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病毒爆发后,我成了三岁半的丧尸幼崽。
邻居堵门,非说我咬人。
妈妈说:“糖豆可乖了,从来不咬人。”
奶奶说:“我孙女从小就没咬过人。”
爸爸捂着胳膊咳了一声。
她俩一起回头。
爸爸把袖子放下来:“那次不算,我抢她奶瓶了。”
可门外的人,还是抬来了一只狗笼。
第一章
狗笼卡在我家门口。
里面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还有半根火腿肠。
我蹲下去看。
奶奶拎住我的背带裤,把我拽回腿边。
“出息点,家里又不是没有。”
我舔舔嘴巴。
“哪根没吃过。”
爸爸立刻把自己的半根藏到背后。
门外,物业经理郑有财敲了敲铁栏杆。
“看见没有?见肉就扑。这东西留在楼里,谁敢睡觉?”
奶奶把我的小碗端出来。
碗里是南瓜泥。
“你管这个叫肉?”
“现在吃南瓜,明天吃什么可说不准。”
郑有财往后退了一步,把身后的邻居往前推。
“各位,我也是为大家负责。昨天清理地下车库,有人差点被咬,咱们经不起折腾了。”
张阿姨把儿子挡到身后。
楼上的周爷爷捏着拐杖,鞋尖从门槛外缩了回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白白的。
指尖有点灰。
妈妈昨天给我剪过指甲,还把边边磨平了。
我伸出一根指头。
“糖豆洗手了。”
张阿姨把儿子又往后拽了半步。
我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把我的指头包进掌心,转头去拿门边的文件袋。
“我们已经上报了。社区医疗站每天来测两次,隔离记录都在这里。她没有攻击行为,也没有新的症状。”
“医疗站的人自己都顾不过来,一张纸能保命?”
郑有财没接。
他把另一张纸拍在门上。
“二选一。放笼子,交物业集中看管。或者你们全家搬出小区。”
爸爸看着纸上的红章。
“物业管理处有权赶人?”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你们不配合,今晚断水断电,别怪我。”
奶奶的手已经摸到了鞋底。
爸爸赶紧按住。
“妈,先不启动远程打击。”
我趴在妈妈肩膀上,盯着那张纸。
字不认识。
角落里的猪头我认识。
那不是猪头,是爸爸说的二维码。
上面贴着郑有财的照片。
爸爸扫了一下,手机跳出付款页面。
“两千八一天?”
郑有财扯平衣领。
“防护、消杀、人工,哪样不要钱?”
“火腿肠还是半根的。”
“丧尸吃不出区别。”
我张开嘴。
妈妈按住我的下巴。
“用说的,不许呲牙。”
我指着狗笼。
“不给钱,是不是还没有报纸?”
后面的周爷爷咳了一声,拐杖敲歪了。
郑有财的脸绷起来。
“唐守诚,你教的?”
爸爸看看我。
又看看那个笼子。
“不是,我一般没她这么委婉。”
郑有财伸手去推门。
爸爸的胳膊横过来,门没动。
两个人隔着门槛顶住。
我的耳朵里全是铁笼刮地的响声。
门外有人说,先关起来总没错。
有人说,孩子是挺可怜,可大家也要活。
妈妈抱我的手越收越紧。
我想把头埋起来,又看见郑有财的鞋。
他的鞋边压着一角蓝布。
蓝布下面,是一辆小推车。
推车上有我认识的东西。
小熊。
昨天高禾姐姐来检查,带的饼干袋上也有那只小熊。
我戳爸爸的背。
“爸爸,熊熊。”
“现在不买玩具。”
“饼干熊熊。”
爸爸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郑有财抬脚,想把蓝布踢回去。
我已经抓住露出来的布角。
妈妈抱我往后收。
蓝布哗啦落了下来。
三箱饼干,两箱奶粉,还有一包儿童口罩。
最上面的纸箱印着几个红字。
爸爸念了出来。
“应急捐赠,免费发放,不得销售。”
张阿姨猛地抬头。
“你早上不是说,一袋饼干换两节电池?”
周爷爷把拐杖往前一点。
“我的药也是捐的?”
郑有财弯腰去捡布。
爸爸按住推车。
“等会儿。刚才不是开业主大会吗?继续开。”
我举起自己的小碗。
“先发饭。”
郑有财瞪我。
我往妈妈怀里缩了一点,没把碗收回来。
“糖豆可以等。”
我指指张阿姨身后的弟弟。
“他肚肚叫了。”
第二章
郑有财最后没把笼子推进来。
他把推车拉走了。
临走时,他指着爸爸的鼻子。
“物资要统一登记,不是你们想分就分。出了事,你负责?”
爸爸掏出手机。
“这句话再说一遍。我刚才只录到了免费物资收费的部分。”
郑有财的手指折了回去。
“唐守诚,你别后悔。”
奶奶提起狗笼,塞回他怀里。
“东西带走。你住得惯,我们住不惯。”
门关上以后,妈妈先去洗手。
洗到第三遍,爸爸把水龙头拧小。
“储水不多了。”
妈妈停住,撑着洗手台没说话。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两只脚并好。
“妈妈,糖豆不坐笼子。”
她拿毛巾的手一抖。
爸爸蹲到我面前。
“咱们坐安全座椅。”
“安全座椅也有带子。”
“那是怕你飞出去。”
“狗笼呢?”
爸爸把牙咬了两下。
“那是有人脑子飞出去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立刻站起来,抄起了玄关的长柄鞋拔子。
门外的人举起工作证。
“高禾,巡诊。唐先生,你拿这个准备给谁穿鞋?”
爸爸把鞋拔子背到身后。
“欢迎光临。”
高禾姐姐进门,先检查门上的隔离告示,再检查我的口腔。
我张大嘴。
她拿灯照了一圈。
爸爸凑过去。
“她门牙是不是又长了?”
“正常乳牙。”
“可是咬起来挺整齐。”
妈妈看他。
爸爸自动补充。
“感染前。那会儿她两岁,我抢她奶瓶,想尝尝奶粉甜不甜。”
高禾姐姐停了笔。
“这段不用写病历。”
我趁机告状。
“他还喝完了。”
“这段也不用。”
姐姐给我测完,又拿出一张表。
“昨天你们报告,她发出短促叫声后,楼下那个感染者停了几秒。我把观察结果报上去了。”
妈妈立刻坐直。
“有结论吗?”
