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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5:18:48

大楚景和十二年,冬。

镇北王府的世子萧凛,在回京述职的第三日,求娶了太傅府的嫡长女沈清歌。

满京城都在传,这是天作之合。萧凛是手握重兵的少年战神,沈清歌是名满京华的才女,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可没人知道,就在圣旨下达的前一夜,萧凛在镇北王府的书房里,亲手烧毁了另一封婚书。

那封婚书的主人,是太傅府那个病弱不堪、连门都很少出的二小姐——沈微澜。

上辈子,沈微澜替沈清歌嫁进了镇北王府。她以为自己的深情能捂热萧凛那颗冰冷的心,可她等来的,却是萧凛在沈清歌难产而死时,红着眼对她说:“沈微澜,你占了她的位置十年,如今她死了,你也该去给她陪葬了。”

那一夜,镇北王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

沈微澜在火海中听见了萧凛的哭声,也听见了沈清歌微弱的喘息。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这对璧人之间的一块垫脚石,一块用来成全他们“生死绝恋”的踏脚石。

再睁眼,沈微澜回到了及笄之年。

这一世,她不要那虚无缥缈的爱情,也不要那吃人的王府。

她只想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

1

火舌舔舐着雕花木窗,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浓烟呛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炭块。

我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半个身子已经被火海吞噬,皮肉焦糊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在狭小的厢房里弥漫。

“萧凛……”我艰难地吐出破碎的音节,喉咙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隔着火海,那个我曾爱入骨髓的男人,正紧紧抱着怀里脸色苍白的女人。他的玄色锦袍被火星燎破了几个洞,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撕心裂肺的温柔,哄着怀里的人。

“清歌,别怕,大夫马上就到。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孩子。

是啊,沈清歌怀孕了。那是萧凛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盼了十年的骨肉。

而我,沈微澜,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在这深宅大院里守了十年的活寡,替他打理后宅,伺候公婆,甚至为了给他挡暗箭,落下了终身不孕的病根。

可当沈清歌这个“白月光”带着身孕逃难到王府时,萧凛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了主院,塞进了这间偏僻的、连地龙都没有的柴房。

“沈微澜,你占了清歌的位置十年,如今她来了,你也该腾地方了。”

“沈微澜,你这种卑贱的庶女,也配和清歌争宠?”

“沈微澜,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本王早就杀了你!”

一句句诛心之言,比这漫天的烈火还要灼人。

沈清歌靠在萧凛怀里,虚弱地咳了一声,眼角余光瞥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利者的微笑。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柔地说:

“妹妹,多谢你替我挡了这十年的明枪暗箭。如今萧郎的心意已明,你也该功成身退了。这火,就当是为你送行吧。”

我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是她放的。是她要杀了我,彻底抹去我这个“占位者”,好让她清清白白地做她的镇北王府世子妃。

“萧凛……你看她……”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指向沈清歌,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萧凛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只有无尽的厌恶和冰冷:“沈微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清歌身子弱,受不得你的污蔑。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本王现在就让人把你烧成灰!”

烧成灰。

好一个烧成灰。

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在拉扯。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是苦涩的,是绝望的。

我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及笄之年,我替嫡姐沈清歌嫁入镇北王府,以为只要我足够贤良淑德,总能换来他的一丝真心。

我孝敬公婆,打理中馈,甚至为了替他挡下政客的毒箭,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

我忍辱负重十年,只为了等他一句认可。

可我等来的,却是他抱着心上人,冷眼看着我被活活烧死。

“沈清歌,萧凛,若有来生……”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盯着萧凛那双冷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诅咒,“我定要你……生生世世,生不如死!”

轰隆——

房梁轰然倒塌,烈火瞬间将我吞噬。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我仿佛看到萧凛脸上嫌恶的表情。

……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药苦味。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中衣。眼前不是熊熊烈火,而是熟悉的青纱帐幔,鼻尖萦绕着的是我住了十几年的闺房里特有的安神香。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丫鬟青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因为年轻而饱满圆润的脸颊,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红了。

青黛。

我的青黛。

上辈子,就在我出嫁前一个月,沈清歌嫌青黛知道我太多秘密,找了个由头诬陷她偷了东西,活活将她打死在柴房里。我那时候被沈清歌的“姐妹情深”蒙蔽了双眼,不仅没有替青黛讨回公道,反而为了所谓的“大局”,将她草草埋在了乱葬岗。

“青黛……”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青黛被我吓了一跳,连忙凑近:“小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大夫说您受了寒,这药得趁热喝,喝完发一身汗就好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入手温热,是活生生的温度。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月?”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青黛被我抓得有些疼,却又不敢挣脱,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姐,您真是烧糊涂了。今日是景和二年,腊月初八啊。”

景和二年。

腊月初八。

我浑身一震,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

景和二年,腊月初八。

这是我及笄的这一年。也是我命运转折的起点。

上辈子,就是在今日,沈清歌会端着那杯掺了药的酒走进我的院子,哭着求我替她嫁进镇北王府。

而我,因为自幼体弱,又深信她这个嫡姐是真心为我好,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缘法,却不知,那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没……没糊涂。”我松开手,缓缓坐起身,掀开锦被。

身上穿着的是我最喜欢的月白色寝衣,袖口绣着几朵清雅的兰花。没有烧伤,没有血迹,一切都完好无损。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的前夕。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虽然因为常年服药而显得有些苍白纤弱,但还没有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和狂喜。

老天有眼。

既然让我重活一世,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沈清歌,萧凛,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小姐,药凉了,奴婢再去让人热热吧。”青黛见我发呆,轻声说道。

“不必了。”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却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青黛,”我放下药碗,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去把我压箱底的那支赤金簪子拿出来。”

青黛愣了一下:“小姐,那簪子您不是说太扎眼,从来不肯戴的吗?”

