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爸走到第九桌,把椅子往里挪了挪,怕挡着人家往后厨传菜。
台上的主桌铺着红绒布,摆了两瓶我送的酒。
我爸妈的位置上,坐的是女友家刚请来的车队老板和他太太。
女友的堂哥把我往台阶上推了一把。
“你上去啊,你今天又不是以修车的身份来的。”
我爸听见了,低头把那副洗得发白的护膝往裤管里塞。
我下了台阶,拿起我妈特意穿来配新衣服的布提包。
包上挂着两朵红绸花,她打早上起床就没舍得摘。
“妈,我们回家吃。”
我妈怕我一走,这门亲事就完了,死活不肯把提包的另一根带子松开。
就在这时候,邱禾从台上下来了。
她提着裙子穿过来敬酒的两位叔伯,把话筒往我手里一塞。
“叔,您肯上台吗?台阶一共两级,我扶您。阿姨,您也来。”
她妈隔着半个厅叫她小名,喊得比主持人还响。
邱禾等我爸自己点了头,才搀着他往前走。
她没赶那个老板,在主桌旁添了两把椅子,把自己和我的席卡摆在我爸妈面前。
“这顿饭是我订的。这两个位置,我能做主。”
车队老板端着茶,让出了离台阶最近的座。
我爸坐下了,还把另一把椅子朝我妈挪了挪。
岳父预备在订婚宴上宣布一桩新生意,连主持人手里的词都写好了。
过了五分钟,是他自己过来找我,把那页纸撕了。
“周竞,你爸妈现在也坐上来了。咱们公司的账,有必要在今天提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妈正从布包里往外拿给邱禾的见面礼。
摸到那信封的前一秒,她先摸出了一沓欠条。
1
邱禾把我妈手里那沓单子往布包里推了推。
“阿姨,您先把给我的拿出来。我从早上就盼着收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才掏出压在底下的红信封。
信封封得厚,正面只有我妈写的小禾两个字。
邱禾接过去,手放在信封上,弯腰喊了一声阿姨。
我妈应得轻,邱禾便贴近了又喊一遍。
这一声,离话筒远,只有我和我妈听见。
我把话筒搁到转盘上,顺手关了。
“邱叔,账您想今天就谈?”
邱建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刚才怕我用话筒念他家的欠账,说话压着嗓门。
可我看见我妈摸出单子那一刻,满脑子都是她把那几个月的票据翻出来,半夜蹲地上按车牌分堆的样子。
她带这个来,还真不是准备在人前给邱家难堪。
昨天她听我说差两天就要给配件商打款,问我能不能趁今天大家都在,散席后把钱对一对。
她一直觉得两家事先说开,我跟邱禾往后好过。
“散席再谈。”邱建华说。
“行。等客都走了,我等您。”
我把账单接过来,折回我衣袋,转头去找酒店领班加碗筷。
邱禾举着杯,等我回来跟她一起敬两家父母。
新合作的车队老板姓范,今天带妻子过来尝菜,也预备顺便听听邱家怎么宣布来年配送的事。
他看见我的胸花,有点尴尬,主动给我爸添了茶。
“周师傅坐,是我不知道今天还有这层意思。”
我爸从他手里接过茶壶。
“你也坐,来吃饭就犯不上站着挨饿。”
我在台边站了一会儿。
早上开车去接爸妈,我爸在楼下矮凳上抹了半天鞋油。
那块抹布他洗过一回,手上还是沾了一点黑。
现在他两只手显眼地搁在大腿上,没再往桌布下面藏。
我这才敢朝邱禾看。
她已经把自己面前那副筷子拆开了,凑过来时却小声问我,她刚才手有没有抖得很明显。
“我以为你从来不怵你妈。”
“怵。她一喊我小名,我腿比你爸的还软。”
她夹起第一筷子鱼,放进我爸碟子里。
我岳母许丽一直没动筷。
直到我妈问她汤烫不烫,她才下意识回了句,要等凉一凉。
宴席后半程,主持人没再上台。
我陪邱禾在底下给亲戚一桌桌敬茶,她堂哥邱亮坐过来半个屁股,打听我那几台举升机以后还用不用。
我说用,问他想来干活?
他把屁股挪回去了。
到散席,服务员拿一盆水浸餐布。
我在空出来的第九桌等人,邱建华只带了女儿过来。
“我正想给你换个轻省的营生。”他把手压在椅背上,没坐,“小范的公司要招后勤。你愿意去,我开口,工资少不了。”
“条件呢?”
“以后你跟小禾见我那些朋友,就说做车队管理。她一个做运营的,跟人家介绍自己对象是蹲地沟的,你也替她想想。”
我已经坐下了,听到这儿,又站起来。
邱禾刚才一路挨桌帮我介绍,说修车两个字说了十几遍。
有嘴快的亲戚问她图什么,她说图他修完我的车还给我擦玻璃,结账的时候照样收我钱。
同桌的人都笑了,我也笑得挺得意。
我想不明白,她爸怎么还能把这话说给我听。
“我跟她谈了快三年。她在我铺子里吃过饭,在地沟边给我递过灯,她比您清楚那下面是什么样。”
我把手机翻到自家的收款记录。
“北桥汽修还开。您公司的账,八万六千二百四十,里头有材料也有工钱。您哪天能给?”
邱建华往身后看了看。
许丽从迎宾台取了两人的外套,站在走廊口等他。
“月底先付三万八。”他说,“余下的,你把谁让你修的、谁签的字列给我。现在咱们各算各的,公司的钱我得服众。”
“我明天送过去。”
邱建华这才看向邱禾。
“你还愣着?跟你妈上车。”
邱禾去台上取回那两张席卡,一张装进自己手机壳,一张递给我。
“我先送叔叔阿姨回家。明天八点我到公司,跟你们一块儿对。”
“周竞的欠款,你回家以后跟你表哥谈也一样。”
她把纸卡往我掌心里又送了一点。
“你们欠的是北桥汽修的钱。周师傅来,我在办公室接待。”
邱建华拿着外套走了,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直到进电梯也没理顺。
厅里只剩我们两家没收走的花,还有我妈从家带来、怕饭前饿着我爸的半袋栗子。
我把栗子提了,手机亮了一下。
邱家的司机老崔问我,晚上那台六号车到底还来不来,他早上就留了名字,刚才公司说,以后车都得去范老板那儿。
我打到一半的回复停了停。
配件架上还有三台车的东西等着装,全是我拿平日里攒的周转钱提前定的。
邱禾在我旁边,把车钥匙对准指尖转了一圈。
“你先回他吧。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回了老崔一句,先别跑空,你等我跟派车的人说清楚。
然后我伸出手,让她把两家的车钥匙都交给我挑。
2
邱禾的车里有个硬纸鞋盒,压在后排脚垫上。
我爸上车前先踩着路边的沿石,把鞋底磕了磕。
看见盒子,他说早知道就把旧鞋带来,吃完饭还能把这双换了。
我妈说买双鞋你都得选个吉日,不穿到年三十是要留给谁?
“给儿子结婚穿。今天只订婚,离穿坏这双鞋还早。”
我本来想笑,握着方向盘却没接上话。
后视镜里,他们俩还戴着胸花,只是我妈那朵从圆领衫上歪了下来。
邱禾坐在旁边,等我把车开过两个路口,才把刚才收的信封打开。
里面有六千六,还有一张纸,叠得薄薄的,从钱边上掉了下来。
她捡起来,看完递给我妈。
“阿姨,这算借条吗?”
“算我给你写的凭据。”
我妈给菜馆供了十来年早餐,会写的字都用在记账上,碰上复杂的,拿拼音顶。
她在纸上写,这钱给小禾,收了归小禾,和周竞无关。
“他要是说给你买了东西就能从这笔钱里扣,你就拿给我看。”
邱禾把纸折好,装进贴身的小包。
“那我买个好枕头。我有一次早上四点到仓库,回来在车里睡觉,从窗户上磕了三回脑袋。”
我不知道这事,问她几时。
“八月,七号车坏在桥西那次。你跟叔拖到天亮,我守着卸货。最后车没丢,人也平安,那天我就在我爸办公楼下睡的。”
“你当时说你回家了。”
“我妈也以为我回家了。”
车里静下来,我从后视镜里看我爸。
他退休前开过货车,退了以后来修车铺看门,说给他一个老头看两眼,我能少跑半趟。
他那条腿就是早年跑车落下的毛病。
八月那回也是他先接的电话,我赶到店里,他已经把雨衣找了出来,两边袖口都沾着陈年的黑。
“爸,以后厂里夜班电话我找人接。您夜里在家待着。”
“你惹了人,回来管起我了?”