“只能算早期记录。少数幼龄稳定感染者会有类似现象。近距离、原声,可能和感染后的气味及声带变化共同有关。不是命令,更不是控制。”
爸爸指着手机。
“录音也不行?”
“你们不是试过?没反应。”
爸爸把手机往身后挪。
我替他说。
“爸爸在窗台学狗叫。”
高禾姐姐笔尖一顿。
爸爸抬头看天花板。
“科学需要牺牲。”
姐姐把表交给妈妈。
“按昨天的记录,六米以内,停顿不超过五秒。连续三次后,她声带明显疲劳,至少一小时不能再试。别拿孩子做实验,更别觉得她能出去救人。”
妈妈把表折起来。
“记住了。”
“还有,恢复普通饮食不等于不需要隔离。你们做得对,继续保持。明早医疗转运队会到,稳定感染者有专门的隔离车厢。”
爸爸抬起头。
“郑有财说,转运车不收感染者。”
姐姐皱起眉,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
呼叫了两遍,里面只有电流声。
她走到阳台,又试了一次。
“我这边楼内信号不行。公告中午送到了物业,名单也让他们逐户登记。你们没收到?”
妈妈拿出门上那张收费纸。
高禾姐姐盯着两千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下楼找他。”
爸爸把工具包提起来。
“我陪你。”
高禾姐姐看了一眼包里的扳手。
“只问话。”
“我修电梯的,带工具是职业习惯。”
奶奶在后面递来一双胶皮手套。
“那也得讲卫生。”
爸爸没接。
“妈,你别给我的职业习惯添案底。”
他们刚走到电梯口,灯灭了。
冰箱停止嗡鸣。
妈妈抬头看向配电箱。
爸爸把手贴在电梯门上,听了几秒,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整楼停电。走廊应急照明还亮着。”
门缝下面,一张纸被塞了进来。
我蹲下捡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红圈。
里面是我们家的门牌号。
妈妈念到一半,纸被爸爸接了过去。
“因危险感染源拒绝集中管理,暂停该户公共服务。”
高禾姐姐已经打开手机录像。
爸爸背好工具包。
“走。咱们去问问,他那个公共服务,包不包含替病毒当领导。”
第三章
妈妈不肯把我单独留在家里。
奶奶把透明防护罩扣到婴儿车上。
这是高禾姐姐前几天送来的临时转运用品,侧边有滤口,底下有锁扣。
爸爸扶着车,郑重介绍。
“糖豆号,出发。”
我拍拍罩子。
“不要号,要饼干。”
我们走安全楼梯。
爸爸和奶奶抬车,走了两层就开始交换眼神。
奶奶说:“让你少给她吃。”
爸爸喘着气:“妈,车二十斤。”
“那也随你,买东西光看结不结实。”
到了物业办公室,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人抱被子。
有人抱电饭锅。
张阿姨捏着一串金手链,手指压得发白。
郑有财坐在桌后,一张一张收身份证复印件。
“每户一名,优先健康青壮年。车位紧张,管理成本另算。”
高禾姐姐把工作证拍到桌上。
“谁通知的每户一名?”
郑有财抬头,先看她,又看爸爸的手机。
“现场情况有变化。你一个巡诊的,知道调度?”
“把正式通知拿出来。”
“文件保密。”
爸爸伸手指向墙上的公示栏。
“保密文件贴公示栏,怎么还拿挂历盖住?”
他揭开挂历。
下面有半张转运说明。
下半张被撕了。
上半张写着转运时间,明早八点。
张阿姨手里的金链子落在桌上。
“你不是说今晚十二点就停止登记?”
郑有财按住链子。
“早登记早安排。”
高禾姐姐拉过桌上的名单。
郑有财伸手去抢。
爸爸横过工具包,两只手都摊开。
“别碰瓷,我没动你。”
纸还是被扯破了。
一半在高禾姐姐手里。
一半落到我车前。
我认得上面的贴纸。
有绿圆圆。
有橙圆圆。
我的隔离记录上,就是橙圆圆。
我戳着透明罩。
“姐姐,糖豆在不在?”
高禾姐姐翻了两遍。
没有。
她又看爸爸妈妈的名字。
也没有。
郑有财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们拒绝统一管理,我怎么担保?感染者上不了健康车,你们非要绑在一起,那就都别走。”
妈妈把我的病历放到桌上。
“隔离车呢?”
“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没听见后面的争吵。
办公室里有一股味道。
铁锈味,混着隔夜肉汤。
不是桌上的方便面。
是里面那扇门。
门后传来链子碰撞的响声。
我转头。
“谁在里面?”
郑有财的椅子腿刮过地面。
他站了起来。
“仓库,小孩别乱指。”
里面有人敲门。
三下。
停一会儿,又三下。
“爸。”
爸爸下意识应了一声。
“哎。”
妈妈转头看他。
爸爸立刻捂住嘴。
“条件反射,我一天听八百遍。”
门里那个人又说话了。
“爸,我饿。”
郑有财冲过去堵门。
高禾姐姐已经掀起门边垂下来的塑料帘。
玻璃观察窗后,有一张灰白的脸。
他比爸爸还高。
两只手戴着厚手套,腰上系着约束带。
胸前贴着橙色病号标签。
郑家宝。
郑有财的儿子。
张阿姨倒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连退几步,后背撞上文件柜。
周爷爷的拐杖敲在桌沿。
“你说地下室已经清完了!”
郑有财把帘子拽下来。
“他只是发烧!”
高禾姐姐举起那半张名单。
橙色隔离转运栏里,只有一个名字。
郑家宝。
下面还有一句已经签收的说明。
稳定感染者及陪护,请按医疗分区免费登记。
爸爸的手缓缓从嘴上拿开。
“原来不是没有车。”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是你家的丧尸,能坐。”
第四章
郑有财一把抓住高禾姐姐手里的纸。
爸爸按住桌角。
桌子没翻,水杯翻了。
褐色的茶水沿着收费表往下淌。
张阿姨把自己的金链子抓了回去。
“退钱。”
队伍后面也有人伸手。
“我交了三千。”
“我家两袋米。”
“你说孩子不能占座,我连婴儿床都给你了!”