“今日要戴。”我淡淡地说,“因为,要见一位‘贵客’。”

话音刚落,门外的小丫鬟便匆匆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禀报:“二小姐,大小姐来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得正好。

2

沈清歌一进门,就带进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穿着一身娇嫩的粉色绣海棠花的襦裙,外罩白色狐裘,衬得她整个人娇俏可人,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微澜,你怎么样了?听说你病了,姐姐担心死了,连药都顾不上喝就赶过来了。”她快步走到我床边,眼圈红红的,一副真心实意为我担忧的模样。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我以为她是真心疼我这个妹妹,以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我好。

可直到死前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眼底那抹看似关切的温柔下,藏着多么恶毒的算计。

“我没事,”我淡淡地说,没有像往常那样下床行礼,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姐姐找我何事?”

沈清歌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冷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在床边坐下后,才拉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微澜,姐姐……姐姐有件事想求你。”

来了。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任由她拉着我:“姐姐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微澜,镇北王府的世子萧凛来提亲了。可是……可是姐姐不想嫁。”

她顿了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他常年驻守边关,那地方苦寒,风沙大,姐姐身子弱,受不住的。而且……而且姐姐心里已经有人了,若是嫁给他,只怕会误了他一辈子。”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我,仿佛我只要一点头,她就能解脱了。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点了头。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姐姐,”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说萧世子是来提亲的,提的是你还是我?”

沈清歌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自然是提的我。可是姐姐不想嫁,你是知道姐姐的,姐姐只想留在京城,陪在爹娘身边,守着姐姐的心上人。”

“哦?”我挑了挑眉,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那姐姐觉得,萧世子会同意换人吗?镇北王府是何等门第,岂容儿戏?”

沈清歌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心虚地避开我的目光:“他……他应该会吧。毕竟我们沈家的女儿,都是一样的。而且,你是庶出,嫁过去也不算委屈了你。萧世子手握重兵,你若是嫁过去,日后就是世子妃,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一样吗?”我冷笑一声,猛地抽回被她拉着的手。

沈清歌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我。

“姐姐是太傅府的嫡长女,我是庶出的二小姐。姐姐才貌双全,名满京华,我病弱不堪,连门都很少出。在萧世子眼里,我们怎么会一样?”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你想嫁的人,自己嫁。想走的路,自己走。别把我扯进去。”

沈清歌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眼泪还挂着,表情却已经僵住了:“你……你变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姐姐若无事,请回吧。我累了。”

沈清歌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愤愤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我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沈清歌,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沈微澜吗?

这一世,我不会再替你挡灾了。

你想追求你的自由平等,那就自己去争。想让我替你嫁给那个冷血无情的萧凛,做梦!

3

沈清歌走后不久,父亲沈太傅便派人来传话,让我明日去正厅议事。

我知道,这是要摊牌了。

第二日清晨,我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素净的衣裙,而是选了一件正红色的织金锦裙。这颜色太过张扬,原本是不符合我病弱人设的,但今日,我需要这份张扬。

青黛看着我身上的红裙,眼睛都直了:“小姐,您……您穿这个去见老爷,会不会太……”

“太扎眼?”我对着铜镜,描了描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就是要扎眼。青黛,去把我那支赤金簪子拿来。”

青黛连忙照做。

我将那支赤金簪子插入发髻,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红裙似火,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明艳和锋利。

上辈子,我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裙,低眉顺眼,生怕惹人不快。可结果呢?越是退让,越是被人踩在脚下。

这一世,我要活得明艳,活得张扬。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沈微澜,不是谁都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来到正厅时,沈太傅和沈清歌已经在了。

沈清歌今日穿得依旧素雅,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见我穿着红裙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诧异。

“微澜,你来了。”沈太傅坐在主位上,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我盈盈下拜:“父亲。”

“起来吧。”沈太傅叹了口气,“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你的婚事。”

来了。

我直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父亲请说。”

沈太傅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清歌,见她低着头抹眼泪,才继续说道:“镇北王府的世子萧凛,派人来提亲了。原本提的是你姐姐,可是你姐姐身子弱,受不住边关的苦寒。你母亲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从小身子就不好,或许能习惯边关的气候。而且,你若是嫁进镇北王府,也算是有了个依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微澜,你意下如何?”

上辈子,他也是用这种语气,半哄半逼地让我答应了这门婚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我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响亮,“女儿不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太傅脸色一沉:“你说什么?你要违抗父命?”

沈太傅的脸色在听到“不嫁”二字时,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微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搁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多年为官的威压,“镇北王府的门槛,满京城多少人家踏破了都进不去。世子萧凛年少有为,圣上亲封的镇北将军,这门亲事落到你头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福分?”我微微一笑,抬眼直视沈太傅,“父亲说的是哪个福分?是嫁过去尝边关苦寒的福分,还是替姐姐挡刀挡箭的福分?”

沈太傅愣住了。

沈清歌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微澜,你胡说什么?”她急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萧世子人品贵重,哪里亏待过你?你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说出这种诛心的话?”

我转头看向她,笑意更深:“姐姐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我走到正厅中央,裙摆上的织金暗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我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沈清歌那身素净的白裙在我旁边,反倒显得寡淡了。

“父亲,”我收回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女儿虽然病弱,脑子却没坏。镇北王府的世子,手握重兵,常驻边关,这是事实。姐姐嫌边关苦寒不肯嫁,母亲心疼姐姐,便想把女儿推出去。可父亲有没有想过,萧凛是什么人?他是镇北王嫡子,少年封将,心高气傲。若他知道沈家拿一个庶女换嫡女糊弄他,他会怎么想?”

沈太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会觉得沈家看不起他,觉得姐姐嫌弃他。以萧凛的性子,这口气他咽得下去?到时候他迁怒沈家,父亲觉得,咱们太傅府扛得住镇北王的怒火?”

沈太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接话,但脸色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笃定了。

沈清歌急了,她站起来走到沈太傅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爹,您别听她胡说。萧世子不是那样的人,他……”

“姐姐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截断她的话,笑眯眯地看着她,“姐姐见过他?还是姐姐打听过他的性子?姐姐方才还说不想嫁,这会儿倒替他辩解起来了。”

沈清歌被我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沈太傅沉吟片刻,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那你是什么意思?这门亲事不答应,镇北王府那边怎么交代?”

