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旧婴儿床搬到楼下时,父亲拄着拐杖追了出来。
他一把攥住床栏,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绳子。
“问过你妹没有?这是她小时候睡过的!”
我说木头已经霉了,屋里漏雨,得先腾出来修墙。
父亲却当着收废品的人骂我:“你妹嫁出去十几年,只有她还回来看我,你凭什么扔她的东西?”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这三年,父亲每次住院,都是我在病床边给他翻身。
他嫌护工换的饭凉,我下班后骑四十分钟送饭;他半夜摔倒,也是我背他下楼。
前天为了赶回来处理漏水,我刚丢掉一笔能赚两万的活。
妹妹一年回来两次,带一袋点心,陪他说半天话。
到了他嘴里,回来看他的人,只有妹妹。
收废品的大叔弯腰捡起螺丝刀,尴尬地递给我。
我接过来,突然不想解释了。
“行,你问她。”我松开床栏,“从今天起,这屋子的事也都问她。”
父亲以为我在赌气。
他不知道,第二天他最疼的女儿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她哭着说:“哥,你快回来,爸要把房子卖了。”
1
父亲追到楼下的时候,我刚把婴儿床的两块侧板拆下来。
床架原本放在次卧靠窗的位置,昨晚一场暴雨,窗沿裂缝里的水顺着墙流下来,浸透了床板。
白漆鼓起一片,床脚已经酥得掉渣。
我用手一掰,木头断口黑得发软。
收废品的大叔蹲在旁边,看了直摇头。
“这都发霉了,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没打算卖钱。
墙得铲掉重新做防水,屋里堆得太满,师傅根本站不下脚。
父亲的旧轮椅、妈妈留下的缝纫机,还有妹妹的书箱,我都挪到了客厅。
只有这张床坏得厉害,搬出来时,我才顺手叫住楼下收废品的。
没想到父亲会下楼。
他今年七十二岁,腿脚不利索,平时上下楼都要我扶着。
这会儿为了拦我,他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你给我放回去!”
他挥开我的手,险些站不稳。
我赶紧扶住他,手臂上却挨了一拐杖。
邻居赵婶正好买菜回来,站在台阶上不敢过去。
“叔,您慢点,别摔着。”
父亲喘得厉害,指着我说:“你看他,趁我不注意,把他妹妹的床扔了!”
我挨那一下倒不疼。
真正叫我愣住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你问过你妹吗?只有她还回来看我,你们一个个巴不得我早点死!”
赵婶的菜袋碰到栏杆,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我看着父亲,半天没说出话。
我住在隔壁小区,每天晚上过来送饭,周末给他洗衣服、买药、整理屋子。
我以为他是知道的。
前天我陪他去医院复查,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他坐不住,我还把自己的外套垫在他腰后面。
医生说要按时做康复,他当场点头,回家就把单子塞到我手里,说让我记着。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只有妹妹回来看过他。
父亲还在骂:“她每次都问我吃得好不好,你呢?你一进门就动我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昨天送来的排骨汤还在冰箱。
又想起半夜接到电话,顶着雨上门堵漏,衣服湿到第二天也没干。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要搬空他家的贼。
我弯腰捡起床板,重新靠回墙边。
“好,留着。”
父亲总算松了口气,还要来抓我的手。
“你别弄坏了,那是你妈亲手做的。”
“我知道。”
那时妈妈刚生完妹妹,家里穷,买不起新床。
她托木匠打了架子,自己一遍遍磨平木刺,又找裁缝做了一圈小花布围栏。
我记得妹妹趴在里面啃栏杆,妈妈笑着把她抱起来,叫我去拿干净毛巾。
妈妈去世后,父亲没舍得扔床,我也没提过。
可今天雨水已经从床头滴进插座。
我指着楼上:“墙再不修,要出事。”
父亲咬着牙:“修墙就修墙,谁让你扔床?”
“那你让谁管?”
“我让你妹回来看看!”
我把螺丝刀放到他手里。
“那你问她。从今天起,这屋子的事也都问她。”
父亲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你威胁谁呢?我养你这么大,还指望不上你了?”
我没接话,把大叔叫到一边,给了他十块跑腿钱。
大叔不肯收,我塞进他车把上的布袋。
回头时,赵婶正扶着父亲往里走。
父亲没看我,嘴里还在念叨,养儿子有什么用。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被他说有用,是什么时候。
2
我叫许成安,四十一岁,在城北做门窗安装。
手艺是跟师傅学的,活不算体面,好在肯跑肯干,收入比打工强一点。
妻子周岚在超市上班,女儿许禾读高二,一家三口挤在一套两居室里。
父亲住的老房子是妈妈生前单位分的,房本上有父母两个人的名字。
妈妈走了六年,房子一直没处理,父亲也不肯搬。
他说院子里都是熟人,早上能下楼晒太阳,住我们家像被关起来。
我就每天往返两头。
父亲腿不好,我给他装了扶手、防滑垫和浴室报警器,还把煤气灶换成带熄火保护的。
这些事他说过谢谢,虽然次数不多。
我以前总替他找理由:老人嘴硬,心里知道就行。
现在想想,心里知道和嘴上承认,原来是两码事。
我回到家时,周岚正在厨房剁肉馅。
她看我一身灰,问:“墙修好了?”
“没修成。”
我把事情说了。
她没像往常一样劝我消气,只把刀放下,洗干净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许宁回来。”
周岚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是认真的?”
“嗯。”
她没再问,拿出手机,把一个未接来电给我看。
是学校班主任打来的。
“禾禾周五的家长会,你说过要去。”
我心里一沉。
前天父亲家漏水,我急着找师傅,完全忘了。
周岚把肉馅盖好,声音不大。
“我那天下午被叫去顶班,给你打电话,你说你爸家的水都淹到门口了,让我别拿小事烦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忙,也知道爸那边要紧。”她看着我,“可老师要跟我们说孩子选科和住宿的事,我请不下来假,禾禾一个人坐在那里,回来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女儿这两天吃饭时一直戴着耳机。
我以为她在跟我闹脾气,还说了她一句没大没小。
“她现在呢?”
“在房间。”
我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女儿的声音:“进。”
她趴在桌上写卷子,台灯照着一张皱巴巴的家长会通知。
我的名字写在回执上,字还是我亲手签的。
“禾禾,周五的事,爸爸忘了。”
她没抬头。
“老师已经跟我说完了。”
“你还想住宿舍吗?”
她的笔停了一下。
“我想试试。晚上你们要照顾爷爷,我在家也不好开灯太晚。”
我心里更堵。
“你想住,是因为这个?”
“还有别的。我想和同学一起复习。”她终于抬起头,“爸,你别马上说不行,也别马上说都听我的。你先看看学校发的资料。”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列着住宿申请时间、费用和家长需要确认的事项。
“下周三之前交。”
“好,我今晚看。”
女儿点点头,又低下了头。
我站了一会儿,想摸摸她的脑袋,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我答应过太多次,光说一句好,她大概已经不信了。
出来时,父亲打来电话。
他劈头就问:“饭呢?”
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平时我早该把晚饭送过去。
“冰箱里有排骨汤,米饭也有,热一下就能吃。”
“我腿疼,你让我自己站着热?”
我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收紧。
厨房里,周岚正在把饺子一个个摆进盘子。
我答应过今晚陪她们吃饭。
“我给你叫外卖,或者打给许宁。”
“外卖都是油,你妹还在上班!”
“我也要吃饭。”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父亲提高声音:“你就为了两句话,连饭都不给我送了?”
我心里发紧,还是说:“饭在冰箱里,我可以请赵婶帮你热一次,明天我们再商量。”
他骂了一句不孝,挂了电话。
我又给赵婶打过去,请她帮忙看看父亲,把晚饭热一下。
她答应了,说就在楼下跳完舞回去,顺手的事。
我给她转了钱,她不收,我便说改天买菜还她。
放下手机,女儿从房间出来,站在餐桌边。
“爷爷没事吧?”
“没事,赵奶奶会过去。”
她望着我,似乎没想到我真的留下来。
饺子下锅时,父亲又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有挂断,也没有立刻跑。
第四个电话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吃上了。你明天早上来,把床搬回去。”
我说:“明天我送禾禾去学校,晚上再说。”
他在那头嘟囔:“你妹要是住得近,哪用得着我求你。”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这一次,我没再替自己辩解。
“那就让她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3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学校。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校服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手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抓我的衣角。
到校门口,她跳下车,把头盔递给我。
“爸,住宿申请我想自己填,你和妈商量完签字就行。”
“好。”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爷爷要是打电话,你也可以接。我不是不让你管他。”
我喉咙发涩。
“爸爸知道。”
她是怕我拿她当挡箭牌。
我目送她进了校门,才给妹妹打电话。
许宁在邻市开一家小花店,平时守店,节假日最忙。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哥,我刚在卸花,怎么了?”
