞给我的。”爷爷背着手,步子迈得稳稳的,“说咱家晚晚将来要有出息,嫁个好人家。那时候哪知道你能嫁进傅家这样的门户。”

“傅家门大户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的是他这个人。”

“废话,你嫁的不是人还能是鬼?”爷爷瞪了我一眼,“我就是想说——那小子不错。你被退婚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一顿:“他给你打电话?”

“嗯。半夜十二点,问我你到家没有,情绪怎么样,让我这几天多看着你点。”爷爷哼了一声,“我寻思这谁啊,大半夜打电话关心我孙女,后来才知道是傅家那个当家的。人还行,知道疼人。”

我回头看傅景深,他正跟我爸并排走在后面,不知道在聊什么,我爸拍着他肩膀,笑得一脸满意。

流水席摆在爷爷家院子里,八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村里亲戚来了大半,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问东问西,核心议题就一个:什么时候办婚礼。

“五一。”傅景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一手端酒杯,一手搭在我椅背上,回答得毫不含糊,“日子定了,到时候请大家来喝喜酒。”

“在哪儿办?”我大姑挤过来问。

“青岚山。她种稻子的地方,搭个台子就行。”

“那城里不办一场?”

“办。两场。”

“请多少人?”

“看林晚的意思。”

我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回答整懵了。这人什么时候把婚礼计划全盘好了?

“你连日子都定了怎么不跟我说?”

“上礼拜跟你妈商量的。你妈说五一好,亲戚都能来,天气也合适。”他低头看我,眼神坦荡得很,“你当时在田里拔草,手机没带,我替你答应了。”

“傅景深你——”

“你妈说,你不乐意的话让我自己想办法哄你。”他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我给你定了套婚纱,下午到。”

大姑在旁边听得直拍手:“哎哟这小伙子办事真利索!”

我硬生生把话咽回去,闷头扒了两口饭。

下午婚纱送到基地,我拆开一看,简洁款,收腰,裙摆拖地半米,头纱上绣了一圈小小的稻穗花纹。跟那枚胸针配一套。

傅景深站在旁边看我试,抱着胳膊不吭声。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问他:“怎么样?”

“还行。”

“你就会说还行。”

“好看。”他改了口,走过来帮我整了整头纱,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特别好看。”

婚礼那天来了三百多号人。青岚山基地旁边临时搭了个台子,红毯从田埂这头铺到那头,两边摆满了稻穗扎的花柱。小刘当司仪,紧张得手抖,念错了我名字两次,把“林晚”念成了“林碗”,被底下人轰下台换了我大姑上去。

我爷爷牵着我走红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走到台子底下,他把我的手交到傅景深手里,拍了拍他胳膊:“小子,我孙女交给你了。她脾气大,你多担待。”

“爷爷放心,我脾气好。”

老头儿哼了一声:“你脾气好?你半年前半夜给我打电话那劲儿,跟查户口似的,好什么好。”

底下哄堂大笑。

交换戒指的时候,傅景深低头看了我一眼。红毯、人群、稻穗花柱,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退婚那天我藏了二十年的心跳,总算能大声了。”

我攥紧他的手。

“那你现在大声一个我听听。”

他直起身,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林晚,以后我种地养你。”

全村人笑了三分钟。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跟傅景深坐在田埂上,脚边是刚插下去的秧苗,水田里映着月亮。他脱了西装外套铺在地上让我坐着,自己坐了一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我掏手机看家族群,消息刷了五百多条。最后一条是我爷爷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块新立的基地牌子——“晚深农业科技示范基地”。

底下配了一行字:“我孙女和我孙女婿的。”

群里全是点赞。我数了一下,连傅景明都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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