“简单。”我抬起下巴,声音清清楚楚,“谁应下的亲事,谁嫁。姐姐既然觉得萧世子人品贵重,那就姐姐自己嫁过去。姐姐是嫡长女,嫁进镇北王府,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至于我——”

我微微一顿,环顾正厅,一字一句道:“我沈微澜虽为庶女,但也知道一个道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碰。别人硬塞给我的东西,我也不接。”

沈清歌的脸彻底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上辈子那个对她言听计从、任她拿捏的庶妹,这辈子像换了个人似的,句句戳她的肺管子。

“沈微澜!”她尖声叫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是真急了,“你怎么这么自私?你明知道我不愿意嫁,你还逼我?”

“姐姐,”我转过头看她,笑意不减,眼底却冷得厉害,“你不想嫁,就让妹妹替你去受苦。妹妹不想去,就是妹妹自私。姐姐这道理,讲得可真有意思。”

沈清歌气得浑身发抖,转头扑到沈太傅膝前:“爹!您看她!她这是要逼死女儿啊!”

4

回到自己院子后,青黛小跑着跟上来,一脸惊魂未定:“小姐,您方才吓死奴婢了。您从来没跟老爷顶过嘴,今日怎么……”

“怎么这么硬气?”我坐到梳妆台前,把头上那支赤金簪子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青黛,你记住,人善被人欺。我要是还跟从前似的,她们只会变本加厉。”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担忧地说:“可万一老爷真逼您嫁怎么办?”

“不会。”我把簪子搁在桌上,冷笑了一声,“沈清歌舍不得萧凛这块肥肉。她方才哭成那样,一半是演给父亲看的,一半是急的。她既想要这门亲事,又不想去边关那苦寒之地,所以只能先把我推出来,等到萧凛安定边关回京,就是她收网的时候”

果然,当天晚上,沈清歌就来了。

这回她没带丫鬟,一个人悄悄溜进我的院子,进门就关上了门,脸上没了白天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换上了一副咬牙切齿的嘴脸。

“沈微澜,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蜜橘,连眼皮都没抬:“姐姐这话说的,我倒是不懂了”

“姐姐既然有心上人,为何还有不断接触萧凛呢?”

我捏着瓣橘肉,清甜的果香漫在指尖,语气淡淡,却字字戳破她所有伪装。

沈清歌脸色骤然一僵,方才强装的戾气瞬间崩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恼羞成怒取代。

她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咬牙道:“你偷听我说话?”

“何须偷听?”我终于抬眼,静静看向她,眼底无半分从前的怯懦温顺,只剩透彻的凉,“京城谁不知道,你与萧世子青梅竹马,自幼相伴。你口中的心上人,藏在暗处不敢见光,可你与萧凛的情谊,满城皆知。”

“你一边对着父亲哭诉,不愿远赴边关吃苦、不愿耽误自己良缘,一边又吊着萧凛的心意,占着他满心偏爱,不肯彻底放手。”

我放下蜜橘,指尖轻轻擦拭指尖残渣,动作慵懒又清冷:

“姐姐,你算盘打得太响了。

你既恋慕萧凛带来的无上荣光、镇北王府嫡世子妃的滔天富贵,又怕边关风沙苦寒、怕沙场刀剑无险、怕跟着他颠沛流离。

所以你想找个替死鬼,让我替你嫁过去,替你守活寡、替你挡暗箭、替你受尽所有苦楚。

你安安稳稳留在京城,坐拥才女盛名,周旋于你的心上人与萧凛之间,坐享万全。

等日后萧凛功成回京、权倾朝野,你再轻轻松松取而代之,捡走我十年苦熬换来的一切。

我说的,对不对?”

每一句话,都精准撕开她温柔贤淑、无辜善良的假面。

沈清歌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又慌又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我。

从前的沈微澜,胆小、懦弱、单纯、心软,被她三两句软话哄得团团转,对她掏心掏肺、言听计从,永远是她最好用、最听话的棋子。

可现在的我,清醒、锐利、字字诛心,把她藏在心底最肮脏、最龌龊的算计,赤裸裸摊在阳光下。

“你胡说!”她厉声反驳,声音却控制不住的发颤,“我没有!我对萧世子只有兄妹情谊,我心里之人从来不是他!是你狭隘自私、心思肮脏,胡乱揣测我!”

“是吗?”我轻笑一声,眉眼微凉,“既然如此,姐姐大可坦然出嫁。

萧世子求娶的是你,满心欢喜、情根深种的也是你。

天赐良缘,情投意合,你嫁过去,夫妻恩爱、前程锦绣,哪里来的苦楚?

为何偏偏拼尽全力,也要逼我顶替?”

沈清歌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所有狡辩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甘。

她当然不敢嫁。

边关年年战乱、杀机四伏,萧凛树敌无数,朝堂暗箭、沙场暗杀从未停歇。

前世她躲在京城安逸享乐,所有的刀光剑影、生死危机,全是我替她扛下。

可她又绝不肯彻底放弃萧凛。

少年战神、权倾朝野、深情专一、满心都是她——这样的良人与荣光,她如何舍得拱手让人?

她既要安逸安稳,又要富贵尊荣,还要萧凛一生偏爱。

而我,这个体弱多病、无权无势、看似任人拿捏的庶妹,就是她早就选好的垫脚石、替命鬼。

上辈子,她成功了。

这辈子,她休想。

沈清歌沉默良久,忽然压下眼底的戾气,又换回那副柔弱委屈的腔调,红了眼眶,声音软了下来:

“微澜,是姐姐方才急躁了,不该对你发火。

姐姐承认,是我怯懦。我生于京城、长于闺阁,从未见过战乱风霜,我是真的怕。

可我与萧世子多年情谊,我不忍辜负他满心期许。

微澜,你身子孱弱,本就不适合京城纷争,嫁去王府有人庇护,一生衣食无忧,难道不好吗?