我把漏水和旧床的事说了,请她回来一趟。
她一听床发霉,立刻急了。
“你先别扔,我找人来拿。”
“找人拿去哪儿?”
“放我那里。”
“你那里有地方?”
她停了停:“挤一挤总有。”
我想说一张坏床不值得专门跑,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爸说只有你回来看他。既然他信你,修墙和吃饭的事,你这次一块儿安排吧。”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
“哥,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那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不是让你忍着。我今天真的走不开,明天早上回来行不行?”
“行。墙角插座已经断电,饭在冰箱里,你给他打电话问问。”
她答应了,又小心地问:“你今天不去吗?”
“我得上班。”
今天的活是给一家早餐店换卷帘门,材料前几天就订了,再拖人家没法营业。
妹妹低声说:“那我先给爸叫饭。”
挂断电话,我骑车去工地。
师傅老邹站在门口,看到我就问:“你爸那边安顿好了?”
前天丢的那笔活,本来是我们一起接的。
客户的阳台窗漏风,要赶在降温前安装,我临时回去给父亲家堵漏,只能让老邹找别人。
他找不到合适的人,最后整单退了。
我赔了定制材料的违约款,老邹也白跑一趟。
“还没安顿好。”我低头搬工具,“昨天对不住。”
老邹递给我一副手套。
“你赔的钱,我那份不用。”
“该赔就赔。”
他叹了口气:“你干活从来不拖,碰上你爸就不一样。上回我女儿结婚请你喝酒,你人到了,菜还没上就被叫走。”
“他那天说摔了。”
“后来呢?”
“遥控器掉床底了,他弯不下腰。”
老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把卷帘门的导轨扶正,螺丝上到一半,父亲的电话进来了。
他嫌妹妹叫的饭太淡,让我晚上带点咸菜。
我盯着手机,听见他在那头埋怨:“你妹花钱也不会花,点一堆菜,我一个人怎么吃?”
“吃不完放冰箱,晚上热透。”
“你顺路给我买瓶酱。”
“我今天不顺路。”
他立刻问:“你在哪儿?”
“在干活。”
“你那活哪天不能干?”
我望着早餐店老板焦急的脸。
门装不好,她明天就没法按时开门。
“今天不能耽误。”
父亲啪地挂了。
晚上妹妹发来消息,说她联系了一个维修师傅,约好明天去看墙。
我回了个好,又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位置告诉她。
她发来一个笑脸,接着问:哥,你真不去?
我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没有回。
4
第二天上午十点,妹妹打来电话。
她那边很吵,有敲墙的声音,还有父亲高一声低一声地争辩。
“哥,你快回来,爸要把房子卖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是一直不肯搬?”
“他叫了中介,刚才人已经上门量过了!”
我把手里的玻璃压条放下。
“为什么卖?”
“他说这房子太旧,留着让你嫌烦,不如卖了,去我那边买套小的。”
电话那头,父亲突然插话:“我自己的房子,我还做不了主?”
妹妹压低声音:“哥,中介说先签委托,房本在爸手里,他让我替他拍照。”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昨天还为了不搬旧床拿拐杖打我,今天就要卖房。
他是想逼我回去。
但房子确实漏水,他一个人住也不方便,卖不卖不能只凭我猜。
“你先别替他签字,也别把房本照片给中介。我中午过去。”
到老房子时,门敞着。
客厅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
父亲坐在沙发上,婴儿床的两块侧板靠在他身边。
妹妹站在窗边,鞋上沾了墙灰,脸色难看。
年轻人一见我进门,起身打招呼。
“您是许叔叔的儿子?我是附近门店的小蒋,叔叔想了解一下房屋出售。”
我点头,先问父亲:“你真想卖?”
“我卖了,省得碍你的眼。”
“卖了住哪儿?”
“去你妹那边。她有孝心,不嫌我碍事。”
妹妹一下抬起头。
“爸,我店后面只有一间小屋,连卫生间都是跟隔壁共用的。您腿脚不好,住不下。”
“买一套不就有了?”
“花多少钱?买在什么地方?我白天守店,您一个人在新地方怎么办?”
父亲被问得脸色发青。
“你也嫌我?”
“我没说嫌。”妹妹攥紧衣角,“我是说,得先商量。”
父亲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这也商量,那也商量,等我死了你们再分是不是?”
小蒋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请他先坐,拿过他带来的委托书看了看。
纸上只填了地址和父亲的名字,还没有签字。
“房本上还有我妈的名字。”我说,“她已经去世,相关手续还没办完。今天先不签,麻烦你跑一趟。”
小蒋收起纸,客气地说可以等家属商量好再联系。
父亲想拦,我把门打开。
小蒋出去后,父亲猛地站起来,拐杖敲在地砖上。
“你是不是怕我把钱给你妹?”
我心里一刺。
“我是怕你为了跟我赌气,连自己住哪儿都没想明白。”
“少装好人!你昨天不是不管我了吗?”
“我说的是让许宁安排,不是要你立刻卖房。”
妹妹站到我们中间:“爸,哥,你们先别吵。师傅说外墙也要查,不能只刷里面。”
父亲扭过脸。
“你看,他叫你回来,就是让你花钱。”
妹妹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我望着她手里的维修报价单。
师傅估了三千多,还写着外墙漏点要物业协调查看,费用另议。
这钱我拿得出来。
过去我会直接掏手机付款,然后安抚父亲,说我不该让他操心。
可妹妹刚下长途车,花店关了一天,父亲已经替她决定要买房养老。
我问她:“你想怎么办?”
她抬眼看我,像是不习惯我把问题交给她。
过了片刻,她说:“先修。费用我和哥商量着出,爸要住得安全。”
父亲不满意:“凭什么让你出?”
“因为我是你女儿。”
妹妹声音发颤,却没退。
“哥这些年也出了钱,不能每次都让他一个人掏。”
父亲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许宁以前不是不出钱,她每年过年会给父亲一个红包,住院时也转过几次。
只是父亲把钱存起来,日常开销仍旧叫我付。
我从没问过妹妹,以为她知道得一清二楚,故意装傻。
妹妹把报价单压在茶几上。
“爸,我先交定金。卖不卖房,等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谈。”
父亲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一眼就按掉。
过了几秒,电话又响。
他拿着手机走进卧室,关门前,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不是说好了,别白天打?”
妹妹看向我。
我摇头,示意她先别问。
但父亲从卧室出来时,手里的手机一直在抖。
5
维修师傅姓杜,查完屋里,又跟物业约了时间看外墙。
他叮嘱这几天先不要往漏水的墙边堆东西,受潮的插座也别用。
父亲不高兴,指着婴儿床:“那床放哪儿?”
杜师傅俯身摸了摸木板。
“这木头都糟了,放屋里容易继续长霉。要留,得先清理晾干,坏的部位还要处理。”
妹妹问能不能修。
“能修个外形,但不建议给小孩睡。结构不稳,油漆也旧。”
妹妹点头:“不用给孩子睡,我想留个念想。”
她蹲下去,手指摸过床头那块小小的月亮雕花。
“妈以前说,这是她磨了两天才磨出来的。”
我看着那块月亮。
小时候我也帮过忙,妈妈拿砂纸包住我的手,教我顺着木纹磨。
那天我磨破了指头,妹妹在摇篮里哇哇哭,妈妈一边哄她,一边给我吹伤口。
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却从没跟妹妹提起。
妹妹说:“我店里有个做木器修复的熟客,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接。”
我说:“拆成几块运走方便,我帮你搬。”
父亲瞪着我:“昨天还说扔,今天又装好心?”
我手顿了顿。
妹妹回头:“爸,是我请哥帮忙。”
父亲没再吭声,脸色却越发阴沉。
我们把床板包好,抬到楼下。
妹妹租了一辆面包车,司机帮着固定。
她把一小包掉下来的木屑也收起来,说想给师傅看看能不能配出相近的颜色。
我看她忙前忙后,忍不住说:“你真舍得花这个钱?”
“修得起就修,修不起先放着。”
她看了我一眼,“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拿嘴惦记妈?”