郑有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吵什么?我收的是管理费!你们以为司机凭什么冒险进来?”
高禾姐姐指着签收说明。
“这是市里的转运队,不是你的出租车。”
“你有本事现在把车叫来!”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晃了晃。
“外面路都堵了。没有我熟悉地形,你们出得去?”
我从车里往外看。
周爷爷的拐杖不敲了。
张阿姨攥着链子,也没再往前挤。
郑有财把衣襟往下一扯,重新坐了回去。
“我儿子的情况,医疗站知道。我是在配合隔离。你们别听人挑拨。”
妈妈接过话。
“既然是配合,为什么不给糖豆登记?”
“她有危险。”
“你儿子呢?”
“我儿子认识人!”
我举起手。
“糖豆也认识。”
郑有财瞪过来。
我指着爸爸。
“偷奶喝的。”
又指着奶奶。
“给我吃糖,说不许告诉妈妈的。”
奶奶把脸转开。
妈妈慢慢看向她。
奶奶咳了一声。
“先处理主要矛盾。”
后面有人没忍住,喷了一声。
郑有财拍桌子。
“会说两句话能证明什么?她身上有病毒!”
高禾姐姐将两份病历并排放下。
“所以都要隔离。不是你的孩子就该被扔出去,也不是你的孩子就能免检查。”
门后突然传来撞击声。
郑家宝在里面喊。
“爸!开门!”
郑有财转头。
“家宝,先坐下。”
“外面谁拿了我的吃的?”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张阿姨抱起孩子,往门口挤。
后面的邻居跟着退,周爷爷被碰得一个踉跄。
爸爸伸手扶住他。
那扇内门的插销却在这时弹开了。
门被撞出一道缝。
郑家宝的约束带系在里面的床架上,床架沿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郑有财扑过去顶门。
“帮忙啊!都站着干什么!”
他刚喊完,就被门板撞得后退半步。
我耳朵嗡嗡响。
奶奶的手摸到车把,想推我走,又被后面的人挡住。
高禾姐姐喊。
“别挤!关外门,留通道!”
没人听清。
鞋底蹭地,孩子哭,桌子被撞得不停抖。
我捂住耳朵。
忍了一下,没忍住。
“排队!”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喉咙里冒出一声短短的低鸣。
门缝后的郑家宝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门把上。
高禾姐姐猛地抬头。
爸爸已经挤过去,和郑有财一起把门推回去。
插销落下。
又过了一瞬,门板重新响起来。
爸爸后背顶着门,喘着气看我。
“你们幼儿园还教这个?”
我嗓子发干,咽了两次才说出话。
“还教不抢饭。”
郑有财站在门边,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盯住我的车。
高禾姐姐立刻挡到前面。
“刚才只是短暂停顿,不是恢复。所有人退出去,感染者继续隔离。”
郑有财没看她。
他指着我,声音拔起来。
“都看见了吧?她能指挥丧尸!”
刚停下来的邻居又退了一圈。
他往前追了一步。
“我儿子昨天还好好的。是不是她把我儿子弄成这样的?”
爸爸扶着门板站直。
“你这脑子,怎么还带现场甩锅的?”
郑有财指尖几乎戳到罩子上。
“把她留下!没查清以前,你们谁都不能带她走!”
妈妈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拨。
高禾姐姐把笔按在郑家宝病历上的日期上。
“你儿子的首次登记,比糖豆早两天。”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爸爸抬起手机。
“没关系,你继续编。咱们有纸,有视频,今天就看看谁先没电。”
第五章
郑有财没继续编。
他把办公室门锁了。
连同大家的登记材料一起。
钥匙在他腰上响了一声。
“物资和车辆对接都是我负责。你们想换人,先把手续办齐。”
高禾姐姐去找信号。
爸爸去查电。
妈妈抱着我,坐在物业楼外的台阶上,给邻居重新登记。
奶奶搬来一张凳子,腿一叉,守在我的车旁边。
“看可以,别上手。跟看你们家孩子一个规矩。”
第一个过来的是周爷爷。
他把老花镜擦了两遍。
“许宁,我刚才说先关起来,是我嘴快。”
妈妈接过他的身份证。
“您先写紧急联系人。”
“我儿子在外地。”
“电话号码。”
周爷爷低着头写。
笔尖抖,名字写歪了。
我把自己的贴纸从罩子里举给他看。
“小花,给写字好的人。”
周爷爷抬头。
“我写成这样,也能有?”
我点点头。
“爸爸写得更丑。”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了声。
爸爸正好回来。
“隔着两栋楼,我都能听见有人诋毁我的文化水平。”
他把一截拆下来的封条交给妈妈。
“咱家分闸被锁了。锁是物业新加的,拍过照了。配电房还有人看守,暂时没恢复。”
妈妈把封条装进袋子。
“先留证据。”
张阿姨一直站在远处。
她儿子看着我的饼干盒,咽口水。
我挑了一袋没拆的,塞进车侧面的传递小盒。
高禾姐姐说过,东西不能从里面直接递出去。
要关内盖,再让大人擦外面。
奶奶照着做了,把饼干放到台阶上。
张阿姨没拿。
她攥着儿子的手。
“家里还有。”
弟弟仰头。
“妈妈,咱家最后一袋给郑叔叔了。”
张阿姨的嘴张了张。
我把脸贴到罩子上。
“这个没收钱。”
奶奶咳了一声。
我补上。
“也不要金链链。”
张阿姨蹲下来,拿走饼干。
她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这里有收款记录。他说不转账,孩子就不登记。”
妈妈接过手机看。
“能转给我吗?”
“能。”
张阿姨又翻了几下。
“还有昨天群里的通知。说捐赠物资没到,可我拍孩子的时候,拍到了物业卸货。”
旁边有人摸出收据。
有人回家拿票。
妈妈的本子一页页翻过去。
我数到十,就不会了。
只好重新数。
爸爸蹲在我旁边,拿根吸管逗我。
我没笑。
“爸爸,他们还要把糖豆扔掉吗?”