你就当……就当可怜姐姐,帮姐姐一次。

这辈子,姐姐定会记你的恩情,一辈子对你好。”

又是这套虚伪的说辞。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红着眼求我,我心软应允,最后落得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下场。

恩情?

她所谓的恩情,是榨干我的一生,是害我惨死火场,是夺我所有一切。

我看着她虚伪含泪的眉眼,心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不必了。”

我缓缓起身,红衣裙摆曳地,身姿纤弱,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卑微。

“姐姐的恩情,我消受不起。”

“我身子弱,受不住边关风霜,更受不住镇北王府那吃人的牢笼、更受不住一段满心是他人、唯独无我分毫的婚事。”

我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决绝:

“沈清歌,从今往后,你的良缘你自守,你的风雨你自扛。

我沈微澜,不做你的替身,不做你的棋子,不替你挡任何一刀一剑,不受你半分算计利用。”

“萧凛心悦你,求娶你,偏爱你,这是你二人的缘分,与我毫无干系。”

“你想嫁,便风风光光嫁入镇北王府。你不想嫁,便坦然退婚,无人逼你。”

“唯独别再打我的主意。”

沈清歌脸上的泪水瞬间僵住,温柔的假面彻底碎裂,眼底露出真实的怨毒与阴狠:

“沈微澜,你非要跟我作对是吗?

你以为你拒了这门婚,你就能落得好下场?

爹爹最疼我,母亲偏袒我,整个沈家,从来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你今日忤逆长辈、忤逆家族,你日后只会落得无人问津、孤苦终老!”

“那也是我的命。”我淡淡开口,毫无波澜,“我的命,再苦再难,我自己受。

总好过替你赴汤蹈火、受尽磋磨、最后死无全尸。”

沈清歌死死瞪着我,胸口恨意翻涌,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诱的话。她狠狠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

你既执意不肯帮我,那我便自己嫁!

你给我等着,日后我嫁入镇北王府,成为堂堂世子妃,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忤逆不孝、自私冷血的庶女,在沈家如何立足!”

说完,她转身拂袖,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房门“哐当”一声合上。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青黛躲在侧帘后,小心翼翼走出来,满脸担忧:“小姐,这下彻底得罪大小姐了……日后她若是嫁去王府,定会报复您的。”

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报复?”

“她尽管嫁。”

“我倒要看看,这辈子,没有我替她挡灾挡祸、遮风挡雨,受尽磨难、步步荆棘的镇北王府,她和萧凛这对深情璧人,能恩爱多久,能圆满几时。”

上辈子我替他们扛下所有恶果,成全他们十年情深。

5

第二日午后,镇北王府的车马再度停在太傅府门前。

萧凛亲自登门。

依旧是一身冷峻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覆着寒霜。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今日前来,只为敲定与沈清歌的婚期。

下人引路穿过回廊,恰好我正带着青黛在院中晒药。

冬日暖阳落在庭院,我一身素色素衣,眉眼清淡,安静立在药圃旁,正低头分拣晒干的甘草。

与世无争,安静孱弱。

可在萧凛眼中,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昨夜沈清歌回屋之后,红着眼眶哭了半宿。

萧凛本就先入为主,认定我是阴私恶毒、妄图攀附王府的庶女。

此刻撞见我,他脚步骤然停下,眸光冷冽如刀,直直落在我身上。

青黛吓得连忙垂首不敢动。

我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材,并无半分行礼讨好之意。

这般冷淡疏离,落在萧凛眼里,反倒成了刻意故作姿态、欲擒故纵的心机。

他上前两步,声音冷硬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沈二小姐。”

“从前听闻你体弱多病、性子怯懦,本世子尚且心存几分怜悯。如今看来,倒是本世子看走眼了。”

我指尖微顿,不卑不亢:“世子何出此言。”

萧凛眸色更冷,字字带着压迫:

“清歌心软善良,顾念姐妹情分,处处让着你。可你身为庶妹,不知恭顺、不知感恩,反倒妒火缠身,处处刁难嫡姐。”

“你不甘心婚事落于清歌身上,便刻意挑拨、恶意揣测、句句逼迫,逼得她彻夜难眠、暗自垂泪。”

“沈微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警告,“本世子警告你。

我与清歌婚约已定,情根深种,天赐良缘。

你休要再耍心机、动歪念、挑拨离间。

你这辈子,永远替代不了她半分。

安分守己,少生事端,否则,休怪本世子不留情面。”

字字诛心,笃定我恶毒、笃定我嫉妒、笃定我痴心妄想抢婚。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偏见。

我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浓烈的厌恶与笃定的偏爱,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不争、不辩、不解释。

多说一句,在他眼里都是狡辩。

6

边关的风,从来不留情面。

黄沙卷地,日夜呼啸,吹得营帐外旌旗猎猎作响,也吹碎了沈清歌最后一点温婉贤淑的假面。

初来时那几日的深情脉脉、生死相随,不过是她一时新鲜的矫情。

不过月余,她便彻底厌烦了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

没有京城雕梁画栋的阁楼,没有四时不绝的鲜花,没有精致软糯的茶点,没有人人追捧的荣华盛名。

满眼皆是黄沙、枯草、冷帐、粗食。

将士粗粝,风气简朴,一切都与她从小到大的锦衣玉食格格不入。

沈清歌心底的不耐,一日甚过一日。

她本就自视甚高,自认京华第一才女,清高矜贵,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些常年驻守边关、满身风霜尘土的粗人。

往日在人前还会做做温婉和善的样子,日子一苦,她再也懒得伪装。

路过校场操练的士兵,她会下意识蹙眉捂鼻,满眼嫌弃。

“满身汗臭尘土,粗鲁不堪,看着便碍眼。”

将士家眷前来请安问好,皆是朴素布衣、言语质朴。

她端坐主位,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淡漠倨傲:“边关之地果然粗鄙,礼数浅薄,难登大雅。”

下人奉上来边关粗茶简饭,她直接挥手打翻瓷碗,汤水洒了一地。

这种猪食也配端给我吃?萧郎堂堂镇北世子,我是堂堂世子妃,竟要困在这种荒蛮之地受苦!”