我没立即回答。
妹妹把胶带扯断,贴好最后一个口。
“你那么想也正常。我不常回来,妈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年她正在外地陪婆婆住院,赶回来时,妈妈已经进了殡仪馆。
父亲气得三个月没接她电话。
我当时也怪她。
妈妈病了大半年,妹妹说店里缺人,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刚离婚,背着债,又不敢告诉父母。
“床是妈给我做的,我想留着。”她低头拍掉手上的木屑,“可我不会为了它让爸住在漏水的屋里。”
我说:“昨天我说扔,没想到你这么在意。”
“你是急着修墙,我知道。”她顿了顿,“但你也没问我。”
这句话和父亲说的一样。
从妹妹嘴里出来,却没有那股替人定罪的劲。
我承认:“是我急了。”
妹妹点点头,把车门关上。
“我今晚住爸家,明早再回去。你回家陪嫂子和禾禾吧。”
我没推辞。
上楼拿工具时,父亲正坐在卧室,盯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见我进来,他赶紧把手机扣住。
“你偷看什么?”
“我拿工具。”
他似乎想说点别的,最终只是摆摆手。
我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问:“你真的不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和楼下那句只有妹妹回来,像是两个人说的。
我停住脚。
“爸,我会来,但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
“你不是不管我?”
“我没说不管。我也有工作,有老婆孩子。”
他把脸转向窗外。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也没说有工作。”
我握紧工具箱的把手。
“那你背我的时候,有没有希望我长大了,家里人连你的付出都不认?”
父亲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6
周三晚上,我陪周岚和女儿填住宿申请。
女儿把资料铺在餐桌上,认真解释晚自习结束后的安排。
宿舍六个人一间,每个月回家两次,申请通过后还要参加一次适应性体验。
周岚担心她睡不好,问她是不是可以先试一个月。
“老师说可以申请调整。”女儿指给她看,“我也不是一定要住到毕业。”
我问:“钱带够吗?晚上饿了怎么办?”
她看我一眼:“学校有热水,宿舍不能用电锅。”
“我也没说让你用电锅。”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想给我买一个。”
周岚笑了,女儿也忍不住笑。
我拿笔签字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照片。
父亲的餐桌上摆着一碗面和两个荷包蛋,旁边是他吃了一半的小菜。
她写:爸晚上吃得挺好,杜师傅明天和物业看外墙。
我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床的修复师傅看过照片,说至少要四千多。
我想修,但可能得等一阵。
四千多,比我想的贵。
我问她店里生意怎么样。
她过了很久才回:能撑。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她上午给维修师傅付定金时,先点开余额看了一眼。
我转了两千过去。
“床不是你一个人的念想,算我一份。”
妹妹很快退了回来。
“墙的事还没算清,床我自己想办法。等修好了,请你第一个看。”
我没有坚持。
她要的是自己留下妈妈做的床,不是让我替她把决定和账一并包了。
临睡前,父亲打来电话。
“你妹明天一早走。”
“她跟我说了。”
“那中午饭怎么办?”
“我联系了附近的助餐点,明天先送一份给你尝尝。不好吃我们换。”
“别人送的东西,我吃不惯。”
“我明天在外地装窗,赶不回来。你先吃一顿。”
父亲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骂人,他却问:“你小时候喜欢吃我做的疙瘩汤,还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
妈妈上夜班,他煮汤总把面疙瘩弄成大坨,我嫌难吃,他便用筷子夹出来,一点点掰碎。
我小学运动会跑了第一名,他骑车穿过半个城买了一只烧鸡,自己只吃鸡脖子。
这些年他脾气坏,我也从没忘过他对我的好。
“记得。”
“那时候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去哪儿都要我带。”
“爸,我现在也记得那些。”
他静了一下:“那你还生我的气?”
“记得你对我好,和我听了那句话难受,不冲突。”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那天就是急了,随口说的。”
“你随口一句,我听了好几天。”
他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我等了一会儿,说:“明天下午我打电话问你饭合不合口味。”
他应了一声,挂了。
7
外墙漏点查出来了,是楼上窗台与墙体交接处开了裂。
物业协调楼上住户配合,杜师傅约了晴天处理。
这几天,妹妹每天打电话给父亲,问吃饭、吃药和维修进度。
我按约定隔一天去一趟,帮他买菜、整理药盒。
头两次进门,父亲都板着脸。
我也不讨好,做完事就坐一会儿,问他身体,再告诉他我什么时候走。
第三次,他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你赵婶给的苹果,拿回去给禾禾。”
我捏了捏袋子,里面四个苹果,个头不大,都擦得发亮。
“她自己舍不得吃,你给了我,回头别找我算账。”
父亲哼了一声:“我还没小气到跟孙女抢苹果。”
他嘴角动了动,很快又绷住。
我拿着苹果回家,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刘经理,问我是不是许建国的儿子。
“许叔叔参加我们养生项目,之前说好补齐尾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把车停在路边。
“什么项目?多少钱?”
“叔叔已经交了两万,剩下三万,补齐就能享受会员权益。”
“什么权益?”
对方说了一堆免费旅游、健康检测和养老优惠,问细节就含糊其辞。
我让他把合同和公司信息发过来,他却说要本人到店面谈。
我没答应,挂断后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一听见养生项目,声音就变了。
“谁告诉你的?”
“对方给我打电话,说你交了两万。”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没说不是你的。你签合同了吗?”
“签了,怎么了?”
“你等我过去,把东西给我看。”
父亲突然提高声音:“不用你管!你不是嫌我麻烦吗?我找地方养老也不行?”
“他们还让你交三万。”
“人家说了,那钱能退,还有旅游。”
“爸,你先别交,等我看完合同。”
电话被挂断。
我再拨,他不接。
我心里越来越急,直接调头去了老房子。
到门口时,防盗门从里面反锁,怎么敲都不开。
“爸,是我。”
“我睡了!”
“你把合同从门缝递出来,我看完就走。”
“你给我走!”
走廊里有人探头,父亲的声音更大。
“我花自己的钱,你管得着吗?”
我压住火:“你交了两万,还差三万,他们为什么找我要?”
“谁让他们找你了?我又没留你的号!”
这时赵婶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成安,你爸在家?”
“在,就是不肯开门。”
赵婶犹豫了一下。
“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总陪你爸下楼,说是社区介绍的,给老人做活动。还帮他拎米,嘴可甜了。”
我问她知不知道店在哪里。
“就在菜市场后面那条街,原先卖床垫的门面。”
门里突然传出父亲的声音:“你们别听她瞎说!”
赵婶吓了一跳。
我隔着门说:“爸,我现在去看看那家店。你先别再转钱。”
“你敢去闹,我跟你没完!”
我没再跟他隔门争,把苹果放在门口,转身下楼。
8
门店挂着一块蓝色招牌,玻璃上贴满老人旅游合影。
我进去时,屋里有七八位老人,桌上摆着鸡蛋和塑料水杯。
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迎上来,自称小刘。
我问许建国的合同,他先说不方便透露,又问我是不是许叔叔的儿子。
我承认后,他笑了。
“叔叔特别念叨您,说您忙,平时照顾他很辛苦。”
这话让我愣了愣。
我以为父亲在外面只会说我不孝。
小刘见我没说话,赶紧把我往里请。
“叔叔参加的是健康旅居计划,两万是定金,剩下三万补齐之后,可以排队入住合作养老公寓。”
“哪家公寓?”
他报了个名字,我让他拿合作文件。
他拿来一本宣传册,里面有漂亮的花园、餐厅和老人下棋的照片,没写具体房间和入住日期。
“合同呢?”
他脸上笑意淡了些。
“合同在叔叔手里,您回去问他。”
“能不能退?”
“您先不要着急,叔叔很喜欢这里。前几天他还说,不想总麻烦孩子。”
我盯着他:“我问能不能退。”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要找负责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出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对方说合同已经生效,具体退费要根据条款和已经发生的服务费用核算。
我要求看合同副本,他仍说需要本人授权。
我没跟他硬吵,拍下门店招牌、营业信息和宣传材料,给妹妹发过去。
妹妹很快打来。
“爸跟我说过有人请他听课,我让他别买东西。他说就领鸡蛋,没花钱。”
“他交了两万。”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我去问他。”
我走出门店,在路边等她消息。
半小时后,她打回来,声音很低。
“他说钱是我给他的,他有权自己花。”
“你给他的?”