“我今天在宴会厅一直想,邱家怎么敢把您二位往后厨边上带?后来寻思,他们喊您帮忙的时候,我有好几回连他们把您派去哪儿都不问。”
我爸手指在护膝上虚虚抓了一下。
“我上车的时候是高兴的。年轻时载过人家一家,现在他姑娘都要来叫我叔了。我也想让人知道,我儿子能跟这么好的姑娘过日子。”
我妈把他的手拽过去,给他把护膝上翻的那一边抚平。
到楼下,邱禾扶我爸下了车,让我陪她走一截。
小区外面有一排黑着灯的店铺,中间一家卖煎饼的,还有人坐门槛上刮铁板。
邱禾走到铁板边才开口。
“七号车的钱,我签过字。那会儿仓库正缺车,我当着司机的面说,先修,有一分算一分。”
“你签过字的单子我有。”
“所以明天有人说这笔钱是你帮我做人情,我会把我那句话拿出来。还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订婚宴的座次。
图片是上午十点发在她家群里的,两张照片截图里都有第九桌。
第一张第九桌上没有我爸妈,第二张是十一点更新的,两个人的名字移了过去。
“我看见第一张,跟我妈说主桌任何人别挪,她说她记得。第二张我一直到你领叔和阿姨走才点进去。”
她把手机倒扣在手心里。
“我怕她为了范老板不高兴,连今天范老板到底来不来,都没接着追问。”
我懂她那个怕。
邱家在县里做糕点起家,邱禾小时候坐在门店柜台底下吃烤裂了的饼,许丽穿着大衣去站柜台,回来还要给她把袖口的渣抖干净。
长大后她回去接配送,赶着把小货车一趟趟从主城区派到乡镇,家里喝喜酒叫她小邱总,遇上让谁上车的事,又让她先听大人说。
“你下午可不怕。”
“怕归怕,还是想牵你妈。”
她拿小指勾住我,等我转过去看她,才把整只手扣了上来。
我没再说那些省事的话。
我陪她在带着油烟味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问她明天去办公室,想让我给她带早饭还是留着胃生气。
“两个包子。一人一个。要是你先吵起来,我吃两个。”
她把车留我这儿,走到街口打车回去。
我刚坐回驾驶座,老崔就来电话了。
他说新地方初七才正式收车,六号车今晚还要跑一趟,派车单上仍是他的名字。
“你替我问问小邱,我去签个字,钱她能拿公司报吗?”
“我让她查。车有问题你先别动,我到停车场找你。”
这个月有两回,老崔说下一趟回来再弄。
他这句话听着轻,我想起他家儿子那辆新买的电瓶车还欠着三期,就不敢隔着电话让他一人掂量。
3
六号车停在糕点厂的外场,老崔横坐在驾驶座上喝热水。
我刚到,邱禾就打来电话,说她已让值班调度把六号车的货换给另一辆有余位的车。
老崔听见车不用开了,头一个反应是问,趟钱发给谁。
“跑车的拿趟钱。你过来帮忙点货,我给你记半天工。”
“半天工少二十。”
“那你给我把后面四箱也点了,我从我今晚上那碗馄饨里省二十给你。”
老崔乐了,拎着热水壶下来。
我让老崔踩住刹车,绕到车后面看,两盏刹车灯只有右边的亮。
左边那只灯壳早磕过,缝里积了一层泛黄的水渍。
老崔说上周有同事跟他说过,偶尔不亮,他回来踩了两回,偏偏又都是好的。
我开了检查工单,把换灯的报价发给邱家,等他们确认。
报价旁边的头像是邱亮。
平时他管采购,车大多是调度叫来的,涉及花钱的事,谁都得等他那边的回话。
今晚他回得格外快。
“公司已经通知换点。你上门算车主个人行为,自己跟老崔结。”
我把报价作废,只把现场记录发给邱禾,让她留着。
六号车还停在原地,钥匙进了值班岗的柜子。
走出门时,那辆顶班的车从侧门开出去,老崔在车尾后面替人把没系牢的篷布角塞了回去。
他胳膊连挥两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打了一声喇叭。
我到家已经快一点,迷迷糊糊睡了三个钟头,起来在桌边把要交的东西再抄一遍。
最底下是三个月前的旧单,夹着一张没来得及给公司的回单。
我以为我爸忘送了。
单子背面却有他的字,他写,邱总说先留这儿,满月一块结,小禾那头记考核的,别跟她提。
我捏着那张纸,把桌子底下的脚凳踢歪了。
他们知道邱禾会追。
我爸给人家挡在前头,还怕我知道了往后不肯给人帮忙。
八点不到,我提着两个包子到了厂里。
仓库门前拉着一车月饼灯箱,灯箱还印着三年前的价。
几个送货司机在卸,一箱箱往里搬,只给办公室留下条半米宽的道。
邱禾站在门里接我,手里两杯豆浆。
“你要是吃肉包,就喝这杯。你要是跟我换菜包,我也想喝甜的。”
我换给她菜包,把两杯都插开,甜的递过去。
她没问我睡了多久。
在采购室外,她用拇指把我熬夜没擦净的眼屎揩掉,让我把玻璃门推开。
邱亮在给三个仓库下单,邱建华坐在最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前垒着烫手的玻璃茶杯。
八万六千二百四十,里面有三万八是公司账上已经挂了款的,四万多有派车、到店和接车记录,材料清单有些写到品名,有些当时只写了总额。
邱亮翻到老崔签名的一张。
“这单没我签,司机平时吃饭签不签?他签了谁报销?”
我把邱亮自己转发的调度群消息放在桌上。
他让车进店时写,请周师傅先弄,别耽误上午第一趟。
“哪句话算先斩后奏,您画给我看看。”
邱亮想找下一张。
我把复印件收回来,一张一张铺在面前。
“你要是觉得哪台车那天没进店,咱们找司机、找公司的派车记录。你觉得材料贵,咱们看我这儿入库多少钱,你们去年修同车型又花了多少钱。签字这件事从今年五一说到现在,手底下的人一直按你们的意思叫车,我也一直给你们做。”
窗边的人开始剥橘子。
他没吃,把橘瓣放在纸巾上,给邱禾递了一瓣。
“你要做什么都留两手,事情办得下来吗?”
邱禾没接橘子。
“我办得不够好,所以我带了用车记录和以前漏填的单子。第一个拿我签过字的验。”
她把电脑开了,给几个人轮着看。
七号车送了三回,头两回缺的是采购在场,修完当天仍是邱亮给它排的货。
邱亮认出自己的名字在排车表上,摸了摸鼻子,说他那几天在谈范老板,哪有空盯那些?
“那你把钱确认了,我省得再来占你半天。”
我说完这句,办公室里有人拿了手机去外头打电话。
我们从早上坐到中午,一张张把三万八之外的账分成两摞,当场认下两万四。
该重开的明细我认,钱算重了的两笔我自己划掉。
经手人看不清、用料明细太简的,限一周回去补证。
邱建华终于拿起笔,把已经挂账的三万八改成了三天内付,另两万多确认到月底。
他签完推给我。
“剩下那些单子你好找人。司机跟你关系都好,约着喝二两,什么字签不出来?”
我手在纸上停住。
我还没开口,邱禾先把电脑关了。
“爸,店里这几个月的出车记录有我名字。你要是觉得他叫司机编,我把我自己经手的那几台先挑给你问。”
她声音很平,手肘却撞翻了喝完的豆浆杯。
邱建华看着她,嘴唇掀了两回。
“那你今天就在这里,把你经手的两年账一起交了。下午邱亮来接调度。”
邱亮把手从桌肚里拿出来,忘了掩那一下笑。
邱禾弯腰捡起自己的杯子,走到门口。
“好。现在十一点四十五,我先跟我男朋友下楼吃饭。你要接,中午一点上来找我。”
她在外面站住,等我把对账单装好。
我走到她面前,她才摊开手心。
掌心搓出两道红印,一道直,一道弯。
“我还以为他能等到跟我单独说。”
我把包拎到左手,右手牵着她,从仓库那条给人留的窄道里走了出去。
4
午饭在仓库后面的菜馆吃,老板娘把炖得烂熟的鸡爪搁在我们中间。
邱禾伸了两回筷子,都去夹垫底的生菜。
我把一个鸡爪夹过去,她一下咬断了两根脚趾。
“你生气就说,我又不是刚认识你。”
“周竞,我爸公司的配送去年少赔九万。司机早上没出车,我比他还急。现在叫我交,说得跟我把他的车偷出去开似的。”
她嘴里还咬着骨头,说完才去找吐骨头的碟。
我拿了张纸给她垫着。
“你还想回去干吗?”
“不知道。我光把手上十几个司机的活交出去,都够我挨个打电话打到晚上。”
刚一起谈恋爱的时候,我也见过她这么狼狈。
她停在我铺前,汽车左后边刮掉一大片漆,说能不能不喷,给她找支差不多的笔描一描。
她那会儿刚回县里,跟她爸赌气,说管仓库三个月就能让晚班的人准时吃上饭。
车是她开着给晚班送盒饭刮的。
我低估了她那脾气,找了两支颜色都不一样的给她试。
第二天她在车屁股上用另一种颜色写了个准时,开去接我吃饭。
她带我去的就是这家菜馆。
不到七点,一桌夜班工人已经端起了碗。
她后来把夜班交接往前挪了四十分钟,这家菜馆也就成了仓库司机吃饭的地方。
“你先吃。”我说,“真不知道,吃完饭回去接着不知道。谁给你脸色,你那碗饭也是自己出的钱。”
她低头接着啃鸡爪。
还剩一个时她没问我,顺手划拉进了自己碗里。
一点整,我开车把她送回去。
她让我留在外面,说有些事她说了几年,对着邱亮能说得比我狠。
我等到两点多,收到她在楼梯上发来的照片。
照片是一纸交接清单,下面八九个待跟进事项,最后一项是六号车停用,到场检修日期要另约。
她把单子发在部门群里,也把司机一个个叫去办公室,说明日找谁拿新排班。
老崔最后出来,蹲在我车轮旁边抽烟。
“她没活了吗?”