这话一传出去,满营将士心寒。

多少铁血男儿背井离乡、浴血守边,以血肉之躯护住大楚山河,护得京城安稳繁华。

到头来,在这位世子妃眼里,竟是粗鄙猪狗、荒蛮之地。

帐内侍女小心翼翼劝她安分些许,莫要冷了军心。

沈清歌却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骄纵:

“他们守边护国,是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还要我感念他们?

我金枝玉叶、嫡女出身,屈身来这苦寒之地陪嫁,已是天大恩赐。

他们受我几句挑剔,难道还委屈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她眼里——

萧凛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她是世子夫人。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不过是分内职责。

这片风沙遍野的疆土,配不上她的矜贵。

萧凛日日忙于军务,早出晚归。

起初听闻她言行不妥,还会耐心劝诫,教她尊重将士、谨言慎行、稳住后方人心。

“清歌,边关将士皆是为国舍命的忠勇之人,不可轻辱。后方安稳,方能前线无虞。”

可沈清歌每次都立刻红了眼眶,委屈落泪,缠上他脖颈撒娇。

“萧郎,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真的太苦了。

我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罪?

我放弃京城繁华、不顾风霜凶险追随你,不过是太爱你。

你不疼我,反倒怪我……”

软声细语、梨花带雨。

萧凛本就满心偏爱她,心疼她娇嫩身躯受苦,几番劝诫下来,次次被她的柔情委屈化解。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多言。

只当她是年幼娇气、不惯苦日子,纵着她、宠着她,任由她在府中骄纵任性。

却没想到沈清歌的心上人从来不是他,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闹。

沈清歌走了,离了京,我在沈家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上辈子的沈清歌也从来不爱萧凛。

萧凛是她的跳板、荣光、靠山。

而她藏在心底数年、日夜牵挂、甘愿背弃一切也要护着的心上人——

从来都是萧凛身边那位贴身谋士,苏砚。

无人知晓。

苏砚根本不是什么江南逃难书生。

他是北狄潜伏大楚数十年的最高密细作。

少年入仕,伪装寒门才子、清雅谋士,步步为营靠近萧 深得信任,潜伏军营核心,窃取边防军机。

上一世,我搜集罪证、查明谍报、锁定他通敌铁证。

将他送交萧凛、明正典刑。

可就是这一步,让沈清歌疯魔。

她要我死。

火海之中,她看着我被烈火吞噬,冷眼旁观,彻底抹去唯一知晓他们私情、识破细作真相的人。

7

重生归来这半年,我极少踏出太傅府。

前世常年忧思郁结、替府操劳、替王府担惊受怕,积下一身寒疾,身子孱弱得风一吹便摇摇欲坠。这一世我唯一的执念,便是好好活着。

我寻医调理、静心休养、少思少虑、不沾纷争。

入冬之后,旧疾偶有反复,太医叮嘱我需多近山林清气、少居尘俗喧闹,可借古寺香火静气养身、平心、稳眠。

静心寺坐落京郊半山,香火清正、山林幽静、无市井嘈杂,是京中权贵子弟静养祈福、避尘修身最常去的地方。

我今日出门,并非刻意邂逅谁。

只是连日阴寒,难得一日天光放晴,风暖雪融,正好适合上山走动、疏活气血、安神养病。

青黛替我裹好素色绒披风,一路小心翼翼随我登山。山道石阶覆着残雪,湿滑微凉,游人不多,寥寥几人,皆是安分礼佛、低调散心的世家子弟,无喧闹纨绔,无车马张扬。

这般清净,正合我意。

我行得极慢。

一来身子尚虚,不宜疾行;二来我确实贪恋这久违的安稳风月。

前世十年,我困在深宅大院、困在镇北王府冰冷后院、困在替嫁的宿命与无望的爱恋里。

眼底只有萧凛的冷脸、沈清歌的伪善、无尽的操劳与提防、日复一日的煎熬。

我从未有一日,像如今这般——只为自己缓步、只为自己养心、只为自己看一场冬日落雪、听一阵山林清风。

走到半山竹亭时,我气息微喘,胸口泛起淡淡的虚闷,便打算入亭稍作歇息,缓一缓气力再继续上行礼佛。

这竹亭是上山必经的中途歇脚处,本就是供游人、香客、巡山官吏临时休憩所用,有人在此,本就是情理之中。

我抬步入亭,才发现亭中早已立了一人。

男子一身鸦青色官制锦袍,并非闲散公子的轻衣华服,腰间悬一枚低调的墨玉镇抚牌,料子肃净、制式规整,是京畿镇抚司专属的常服。

早前京畿报备各家子弟静养起居,为年末治安核查惯例。

忠勇侯府执掌京畿巡查,谢砚辞看过卷宗,知晓太傅府二小姐常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近月常往静心寺清养身子。

仅此而已。

无刻意打探,无提前留心,不过是公职在心、过目不忘的稳妥心性。

也正因如此,他认得我,却从无半分猎奇窥探。

知晓我体弱,他便主动退了半步,让出亭中最避风的位置,语气温润有度:

“山间风凉,残雪未消,小姐身子薄弱,不必站在外处受风。”

没有刻意攀谈的殷勤,没有权贵世子的矜骄。

只是寻常君子、待人守礼的体贴。

我心头微怔,这谢研辞长相极为不错。

日子缓缓淌过,静心寺半山竹亭那一场初遇之后,我与谢砚辞并未立刻走到一处。

偶尔在京中礼佛、世家宴席上碰面,也只是隔着人群,彼此颔首,礼数周全,不多说一句话。

8

太傅府看着体面,可我是庶女,生母早逝,没有强势母族撑腰,在府里一向低调,性子沉静,不爱争风头,身子虽弱却知分寸。

于他所处势盛的侯府而言,我倒成了他眼里一个合适的人选。

没有汹涌的一见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只是权衡过后的判定——合适。

媒人上门那日,太傅府上下都有些意外。谁也想不到,清正自持的忠勇侯世子,会求娶府里一向不起眼的二小姐沈微澜。

父亲召我问话,语气里藏着试探:“侯府世子求娶你,是天大的机缘,你意下如何?”