“我每年过年给一万,去年他住院,我又转了一万。他说都存着。”
我靠在车上,看着街对面卖菜的大爷收摊。
父亲跟我说过退休金不够用,药钱、水电费和日常买菜的钱一直是我付。
我不是舍不得他留钱。
他自己的钱想攒给谁,原本也用不着向我交代。
可他明明有钱交会员费,昨天还让我给他买一瓶十几块的酱,嫌我不肯跑。
妹妹轻声说:“哥,我以前问过他,你有没有让他拿钱。他说你不肯收,说儿子养爹天经地义。”
我笑了一声。
“他倒没说错,我确实没让他拿。”
“你别这样说。”
“那怎么说?我还以为你给的钱都花在他身上,原来是存起来,让人家一锅端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冲她发了火。
妹妹没吭声。
我揉了揉额头:“对不起,不该怪你。”
她吸了口气:“我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我问得太少,他说什么我就信。”
我们商量好,先让父亲把合同拿出来,再一起决定怎么处理。
我回到老房子楼下,发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小刘正扶着父亲从楼道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走过去挡住车门。
“爸,你要去哪儿?”
父亲的脸一下沉了。
“你给我让开。”
小刘笑着说:“叔叔想去店里了解退款,我们接他过去。”
我伸出手:“合同给我看看。”
父亲把文件袋抱到胸前。
“我还没死,用不着你审我!”
街坊们听见动静,陆续围过来。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老许家儿子又跟老头吵起来了。
以前我最怕别人这么看。
现在我只怕父亲在我眼皮底下,又把钱交出去。
“我陪你去,合同你自己拿着。”
父亲冷笑:“你跟着,我什么都办不成。”
“那就叫许宁来。”
“她明天才有空。”
“那就明天。”
小刘看看表,催道:“叔叔,今天有优惠,错过就没有了。”
我转头看他。
“刚才说去了解退款,现在又是什么优惠?”
小刘一时语塞。
父亲推开我的手:“你少在这里找事!”
他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去扶,他抓住车门,没让我碰。
“成安,你让我自己办一次事。”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却硬。
我看着他,又看向那只鼓鼓的文件袋。
我不能把他锁在家里,也不能替他抢走东西。
我拿出手机,拨通妹妹的视频。
“许宁,爸现在要跟他们走。”
妹妹在屏幕里急得脸都白了。
“爸,您先等我,我马上关店坐车。”
父亲看了一眼屏幕,仍然不肯松手。
这时赵婶站出来:“老许,你要去就让孩子跟着。那天老孙家的老婆子交了钱,昨天上门问,人家还说要扣这扣那。”
父亲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问小刘:“老孙家的退了吗?”
小刘忙说:“每个人情况不同,叔叔,您别听别人乱讲。”
“那你告诉我,她退没退?”
小刘不说话。
父亲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我不去了。”
小刘脸色一变:“叔叔,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不去了!”
父亲转身往楼道走,脚步快了两下,踉跄着扶住墙。
我上前扶他,他这次没躲。
但进门以后,他也没把合同给我。
他把文件袋锁进抽屉,背对着我坐在床边。
“你满意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的火还没下去。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签了什么。”
“你是想知道,我死了还有多少钱留给你吧?”
我望着他的后背,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9
“你留不留钱给我,我都没想过。”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觉得可笑。
人活到四十多岁,谁敢说从没想过父母的房子和存款?
妈妈刚走时,亲戚们劝父亲把房子改到我名下,说儿子照顾得多,早办早省事。
我那时确实动过心。
周岚和我住的小房子是贷款买的,女儿长大,处处要花钱。
如果老房子将来归我,多少是个保障。
可妹妹赶回来办丧事,跪在妈妈遗像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把一个旧钱包压在棺前,说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等妈妈病好,带她去海边。
那时我想,这也是她的家,我没资格趁她顾不上,把房子变成自己的。
父亲转过身,盯着我。
“你真没想过?”
“想过。”我看着他,“但我这些年跑医院、送饭,不是为了等你把钱给我。”
“那你为什么管我?”
“因为你是我爸。”
我说完,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委屈。
“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可你交两万块钱之前,连一句都没问过我。人家陪你吃几顿饭,你就把存折拿出来;我陪你看病,你说我是冲着钱。”
父亲嘴唇动了动。
“他们没要我的存折。”
“好,是你自己转的。”
“他们说以后有人照顾我。”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床边那根拐杖。
拐杖是我买的,握柄包了软胶,底下换过两次防滑垫。
父亲住院后,我怕他一个人摔倒,提过让他搬去我们家。
他说不愿意,后来我就没再提。
“我没说过不照顾你。”
父亲低着头:“你有你的家,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只有许宁回来看你?”
他抬头,眼里闪过一点慌乱。
“那天我急了。”
“你急的时候说的,就不算话?”
他没回答。
我指着外面的客厅:“床我已经帮许宁搬走了,墙也会修。我明天再来,合同你愿意给我看,就拿出来。”
我往外走,父亲在身后喊:“你不怕我今晚把钱转了?”
我停住。
“怕。”
“那你还走?”
“因为我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你。你要真觉得他们可信,就当着许宁和我的面,把合同看清楚再决定。”
父亲没再出声。
我走到楼下,腿有些发软。
我说得像个有主意的人,可我真怕他赌气,今晚就把三万转过去。
妹妹在电话里说,她已经买了第二天的车票。
我没敢把父亲的话全告诉她,只说他暂时没去门店。
她听出我的情绪:“哥,你是不是又跟爸吵了?”
“嗯。”
“他是不是说你惦记他的钱?”
我愣住:“他也这么说过你?”
“上个月我问他借两万,周转花店的房租,他说我嫁出去的人,别打他养老钱的主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你不是早就离婚了?”
“他知道。”妹妹笑得很轻,“可他说顺嘴了。”
10
妹妹第二天一早赶到时,我正在父亲家楼下买豆浆。
她背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眼下发青。
“昨晚没睡?”我问。
“店里有批花要处理,弄完才关门。”
我给她递了一杯热豆浆。
她捧着杯子,先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哥,我昨天说借钱的事,你别跟爸提。”
“为什么?”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给,店里还能撑一阵。”
“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抬眼看我:“你先别问了,今天把爸的事处理好。”
我知道她倔,没在楼下逼问。
父亲给我们开门时,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摆着合同、转账记录和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他坐下,说:“我给你们看,不许出去乱说。”
合同上写着预付服务费两万元,后续三万元为计划升级费用。
关于具体服务,只有几项笼统的健康咨询、活动和旅居预约。
退费一栏写着按已发生服务及约定费用结算,收费标准却没有明确列出。
我拍下每一页,问父亲参加过什么活动。
“听了三次课,领了两盒鸡蛋,还做过一次检测。”
“检测报告呢?”
父亲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彩色纸,上面印着几项数字和建议,连具体检测机构都没写清。
妹妹皱眉:“爸,您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父亲用手压住合同。
“你们两个都忙。”
我没忍住:“我们忙,你就有空给别人送钱?”
父亲猛地抬头。
妹妹按住我的胳膊:“先把钱追回来。”
我闭了嘴。
她拿起合同问:“您想继续参加,还是想退?”
父亲嘴硬:“我还没决定。”
“那我们陪您去问清楚。该退多少、扣什么,让他们写下来。您自己决定。”
父亲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你也去?”
“去。”
“你别一进去就拍桌子。”
我想说我什么时候在外面拍过桌子,妹妹先开口:“哥脾气不好,我看着他。”
我瞪她,她冲我挤了挤眼。
父亲嘴角抽了一下,终于站起来。
门店负责人见我们三个人一起到,态度比昨天热情。
他拿出茶水和水果,叫父亲坐下,夸他有福气,儿女都孝顺。
父亲听得腰板直了些。
我没接他的客套,把合同摆在桌上。
“我们今天问退费。参加过的服务列明细,剩下的钱按合同处理。”
负责人说要扣活动、检测和管理费用,一共八千。
妹妹立刻问:“每项多少钱?有收费标准和凭据吗?”
负责人翻了半天,只拿出一张内部表格。
三次讲座每次一千,检测两千,会员建档三千。
父亲看傻了。
“我听课的时候,你们说不要钱。”
小刘在旁边解释:“叔叔,那是针对升级会员的福利。”
“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
父亲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屋里的老人都看过来。
负责人赶紧把门关上。
我拿出父亲保存的聊天记录,里面有小刘发的活动通知,确实写着免费体验。
对方说免费只是参加活动,不包括后续服务。
妹妹问:“那后续服务做了什么?请一项一项写清楚。”
负责人不肯写,只说可以再申请优惠,退一万四。
我说:“你先把依据给我们,我们再决定。”
双方僵了一个多小时。
父亲坐不住了,低声说:“要不就退一万四,剩下算了。”
我心里疼得厉害,却没有替他拍板。
妹妹说:“爸,您要是嫌折腾,我们就按您的意思。但这笔钱不小,您愿意再花两天问问吗?”