吸管停了。
他把吸管弯成一个小圈,套到自己手指上。
“爸爸的手长在这里。”
“然后呢?”
“谁来扔,先问它。”
我伸手敲罩子。
“它不会说话。”
爸爸看看自己的手。
“也是。那就问你奶奶的鞋。”
奶奶在旁边抬了一下脚。
我终于笑出声。
高禾姐姐跑回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
“联系上了。明早八点,两辆居民转运车,一辆医疗隔离车。登记名单不是郑有财一个人说了算。”
台阶下响起几声拍手。
还没拍完,物业楼上的喇叭滋啦响了。
郑有财的声音传下来。
“通知,通知。部分人员散布不实消息,干扰撤离秩序。特别提醒,三号楼感染幼童存在异常召集行为,请居民远离。”
周爷爷抬起头,刚拿到的小花贴纸攥在手里。
喇叭里又响了一句。
“家属拒绝交出危险感染源,因此造成的一切后果,由家属承担。”
妈妈把笔帽扣上。
爸爸慢慢站起来。
我看看他,又看看喇叭。
“爸爸。”
“嗯?”
“他是不是没饼干了?”
“怎么说?”
“嘴巴这么闲。”
第六章
爸爸想进物业楼,又被妈妈拉住了工具包。
“别去砸喇叭。”
“我只是想帮他检修。”
“你刚才拿的是锤子。”
爸爸低头看了一眼,把锤子换成螺丝刀。
妈妈还是没松手。
高禾姐姐把对讲机放到桌上。
“医疗队今晚会让先遣人员过来核对现场。现在先把大家安置好,别跟他冲突。”
郑有财的喇叭还在响。
这次,他把我那一身排队剪了出来。
前面接着撞门声,后面接着孩子哭。
“大家听,这就是危险证据。”
爸爸盯着楼上的窗。
“他不会剪婚礼视频可惜了,死人都能给剪成抢亲的。”
妈妈把完整录像发进居民群。
她一条一条说明时间。
郑家宝先撞门。
人群拥挤。
我发出短促叫声。
门被关上。
高禾姐姐又录了一段说明。
“请勿播放录音试图接近感染者。已观察到的作用只发生在原声、近距离条件下,持续很短,不能替代隔离措施。”
她刚说完,郑有财从楼里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蓝牙音箱。
高禾姐姐的眼睛停在那上面。
爸爸也看见了。
“郑经理,听课要认真。”
“我只是收集证据。”
郑有财把音箱塞进包里,指了指我。
“糖豆的登记,我可以补。你们一家五口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商量。”
妈妈没有接话。
“视频删掉,别再煽动居民。明天我亲自带你们走。”
奶奶往凳子上一坐。
“你亲自走远点,我们也能走。”
郑有财的脸抽了一下。
“外面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东门路窄,西门路口全堵了。车得从车库穿过去,出去以后,还得有人引路。”
爸爸抬头。
“车库东侧的货运通道?”
“总算知道谁有用了?”
爸爸没有接他的下巴。
他转头问高禾姐姐。
“医疗队知道那个通道有两道手动隔离门吗?”
高禾姐姐立刻拿笔。
“你画一下。”
爸爸蹲在台阶上画图。
“前一道接内部车库,后一道接外面装卸平台。断电后,卷帘能手摇。但侧面的逃生门被物业加了外锁,我前两个月报修过,郑经理说防偷物资。”
周爷爷举起拐杖。
“我也说过!他让我少管闲事。”
郑有财伸脚,想踩住地上的纸。
爸爸把纸抽走。
“别着急,名字给你写上,贡献跑不了。”
太阳往下落的时候,医疗队的先遣员梁川到了。
他穿着防护服,背着药包,先看我的隔离记录,再去看郑家宝。
门打开前,他让所有人退远。
郑有财拦着门。
“我儿子现在状态很好。”
里面的郑家宝喊。
“爸,水。”
梁川检查完,走出来摘掉外层手套。
“可以按稳定感染者转运。需要独立约束位,不能上居民车。”
郑有财立刻问。
“跟那个小丫头一个待遇?”
“按病情分区,不按爹分区。”
爸爸扭头咳了好几声。
我趴在罩子上。
“爸爸,你也要看病吗?”
梁川看他。
爸爸摆手。
“我这属于听见人话以后,肺部一时没适应。”
梁川拿出接管清单。
物资数量。
门锁位置。
备用电源。
全部要核对。
郑有财脸上的肉一点点垂下来。
“现在核对,耽误撤离算谁的?”
梁川指了指表。
“所以请你配合。”
办公室的门开了。
屋里堆满箱子。
奶粉,饼干,瓶装水,药。
还有一辆装到一半的柴油货车,停在后院。
驾驶座上,放着郑有财的行李。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指掐进掌心。
“你不是说,物资已经发完了?”
我盯着货车后斗。
那只要关我的狗笼,也在上面。
笼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第七章
郑有财说,那些物资是给撤离准备的。
妈妈问他,为什么箱子上贴着不同住户的名字。
他又说,方便统一管理。
张阿姨从最下面翻出自己的婴儿床。
床栏上还挂着弟弟的蓝袜子。
“这个也给撤离准备?”
郑有财伸手去抢。
梁川挡了一下。
“不要碰证物。先清点。”
那只手停住了。
妈妈拿着本子,按收据念名字。
一袋米换登记。
一盒药换优先。
两千块买陪护资格。
每念一项,就有人站出来。
周爷爷从货车工具箱里拿出自己的血压药。
瓶盖已经被拧开过。
他手里的拐杖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你说最后一瓶了。我给你搬了一下午东西。”
郑有财扯着嗓子。
“你自己愿意的!”
周爷爷的嘴唇动了动。
爸爸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您先坐,账一笔笔记,别替他省。”
高禾姐姐给周爷爷量血压。
我在罩子里看着那瓶药。
又看看郑有财。
“叔叔。”
他没看我。
“你是不是也三岁半?”