“办公室还给她留着,管哪块,家里再商量。”
“以前你上这儿来,是你帮她。今天她有事,你干吗不进门?”
“她进去交调度,我进去干什么?替她把她爸打一顿?”
老崔把烟屁股摁灭,想了一想。
“邱亮那小子个头还比你高点,打起来你先挑岁数大的。”
我笑岔了气,正好让楼梯上下来的邱禾撞见。
她拉开车门问谁岁数大。
老崔转身就跑,烟头都没来得及揣走。
我开回店里,邱禾在副驾驶座闭着眼。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签完的交接单,原本十几个人轮流发语音的电话,安静得像欠了费。
铺子门口站着个穿灰夹克的妇人,正用铁皮簸箕把地上的干叶往垃圾桶赶。
我认出是房东任姨,赶紧下车去接簸箕。
她儿子打算把临街的两间收回去开仓买,年后到期,两边都惦记着同一扇门。
往常她说还早,叫我先安心干。
这次她说是来量墙的,顺便让我把东西该理的理了。
“周竞,再拖个把月我儿子倒也能等。往后再长,姨得跟你说实话,给不了。”
我把卷尺找出来帮她用。
尺子勾到隔壁卫生间门牙上,我才算出来,北桥汽修这个招牌挂在这儿六年半,我有五个春节是在这里贴的门对。
铺底掏空当然能搬。
难的是下个地方,账上连押三付一都捉襟见肘,两个工人,还有一家隔夜送货的配件商,都跟我一起熬着。
任姨量完里外,许我把墙上那两块补的瓷砖也留下。
她走了以后,邱禾才下车。
“你这几天就知道了?”
“九月问过。我想店边上有家腾空的库房,回去瞧了瞧,夜里进不来车。别的正找。”
她站到我平时给客人开票的地方,往举升机底下看。
从她那个角度,能看见门边一摞箱子顶上压着两件新买的工装。
“今天我爸说轻省话,你有多想站起来走?”
“挺想。可我还想把钱要回来,下来得很慢。”
她从那两件工装里拽出一件,抖开看了看。
“中午我下来的时候也走得慢,怕你已经把车开走了。”
“我等着接你吃晚饭呢。”
她把工装递给我,指封口的针脚。
我才看见蓝布胸口缝了个小小的北字,针脚钝,像我妈缝账本破页用的。
“你买的?”
“阿姨缝的,我拿去让人照样再做了一件。两件都放这儿,一件备着,你又忘了带外套就拿一件。”
外头有人来打气,我随手套了上一件。
低头拧气嘴时,听见邱禾在背后跟客人说,师傅先忙,我帮你倒杯水。
她的声音听着还带点气,倒水时却肯等人把杯子接稳才松手。
5
三天后,三万八到账。
我把第一笔钱转给了配件商陆姐,顺便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排笑脸。
陆姐回我一个秤砣,叫我下次心里有点数,别车没来就先把一格货架占上。
我去找她问那三台车的配件能不能退。
她带我去看一排退货箱,里面是各家店堆回来的货,有的盒子封条都折了。
两个没拆的她愿意收,按来的运费扣。
其中一箱是我按邱家报过来的车型调来的,隔壁县也没几辆,她拧着眉说先寄卖,有人问了再跟我结。
我搁在她脚边没肯走。
“我用我能卖出去的跟你换,你看给我再腾半箱常用的出来行不行?”
“你搬地方,拿一箱常用件去干什么?压一压铺盖?”
她凶完蹲下替我把商标转过来,从那箱货里抽了两盒出去。
“这两盒我找同行问。剩下你再看看,外面有的是人白送给你一个教训,我这里结账要钱。”
我说声知道,抱箱子上车。
在门外扫到一排房源小广告,我拨通一张褪了色的。
对面说旧客运公司的站院在分租,院门宽,两间小房子有现成电,车开得进去,附近没人投诉吵。
我赶去看,才发现他说的分租,是右手边留给合作社倒货,靠门那一溜留给修车。
铺面带院,少不了共用进出口。
我看了两遍,问租金。
看门的孙师傅掰着手指算,有人合用可以谈地钱,各拿一半,先付三个月。
要是我一个人把整个沿街铺面租了,另有租法。
我摸着冻得硬邦邦的卷尺,没敢说自己一个人拿。
回家把消息给我爸讲,他叼着一颗栗子,没咬下去。
“老站院那修车栏杆是我扶着焊的。有个锁鼻别硬拽,往里推,钥匙才好转。”
我问他怎么不早说,他把栗子吐出来。
“我退休出来头两年还想给那儿看院,你妈拦了,说夜里吃完饭两个人能走走路。后来你开铺,我去干,你妈就当我丢了一个小指头,剩九个也能过。”
我妈拿着新洗的护膝走出来,听到这句,隔着沙发砸到他手里。
“你要再连剩下那九个都给儿子,我改嫁。”
我爸左脚比右脚慢,他嘴上说改呗,走过来替她把阳台上的晾衣绳往下扯。
我在桌边看他们晾毛巾,问我爸,他跟邱建华以前是不是比我以为的熟?
“你不是载过他么?”
“载过。他刚在县里租第一间铺面,货和人都装我车上。有一年过年,人家退他一车受潮的饼,我送到他家门口,他两口子把小禾往屋里一塞,坐外头发愁。你妈那时候也摆摊,在我们那儿给他留了半边台子,好的挑出来配着馒头卖。”
我妈把最后一条毛巾扯直。
“有三回他是后来算给我的,两回我没要。邱建华来送过煤气罐,也借过咱们家钱,都清了。”
“那你们去宴席看见他那样,怎么还想坐下?”
我爸把晾衣绳放上去,抬头试了试,还够高。
“我想他还能记得。等我坐了一会儿,我也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他见我头一回就喊周哥。今天只说,小周他爸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爸膝盖弯得慢,遇事却让得快。
听见他提到一个称呼,我才知道那天他挪椅子的时候,全听清了。
我妈让我从抽屉里拿针线盒。
我蹲在桌边找着,她说有个装钱的信封在玻璃杯后面,也拿来。
里面是八千块现钱。
“打算添床买冰箱,你搬铺子要用你先拿。”她咬断一根白线,“订婚那份小禾带走,你要敢惦记我去骂你。”
我把钱推回去,拿了针线盒往她身边一坐。
“我拿手上这一回结的钱,押个小点的地方,先谈能不能共用院子。我手底下小吉想挣钱,可能得搬过去给人开夜班,我问他同不同意了再说。您二老得答应我,一星期来看我一次,帮我量量哪里的瓷砖该补。”
我爸说他去不去凭他高兴。
我妈把手里针抬了抬。
“哪天人多,给我留个能坐的地方。”
我说一定留。
晚上邱禾打电话问我,有人给她介绍活儿,去给河湾合作社管发货,地方就在老客运站。
我一听巧了,想跟着去,手已经摸到了车钥匙。
她在电话里先笑一声。
“你慢点。是我知道你看了那地方,才从我一兜号码里翻的这个。”
我把钥匙放回去。
她接着说河湾有七辆小货车,瓜果上市时还要加外面的车,负责人叫孟姐,早班送到小区的车必须五点开。
“人家让我试着排一星期。我想问你,要是有车修,你还敢接我派来的活吗?”
父母在厨房争煤气开关谁最后拧的。
我背过身朝着墙说,派,先问清她们几号结账。
邱禾笑了好一会儿。
“这回真让你问着了,人家还点名要看你怎么写报价。”
6
孟姐以前在镇上卖秤,买秤的人要称人,她把人往上一赶,连兜里手机多沉都能叫人认账。
她现在管合作社卖菜,见着我的报价,第一句问的是停车怎么算。
她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后头堆满空菜筐,筐眼里露出一截脏掉的棉被。
我以为她问老站院里平时占地方的价钱。
她说一台车修到半截耽误开出去,别人问她要钱,她来找谁。
“先告诉我送哪儿、最慢能等多久。来不及我就只检查,您找备用车。能来得及,我把预计交车的时间写上。”
“那要是你看走眼呢?”
“我先给您打电话。耽误了我说好的时间,工钱您扣。再往后还有损失,咱们见着单再谈。”
孟姐用食指把报价勾过去,仔细看我写了哪两处。
“现在邱家那点心是你修的?”
我心里一紧。
团购的菜和厂里的糕点以前共用过一段库,邱禾认识她,该就是那时候留的号码。
“以前有十来台车是我修。最近他们换点了。”
“为什么换?”