父亲盯着桌上的合同。
小刘凑过来:“叔叔,今天已经是最大让步了,过了今天就不一定。”
父亲忽然把合同抽回来。
“你上次也说过了今天就没优惠。”
小刘的笑僵在脸上。
父亲站起来,扶稳拐杖。
“我回去想两天。”
走出门店,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他们真把我当自己人。”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甩开,却也没有看我。
11
接下来两天,我们把合同、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整理好,去有关部门咨询,也向消费者投诉渠道反映了情况。
工作人员看过材料,登记后联系门店双方协调,并提醒我们保留原件。
我不懂合同,只能把经过按时间写在纸上。
妹妹负责联系父亲,问他还记得哪些话、参加过哪些活动。
父亲一开始不愿意配合,嫌我们把事情闹大,丢脸。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要是决定认了,我尊重。但如果想争回来,就得说清楚。”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蠢?”
“我觉得你这事办得不明白。”
他瞪我。
我接着说:“我也办过不明白的事。上个月量错尺寸,赔了客户一块玻璃,还得重新安装。”
“你那是干活不小心。”
“你这是信错人。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很久,拿起笔,在我写的日期旁边补了几句。
字迹歪歪扭扭,写到小刘给他送药那天,他停下来。
“我那次腿疼,打你电话,你没接。”
我想了想:“那天我在高处装窗,手机放车里。”
“我知道。后来你回过来,我说没事。”
“为什么不说腿疼?”
“你一听我疼就往回跑,回来又一身汗。我看着烦。”
他说烦的时候,盯着纸,没有看我。
我想起那天傍晚赶过去,他正在楼下和人聊天,看到我就说没事,让我别瞎折腾。
我当时确实发了火,说他以后没事别打那么多电话。
他把手缩进袖子,半天没接话。
原来后来他找了别人。
我很想说,你可以找别人帮忙,但不能把两万块钱送出去。
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下次疼就说疼。我接不到,会回给你。”
他低低嗯了一声。
协调那天,对方最初仍坚持扣八千。
工作人员让双方说明费用依据,负责人拿不出父亲确认过的收费标准,又说愿意再退一些。
来回谈了两次,最后父亲接受扣除已经发生的部分费用,退回一万八。
协议写明退款金额和期限,双方确认后签字。
父亲握着笔,问我:“两千是不是太多?”
我说:“你要是不同意,还可以继续主张。但我不能保证最后结果,你自己想。”
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负责人,又看向妹妹。
妹妹说:“我们陪你,不急这一分钟。”
他想了很久,还是签了。
出门时,他的肩膀像塌下去一截。
“我听了三次课,花两千。”
我说:“至少三万没交。”
“那也是我自己的钱。”
“是。”
他拄着拐杖走到台阶边,忽然停下。
“那两万里,有一万是你妹说要给我换助听器的。”
妹妹愣住:“我去年转的那笔?”
“我去店里试过,太贵了。我听得见,就没买。”
我看着他。
这半年他总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们叫他吃饭,他要过一会儿才应。
我以为他故意装听不见。
妹妹红了眼眶:“您为什么不说?”
“买个东西,要你们陪着跑,还得调来调去。”他低头摸着拐杖,“人家小刘说,会员有免费的检查和补贴,我就想,反正钱还能回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他被人利用,不是因为他从没怀疑,而是因为那份看起来划算的照顾,正好碰到了他不肯向我们开口的地方。
可他瞒着我们,又用最伤人的话把我们推开,也是真的。
我扶他下台阶。
“钱退回来后,我们去正规地方检查,合适就买。价格先问清楚,不合适就再看。”
父亲小声说:“我自己出钱。”
“行,你自己出。”
他这才把手放稳。
12
退款到账那天,父亲给我打电话,先报了数字。
“一万八,到账了。”
我松了口气。
“好,截图留着。”
“你晚上回来吃饭。”
“今天不行,我答应陪禾禾去学校看宿舍。”
他停了停:“你们什么时候去?”
“六点。”
“那明天呢?”
“明天可以。”
父亲答应了,又补了一句:“叫上你媳妇和孩子。”
第二天我买了鱼过去。
父亲坚持要自己下厨,结果切姜时手不稳,刀差点滑到指头。
我接过刀,他还要逞强。
“我又不是废了。”
“你坐那儿指挥,少放点盐就算帮大忙。”
他白了我一眼,到底坐下了。
周岚带着女儿进门时,父亲已经把电视声音调小。
他把擦好的苹果摆到女儿面前,问她宿舍是不是有空调。
女儿说有,六个人住。
“六个人,一个人说梦话,其他五个都听见。”
女儿接得很快:“那我就先说,抢占先机。”
父亲乐了,笑得直拍腿。
我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心里也跟着松快。
吃饭时,妹妹打来视频,父亲举着手机给她看鱼。
“你哥烧的,没你妈烧得好。”
我拿筷子敲盘子:“不好吃你少吃点。”
“我吃给我孙女看,省得她以为我浪费。”
周岚笑着把鱼肚子夹给他,父亲推了推,最后还是吃了。
那顿饭快结束时,他忽然对周岚说:“这些年成安总往我这儿跑,你受累了。”
周岚愣了一下。
“爸,一家人不用这么说。”
“该说。”
父亲低头挑鱼刺,“他给我买的东西,有些是你挑的,我知道。”
周岚握着筷子,轻声说:“您知道就好。”
我坐在旁边,心里发热。
我等了很多年的一句承认,终于听见一点影子。
可等女儿去洗手,父亲又把我叫到阳台。
“成安,房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
我以为他还想卖房,心里一紧。
“你是想换个地方住,还是又有什么事?”
“我就问问。将来我不在了,这房子你和你妹怎么办?”
“按你和妈的意思办,商量清楚。”
他盯着窗外,过了半晌才说:“你妹这些年不容易。”
“我知道。”
“她店里要是过不下去,这房子能不能先给她?”
我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叫先给她?”
父亲声音压得很低。
“她想拿房子抵一笔钱,等店缓过来了再还。”
我望着他。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
妹妹说过问父亲借两万,却没说还提过拿房子抵钱。
更让我心凉的是,父亲已经开始替她想办法,却一直瞒着我。
“爸,这房子有妈的份,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所以问你。”
他抓住我的袖子,“成安,你是哥哥,就帮她一次。”
屋里传来女儿和周岚说笑的声音。
我望着父亲握住我袖口的手,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急着卖房。
养老是一部分原因,妹妹的花店,恐怕也是。
13
回家的路上,周岚发现我一直没说话。
女儿戴着耳机坐在后座,我们在前面慢慢走。
“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把阳台上的话告诉她。
周岚听完,先问:“许宁亲口提过抵房子?”
“爸说的。”
“那你先问许宁。爸最近说的话,哪句能直接当准?”
我被她问得一愣。
父亲可以为了赌气说只有妹妹回来,也可能为了帮妹妹,把几句话拼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刚才差点又凭他的一面之词认定妹妹。
到家后,我给许宁打电话。
她正在店里包花,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说过房子的事。”
我心口一沉。
“你想拿它抵钱?”
“我问爸,能不能把妈那份该给我的算出来,等以后卖房时再从我的份里扣。我没有让他替我抵房子。”
“你要多少?”
“八万。”
我差点把手机捏响。
“上次你说借两万。”
“最急的是两万房租。还有花材款和之前欠的设备钱,总共差八万。”
“你店不是一直开着?”
“开着不等于赚钱。”
她那边传来剪花枝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
“去年我接了个婚礼布置,提前付了花材和人工,客户临时取消,订金只够赔一部分。后来又赶上店面要续租,我以为接到春天的单子就能补上。”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借吗?”
我张了张嘴。
八万不是小数,我们家存款加起来也不是拿不出来,但女儿以后上大学,房贷还没还完。
我不能不跟周岚商量,就答应她。
妹妹在电话那头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问过爸,他骂了我一顿,说我惦记养老钱,我就没再提。”
“他却跟我说,你要拿房子抵押。”
“我没那么说。”
她声音一下尖起来,随即压低。
“我知道房子不只是他的,也不想逼你。上次回来,我想找机会跟你说,可他被骗了,我觉得这时候提我的事太难看。”
“那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我原本打算月底转店,把欠款还一部分,剩下的跟供货商谈。”
我望着客厅里女儿放在沙发上的书包。
“你确定转店能还够?”
“不能全还,但至少不会继续亏。”
“你喜欢那个店。”
“喜欢也要付房租。”
她说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记得她刚开花店的时候,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窄窄的门脸,门口摆着两桶雏菊,她站在中间,脸上全是汗。
那天她说,哥,我终于有一个地方,钥匙只归我。
离婚后她搬了三次家,店是她一点点攒钱盘下来的。
“我明天过去看看。”
“你来干什么?”