他扭过头。
“你什么意思?”
我数着手指。
“抢吃的,藏东西,不认错。”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还没三岁。我们小班不收。”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人抬起头。
张阿姨把蓝袜子攥进手里。
“退钱。”
郑有财拍着车门。
“物资可以分,钱已经花在保障上了!”
妈妈把他办公室里的账册翻开。
“柴油采购只记了一桶,你收了二十户的燃油费。消杀用品是捐赠的,你收了三遍。你要是有其他支出,现在拿票。”
“你凭什么看我的账?”
“我原来就是帮企业查账的。”
爸爸在旁边补充。
“她连我买根烤肠,都知道我没报葱花钱。”
妈妈没抬头。
“烤肠不加葱花。那三块钱你买了冰棍。”
爸爸把嘴闭上了。
我隔着罩子拍他。
“坦白从宽。”
奶奶点头。
“你爸从你两岁半就开始教,没想到先把自己教进去了。”
梁川让两名居民协助看守物资,钥匙当场封存。
郑有财站在车旁,额头的汗流进眼角。
“我也是为了大家!没人管的时候,是谁站出来的?”
张阿姨把收据放到桌上。
“是你。但没人让你站出来收过路费。”
梁川转身核对车库路线。
郑有财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账以后算,我儿子先走。他不能跟普通感染者挤,他以前没吃过这种苦。”
梁川把袖子抽回来。
“他有隔离位。糖豆也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也有。”
“我可以出钱。”
“这是救援,不是竞拍。”
郑有财的嘴角颤了两下。
他转头看我。
我抱着奶瓶。
妈妈刚给我换了温水,不给喝奶,说再喝晚上要起床。
郑有财盯着我看了很久。
爸爸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别看了。她还小,不负责给成年人找台阶。”
那天晚上,物资分下来了。
我们家的电也恢复了。
奶奶给我煮了一小碗面。
我抱着碗,一口一口吃。
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阿姨拿来一只布兔子。
兔子的耳朵缝过,有一截线头翘着。
“我洗过了,晒了一下午。糖豆要是不嫌弃……”
我把脸转向妈妈。
妈妈检查过,让奶奶处理好再给我。
张阿姨站着没走。
她看看我的车,又看看我的碗。
“白天那笼子,我帮着抬了。”
我低头摸兔子耳朵。
“兔兔不用坐笼子。”
她的手指抓紧衣角。
“你也不用。”
楼下突然响起一声汽车发动声。
爸爸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后院的柴油货车,亮起了灯。
第八章
爸爸拉开窗户。
“郑有财!停车!”
货车没停。
后斗盖着篷布,里面传来链条碰撞的声音。
高禾姐姐的对讲机在楼下响起来。
“隔离室空了!郑家宝被带走了!”
梁川从物业楼冲出来,挥手让车停下。
郑有财隔着车窗喊。
“我自己送儿子去医院!不用你们管!”
货车拐向东侧装卸通道。
爸爸的脸一下绷住。
“外门没开,他想硬撞。”
第一声撞击传来时,奶奶抱起了我。
铁皮摩擦,轮胎空转,刺鼻的柴油味从窗外灌进来。
第二下,外门的门栓断了。
门板撞在护栏上,发出一串响。
外面的路口,有东西转过头。
一个。
两个。
更多的脚步拖过碎石。
梁川举起对讲机。
“东侧外隔离门受损!居民留在楼内,封闭车库内门!”
爸爸已经背起工具包。
妈妈一把抓住他。
“你去干什么?”
“内门手摇机构卡过,现场没人会拆。我去关门。”
妈妈盯着他的手。
爸爸把手掌摊开,给她看。
“戴手套,走内侧,不碰感染者。你在楼里看得到我。”
她松开手,从玄关拿了头灯,扣到他额头上。
“回来自己收工具,我不替你收。”
爸爸点头。
“知道。”
他刚跑出去,又折回来。
我伸开手,等他抱。
他弯腰,把门边忘拿的扳手捡起来。
我瞪着他。
爸爸一愣,隔着罩子跟我碰了碰拳。
“对不起,职业病。”
楼下的人跑起来了。
梁川组织临时搬运点的人往楼里退。
周爷爷腿脚慢,还在车库侧边的小仓库里拿药。
张阿姨和另外几个人去扶他。
货车却横在货运通道中间。
车头撞坏了,轮子卡在门轨上。
郑有财推开驾驶室,抱着音箱跳下来。
他没往外跑。
外面都是感染者。
他转身朝小仓库的方向冲。
我趴在窗边,只能看见他脑袋一晃,然后消失在墙后。
妈妈打开了居民群里的实时通话。
张阿姨的声音挤出来。
“我们在侧门里面!门锁着!外面有人吗?”
爸爸的声音从另一个手机里传来。
“内门卡住了,给我两分钟!”
梁川问人数。
“七个,还有一个孩子!”
弟弟在哭。
周爷爷不停说,别管我,先走。
张阿姨吼他。
“你再说一句,我让糖豆给你扣小红花!”
周爷爷不出声了。
奶奶把手机捏得咔响。
妈妈已经推起我的车。
梁川在楼下让我们退回去。
妈妈停在楼门内。
“我不出去。这里能看见侧门,能把位置告诉她。”
隔着大厅玻璃,我看到了仓库的侧门。
锁挂在外面。
里面的人推门,门只开出一条指头宽的缝。
郑有财就站在锁旁边。
他的钥匙在手里。
梁川让他开门。
他却把钥匙攥进掌心。
“先说清楚,今天的事不能算我头上!我只是想救儿子!”
梁川朝他伸手。
“把门打开。”
郑有财往后退。
“你先答应!”
外面又响起一声拍击。
感染者挤到货车边。
车里的郑家宝开始喊爸爸。
郑有财的手抖起来。
他把音箱打开。
我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排队。
排队。
排队。
那些脚步没停。
反而朝声音转了过去。
郑有财举着音箱的手僵在空中。
爸爸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关掉!高禾说了录音没用!”