我坐在窗下,指尖抚过书卷,心头很平静。

谢砚辞为人正直,守底线、重信义,就算这份婚事起于权衡,至少他不会像萧凛那样,偏听谗言,任由旁人把我推入死地。

“女儿愿意。”

婚事定下,流程走得稳妥规矩,没有满城热议的十里红妆,却处处体面周到。

大婚那日,红烛高燃。

送走一众宾客,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谢砚辞换下沉重的吉服,一身素色锦袍,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急切靠近,先拉开一把椅子,隔着一段距离坐下,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欺瞒的意思。

“微澜,有句话,我不想瞒你。”

他声音依旧是当初竹亭里那种温润克制的调子,平静直白,不绕弯子。

“我求娶你,起初,是觉得我们合适。侯府的处境你大约也听过,我需要一位母族不强势、性情安稳、不热衷朝堂纷争的妻子。太傅府二小姐,刚好符合。”

他不美化动机,不编造一见倾心的谎话。

“我不会给你虚浮的情话,也不会强求你立刻对我生出情意。往后,我会敬你、护你,给你侯府世子妃该有的体面,不叫人随意欺辱你。但我也不骗你,眼下,还谈不上动心。”

红烛噼啪燃着,光影在他清俊端正的脸上轻轻晃动。

我垂眸看着掌心的喜帕,片刻之后抬眼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清淡平和:

“世子坦诚,我很感激。”

我没有恼,也没有觉得委屈。

于她的处境而言,谢研辞的出现,算是老天对她的偏爱了。

9

北疆的秋来得早,寒风卷着黄沙,压得军营上空的旌旗都透着一股滞重。

萧凛原本定下的伏击计划周密稳妥,打算趁着北狄主力分兵,一举端掉对方的前沿据点。这些布防、行军时辰、粮草补给路线,他只在主营帐内和心腹商议,连底下不少参将都不知全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枕边人,早已被他亲手留下的谋士攥在了掌心。

苏砚太懂沈清歌。

他知道她虚荣,贪恋他口中的温柔情话,也知道她心底的不安——她怕萧凛哪天醒悟,怕自己和他的私情暴露,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碎掉。

这些日子,他日日借着和沈清歌独处的机会,一点点哄诱。

帐中无人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眉眼是她最熟悉的委屈与脆弱:“清歌,我整日困在这营中,心里总是不安。北狄那边若是打过来,一旦战事不利,我们两个,怕是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沈清歌一听见他这般说,心立刻就软了,下意识去安抚他:“萧郎用兵很稳,这次谋划许久,不会出事的。”

苏砚顺势追问,语气轻柔,像是只是担忧二人安危:“我只是想心里有底。他同你说过行军的安排吗?我们也好提前想好退路,万一……”

他从不直白开口索要军情,只拿“退路”“自保”做幌子,一遍遍撩拨她的惶恐。

他告诉她,只是提前知晓,方便他们二人在乱军之中脱身,绝不会外传。

沈清歌本就对萧凛没有多少真心,她所有的偏袒和在意,全给了苏砚。在苏砚日复一日的软磨、示弱、许诺之下,她渐渐放下警惕。

萧凛和她闲谈军务时从不设防,他以为妻子只是单纯不耐边关枯燥,说几句战事,也算和她分享心事。他哪里会想到,自己随口说的部署,转头就会被沈清歌一字一句,说给藏在暗处的细作听。

她记得萧凛说过伏兵的位置、粮草押运的时间、援军抵达的节点。

夜里,烛火昏沉,她靠在苏砚身侧,小声把这些机密尽数吐露。

“你可千万记住,只用来自保,不能告诉旁人。”她还不忘叮嘱,眼底藏着一丝忐忑,却抵不过心上人一句温柔的许诺。

苏砚低头吻她的额发,眼底是冷得刺骨的算计,嘴上却应得诚恳:“我知道,我只护你。”

拿到完整布防情报的当夜,苏砚便借着外出采买笔墨的由头,把密信送了出去。

开战那日,一切都错了。

萧凛带着伏兵如期进入预定伏击位置,等待他的不是北狄分散的小队,而是早已布好的合围陷阱。四面八方号角齐鸣,箭矢如雨,北狄的人像是清清楚楚知道他每一处伏兵、每一条退路。

粮草队伍半路遭截,援军路线被提前封死。

厮杀声震彻荒原,黄沙染血。

镇北军将士拼死抵抗,可先机尽失,处处被动。这一场仗,败得猝不及防,败得惨烈。

等到残兵艰难突围回营,主营帐里一片死寂。

萧凛一身染血的铠甲,脸上沾着沙尘,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与茫然。他反复核对情报,所有计划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怎么会泄露?