“看你的账。要帮也得知道怎么帮。”
她半天没说话。
“哥,我不是想让你替我还。”
“我知道。我也没说我一定还。”
她轻轻嗯了一声。
挂电话后,周岚听我说要去邻市,问:“明天那个工地呢?”
我想起来,老邹约了我复测尺寸。
“我给老邹打电话,看能不能改后天。”
周岚说:“你先问,别又先答应那边,再让这边等你。”
老邹接了电话,听完说:“明天我自己能量,但后天安装你不能缺。客户催得紧。”
“不会缺。”
他顿了顿:“你要是真走不开,就提前告诉我,我找人顶。”
“知道。”
我放下电话,第一次把妹妹的事、父亲的事和自己手头的工作分开摆到桌面上。
我能去一天,也只能去一天。
周岚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里面有两万,是我这几年攒的。你要是觉得该借,咱们再商量条件。”
“这是你留着给你妈看牙的钱。”
“我妈下个月才去复查,不是马上要用。”
我把卡推回去。
“先看清楚。要借,也从咱们共同存款里出。”
周岚看着我,忽然说:“你今天总算记得跟我商量了。”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却听得脸热。
14
妹妹的花店在一条旧商业街上,门脸比照片里更窄。
门口的木架掉了漆,上面摆着几盆薄荷和小雏菊。
许宁正蹲在水桶边剪花,看到我,先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怎么还买东西?”
我把一袋包子放到收银台上。
“你说过忙起来不吃早饭。”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跺脚,跟昨天喝豆浆一个样。
我看她这样,心里稍微松了些。
店里除了她,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小满,是兼职店员。
小满要准备考试,月底就走,许宁已经答应结清工资。
妹妹把账本、进货单和手机里的订单记录都拿出来。
我看不懂花材损耗,便让她解释。
她一笔一笔指给我,哪批花到了已经蔫,哪笔婚礼单取消后退了多少,哪家供货商同意延到月底结款。
账并不复杂,难的是生意一直没有好到能把旧窟窿补上。
“房东答应转店?”
“答应,但要找到接手的人。他不愿意退我剩下的租金。”
“有人看过吗?”
“两个。一个嫌位置偏,一个想压价。”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写了一行字:妈妈的床,暂缓。
旁边画了一个小月亮。
“修床的钱也没凑够?”
她把账本合上。
“先还该还的。”
正说着,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单据,看到我,先问许宁:“这位是?”
“我哥。陈师傅,您坐。”
男人是给她供花材的,姓陈。
他没有坐,把单据放在台上。
“月底说好的两万五,你能拿出多少?”
许宁说:“我正在转店,已经有人来看,下周给您准话。”
陈师傅摇头:“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那边也要结款,不能一直替你垫。”
妹妹脸涨红了。
“我先给您五千,剩下的写个还款计划。”
“五千顶什么用?我不是催你一个人,我底下还有司机和工人。”
我看着妹妹掏出手机,余额加上今天的营业款,也不够五千。
她想转头避开我的视线,我把自己的手机按住,没有立刻掏钱。
“陈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说,“今天先结五千,剩下的按日期写下来。我们把目前在谈的转店情况也告诉您,您觉得不合适,再商量。”
陈师傅看我:“你替她担保?”
我停了一下。
“我今天先借她五千,剩下的她自己跟您谈。我不会替她承诺我做不到的事。”
妹妹猛地抬头。
陈师傅脸色不太好,却还是坐下了。
我们把她能调动的钱、可能的转店款和每个月预计能还的金额列出来。
陈师傅看完,划掉两个日期,让她提前一点。
妹妹说那个时间赶不上,对方起身就走。
我以为谈崩了,她却追出去,在门口叫住他。
“陈师傅,您给我供了三年花,我没有赖过。您要我明天拿出两万,我拿不出来,逼死我也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但您把这单据拿回去,我还是欠您。您要走程序,我配合;您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我每笔都写清楚,到期不躲。”
街上有人看过来。
陈师傅沉着脸站了半天,最后说:“先把五千给我,剩下的按你刚才说的,最迟下个月十五号给一半。”
妹妹没有立刻答应,回头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十五号可以,但要看转店能不能成交。如果没成,我提前三天告诉您,不会等您上门。”
陈师傅说:“写下来。”
两人重新坐下,把金额和日期写清楚,各留一份。
我转了五千给妹妹,她当场转给陈师傅,又给我写借条。
“哥,等转店款到,我先还你。”
“先还最急的。我的不用抢在前头。”
“那也得有个日子。”
她把日期写上,签了名字,拍照发给我。
我收下借条,心里不是滋味。
小时候她摔破膝盖,哭着说哥哥背,我背起她就跑。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连借五千都要把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可她把借条递过来时,眼神是稳的。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15
下午,有人来看店。
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想把花店改成咖啡和花艺结合的小店。
他们对位置满意,却嫌设备旧,提出的价格比妹妹预想的低了一万。
妹妹没急着答应,带他们看仓库和冷柜,又拿出近几个月的水电记录。
我在旁边听着,发现她比我想象中镇定。
年轻女人问:“你为什么转?”
“资金周转不过来。”妹妹说,“你们要接,得想清楚这条街周末人多,工作日客流一般。我的老客户有一部分会留下,但我不能保证。”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这样说,不怕我们不接?”
“接了以后发现不一样,你们还是要来找我。”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说回去考虑。
人走后,我问妹妹:“你不怕说实话把人吓跑?”
“我也被人瞒过,知道接手之后才发现不对有多难受。”
她把冷柜关上,“开店第三年,我从别人那里接了一个婚礼单,原来报价里少算了运输和搭架。那次我赔了一万多,回家偷偷哭了半宿。”
“怎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忙着给爸跑医院,我打过电话,你说等你忙完再聊。”
我想不起来是哪一次。
这些年她给我打电话,我常常在车上、工地上或者医院缴费窗口。
她说没事,我就真以为没事。
我看着柜台后面贴的照片。
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妹妹,父亲站在旁边,我踮着脚挤进镜头,露出半张脸。
“妈那时候是不是更疼你?”我突然问。
妹妹愣住,随即笑了。
“你四十多岁,还跟我争这个?”
“问问。”
“她疼我,爸也疼我。”她收了笑,“但他们也疼你。只是家里一有事,能扛的先找你。”
“那叫疼?”
“有时候不是。”
她拿起照片,抹掉边角的灰。
“妈去世前,我给她打电话,说我离婚了。她让我先把日子过好,家里有你。”
我愣住。
“她知道你离婚?”
“知道。她让我别瞒着爸和你,可我怕你们觉得丢人。”
“我怎么会……”
说到一半,我停了。
妹妹结婚那年,我确实觉得她找了个有房有工作的丈夫,比我这个哥哥过得好,酒桌上还跟亲戚说过她以后不用操心了。
后来她回来借住两天,我随口问她是不是跟丈夫吵架,劝她别动不动闹。
她当时只说没有。
我以为自己在劝和,现在想起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发烫。
“以前我说过的话,可能让你不敢跟我讲。”
妹妹把照片放回去。
“你那时候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还先替你拿了主意。”
她抿了抿嘴,眼眶发红。
“哥,我最怕你知道我过得不好,然后像照顾爸一样照顾我。”
“我照顾爸有什么不好?”
“你把自己累得一肚子气,谁都不说。等别人发现的时候,你已经觉得没人心疼你了。”
我想反驳,想起那张被我搬到楼下的床,又没了声音。
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你可以问我想要什么,不用一上来就替我扛。”
我看着她手背上被花刺划出的细口子,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想把店体面转出去,把欠的钱一笔一笔还上。”
“还有呢?”
“想把妈的床修好。”她吸了吸鼻子,“但可以晚一点。”
我说:“那我帮你看转店合同,搬东西也能出力。钱的事,等你列清楚,我们再和周岚商量。”
她笑了一下。
“嫂子比你细心,让她看。”
我不服:“我量窗户也很细。”
“你量窗户细,量人家难不难受,就不一定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抱着头躲开,像小时候一样骂我手欠。
晚上我赶回家,父亲打来电话。
他问我是不是去找妹妹算账。
“不是,去看她有什么需要帮忙。”
“她欠多少钱?”
“你问她。”
父亲急了:“她是我女儿,我当然要知道。”
“那你也听她自己说,别替她决定。”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房子我不卖了。她要真有难处,我把存款给她。”
我心里一紧。
“你把钱给了她,以后自己看病怎么办?”
“我还有退休金。”
“你自己算过够不够?”
“我不是还有你?”