“我跟邱禾订婚。他们嫌我干这个,在亲事上谈不拢。生意本来就说要换人,亲事吵开了,通知下得快。”
孟姐把纸翻过来,问我收车先拍不拍车身。
我答收车就拍,旧伤,新带来的货,车里放了什么,要移开都会和来送车的人说。
“我跟你打听过。你以前修车让小孩在门口拎过两盒糖,别的没有。我怕人家做熟了不记账,开口全是情分。”
我听得耳热。
两盒糖是有的,一盒落在驾驶座上,另一盒老崔硬给我爸。
两家人都没想好那盒糖到底抵了谁的什么客气,事情在外头传了一圈,倒从人家嘴里回来了。
孟姐领我看正等着修的车。
她门店的三号车后厢门关不上,上面的插销撞偏了。
她预备搭根绳子空车开到店里,被我叫住了。
我让她先找能接手的车过来,两人站院里数清早上装了什么。
一小摞空箱要还给种草莓的,司机顺便得去一趟粮店。
这些东西从车上挪下来,才从压在底下的塑料袋里摸到车里落了两袋麦片。
孟姐想起来是司机给奶奶买的,叫了一声。
一个齐刘海的小伙子从值班室出来,说刚才看见她在谈合同,不知道能不能凑过来。
“是你们的车。你来说门从什么时候关不上的。”我把笔给他。
他把货拉手上蹭红的那块给我看,说以前用力扣还可以,今早怎么都不行了。
“这么小的事,我还找过她两回。她说能走就先跑。”
孟姐一听横过眼来。
小伙子把我给的笔握得死紧,笔帽在指头底下咔一下。
过了几秒,孟姐先去院东头找车,回来把原本要自己带出去的一趟给他。
“你跑。下午三号车回来,你陪师傅再验一遍。验明白再签。”
小伙子浑身都松下来,提着两袋麦片去拿钥匙。
邱禾从合作社里面出来,抱着一块新剪的白板。
她给孟姐排新班,把容易互相耽误的两条线拆开。
她路过我,白板后面伸出两根手指,将我袖口卷上去一道。
“孟姐,今天河湾这边我试工。修车这份是他报的,你们聊,我不签。”
“那你以后各管各的,也得一起来给我开大门。”
孟姐从兜里拿出站院门的图。
她可以接受修理铺在靠门那头,可凌晨四点半到六点,调货的车一辆接一辆,过道绝不能留车。
我看过那道门,宽是宽,车一多,靠边修个轮胎也得把人家的车卡在院里。
我当场就想讲价,要她把过去堆筐的小空地让出一半,给我过夜停两台。
她说地方让了,要把租金摊清,否则一辆车停进去能停出比我的门面还大的地方。
我回去和小吉、老万商量。
老万四十七了,晚上一到九点得回去等女儿下课,他舍不得我现在这块好找的门面。
小吉肯干夜班,问我留到半夜算几个钟头。
我把班次和店里这些天的进项都写在烟盒背面,跟两个人从吃晚饭说到关灯。
老万最后说他想先去新场地看。
“你以前有客都先应下来,多晚都给人做。搬这儿去,嘴要是还那么快,天不亮就得有人从床上把你叫起来给他挪车。”
小吉在门里也笑。
“老板脑子一醒,第一句话肯定是‘你来吧’。”
这话扎得准,我用半块抹布扔他,没扔到。
第二天我带他们看场地,拿粉笔把过夜能留的位置划了出来。
孟姐站在对面看,等我画完才把脚伸进去半个鞋尖,问这算谁的租。
我当着她面把鞋印圈了起来。
“算我的。你把这块一并写进去,我多出一点。”
7
站院那两间铺最后谈的是先租半年,除了两间屋,我分担公用停车区一小块地的钱。
头一个月开起来,先两边在门上写调度电话。
我按自己算出来的现金留一笔给工人和耗材,等旧账到月底再交第二笔。
还差押金两千,孙师傅能容我五天。
我们收拾第一间屋那天,许丽到店里来了。
她拎一袋橘子,两只盒子里装着给我和邱禾挑的对戒。
以前她同邱禾提过,结婚戒指她熟人有优惠,自己来办。
我把椅背上旧布揭掉,请她坐。
她四下看着,找了张没沾灰的垫纸,两只戒指盒才落了地。
“这门亲事是你们两个要的。我和她爸做父母的,听见她说过得好,比谁都高兴。”
我看着她,等后头那句。
“可我养她这么大,好好的厂里不干,跑去给人家运白菜,你也有责任劝劝。”
我把温水倒过来。
“河湾接早晚两拨活,一半的车还要到村里去,邱禾挺喜欢。她家里想让她回去做什么职位,您问过她想不想去吗?”
“我来找你是因为她不接我电话。”
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不怕告诉你,她爸手里不同意,这个婚宴的地方到时候都难订。你见过几家出嫁姑娘从出租屋里出门?亲戚给她凑礼,最后就让人站你这外头等车?”
我没理说场地那段,拿出手机给邱禾发消息,说阿姨在我这儿,想跟你当面聊。
许丽抬手,似乎想按下我的屏幕。
她的指尖碰着我手机边沿,又收了。
“你们现在什么事都能商量得好,等要过日子,五百块钱也要吵。再跟你说实在的,那天主桌我们让范家两口子先坐,是有生意要在桌上开口。你没做过这种生意,别人回头也会为难我。”
“阿姨,我去您厂里收八万多块钱,被问给几个人灌酒。我做这么多年买卖,也见过往人身上踩两脚才肯给钱的。”
她从进门就一直在摸那两只盒子的角,听见这句,用的力突然大了些。
“我妈那天坐下面,可能连您要跟谁谈生意都不知道。她和我爸就想跟您吃顿饭。您家要真过不了这一关,我们舍得另外找地方办。有人愿意来,我给他端茶。没人愿意,我有两双筷子也能开席。”
许丽站起来,说我早上出门时邱禾就这样,话一句都不肯听进去。
她要走,走到门外才发现橘子没拿。
我拿出去给她,她不接。
“你知道为什么我以前爱去看你妈吗?”她停在排水沟外头,“她家也有难处,可她每回照样留口热的。我那天该去跟她说一声。”
“您现在也能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说什么?”
“说什么我不知道。您要开口。”
她朝着街口走了两步。
我这辈子头一次看见许丽走路低着头,避开一块挡路的砖还往回踢了一脚。
邱禾回我消息,晚班发完货就给她妈回电话,又问我有没有吃橘子。
“还没。她给咱们买戒指了。”
“你试了吗?”
“你把手给我,我比着试。”
她回了张自己的手,食指上缠了块创可贴。
我问怎么弄的,她说在蔬菜筐上划了一下,粘的位置不对,等我过去再给她裹一遍。
我到站院,她带我找了个靠暖气片的地方坐。
手指没破多大,贴得很厚,因为要搬货,胶布湿了两次。
我给她换,换到一半,她冷不丁说起小时候的事。
厂里刚买烤炉那一年,她妈拿娘家的金圈去换了钱,开工第二天回来的路上,走一段就摸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
后来店赚了钱,邱建华要照尺寸买回一只,许丽选了大一号,戴起来松松的,也舍不得换小。
邱禾把我拿来的盒子打开。
里面圈口一大一小,女戒有道斜斜的槽,和许丽后来那只差不多。
她拿起来在指根比了比,问我喜欢吗?
“挺好看。等你妈肯来吃饭,你问她能不能只送戒指。”
她小心把盒扣上,挨着我坐。
“我问。她要是觉得现在得先拿走,也让她拿,我叫你挑一个你戴得惯的。”
我从包底摸出两只橘子。
她挑了颗小的,剥第一瓣喂给我,等我嚼下去,才跟我说这颗青,给你尝尝酸不酸。
8
我交押金那天,邱禾试工转正,拿第一份河湾的排班表给我看。
她以前在家里一个月有八千块,河湾底薪给六千,增加的配送量可以再谈,电话补贴每月一百。
她把数目报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票。
“花六块买了两个茶蛋。第一个水煮得有点老,第二个你吃。”
我们把两间铺的门打开,在空地上剥了鸡蛋。
我的蛋也老,戳出来的蛋黄能在塑料盘上滚一圈。
邱禾帮我数院里的空位,数到最后,问我能不能把紧靠东墙的一格留出来。
孟姐打算接一个社区的菜,凌晨第一趟要倒车进院,东墙那一格空出来好看后视镜。
我找来粉笔,在旧线外头另画一条。
“行。这边可就只能搁两台。你们多一台我得给它变没了。”
“我记上。钥匙上墙,两格各一个钩,谁接的谁挂。”
我说我也记上。
三天后我就忘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老客林师傅问早上来接人,车有个响,能不能先放我这儿。
我已经回到家,想起小吉晚上轮班,早上七点才来人开门。
我说能,你沿墙停,钥匙交给小吉。
后来又有一个开网约车的打来电话。
他说差几十块钱凑够当天的单,开到站院十二点半,我一边看他发来的照片,一边把小吉微信翻出来。
我看见小吉上一次发的停照,左边黑,右边亮,只能认出一辆车。
我想着把轮胎急修的那辆十一点半已经开走了,这还有空,回了句你去吧。
五点一刻,我正在被窝里梦见有人敲门。
睁眼是手机贴在床柜上震,邱禾说,你车顶在东墙那条粉笔线上,送货的转不过去,两辆车堵在大门外。
我披上衣服去开车,鞋底一前一后踩掉两只拖鞋。
我到的时候,小吉还没接电话。
林师傅自己带走一把钥匙,说早上回来交车顺便取工具。
网约车司机把车钥匙投进了铁箱,铁箱上那把小锁的钥匙跟着小吉回家了。
院口站着三个抱筐的人,孟姐在岗亭里打电话,让外头那辆小货车退到街对面,先在那儿卸一部分。
天还黑,菜筐磕在水泥地上,动静像打雷。
我去自己屋里翻备用钥匙,找了一遍才想起来,投钥匙用的小铁箱是小吉的。
“箱子给我。”
我爸从我身后过来。
他提着一壶准备给我送过来的粥,看我拿铁箱要去找工具,先把提手扣住。
“人家的钥匙。开箱问过了吗?”