帐下将领红着眼请罪,也有人低声揣测,军营里面有内奸。

沈清歌站在一旁,浑身发冷,心底慌得厉害。她下意识看向苏砚,苏砚朝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头上前,神色悲痛,主动开口帮她遮掩。

“将军,战事失利,大家都痛心。现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切莫先自乱阵脚。奸细一事,慢慢查,不可胡乱猜忌,寒了将士的心。”

他言辞恳切,反倒像一心为军营着想。

萧凛本就信任苏砚,此刻心烦意乱,被他几句话稳住心神。他看向身侧脸色发白的沈清歌,只当她是被战败的消息吓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安慰:“别怕,有我。”

他到此刻,依旧没有怀疑自己捧在手心的妻子。

沈清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惶恐。她知道是自己闯下了大祸,那么多将士流血,根源在她。可她舍不得交出苏砚,只能咬着牙,把这份罪责死死藏起来。

她安慰自己,苏砚是为了自保,不是有意害这么多人。只要不被查出来,他们就还能在一起。

边关军心涣散,战败的加急奏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我正陪着谢砚辞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治安卷宗。

信使跪在院中,声音沉重,报出北疆战败的消息。

谢砚辞指尖一顿,迅速接过战报,细细翻看,眉头一点点蹙起。

他执掌京畿,虽不直接插手北疆战事,却也清楚萧凛这次的布局有多稳妥。

“计划周密,却落入对方圈套,内情不简单。”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若是没有内部人泄露布防,北狄不可能掐得这么准。”

我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指尖微微一凉。

我早知道苏砚是埋在军营里的毒刺,早知道沈清歌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只是当真听见战败、无数将士殒命的消息,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但是别怪我,我不想掺和进萧凛这个火坑,即使我提前传递出消息,也不会有人信。

我也学会了自私。

这一场战败,死伤的人很多。

前世,也是这一场战事,险些让大楚北疆防线崩塌。那时是我一点点揪出苏砚的破绽,拼尽全力把证据送到萧凛面前。最后换来的,是沈清歌的一场大火。

今生,我没有出手阻拦。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沈清歌自愿泄露机密,苏砚蓄谋叛国,萧凛一意孤行,纵容枕边祸水。所有恶果,本该由他们承担。

谢砚辞侧过头看我,见我神色淡淡,却并非冷漠,只是沉静。他以为我是听闻战事伤亡,心生恻隐,轻声道:“战事凶险,无辜的都是底下的兵士。”

“嗯。”我轻轻应声,抬眼看向他,“边关要查内奸,只是人心藏得太深,有时候最想不到的人,反而是祸根。”

谢砚辞眸光微动,记下这句话,却没有多追问。他只当我是有感而发。

他站起身,吩咐侍从备马:“我要去一趟兵部,和几位大人商议京畿布防,北疆战败,难保北狄不会趁机扰到京郊。”

他转身的时候,顿了顿,回头看向我,语气柔和几分:“你留在府里,不必忧心。府中防卫我已经安排妥当。”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一句稳妥的安顿。

这边京城暗流涌动,朝堂要核查战败缘由,追查泄密之人。

而北疆营帐之内,沈清歌夜夜难眠。战败之后,帐中处处都是哀戚,她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可是依旧选择了自欺欺人。

她害怕真相败露,害怕萧凛终有一日查到她头上。

10

北疆战败之后,军营气氛死寂如坟。

连日来,萧凛不眠不休彻查内奸。

数万将士埋骨黄沙,周密战局全盘崩盘,粮草尽毁、防线撕裂,如此致命的精准泄密,绝非普通小兵可为。

所有线索,绕来绕去,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人——苏砚。

行军密档只有核心几人知晓,除却萧凛本人,只剩近身打理卷宗、日日出入主营帐的苏砚,有机会尽数窥探。

起初萧凛不愿信。

他是铁血将军,杀伐果断,可唯独栽在沈清歌的温柔乡里, blind 了心智。

他一遍遍压下心底疑虑,一遍遍自我宽慰:清歌善良单纯,苏砚温文知礼,是自己多疑、是战后心绪大乱。

可军中死伤将士的血、残兵凄厉的伤、破碎的军报、朝堂追责的压力,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暗中派心腹亲兵,日夜盯守苏砚行踪。

不过三日,铁证如山。

亲兵连夜截获北狄密信、苏砚对外传递情报的暗号令牌、以及多日里他借笔墨文书外泄军机的全部记录。

更致命的是——

亲兵在主营帐后侧暗巷、深夜无人之时,亲眼撞见了那不堪入目的一幕。

月色昏暗,帐影重叠。

沈清歌衣衫微乱,泪眼依偎在苏砚怀中,十指紧扣,耳鬓厮磨,低声软语,极尽亲昵。

“阿砚,万一查到你头上怎么办?我好怕……萧凛若是知晓,一定会杀了我们。”

苏砚轻抚她的发丝,笑意阴寒又缱绻:“怕什么?他被你拿捏得死死的,天底下他最信你、最宠你。这场祸事,有他替我们扛。等北狄攻破防线,我带你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困在这北疆苦寒之地。”

私通缱绻,叛国共谋。

字字句句,淬毒刺骨。

亲兵浑身冰凉,屏息退离,次日破晓,将所有证据、所有亲眼所见,一字不差报给萧凛。

主营帐内,瞬间死寂。

案上堆满密信、令牌、罪证,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萧凛立在原地,浑身铠甲未卸,满身风霜血腥,整个人僵成一尊冰冷的石像。

起初是懵。

一片空白的懵。

他最信任的谋士,是潜伏多年的北狄细作。

他倾尽所有偏爱、捧在心尖呵护的妻子,从始至终,心里从来没有他半分位置。

她怕边关苦、怕战事险,却不怕通敌叛国、不怕害死数万将士。

她日日在他耳边替苏砚美言、百般维护、撒娇求情,原来从来不是善良心软。

是护着她的心上人,护着叛国的同谋。

他视若珍宝的情深意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透顶、肮脏不堪的笑话。

“把人带过来。”

良久,萧凛出声,声音沙哑得像被黄沙磨碎,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亲兵不敢抬头,立刻押来苏砚,又请来了沈清歌。

二人并肩立在帐中,那一刻,沈清歌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

满地罪证,铁证如山。

苏砚神色终是褪去温柔假面,坦然冷笑着,不再伪装孱弱斯文。

而沈清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还想故技重施,红着眼眶扑向萧凛。

“萧郎!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误会!都是误会!是苏砚逼我的,是他花言巧语骗我——”

沈清歌下意识的将错推到了苏研头上。

“闭嘴。

萧凛骤然抬眼。

那双素来冷厉深邃、唯独对她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彻底冰封,翻涌着滔天的恶心、暴怒、屈辱、绝望。

他死死盯着沈清歌,一字一句,齿间渗血:

“误会?”