话一出口,我们都安静了。
我对着电话说:“爸,我会尽我的责任,但你把养老钱全部给出去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需要多少。不能你决定给,缺口让我和周岚补。”
他沉下声音:“你还是怕我把钱给你妹。”
“我怕的是你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再说一句我是哥哥。”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有个父亲牵着小孩走过。
孩子一蹦一跳踩路灯的影子,父亲走慢半步,任他牵着。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走过。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跟紧父亲,他就会带我回家。
16
父亲赌气没等到第二天,就给妹妹转了三万。
许宁收到钱时正在和接手的人谈价格,立刻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说:“我给爸退回去了。他又转,我又退,现在不接我电话。”
我赶到老房子,门口的鞋架倒在一边。
门没锁,父亲坐在客厅地上,拐杖滚到茶几底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扑过去扶他。
“哪儿疼?”
“腰。”
“头撞了没有?”
“没有,就屁股坐了一下。”
他想自己起来,手撑着沙发,却疼得吸气。
我不敢硬拉,先打急救电话,说清地址和情况,又给周岚发消息,请她帮我联系妹妹。
等车的时候,父亲还在骂。
“我不去医院,躺一会儿就好。”
“你先别动。”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打电话?”
“我按了那个铃,没人来。”
我看向墙上的报警器,指示灯不亮。
电池没电了。
上次我检查还是两个月前,想着能用很久,就没再看。
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是我自己把电池拿出来了。”
“为什么?”
“前几天不小心碰到,响个不停,我怕吵着邻居。”
我胸口一阵发紧。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说我什么都弄不好。”
我想起自己装报警器那天,一再叮嘱他别乱碰。
他嫌我唠叨,我便说,真出了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如今他坐在地上,后悔的人却是我。
救护人员到了以后,检查、询问,再把父亲固定好送往医院。
我一路跟着,听见担架的轮子在走廊上响,手心全是汗。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暂未发现骨折,但需要结合症状观察,腰背软组织有挫伤,近期行动要格外小心。
父亲听见不用住院,立刻要回家。
医生又交代了复诊和出现异常时及时就医,我一条条记在手机上。
走出诊室,他看着我的手。
“你抖什么?”
“怕你摔坏。”
“不是没事吗?”
“现在知道没大事,刚才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脸转开。
“你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我也是这么背你往医院跑的。”
“我记得。”
那次我磕破下巴,血流了一衣领。
父亲骑自行车,一只手扶着坐在前梁上的我,另一只手抓车把。
我哭着说疼,他骂我活该,到了医院却比谁都急。
后来妈妈说,他回家洗我衣服,手一直在抖。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医院走廊里,抖得连付款码都找不出来。
妹妹赶到时,父亲已经坐上轮椅。
她头发被风吹乱,见父亲还能说话,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您吓死我了。”
父亲立刻安慰她:“没事,医生说没事。”
“没事也不许瞒着!”
妹妹蹲下去,握住他的手,“钱我不要,您留着自己用。店我已经谈得差不多,不用卖房。”
父亲着急:“谈好了?够还钱吗?”
“还不够,我会分期还。哥借了我五千,等转店款到账就还他。”
“他才借五千?”
我站在轮椅后面,听得手指一僵。
妹妹也愣了。
“爸,他愿意借,是帮我,不是欠我的。”
“他是你哥……”
“他是我哥,也有自己的家!”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妹妹声音发抖,却没有压下去。
“您知道嫂子这些年替您做了多少吗?知道禾禾想住校,哥连家长会都没赶上吗?”
父亲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妹妹继续说:“您给我钱,我心疼;哥替您跑,您怎么就觉得理所当然?”
“我没有……”
“您有。”
我看着父亲,忽然说,“爸,我以前也以为我能一直跑。今天你摔在地上,我最怕的不是你花了多少钱,是我真有赶不到的时候。”
父亲的手抓着轮椅扶手,指关节发白。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摔倒。可报警器没电池,你不说;腿疼,你不说;你需要人陪,也不说。你只会等我没做到,再说我不孝。”
他抬起头,眼里有水光。
“我说了,你们就真有空?”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答不上来。
我不能保证他每次打电话,我都能立刻出现。
妹妹也不能。
我蹲下,尽量让父亲看清我的脸。
“我们不一定每次都有空,所以才要一起想办法。你不告诉我们,我们连办法都没法想。”
父亲的嘴唇颤了颤。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我的袖口。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帮妹妹,也没有提房子。
“我在地上坐着的时候,想叫你。”
“那就叫。”
“我怕你还生气。”
我喉咙堵得发疼。
“我生气也会来。爸,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低下头,手指越攥越紧。
17
父亲回家后,妹妹留下住了三天,我和周岚轮流送饭、买药。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贴在冰箱上,父亲嫌字大,我说是给自己看的,免得忙起来忘记。
他就不说了。
第三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边商量之后怎么安排。
妹妹摊开一张纸,把每个人能做的事写下来。
她说花店转出去后,准备先在附近找工作,暂时不会搬回来,但每周固定视频两次,每月回来一趟,遇到重要检查尽量提前协调。
父亲一听她要找工作,急着问:“钱还没还完,你就不做花店了?”
“先把损失止住,再慢慢还。”
“你要是拿我的钱……”
“爸,您给我留一点应急的心,我知道。”妹妹握住他的手,“但您自己也要生活。我真的撑不住,会开口,不会让您猜。”
父亲看着她,半晌才说:“你小时候想买画笔,我说家里没钱。后来你哥把自己的压岁钱给了你,你还记得?”
妹妹笑了:“记得。他给了我二十,回头让我替他洗一个月碗。”
我纠正:“半个月。”
“明明一个月。”
父亲也笑了,笑过之后又叹气。
“那时候你哥懂事,我就觉得他什么都能扛。”
我看着他:“懂事也会累。”
他低声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们继续商量。
我每周固定过来三次,负责陪诊、需要动工具的维修和大件采购;周岚有空会来吃饭,但不把她的时间默认算进去。
父亲退休金足够覆盖日常开销,我们把助餐、保洁和必要的陪诊费用先从他的账户里支出,由他自己看账。
他不愿意陌生人上门洗衣服,说丢脸。
周岚问:“那您想怎么洗?”
“我慢慢洗。”
“腰还疼着,弯腰拧衣服容易难受。我们可以先请人来一次,您觉得不合适就换。”
父亲犹豫:“多少钱?”
周岚把咨询到的价格写下来。
“您觉得合适,我们就约。觉得贵,我们再找别的。”
父亲看了半天,终于说:“先试一次。”
报警器重新装了电池,还换了更容易辨认的提示卡。
我把自己的电话、妹妹的电话和邻居的联系方式写在卡上,贴到电话旁。
赵婶愿意在紧急情况下帮忙看看,但我坚持不让她承担每天照护的事。
我们请她吃了顿饭,也说清楚有事先打电话,不能总麻烦她跑腿。
妹妹看着满满一页安排,忽然说:“哥,以前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想的?”
“也有你嫂子。”
周岚正在收拾碗,听见后抬头。
我走过去把碗接过来。
“以前很多事是她提醒我,我再去办。爸常记得是我买的,忘了是谁挑的。”
周岚说:“你今天倒挺会说话。”
我说:“说晚了。”
她没再接话,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晚上妹妹回房收行李,父亲叫住我。
他把一只旧铁盒放到桌上。
里面有妈妈留下的照片、存折,还有老房子的证件。
“房子暂时不卖。”他说,“我想继续住,真住不了,再和你们商量。”
“好。”
“你妈那份,回头该办的手续,我们一起去问清楚。我的那份怎么安排,我也会写明白,不让你们以后为了猜我的意思吵。”
我没有追问他要留给谁。
房子还在,他也还在,我们可以先把现在的日子过明白。
父亲把铁盒合上,却没有立刻拿走。
“成安,那天我说只有你妹回来看我,是我说错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他看着桌上的水渍,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每天来,也知道你送饭、陪我看病。你要扔床,我急了,故意说那句话气你。”
我等了很久的一句承认,终于到了。
可真听见时,我没有想象中痛快。
“你知道会气我,还说?”
“我以为你过两天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想。”
父亲抬起头。
我把抹布放下,坐到他对面。
“你说我妹妹回来,你高兴,我不嫉妒。她住得远,回来一趟不容易。”
“可我每天进门,给你换药、做饭,你只记得我动了你的东西。你在楼下说只有她回来,赵婶和收废品的大叔都听着,我站在那儿,像个白跑了三年的笑话。”
父亲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可那天你就是想让我难受。”
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是。”
我鼻子一下酸了。
这么多年,我最盼着的不是他夸我多孝顺,只是他肯承认,我也会疼。
父亲用手掌盖住铁盒。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生涩得像不常走的路。
我望着他,想起他背我去医院,想起他守着妈妈的床不肯撒手,也想起他坐在地上不敢给我打电话。
“我听见了。”
“你还怪我吗?”