“小吉手机关着。”
“那就等。你先把你自己闯的祸收拾掉。”
我身上最后那点热气也跑了。
我拿两支灯过去,让院口的车尽量靠边,大车进不来,空车先顺着够宽的地方出去。
该卸的货我们用小拖板推过去,邱禾拿单子逐箱核对,保证几个小区的东西别在街上串了。
孟姐自己叫了一辆车来外面接,司机顶着鸡窝头跑到跟前,问早起有红包没有。
她说有,你帮着把这几箱拉到城东,我给你现金。
到六点十分,林师傅拎着钥匙到了。
他那车一挪,院里的第三辆车才顺出来。
小吉跑进门时还穿着昨晚的鞋,问我怎么没看他留的语音。
他睡前把两辆车的照片和停放顺序发了过来,我只在通知栏里看见最后一张。
“我自己接多了,跟你没关系。以后停位上的铁牌翻满,你拒绝我答应的活。”
小吉愣一愣,说如果你在电话里说还行?
“说谁都不行。你把铁牌摘了给他看。”
我叫他先去吃早饭,从自己账里把孟姐额外花的一百五十块车费转过去。
孟姐这才肯回院里倒一杯热水。
邱禾没说一句替我开脱的话。
她照着小区的接收时间打了五个电话,最后一个小区的团长说这批酸奶算了,不用再送,早起等的人都散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听见了吗,我得回去一袋袋找下家。周师傅,下次你还有没有一格?”
我站在她面前,抬手把工装袖子上的灰拍了拍。
“没了。以后要多一笔生意,我先算算得给谁赔酸奶。”
她这才把我爸那壶热粥拧开。
“你去找根勺子。第一口晚一个钟头了,我吃稠的。”
9
那一百五十块孟姐收了,月底结账时给我留了张写明缘由的收条。
我把收条贴在工位板上,跟着贴了一张小吉找到的钥匙登记表。
过夜车两辆,预约时要先留停哪格,钥匙在哪里写明白。
送车的师傅想到外头多塞一辆,得自己先问问自己早上能不能过来挪。
老万看着我把本子从墙左边挪到右边,说你把扣子再扣紧点,回头别看见人着急就掉下来。
我扣上另一边扣子,请他去门外帮我看一眼新挂起来的招牌。
北桥汽修四个字,从旧地方拆下来时底部掉了块漆,老万周末拿自己的工具来补,修到那个车字底下,仰得脖子发酸。
我想给他多算半天工,他说不用,在收工前把一张纸塞给我。
市里一家店请他过去做半个月临工,接他女儿上学那条路能走近一点。
“你自己这边店还小,我少上两星期,结钱的时候你也能松一口气。”
我按住纸,不肯松手。
“他们之后还留你吗?”
“也说过。做半个月看能不能合得来,这家活儿多,晚上一到八点有换班的人。”
以前我开夜门,老万每回背包走了,还在路上接我电话。
他知道我给人让了多少次工钱,也知道我差几天才能把工钱攒齐。
我挽留的话想了一长串,最后问他,我把欠的夜班饭钱今天都给你,你别下回拿来跟我谈工资,行不行?
老万笑了。
“你挣到了再看。过完十五,你叫我来帮你拆那面旧墙上的架子,这笔我还是得收。”
有些饭说好改天吃,回头连说好了的人都找不全。
老万知道我舍不得他,才把以后还能叫他的家伙事先给我留下。
我把钱转过去,给他把开摩托时爱戴的那副厚手套找出来。
临走他又冲墙上那张一百五十块看了一眼。
“那天别光觉得丢人。你把钱认下来,往后你说这里没位置,人家会信你真敢把他挡回去。”
傍晚我翻到了两条旧消息。
是邱家的一个司机发给我爸、我爸又转给我的。
两条隔了两分钟,第一条说车已开走,第二条说忘拍里程,周叔你记得给小竞说。
这台车牵涉最后两笔没对清的工钱之一。
我本来想叫司机到店里来,看着日期补写一张。
我坐了会儿,想起邱建华说喝二两的话,改拿了空表去公司。
我让邱禾留下的接班人从当年用车记录里找出厂记录,再让仓库找当天出货的车。
两笔中有一笔找齐了,另一笔当时我就没留明细,只有自己一张半截的收据。
我在对账单上划开,留给他们一周查。
财务是以前门店管过现金的吴姨。
她见我还认日期,说你急也得等,范家的首付款刚批,仓上没再添钱。
我真想坐在她面前,把厂里还挂着新条幅的事念叨一遍。
看看她几根手指头都冻得直不起,我转身去厂门口给她买了杯热水,再让她把付款的流水号抄给我。
下午三点多,月底答应的第二笔两万四到了。
我把欠小吉的一部分工钱转清,给我爸发了张站院新灯亮着的照片。
我爸没回。
晚上我妈给我送饭来,锅放在台上,告诉我爸在家里跟人打电话。
邱建华约他去原来他卸饼的老门面,想请他帮着把引荐范老板的席面补上。
“还有个事,没给你说。”我妈说,“范老板看你爸以前是跑这一片的,想请他给厂里跟车一阵,把修理和送货的人都捋顺。你爸还真在柜子里把开车时记村道的本子找出来了。”
我把打包盒盖掀得一响。
“给钱吗?”
“说谈得拢,再看怎么认工。你爸回来坐了一个多钟头,没想好要不要去。”
我想起他准备陪我搬铺子时带的那条卷尺,生怕过道里少算一寸。
我没去找他吵,我让妈把我那份饺子留一半,拿盒子装起来。
她问要送给谁。
“给我爸,明早带去。他要真想做这份工,我陪他问问人家怎么算。”
我妈看着我把盖子扣紧,忽然伸手,在我耳朵下头揉了一下。
“你小时候老问我,你爸出车到底几天回来。现在这么大了,说完硬话,还肯问一声。”
我端着饺子下楼,院里没停满,门前的雪水亮着。
我把挂在墙上的那只钥匙钩子又往上拧了半圈,才关灯。
10
我爸把装饺子的饭盒带来了,根本没打开。
他在老门面门外绕了一圈,数那两道漆过的卷帘门,叫我看最底下门钩边的缺口。
“有一年我临出车,打这儿借了根铁丝。你妈过来找我,还以为我拉人家卷闸门进贼。”
老门面现在卖豆腐脑,白铝锅里盖着瓢,正开到靠墙的头一桌。
邱建华坐在那里,外套搭在旁边椅上。
范老板已经把筷子烫好了,留一双在我爸跟前。
“周哥,这几条老路我听说你比导航管用。现在他们要上几家乡镇店,货量一加,哪台车往哪儿走,想请你陪着看看。”
邱建华听到那声周哥,端了杯子又放下。
我爸等着他亲口开价。
豆腐脑端来,邱建华把一碟辣椒油推近了点。
“就是请你帮着领领路。同行能给的,我也能给。”
我看着我爸。
来路上我在车里把要问的话都过了两遍,原想着一坐下就把它们吐出去。
他解开外套扣子,从里兜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有两种活。一种是带你们去看看,见到收货的人,进车的门在哪儿,我交代清楚,跟一天三百,吃饭你们管。再一种是以后隔段时间回来看,问哪条线送得费劲,谁耽误了谁。这样的活要另外算。”
范老板接过纸看了一遍。
“你要是给我们带一天,北桥那头就少了个人。你儿子有意见没有?”
“他已经把我辞退了。”我爸冲我一扬下巴,“我现在做什么,他管不着。”
范老板哈哈笑了一声,叫老板把豆腐脑再给我爸添一点。
唯独邱建华一直没动勺。
过了会儿,他拿出烟盒递给我爸。
“那我这边几家新铺当初都跟你打过照面,你陪着范老板走一回,晚上有些老朋友过来吃饭,你跟我坐一桌。到时候话我来说,能定下来,工钱我也给你。”
我爸把没点的烟放到桌面。
“你要我吃饭,还是要我给你作保?”