郑有财低头去按。
按错了。
声音更大了。
我隔着玻璃,第一次看见一个大人把自己吓得原地跳脚。
可我笑不出来。
张阿姨的手机里,已经能听见仓库后门被拍打的声音。
第九章
梁川扑过去,把郑有财的音箱踢进墙角,伸手夺钥匙。
郑有财往后一缩。
钥匙脱了手。
啪嗒一声,掉进侧门旁的铁网围栏。
围栏里是消防检修道。
只有最下方有一个供检修管线通过的口子。
梁川蹲下,胳膊伸进去,差了半截。
郑有财也蹲下去够。
他的肩膀卡住了。
“怎么这么窄!当初谁这么做的!”
爸爸正蹲在内隔离门边拆盖板,扳手敲得当当响。
“你!你说口子大了怕人偷东西!”
郑有财扭头。
“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
爸爸抬起头。
“我现在还想拦你出生,来得及吗?”
梁川已经回身拿破拆工具。
外面传来铁皮变形的响声。
感染者撞上了仓库后门。
张阿姨的手机砰地响了一下。
“柜子推过来!别顶门板,顶下面!”
周爷爷喊:“我来!”
“您坐柜子上!压住!”
我抓紧兔子耳朵。
弟弟还在哭。
我想叫他别哭,嘴巴贴到手机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从旁边伸过手,把我的车往后拖。
“糖豆,先上楼。”
我看着地上的钥匙。
隔着铁网,亮亮的一小团。
“奶奶,夹饼干。”
“现在不吃。”
“掉沙发底下的饼干。”
奶奶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钥匙,冲爸爸喊。
“你工具包里那根捡螺丝的呢!”
爸爸抬头,扳手差点落下来。
“外侧小袋!磁吸杆!别拽线!”
梁川折回来拉开袋子。
银色的杆子一节节伸长。
郑有财蹲在地上,还在往里面挤胳膊。
梁川把他拎开。
杆头碰到钥匙圈。
叮的一声。
我两只脚同时蹬了蹬。
“钓到啦!”
梁川握住钥匙,没有停,直接去开侧门。
郑有财伸手抓他。
“先说好,我不是故意的!”
梁川甩开他的手。
“让路!”
门开了。
张阿姨先把弟弟递出来,再回头扶周爷爷。
几个人挤出门口,仓库里面的柜子猛地响了一声。
有人鞋掉了,弯腰去捡。
张阿姨拽住他的后领。
“脚在就行!”
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
梁川关门,重新挂锁。
门从里面撞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手掌按在锁扣上,确认锁住才松开。
周爷爷被架进楼门,额头蹭破了一块皮。
他坐到地上,先去摸口袋。
“药还在。”
张阿姨扶着膝盖喘气。
“您刚才差点不在!”
我把兔子举起来,给弟弟看。
他抽了一下鼻子。
“糖豆姐姐。”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小朋友叫我。
我刚想应,爸爸那边传来咣的一声。
内隔离门下落了一截,卡住了。
爸爸半跪在门边,头灯的光抖着。
“轨道里进了碎铁!梁川,帮我照这里!”
外面的感染者绕过货车,进了车库。
梁川提着灯跑过去。
高禾姐姐站在楼门内,往侧边指。
“所有人上楼!别停在大厅!”
妈妈把我的车推向楼梯。
我扭着头。
爸爸还在门下面。
门只落到他肩膀上方,他一手撑着轨道,一手拿钳子夹里面的东西。
郑有财跟着人群跑到楼门口,忽然回过头。
“家宝!”
货车里又传来撞击。
他往前迈了两步,脚又收了回来。
“我儿子还在车上!你们去救我儿子!”
梁川举着灯,没回头。
“车厢是锁闭隔离位,暂时比这里稳妥。先把这道门关上!”
“暂时是什么意思?万一呢!”
没人接他的话。
我听见拖动的脚步。
不是从手机里。
就是外面。
一个灰白的手掌伸过车库柱子,指头擦到墙。
妈妈的手也停住了。
爸爸抬头看了一眼,钳子又往里面探。
“差一点。”
他额头上有汗,一滴一滴落到下巴。
梁川已经把长柄挡板举起来。
“唐师傅,先退!”
“这会儿松了,门还得抬回去!”
妈妈把我连车转过来,背靠楼门,抓住防护罩的边缘。
她看着高禾姐姐。
姐姐量了一眼距离。
“最近的不到六米。能试一次,但不能保证。梁川,你准备撤!”
妈妈蹲下来。
她的手隔着罩子,贴在我的脸旁边。
“糖豆,叫一声。叫完就停。”
我看着爸爸。
他正往外抽钳子。
铁片出来一半,又挂住了。
我的手指掐住兔子耳朵。
“停!”
那声低鸣从喉咙里挤出去。
最近的两个感染者顿住。
梁川没有等。
他抓住爸爸的后衣领,往门边一拉。
爸爸手里的钳子跟着扯出来。
一块折弯的铁皮落地。
爸爸翻身抓住摇柄。
门开始往下落。
一下。
两下。
停住的感染者重新动了。
后面还有没停住的,撞到前面的肩膀,挤进门口。
我的喉咙扎了一下。
高禾姐姐盯着时间。
“不够覆盖全部,后面的太远!梁川,撤!”
爸爸低下头,手臂上的筋绷起来。
摇柄转得更快。
铁门刮着轨道响。
我吸了一口气,又叫了一声。
这次,门口的那个停下了。
梁川把挡板顶上去,挡住它伸出来的手。
爸爸猛转两圈。
铁门压到半腰。
他往楼门这边退。
郑有财却突然扑过去,抓住了摇柄。
“不能关!我儿子还在外面!”
爸爸的眼睛都瞪圆了。
“车厢上有锁!他有人去接!这边一楼都是人!”
“那是我儿子!”
郑有财扳着摇柄,想把门升起来。
梁川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的鞋底在地上滑了一下。
摇柄弹回,撞到爸爸手背。
爸爸闷哼一声,手没松。
我拍着罩子。
“爸爸!”
妈妈一只手压着我的肩,一只手死死抓住车把。
高禾姐姐已经拎起急救包。
“唐守诚,放手,退回来!”