“怪。”
他脸色一黯。
我接着说:“但我不想一直跟你这么过。你以后再拿这种话扎我,我会走,也会告诉你为什么走。”
父亲点点头。
“你要忙,就跟我说。我不拿你妹压你。”
“许宁有她自己的日子,你也别拿我压她。”
他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现在是一伙的。”
我看着他:“本来就是一家人。”
父亲沉默片刻,把铁盒推过来。
“你拿去放着?”
“你自己放好。需要办手续时,我们一起拿。”
他愣了愣,又把盒子拉回去。
“行。”
那天我走时,他拄着拐杖送到门口。
我让他别送,他说:“我又不是送你下楼,就看看你鞋穿没穿反。”
我低头看了一眼。
鞋没穿反。
他却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18
外墙修好后的第一个雨天,我特意去看了一眼。
窗沿干燥,次卧的墙还留着一片颜色稍浅的新漆。
父亲站在门口,问我:“还漏吗?”
“这次没漏,再观察几场雨。”
他点点头,指着空出来的墙角。
“床搬走以后,这屋子显得大了。”
“你要是想放什么,先跟我说,我帮你量尺寸。”
“我自己会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卷尺,拉出来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伸手要帮,他把尺子往旁边一藏。
“你忙你的。”
我只好坐在床边看着。
他量了两次,记在纸上,又把数字给我看。
“放个小柜子,药和血压记录都放上面。”
我看了一眼:“这边靠近门,拿东西方便。但柜角别太尖。”
他嗯了一声,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过了几天,他自己选好柜子,让我陪他去店里看实物。
我有些意外:“你不是说自己会量?”
“我会量,不代表我会搬。”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没忍住笑了。
我们挑了个窄柜,店里负责送货安装。
父亲付款时,店员说可以办一张优惠卡,下次买东西打折。
他先问清楚有没有额外费用,又把卡片翻过来看。
店员被他问得一愣。
我站在旁边没插嘴,等他问完,自己决定办不办。
出店门后,父亲小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胆小了?”
“我觉得你把那两千块的课听进去了。”
他拿拐杖轻轻敲了我一下。
“你就不能忘了?”
“不能,太贵了。”
他瞪我一眼,也笑了。
妹妹的店在月底转了出去。
接手的夫妻最终接受她的报价,扣除房东同意转让的相关费用后,妹妹先结清了最急的房租和部分花材款,又和陈师傅重新确认剩余款项的日期。
她把五千块转回给我时,附了一句话:借条可以撕了。
我回她:利息呢?
她立刻发来一张图片,是我当年穿着大红秋裤、站在院子里哭的照片。
下面写着:精神损失费抵利息。
我气得给她打电话,她笑得差点喘不上气。
“照片哪儿来的?”
“妈的铁盒里,你不知道吧?我那天帮爸整理,拍下来的。”
“删了。”
“你先说,小时候拿压岁钱让我洗了多久的碗?”
“半个月。”
“那我再留半个月。”
她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又发来消息。
她在一家花艺工作室找到工作,负责采购和活动布置,收入比开店风光时少,却稳定一些。
我问她习不习惯给别人打工。
她说:下班不用担心明天房租,挺习惯。
后面又补一句:有一天我还想再开店,不过先攒钱,不逞强。
我把消息给周岚看。
周岚说:“她这回自己想明白了。”
“我还欠她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以前总觉得,她嫁出去过日子,爸这边就只能靠我。可她有难处,我也没问过。”
周岚把洗好的衣服挂起来。
“你现在问,也不晚。”
我给妹妹发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能帮多少我先跟你商量。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
你也一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兜里。
19
入冬前,妹妹带着修好的婴儿床回来了。
准确地说,只修好了一部分。
床板腐朽太严重,师傅建议不再拼成能承重的床。
妹妹同意保留床头、月亮雕花和一截还能用的栏杆,请师傅做成一只矮矮的展示架。
新木头与旧木头的颜色有差别,接缝处也看得见。
她没有让师傅刻意遮住。
“坏掉的地方修过,就让它看得出来。”
父亲围着展示架看了很久,摸着那块月亮。
“你妈做的时候,手上磨了好几个泡。”
我说:“我也磨破了手。”
他抬眼:“你记得?”
“当然。你还说我连砂纸都拿不稳。”
妹妹笑了:“所以月亮是妈磨的,哥负责哭?”
“我负责给你铺床。”
“那我得谢谢你,许师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块洗干净的小花布。
花色已经褪了,是当年围在床栏上的那一圈。
她只留下了这一小块,缝成垫布,放在展示架上。
父亲把妈妈的照片拿出来,立在上面。
照片里的妈妈正笑着,手里举着一只刚补好的小袜子。
我记得拍照那天,妹妹在旁边乱爬,我在院子里找球。
妈妈叫我进屋一起拍,我嫌麻烦,跑得飞快。
现在照片里没有我,却有我熟悉的那只袜子。
我伸手把相框摆正,心里有点酸,也有点踏实。
那张床没能完整留下,妈妈也不会再回来。
可我们终于不用靠争谁更想她,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晚上吃饭,父亲做了疙瘩汤。
他不再坚持一个人忙,我负责切菜,妹妹拌面,周岚和女儿摆碗。
面疙瘩还是有大有小,父亲用筷子夹起来,放进我的碗里。
“你小时候嫌大,现在牙口好,自己嚼。”
我咬了一口:“还是没妈做得好。”
他作势要收碗,女儿赶紧护住。
“爷爷,给我,我不嫌。”
父亲立刻把最圆的那颗夹给她。
我故意说:“你看,他只疼孙女。”
父亲举着筷子,愣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他慢慢放下筷子,先给妹妹盛了一勺汤,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
“你们都有。”
妹妹低头笑,我却看见父亲握勺的手有点不稳。
我把汤碗扶住。
“爸,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可我也想说清楚。”
那天吃完饭,妹妹赶最后一班车回去。
父亲想送她到楼下,我看了看外面的雨,说我送。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非要跟着,只让妹妹到站发消息。
妹妹提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哥,下周爸去复查,你有空吗?”
“上午有个工地,下午可以。”
“那我请半天假,陪他上午去。你别为了这事推活。”
“好,结果发给我。”
父亲站在屋里听着,插了一句:“我可以自己打车。”
妹妹说:“您能自己打车,我们也可以陪您。您选哪个?”
他看了看我们,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既然你专门请假,那就陪我吧。”
下楼的时候,妹妹用胳膊碰了碰我。
“哥,他现在说话是不是比以前好听一点?”
“也就一点。”
“知足吧,许师傅。”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车站离得不远,雨点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地响。
妹妹上车前,突然抱了我一下。
“哥,谢谢你来我的店。”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以后你再开店,门窗我给你装,照样收钱。”
“能打折吗?”
“看你洗几天碗。”
她笑着上了车,隔着玻璃朝我挥手。
回到父亲家,他还没有睡,坐在展示架前看照片。
“送上车了?”
“送上了,到站给你发消息。”
他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展示架上除了妈妈的照片,还多了一张全家福。
是女儿上初中那年拍的,周岚站在我旁边,妹妹和父亲挨着,大家都笑得有些拘谨。
父亲拿起相框,递给我。
“这张放哪儿合适?”
我看了看架子,给他指了指靠近月亮的位置。
“这里吧,一进门就能看见。”
父亲把相框放上去,又觉得歪了,伸手去扶。
我也伸出手。
两只手碰在一起,他先松开,让我摆正。
摆好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看了看。
“成安。”
“嗯?”
“明天你要是忙,就不用过来。助餐点送饭,柜子里也有药。”
“明天不忙。”
“那你来。”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带着禾禾,她不是说周末想吃疙瘩汤?”
我笑起来。
“行,我们都来。”
父亲忽然问:“禾禾住宿舍,还习惯吗?”
“上周回来,说室友睡觉磨牙,她戴了两天耳塞才睡着。后来几个孩子商量换了床位,现在好多了。”
“她要是想家,就回来住。”
“嗯,她自己安排。周岚说等她放假,一家人去郊外走走。”
父亲点头:“去吧,别总围着我转。”
我看了他一眼:“你要想去,也可以一起。”
他嘴上说年轻人玩自己的,手却摸向旁边的日历,问我打算哪天出发。
窗外雨还没停,屋里没有再漏水。
父亲坐回椅子上,手机放在手边,等妹妹报平安。
我替他关好窗,坐到他身旁,一起等那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