“我和他们提了,你知道我这边的车,也帮忙看过。”
我看见我爸摸了摸右膝盖。
我陪他来之前,担心他坐在那儿觉得拿钱脸皮薄。
谁知道人家价格张口就来,倒是碰见一句熟人话,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范老板的车我没坐过。你现在调来的司机,我也没认齐。”
邱建华还摆着笑,眼睛底下皱了一块。
“老哥,我又没叫你赔钱。”
“他们信你还是信我,我不能拿了工钱答应你。你要我带路,我带路。别的,咱们只坐着喝一碗汤。”
说完我爸站起来,到柜台给三碗豆腐脑买了单。
他搭着玻璃柜台等我,我还在桌边没动。
邱建华看看他,又看看我,摸出一支烟在桌角磕了两下。
“现在你爸也学了你,进门谈钱,出门谈脸。”
我把自己喝的那碗抬起来,仰头喝干净。
“他有腿伤,上下车比你慢。你要真叫他做一天工,把回程的位子给他留好。”
出来的时候,我爸步子走得挺大。
我跟过两个卷门,才追上他递饭盒。
他掰了一下盒扣,几根手指使不上劲。
我帮他打开,饺子里头已经凝了白油。
“您到底想去吗?”
“想。以前一车瓜只卖人家一半的价,还得在门口等着让人挑。后来正经送货,我跑一趟下来能认十个收货的,哪个爱早起,哪个打完麻将才来。我这几年一听人说送这儿送那儿,就想插两句。”
“那您把范老板电话留了,回家慢慢挑。”
他夹一个凉饺子吃了,叫我别告诉我妈,给他的饭拿到大街上吹风。
我们回家两天后,范老板单独来电话,答应三百块一天,只试顺路的两条线。
我爸去了一回,回来给我妈买烧鸡,手里捏着张确认单。
我问他爽不爽,他先把装鸡的绳结解开,让我妈挑腿。
“爽。有人到第二家就肯让我下车说话,没把我当随车带的地图。”
他月底又去一日。
那一日他说回来看见邱建华了,隔着两张卸货的台子,邱建华喊了一声周哥,走过来请他先尝今年的第一锅绿豆糕。
我爸说糕挺酥,可账还是工钱账,他带轮椅坡道的那条线要算一天。
邱建华付了,托范老板给他开确认单。
我爸给我讲完,把单子收进他以前带货跑乡下的本子里,让我帮他在旁边记个数。
六百,纸摊在他膝盖上,我一笔一笔写得很大。
11
过年之前,糕点厂两家乡镇店开的日子放了出来。
邱禾认识的几个老板发她链接,问她上不上班,怎么配送电话已经换了。
她让人打新号码,转头接着和河湾的人往生鲜店交订货单。
孟姐接到一单外地来的青菜,司机临时说自己要看孩子,少一个人。
她问邱禾能不能找原来厂里的司机帮过这三日,按天结。
邱禾在我那儿坐着,听完电话没立刻去翻通讯录。
她原来十几个司机里,能保准三日都跑的,不出两个。
老崔有家里要用的钱,只要叫,他大半会答应。
可她想过一遍,去找了在货运站登记找短工的司机。
人家问三日以后还有没有活。
她说现在只有这三日,你觉得来回不值,咱们别先签。
也是在这时候,六号车让人从厂里拉到我门口来了。
陪车的是邱亮。
他进门第一句,问当时老崔说车有毛病,是不是我让全厂都知道了。
“调度那天发停用通知,你在群里。有什么事,说车。”
邱亮在接车板前头站了站。
六号车等范家接手后看过一回,订来的件一直没到。
节前排班一挤,厂里想问我能不能赶在第二天下午前交。
有一盒灯是替六号车留的,陆姐特地从外头调来,送到我铺里才听说邱家换了点。
我拿给他看,当着他的面摸了一遍灯壳,给他报了配件和工时,再让有权限的人在手机上确认。
来不及填纸,手机上说清楚也行。
邱亮推着纸盒,想先让司机把车留了。
“你人在这儿,不耽误时间,我电话打完肯定给你补。”
我去看门上自己的表。
下午还要给一位老师送车,另一个工位挂着合作社三号车的牌。
“我四点腾出一处。你四点前确定,今天留给你。过了点我会给后面打电话,谁先确认谁进。”
他打了两通电话,都被挂了。
第三次我看见他把手机捂着,人窜到玻璃门外头。
他回来时,说车身上的旧擦痕拍不拍随我,今天这事先拿他自己的钱付,票开厂里,别发他们群里。
我让他把钥匙收回口袋。
“你现在代表你公司签,我正常做。你自个儿垫,照样可以找你公司写句话。你怕谁知道来我这儿修车,我不接你这个怕。”
邱亮的脸发红。
他眼光越过我肩膀,去找那天从公司出来的人。
邱禾把孟姐的订货单往下捋了捋。
“我现在答应你没用。你来公司接我那天,已经签过以后谁作数了。”
邱亮嘴张开,又闭上,手机和手一起揣到兜里。
三点四十,我手里的车验完,他把微信递过来。
邱建华问了最迟交车时间,又发来一句照周师傅报价执行,由邱亮办手续。
这次单上车和价都有。
我给他订了四点,邱亮要拿手机拍单,镜头压下来正好对上垫在玻璃底下的旧确认单。
“人家都说你在你爸妈那顿饭上给我们留面子。我以前以为是小禾让你别讲。”
“她没让。她知道我是在等你们吃完。”
邱亮看着我把修理时间写在单子上,扫走单子前终于说了一句话。
“范老板那天自己都不知道要坐那儿,我姑说先给他挪,他就坐了。我在旁边,叫你爸往九桌走的是我。”
我把笔停下。
他看着那支笔,声音放得很低。
“我该跟你爸说,我下午修完车去。”
“他跟我妈晚上要去散步。你问他们愿意几点见。”
我抄了家里电话,没给他去排时间。
四点,六号车进位。
小吉把我的外衣拎到钩上,说定了几点就几点,你还真有脸提前十五分钟使唤人。
我跟他说这次叫你早点吃饭,工价你照写。
他解了手套,反而拿把灯递过来。
“那我要是晚二十分钟交,车是谁的?”
“厂里的。”
“那你急什么?”
我自己听笑了,让他把车轮边上的工具箱踢回来。
第二天下午,邱亮带司机过来跟我们验完车,把账在柜台上结了。
老崔坐了头一趟,没跑远,送一箱糕去城南。
我晚一点才知道,老崔第一趟跑完,把那张单折好,夹到车里遮阳板上,下回交接的司机一翻就能看见。
那次以后他们大部分车还在范家。
我在北桥,给他们明明白白做了第一笔不欠的生意。
12
邱亮去我家赔礼那天,我妈把门口的春联贴反了。
他站在椅上给撕下来重贴,手里一共沾下一小片墙皮,赔了我妈一管浆糊。
我妈接过来,说九桌那事,你再往前说说,当时我问你小禾在哪儿,你是不是说有人会来带我们?
邱亮站在门框前,给她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我在屋里洗碗,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时候知道主桌改了,也看见我妈特地举着订婚请柬问,说他们俩没来过这么大的厅,应该等谁指地方。
邱亮告诉她听服务员的,一转身就去了二楼接范家的人。
“我以为你们坐哪儿都行,周竞下来陪着就没事了。后来我姑父说了,要他上去站一站,我才去找他。”
我妈拿布擦门框。
“你忙着给人带路,一点没想过也可以领领我们。”
“想过。”他站着没往里进,“我怕领上去,我姑说我没眼力。”
我妈把那点红纸在框上按牢。
“你现在挺有眼力。下回你家办喜事,我就等你来门口。”
邱亮张口应了,说一定出来。
我从水池后头抬头,发现他那盒赔礼的糕还搁在门槛上,进屋和没进屋各一半。
我妈把盒子拿进来,倒了杯热水叫他坐五分钟。
他走后,她给我一支剪刀,让我把那盒糕拆了。
“我留他是因为他自己上门了。这个你给小禾带两块,她从小爱吃那上面的芝麻。”
我包了三块,拿给邱禾的时候她刚关掉手机。
我以为她又跟家里打电话。
她把屏幕转过来,说她打算把婚宴的事谈定,今天问了两家小馆。
我在开包的手停住。
她已经做好一张表,哪家能做六桌,门前几级台阶,谁吃不了大蒜。
最顶上有个没填的时间,其他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从头看了一遍,问她怎么没把许丽和邱建华写进来。
“我留着了,在下面。”
最后一行有两个空格子。
我不知道她填了多久,又删了多少次。
我把手机递回去,绕到她身后,摸到她厚外套上没理出来的领子,沿着折痕抻了一圈。
“你想清楚什么时候叫他们?”
“我想让他们第一个知道。我说真的。”邱禾把脸朝我这边侧了一点,“他们知道我在河湾接活,家里谁有事还是会去问我爸,这姑娘月底是不是回去上班。”
她妈有一次打电话给她,说回办公室看看吧,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两包茶。
她回去给茶夹了封口,顺便把工牌留下了。
许丽在楼梯上问她,那你以后家也不回?