门外那只手重新动了。
指甲刮过挡板边缘。
郑有财往后躲,脚绊在门边的工具包上,整个人摔下去。
他两只手乱抓,抓住了爸爸的裤腿。
爸爸刚跨出去的一只脚被扯了回来。
我的牙齿磕到一起。
眼前是爸爸被拖歪的头灯。
灯光晃到门外。
灰白的脸正往门下挤。
我张嘴。
第一下,没出声。
嗓子里全是干涩的气。
妈妈猛地转过头。
“糖豆,别硬来!”
我攥着兔子,挤出第三声。
很短。
短到我自己都没听清。
门下的那张脸停了一下。
梁川抓住郑有财的后领,把他往内侧拖。
爸爸顺势抽腿,扑过来压下最后半圈摇柄。
铁门砸到地上。
咣。
我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爸爸撑着膝盖,站了两秒,忽然抬起一只脚。
裤腿少了一截。
郑有财还攥着那块布。
爸爸看着他。
“你要是实在喜欢,我能脱给你。”
郑有财坐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梁川落下内锁,又把地面固定销插进去。
门外开始拍打。
门板震,锁没有动。
高禾姐姐把所有人往楼梯间赶。
“这不是让你们站着聊天的地方!全部上二楼!”
爸爸弯腰拿工具包。
妈妈冲过去,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拉进来。
她没骂。
只捧起他的手。
手套破了一小块,手背肿起来了。
梁川在旁边确认。
“摇柄挫伤,没有接触感染者,先消毒检查。”
妈妈点头,又点头。
爸爸想抬另一只手拍她,刚抬起来,被她按住。
“别动。”
“我没事。”
“你先别说话。”
爸爸立刻闭嘴。
我也想说话。
嘴张了半天,只出来一点气。
高禾姐姐蹲到我面前,照了照我的喉咙。
“声带又疲劳了。现在起不许再叫,至少一小时,之后也要重新评估。”
我举起三根手指。
姐姐点头。
“用完了。”
爸爸看看我的手指,又看看我。
他蹲下来,额头贴住罩子。
“回家了,爸爸自己会走。”
我把小手贴在他额头那一块。
隔着硬硬的透明罩,摸不到。
我往前凑了凑。
妈妈把我的车推到楼梯边,让爸爸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我们总算挨着了。
郑有财也被带上二楼。
他一坐下,就指着爸爸。
“他关门把我儿子留外面!大家都看见了!”
张阿姨扶着周爷爷,脚步停住。
她把手机举起来。
“也看见你拿钥匙谈条件了。”
郑有财伸手去挡屏幕。
“我当时慌了!”
“我们不慌?我孩子在门里!周叔在门里!你听见了!”
她的声音把弟弟吓得一缩。
她低头摸摸弟弟的头,没再往前走。
妈妈接过手机。
“完整记录都保存。钥匙是谁扔的,门是谁撞的,谁拦着救人,慢慢查。”
郑有财的手垂下去。
他看向周爷爷。
周爷爷把那瓶药放到身边,没有看他。
他又去看其他人。
有人抱着孩子转身。
有人开始把手机里的收费记录传给妈妈。
郑有财撑住台阶,想站起来,膝盖却没抬动。
“我儿子怎么办……”
梁川正在通话。
“车厢封闭,目标人员可以回应,位置已发送。请清障组优先检查。”
郑有财猛地抬头。
“还能救?”
梁川把对讲机放下。
“从来没说不救。你妨碍救援的记录,也不会因为救了他就消失。”
郑有财的嘴张着,过了半天,声音才出来。
“钱我退。我都退,车上的也拿走。”
妈妈低头整理视频。
“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捂住脸,肩膀一下下抽动。
“我就想先走。我以为他们不会来……我就想先走……”
奶奶把水杯递给爸爸。
“别学。有的先走,走到最后要戴手铐。”
爸爸捧着杯子点头。
我也点头。
奶奶转头看我。
“你不用,你先学会穿鞋不分错左右。”
我把伸出去的脚,收进了毯子里。
第十章
天还没亮,我就听见楼下有车。
我抓住妈妈的袖子,指向窗户。
她抱我坐起来,看了眼门口值守的高禾姐姐。
姐姐按住耳机,听了几句。
“是清障组。糖豆,别急着讲话。”
我点头。
点完,又指自己的嘴。
姐姐递来一小口水。
“水可以,饼干先等等。”
爸爸从旁边抬头。
“你怎么知道她要饼干?”
“她抱着饼干盒睡的。”
爸爸把盖在头上的外套扯下来。
“观察能力比她爹强。”
妈妈看着他。
“你还知道她有爹?”
爸爸把外套又盖了回去。
楼下的拍打声断断续续。
对讲机里传来一句撤离,一句确认。
梁川不让我们靠窗。
我只能听见车门开合,器械搬动,还有几声短促的口令。
后来,车库那边有人喊。
“找到车厢了,锁闭完整!”
郑有财从墙边弹起来。
两名穿防护服的人拦住他。
“坐回去,等通知。”
“我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医护正在检查。”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
鞋尖在同一块地砖上转了好几圈。
我抱着兔子,盯着楼梯口。
过了一会儿,郑家宝坐着隔离转运椅被推上临时坡板。
他看到了郑有财。
“爸。”
郑有财扑过去,被工作人员挡在隔离线外。
“家宝!爸爸在!”
郑家宝的手腕上有一圈磨出来的红痕。
高禾姐姐低头替他调整软垫。
他看看爸爸,又看看站在楼梯边的居民。
“不是说,救援不收我吗?”
没人替郑有财回答。
郑有财抓着隔离线,手指一根根收紧。
“爸爸怕他们不管你。”
郑家宝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新标签。
上面有他的名字,也有车号。
“那你为什么收别人的钱?”