“深夜私会、耳鬓厮磨,是误会?”

“泄露军机、葬送数万将士性命,是误会?”

“你日日替他求情、次次替他遮掩、明知他行迹诡异还百般包庇,也是误会?”

他步步逼近,气场凛冽如修罗降临,压迫得沈清歌连连后退,浑身瘫软。

“沈清歌!”

他低吼她的全名,胸腔气血剧烈翻涌,青筋暴起,声音癫狂破碎:

“我倾尽所有偏爱,纵你所有娇气、容你所有任性、护你所有周全!

我不顾军中非议、不顾朝堂流言、不顾战事凶险,事事依你、件件信你!

我把真心捧到你面前,把后背交给你,把军营最核心的机要敞给你看!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指着满地叛国罪证,指着帐外万里黄沙、无数亡魂,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你贪恋私情、沉溺私情,为了一个敌国细作,出卖我、出卖大楚、出卖数万为家国浴血的将士!

他们埋骨黄沙、尸骨无存!

我半生戎马、百战功名!

全都毁在我亲手宠出来的妻子手里!”

像惊雷劈炸在萧凛脑海。

眼前骤然发黑,耳膜轰鸣作响。

11

萧凛晕倒的那一夜,北疆军营风声鹤唳,人心崩乱到了极致。

他昏睡三日,高烧不退,梦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幕——漫天火海,沈微澜浑身焦伤,静静看着他,不吵不闹,却恨得彻骨

三日后,萧凛骤然惊醒。

没有疯癫,没有暴怒,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活着的萧凛,只是一具空壳。

是背负数万亡魂、背负前世血债、背负滔天悔恨的赎罪躯壳。

他起身,披甲登帐,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压稳全场。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旧情。

当众彻查罪证,字字宣判。

苏砚北狄细作,潜伏多年,窃取军机,乱边防,通敌害命,罪无可赦,当场押出辕门,凌迟处死。

行刑之时,苏砚临死依旧冷笑,嘲讽萧凛一生荒唐、识人不清、为爱废命。

萧凛眼皮未抬,无动于衷。

沈清歌吓得双腿发软,跪地痛哭,拼命拉扯他的甲袍,重拾往日所有柔弱姿态,涕泗横流。

“萧郎!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是被苏砚骗的,我一时糊涂,你饶我一次!你从前那么疼我,你再疼我一次好不好!”

从前,她只要落泪,只要示弱,只要一句软语,萧凛便会全盘妥协、万般纵容。

可此刻。

萧凛垂眸看着她,眼神空洞、寒凉、陌生得可怕。

他看着这张他曾偏爱入骨、信之入骨、护之入骨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肮脏、无比恶心。

“疼你?”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一切的疲惫与荒芜。

“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疼你、信你、纵你。”

“我纵你娇气任性,纵你目中无人,纵你私心泛滥。我为你冷落后院、辜负良人、罔顾忠言、错信奸邪。”

“押下去,锁入囚营,待战事平定,押送回京,交由刑部彻查处置”

内奸肃清,罪责定落。

可北狄大军已然压境,战机尽失,边防破碎,敌军士气大盛。

本该全线溃败、北疆失守的危局,终究还是落在了萧凛肩上。

这一战。

大楚惨胜。

北疆守住了,家国守住了,山河安稳了。

萧凛,也彻底没了,失了心气,战场上一时不察丧了命。

我轻嗤一声:“倒是便宜他了,功过相抵,萧家没出太大事”

11

边关终战,尘埃落定。

战败罪责、通敌根源、私通祸乱,全数清算上报京城。

沈清歌罪证确凿,通敌乱军、泄露军机、害命叛国,株连极重。

太傅府因教女无方、纵容子女祸国,满门连罪,官职削半,门第折损,一朝从京华望族跌落尘埃。

朝野震动,人人唏嘘。

唯独我,一身清净,半点不染。

律法严明,罪不及出嫁之女。

我早已嫁入忠勇侯府,属侯府妇,脱离沈家宗卷,从前不参与沈家教养、不沾沈清歌半分因果,今生更从未踏入边关、从未插手军务、从未牵扯半分祸乱。

所有罪责,尽数落于沈家、落于死去的萧凛、落于苟活的沈清歌。

我安然无恙,一身清白,一世安稳。

消息传进侯府时,我正坐在廊下晒初冬暖阳。

谢砚辞立于我身侧,看完奏折,轻轻叹了一声。

“惨胜,山河得安,将帅陨落,世事苍凉。”

番外:

后来的谢砚辞也曾隐约怀疑过。

但是什么也没问我。

我不敢再善,不敢再赌,不敢再重蹈覆辙。

我曾经拼尽全力揭穿真相,想要护住边关、护住将士、护住萧凛半生戎马功名。

可我换来什么?

换来沈清歌歇斯底里的恨。

换来她与苏砚残余势力联手构陷。

换来萧凛彻底的不信、彻底的偏宠、彻底的绝情。

他们说我善妒、说我恶毒、说我栽构忠臣、说我容不下温婉佳人。

烈焰吞皮肉,浓烟锁喉骨,我痛得快要死去的时候,听见萧凛在外头冷冷一句——

“她罪有应得。”

我清清楚楚知道——

会败战。

会死无数人。

会血流成河、黄沙覆骨。

会边疆震动、朝野动荡。

我心疼那些从未害过人、为国捐躯的士兵。

我甚至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想起前世那些熟悉的副将、亲兵、军医,他们鲜活热烈、忠勇赤诚,最后都会因为这场阴谋,尸骨无存。

我心里想救。

这是我本性里的善,是天生的悲悯,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心。

可我更怕。

怕我再一次掏心掏肺、挺身而出。

再一次搜集证据、揭穿阴谋、无人信我。

毕竟这一世的我一生都远在京城,又能从哪里知道苏研是细作呢?

然后——

重走前世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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