她站了一会儿,说要回,我下周有半天假,你早点告诉我想吃什么。
“周竞,我把桌子摆了,她坐不坐,还是得去问一声。”
我给她把手机往跟前推了一点。
“你约她。我去。”
邱禾比我反应快些。
她一下跳下来,把手机和还没来得及吃的糕都塞到我手里,两手从大衣外面把我抱住。
站院前头那半面墙没修,冷风打着转进来。
她小声说我就抱半分钟,回去还要抽盘货。
我把我拇指上的粉笔灰擦到了她新买的围巾上。
见她没低头,我也没提醒。
“等你货盘完了,半分钟我还给你。”我说。
当晚闭店,她跟我一起到两家小馆去看。
一家说春节后周日都订光了,一家就是仓库边那家,做鸡爪的老板娘早认识她。
听说结婚,老板娘伸头看我后边还有没有人,确认过了才问,我们厨房够小,两位真的合计清楚了?
我把桌子拖开,叫邱禾从门边往里走。
一条直道,没有台阶,主桌摆窗边,坐下能看见墙根几棵等开春的杏树。
老板娘说锅里还有两只鸡爪,可以送你们挑门道。
邱禾把两只鸡爪都夹到碟里,坐到我旁边,一人留一只。
她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我们俩还没说到底几时结婚。
我跟她借手机,在她还没填的那一栏敲了个三月。
“能不能就这时候?”
她手上都是油,伸手指抹我袖子前先看了一眼。
“这衣服你妈缝的,我换个地方擦。”
她抽了张纸,把手仔细擦干净,指腹压在三月两个字上。
“哪天这间店空着,咱们就挑哪天。”
13
要敲最后的日期,还差一场饭。
邱禾提前对她爸妈说,是她自己来请客,谁有事也能单独过来。
最后两个人到了店门外还站了几分钟,许丽先掀帘子进来,邱建华后面跟着一小步。
我爸妈也在。
我妈把从阳台摘的一根葱带给老板娘,说切一点放汤里,老周吃多了回去又得烧心。
老板娘说你拿一根过来,我能切到全桌都是葱?
满屋有两三个人笑了一下。
邱建华把外衣脱了,没笑。
他先问我,老站院冷风大不大,车能进来,过年也得把门一关。
“忙到后天。我和小吉轮着歇,中间出门几趟,门不全锁。”
“放假去我那边吃顿饭,我叫人把亲戚也喊来。以前有气的,一杯酒过去就得了。”
邱禾把菜单转过来,上面压的是菜馆给的订桌卡。
“我和周竞三月打算在这里办,从早上到中午包半天。你们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吃?”
许丽把卡往自己面前拨了一点。
“六桌?小禾,我平常在店里叫老客吃个年夜饭,都比你这热闹。”
“你圈想请的人,我也圈想请的人。圈完要是多了,我去隔壁问还能放几桌。”
“你姥姥那边的人十几个。你结个婚,我叫谁撇下?”
许丽说完看了我一下,好像我能当场给她数出一桌钱。
我把这一眼接住。
“您把名字告诉我们,咱们一块算。今天只定日子和地方。”
邱建华端起茶喝一大口,气已经在脸上了。
“周竞,我帮你到大饭店摆几桌,你省多少事?你自己那账拿回去还设备,房租押金也好有个着落。你带着我女儿吃这个小馆,你想过人家怎么看我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我爸把他自己面前的杯子先往中间一搁。
“你请客,你愿意往哪儿摆,回头我可以去捧场。孩子请咱们吃饭,哪里离他们近,就哪里。”
邱建华盯着他的杯子。
“周哥,你说得轻巧。头一回订婚,是我们把你们安排坏了。她现在这婚准备给我办成第二回赔礼。她妈以后出去,人家会问姑娘嫁谁了,为什么连门头都不敢摆?”
“人家问我修车,我说修车的。说我在这儿办婚礼,我说是我俩挑的。”我说,“您要是愿意来,您只有一件事要答应我。有人问我爸妈是谁,您就叫他们本来的名字。”
许丽听完抬头看我妈。
我妈坐在她斜对面,前头的糖水一直没搅。
邱禾从卡下面抽出一张用打印纸裁的座位图。
主桌在窗边,上面圆圆一个圈,正朝着门写两个人名。
一边周德顺,乔素兰,一边邱建华,许丽。
邱禾把那张图推给她爸,没用手按住。
“你要问怎么没有范叔,我也没打算让范叔在这儿谈车。”
邱建华连先前压下去的气那会儿都找回来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捏着腿,转身就去拿大衣。
凳子在地上拖得刺耳。
许丽坐着,手还放在座位图上。
“你走就把桌子扶一下。”
他回头看她。
她说话仍旧不大声,只把座位图往自己碗边移了移。
“我反正能吃下这顿饭。”
邱建华把被他带歪的桌角扶回去,鞋在板凳横杠上打了一下,出去了。
我以为邱禾会跟去。
她把她妈杯子往热水壶边挪了挪,说妈,有时候我不追,你也叫他自己走一段。
许丽等帘子外面的脚步远了,才把戒指盒从包里翻出来。
她今天把我们那两个盒子带来的时候,还多放了一只小绒布袋。
她解开袋口让我妈看,里面是她自己那只戴松了的金圈。
“素兰,刚才出门我还在想,还是戴上这只来,显得我有心。开门之后,我又觉得怕你认得它,放包里了。”
她手指头拧着袋口那根绳。
“那天我想的是,老范给我脸,我要给够他。你不给我难堪,我就拿你这个不愿叫人难堪的脾气办事。你们早走十分钟,我都未必敢追出去。现在想,那一下午我连句对不起也没给你。”
我妈把自己那杯糖水喝了一点。
“我等你说这句,等得都快忘了我还比你大三个月。”
许丽一下没绷住,笑了。
她含着眼泪笑,伸手去够我妈的手腕。
我妈由着她够到了,朝她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俩孩子的戒指,你还给不给?”
许丽把两只戒指盒推到桌子中间。
“给。我改天叫小禾带我来,我来认认你们挑的那个座位。”
邱禾伸手去开盒。
盒子从她指头上掉下来,磕在糖水碗旁边。
我给她接住,见她眼圈也已红了,索性不说话,让她自己从我手里拿走。
14
腊月最后一个工作日,吴姨把最后两笔账的核对结果发了过来。
有完整记录的那一笔,财务同意给了;另一笔查到车来了两次,物料没法对上,请我找时间来说。
我拿着旧单去了一趟库房,货架后绕出个人,手里抱着一只掉轮子的矮凳。
是邱建华。
过年给门店送的货已经发净,他找人收拾库房,挑出四只凳子还能用,有一只的轮子却转不回来。
他见我来,顺手把凳子挪到墙根,说吴姨在上头等你,你还欠什么材料,叫仓管翻吧。
我说刚去过了,核对不上的这笔里面,工时我能跟你核,材料我不能叫你签字。
那天我赶着给老崔放车,送货员把两批东西一块儿塞在柜子上。
我记得用了哪样,手上那张收据总共没分出几个字,留到现在,我也叫不出是谁签收的。
“配件那几百块,从我这单里去掉。”我说,“工钱账上有调度记录。吴姨找司机确认过,车确实两回都是我交的。”
邱建华看了看架子最上头,仿佛从那儿能看见我指的那台车。
“你的铺搬了,老万也走了。小亮说他去找你,你没叫他等。”
“他单子齐,我手头排得开。”
“你原来在北桥是照自家人给的价。你在站院给我的单子,我和范家对了一下,工更贵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早有准备。
我从手机里往前翻,翻出一张门店从前开张前七天的维修单。
“这台您看。周六晚点叫我接的,柜台上的人跟我说按白天算。我妈那天来送饭,带两只碗在门口等,等到面全糊住了。现在夜班是谁来做,钱从哪儿给,您跟我定了再派车。”
邱建华摸摸手上凳子斜起来的一条腿。
“你这么说,那就按你的单子。以后邱亮带车来,你找他对,不用绕到我这里。”
“行。我也有件事要跟您说。三月十六,菜馆,我们交押金了。您要是有空,提前给小禾回一声,她给您留的座没去掉。”
架子上有一排贴着门店名字的纸盒,他从上面往下看,最后只看住我手里那张单。
“她还留着?”