郑有财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人不懂,我得安排……”
张阿姨把弟弟抱紧,站到了一边。
郑家宝看着她手里的蓝袜子。
又看向货车上正在卸下来的婴儿床。
他抬起手,把郑有财伸过来的手推开。
“我不坐那辆车了。”
医护人员点头。
“你坐医疗车。先检查,再安排陪护。”
郑家宝没再看他爸爸。
郑有财的手垂在隔离线边,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他坐到了地上。
“我都说退了……我现在就退……”
随队来的警务人员打开记录设备。
“退还和调查分别处理。先核对身份。”
妈妈把手机、账册照片和收据袋交了过去。
梁川也交了现场记录。
爸爸想伸手帮忙,手刚抬起来,就被妈妈看了一眼。
他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举到胸前。
“展示一下,没参与。”
我学着他,也把手举起来。
妈妈一人按下一只。
“你们俩歇会儿。”
八点的时候,两辆居民车停在清理后的通道口。
医疗车停得更近。
车门上,贴着一张橙色的标记。
我从妈妈怀里坐直。
“糖豆的车。”
声音哑哑的。
高禾姐姐伸出一根手指。
“少说话。”
我捂住嘴。
爸爸看看那辆车,冲我竖起大拇指。
“专车。”
梁川递来一张登记表。
“不是专车,是分区转运。你们家一名陪护随医疗车,其他人坐居民车,到接收点会合。”
爸爸把大拇指收了。
“人生不要刚摆好姿势就纠正我。”
妈妈低头填陪护栏。
奶奶攥着我的小袜子,想说什么,又先把袜子套到我脚上。
“奶奶坐后面那辆,你到地方别乱跑。”
我看着她。
“兔兔也去。”
“去。”
“爸爸也去。”
“他不去,我拎他去。”
爸爸把工具包举起来。
“正在自觉配合转移。”
抬车的时候,爸爸刚抓住把手,周爷爷的拐杖就伸了过来。
“不许用那只手。”
张阿姨和另一位叔叔站到车两侧。
“我们抬。”
妈妈停了一下。
张阿姨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昨天我抬错东西了。今天让我抬这个。”
我看看她,又看看弟弟。
弟弟抓着她的衣摆,朝我挥手。
我把手从小毯子底下伸出来,也挥了挥。
车被抬上坡板。
卡扣落下。
妈妈坐到旁边,系好安全带。
爸爸站在车门外,背着工具包,头发乱得翘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
“糖豆,到地方别想爸爸。”
我看着他。
他又摸了一下鼻子。
“想一点也行。”
我点头。
“奶粉给你留。”
身后的梁川扭过头。
爸爸眼睛一闭。
“这个家庭能不能有一点秘密?”
车门关上前,我看见郑有财被带到另一辆车旁边。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郑家宝。
郑家宝已经坐进隔离舱,在护士的提示下把手伸出来测量。
没有回头。
郑有财的肩膀垮下去,扶着车门哭出了声。
我把脸转回来,靠着妈妈。
她替我整理安全带,一条条摸过锁扣。
我伸手摸她的手背。
“妈妈,不要笼子。”
她低下头,额头碰了碰我的头发。
“不要笼子。咱们按规矩住隔离房,有床,有窗户。”
“有饭吗?”
“有。”
“有饼干吗?”
高禾姐姐在前面抬起头。
“看喉咙恢复情况。”
我缩回妈妈怀里。
当丧尸也没用。
该管我的,一个都没少。
到了接收点,我们先检查,再登记。
轮到妈妈回答问题时,工作人员拿着笔问。
“幼童近期是否出现主动攻击行为?”
妈妈摇头。
“没有。”
“是否有咬伤他人的记录?”
爸爸刚从居民区的登记台赶来,站在窗外,咳了一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他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
“感染前!两岁!奶瓶纠纷!已经和解!”
工作人员低头在表上写了几笔。
爸爸往玻璃前挪了半步。
“这个需要入档吗?”
“需要区分感染前后。”
爸爸看看我。
“你看,抢口奶,留底了。”
我抿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高禾姐姐把我的观察记录交过去。
工作人员看完,又抬起头。
“短促发声记录三次。现场距离和持续时间,梁先生已经补充。后续安排非刺激性观察,不做危险接触测试。”
爸爸隔着玻璃点头。
点到一半,又问。
“不会让她去对着丧尸喊吧?”
“不会。孩子先休息,监测声带和身体指标。”
妈妈握着笔的手松下来。
我偷偷伸向饼干盒。
高禾姐姐没回头,手已经按在盖子上。
“这也属于观察。”
我把手缩回来。
下午,爸爸和奶奶办好了探视手续。
他们隔着观察窗,给我看分到的床位照片。
两张床,一张小桌。
爸爸指着靠墙那张。
“这是我的。”
奶奶指着另一张。
“这是我的。”
我指指他们中间的地面。
“工具包的。”
爸爸把手机放下来。
“还得是你,把家庭成员安排得明明白白。”
妈妈端来软面条。
我捧着碗,吃了两口,门边的传递箱响了一下。
里面多了一张画。
纸上有一个方方的车。
车里画着一个小人,头上绑着两个揪揪。
底下还有一排大人。
每个人的嘴都张着。
我指着那些嘴。
“他们吃什么?”
妈妈翻过来,看见背面歪歪扭扭的字。
她念给我听。
“谢谢糖豆姐姐。我们有排队。”
我低头看了很久,把画放到枕头边。
兔子也摆过去。
爸爸隔着观察窗朝我招手。
“糖豆,医生说等情况稳定,可以给你安排单独的视频活动课。”
我抬头。
“什么课?”
爸爸想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幼儿园。”
我的勺子掉进碗里。
妈妈抽了张纸,擦掉溅在桌上的汤。
我看着爸爸。
爸爸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往上跑。
“别这么看我,都末世了,家长也需要喘口气。”
我张开嘴。
高禾姐姐从门口探进头。
“不许叫。”
我闭上嘴。
爸爸终于笑出了声。
我慢慢转过头,对妈妈说。
“老师问起来,就说爸爸咬过我。”
窗外那张笑脸停住了。
妈妈放下纸巾。
“什么时候?”
“两岁,他吃我的脚。”
爸爸两只手同时拍上玻璃。
“那叫亲!亲小脚丫!这件事不要入档!”
我抱紧奶瓶,往枕头边挪了挪。
兔子旁边,那张画上的大人们,嘴还张着。
我拿起蜡笔,给最前面那个添了一只奶瓶。
爸爸隔着玻璃喊。
“也别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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