“留着。她跟老板娘说,那把椅子就算空一中午,也别撤。”
我走出库房,把单子按核好的金额给吴姨。
去年到今天的账终于可以关掉,吴姨把两份签字页放到一起,请我也替她看一眼还有哪行数没对。
核下来的尾款是两万三千五。
总账少了七百四,里头有我报重的两笔,也有这回没法认的材料。
吴姨拿计算器把已经付的加回去,按给我看,总共八万五千五。
我照着签了,手机里那个空了好几个月的收款栏,五分钟后终于填上了最后一笔。
我站着验了两遍,确认没漏小数点,才觉出自己肚子特别饿。
厂里食堂锅灶还热,我去买了一碗面,买完顺带给她也装了一碗。
送上去时,那个矮凳就在吴姨办公桌下面,换了一只轮子。
大年初四,邱禾到我家来,身后跟着许丽。
许丽带了两盒饼,把原本抽屉里那枚松松的金圈重新戴在手上。
她不问我妈这饼好不好吃,先问当年摆摊剩的半台子到底多大,回去她也给自己摆半个柜台,装卖不出去的几斤尾货。
我妈伸两手比了比。
“这一点。当年你家卖的就是两款饼,没今天这么多样。”
许丽记起来了,说两款里还有一款放多了盐。
两个人聊了半下午。
邱禾在阳台给我爸找扳手,警告他这回收音机响了就是响了,再拆开声音会变小。
我去帮她看,撞见她在窗边对着手机打字。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上是她爸发来的三月那天的日程截屏,下午有个行程被挪走了,上午空着。
他打字说,邱禾,这回你什么时候叫我到,我就什么时候到。
邱禾刚打了一半,问他愿不愿意十一点来。
我看她眼睛亮起来,又亲眼看她把那半句删掉。
她重新敲,爸,我九点钟过去布置,你要是愿意早起,帮我把窗边桌子往里抬一下。
她爸没等关掉聊天页面就回了。
他问窗边坐人会不会晒,能不能把旧窗帘换一块。
邱禾举着手机给我爸看。
我爸拿着还没试过的收音机,想了一会儿。
“晒点太阳好。要是那块帘子真旧了,我和你爸量一下。”
15
三月十六头天,老万从市里的店换了个班,回来拆旧墙的搁架。
他带女儿来的,小姑娘快赶上他肩膀高,坐在工具柜上给他攥螺丝,攥满一手就跳下去给我。
我问他现在那家晚班准不准点。
“有两天不准,我跟老板说要把女儿接到店里写作业。他才知道我是真有事。下回拆什么,替我问一声,平常我就在那干,周末回来也有空。”
我把该给的钱算了。
他盯着手机,干咳一声,从工具包里拿了把前头磨短的套筒给我。
“你上回要用我说你有本事买去。现在我买到长的了,这个给你抵一碗酒。”
“你中午来不来?一碗酒怕是不够。”
他女儿抢着说来,邱禾姐让她帮着分饼。
站院新买了三把椅子,我妈挑走最矮的一把,说我爸要是在婚礼上坐得腿发硬,她就让人拿这把来垫脚。
等春联边上最后一辆车开走,我提前在门口贴了歇业一天。
小吉要等一个客来取东西,说剩半个小时你先去忙。
我把钥匙交给他,关店也一并让他做。
桥边菜馆的窗帘果然换了。
我到的时候,邱禾正趴在窗台上,一手捏着垂下来的一角,一手跟人打电话。
是许丽的姐姐嫌地方太寒碜,前一天晚上才听说房间不在酒楼,问能不能把放过话的人请过去坐一趟。
邱禾给她算哪张桌边还有位子,尽量给她叫来的人摆一块。
对面不知又说了什么,邱禾手底下那块帘子一下绷得紧紧的。
“姨,要是你觉得这是我爸一个人答应我的,我把手机给我爸。你们当面说。”
邱建华蹲在墙边帮着把一把椅子的脚垫夹紧。
听到自己的称呼,他朝这边偏了一下头。
我以为他要让邱禾先告诉他是什么事。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去就说,是我也想在这里吃这顿饭。
那头好像不信,话细细地从听筒口漏出来。
判得出来说到我的营生,连着说了两回,一门小店能养几个人。
邱建华拿着手机站起来,鞋底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心里一跳。
以前他和我讲话,也有一下这样的小动静,意思是你看我接着说什么。
这次他朝我伸手,想要把旁边那把弄牢的椅子挪过去。
我握住了椅背,跟他一人抬一边。
他才对着电话说话。
“我拿周竞修的车送过货,也欠过他账。他那门店养得活他自己,没找我要过半个月钱。你问两回,我就回答两回。三妹,明天我们在这儿见,你要是有我们全家的位置,来了一样有你的。”
他说完先挂,把手机还给邱禾。
窗外有人从帘子外头经过,阳光在桌上断了一截,又接上了。
邱建华搓了搓裤子上皱的那道。
他没朝我开口,过去给我爸看桌子怎么挪。
两个人挪到窗沿的时候,我爸手里那只桌角忽然动了动。
邱建华忙接过来托住。
“老周,腿怎么回事,坐着去。”
我爸没客气,伸手指许丽带来的新椅,说我坐这儿,你跟素兰两个抬。
邱建华说好,揪住桌沿前先转过来问了我妈。
“素兰姐,一会儿你看我抬到哪儿合适。”
我妈正在叠客人盛饼用的红袋,听他叫了姐,抬眼看过去。
“照那条缝。偏一点不要紧,夹了帘就不好看了。”
他们几个人抬那张桌,我留下来给邱禾擦窗台。
擦着擦着,她脸贴到我肩膀上。
我以为她哭了,她说没有,玻璃上有一点干了的纸,我够不到。
我伸手替她把贴在窗沿的价签撕掉。
纸条背面粘着点旧米浆,掀下来露出干净的一小块绿漆。
她把我们的席卡放在这块绿漆前面。
我俩的名字都写得很小,一张卡,两边的座都挨着它。
“你爸答应来那天,我还想婚礼上要不要讲讲主桌。”她说。
“讲么?”
“明天中午我想听你叫妈。我给两边都端茶,每叫一声,都有人答应我。别的让他们自己说吧。”
外头传来我爸从椅子上起来,叫老板娘借一支笔。
他要数一数主桌新添的几双筷子。
16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早,菜馆里头已经有人在熬汤。
邱禾还没换裙子,蹲在厨房门边,一一对凉菜里有没有放花生。
我把手往她眼前摊开。
昨天她妈拿来的戒指,我试着戴了一早上,洗脸之前忘了摘。
“结婚也得讲个先后。等会儿我要当大家面给你戴,你先脱了装回去。”
她站起来帮我撸。
箍得有点牢,她沾了水,非说那天是我没带她来比圈口。
好不容易脱下来,她拿回自己的小包,让我听到她叫伸手再伸手。
我们结婚没搭台,只在靠窗那边撤了张备用桌,空出一块地方,借了老板娘以前招呼客人拿号的话筒。
话筒底座压着一张纱布,老板娘说是怕它跟端菜的盘子互相碰着响。
邱禾试了试声,她不做主持,就是想一会儿把菜上齐了,自己叫一声开饭。
我把停在门边的车让开,等父母来。
远远看见我爸今天穿的是旧鞋,刚把鞋帮上那两条折痕擦亮。
我问过年打过油那双呢,他指给我妈看,说昨晚就拿出来了,她叫我换的。
我妈看着他边走边松开一边袖口。
“结婚的是他,你绷一路脚指头有什么用?”
她伸手把我衣角往下牵一牵。
“你脚疼不疼?”
我笑了,说还没空疼。
门里头有几个举着礼盒的人问在哪儿签名。
我正要领我爸妈走,邱建华从挂帘那边迎了出来。
他穿的还是订婚那天的外套,里面新添了一条细领带,颜色像刚泡上的茶。
在我爸面前,他先伸出手,手停得不够久,想放下时我爸也伸了手。
“周哥,”他把手握住了,“我领你们进去。”
我爸看着他,朝我侧了一下身子。
“你腿脚利索,你先带我去认认上午来的几个人。”
邱建华说好。
他走在我爸前面一点,每过一张桌就把旁边的凳子往里让让。
门内有个许家的舅舅问邱建华忙的什么,外面接我们的车还往饭店岔路上走。
邱建华说就这儿,你坐那边,等会儿我跟你赔杯茶。
说完,他把我妈那边座位拉出来。
从里头出来倒茶的几个亲戚看见他给人拉椅子,都往这一处望,最前头的许家舅舅先打了个招呼。
“我记得您。订婚那天,您是最后来的?”
我妈眼看着就要笑着说没事。
邱建华没让这声过去。
他把椅背扶稳。
“她来得早。那天是我家没把人请上桌。”
舅舅本来正往他跟前凑,听了这句,只好把手上杯盖扣紧,自己找地方站住了。
“素兰姐,周哥。今天我坐这儿,你们两个挨着。”
邱建华把席卡摆正,看了我爸一眼。
“那天拿你们的座给我的客人,你们儿子没冲着我喊一声。我领情。今天在这儿,补一句对不起。”
他声音没送到厅末,在桌边的人全听见了。
许丽拿着布从后头过来,擦干他胳膊边上一点洒出来的茶。
她没替他把话圆过去,也没打岔。
我爸坐下时,手在椅背上敲了一敲。
“行。今天先喝茶,有酒我少喝点,喝多了回去我还得找她赔礼。”
我妈打了他手背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笑了。
邱禾换好裙子出来,从后面绕到我跟前。
她右手有一点凉,我正要拿自己的盒子,才发现她拿大拇指掖着一张纸。
是那天订婚我妈递给她的凭据,放在包里压得平平整整。
“我买了枕头。”她在我耳边说,“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钱还剩多少?”
“你真要拿纸看啊?”
她手往怀里一缩,我赶紧去托她另一只手。
她这才给我看了眼那张纸背面。
上面加了一行新的,枕头买了,阿姨得空来试软硬。
我笑完把纸递还给她,帮她把戒指戴进去。
她给我戴的时候,手指按了按我指尖磨出来的茧。
那会儿菜馆就这么大,我竟觉得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听见小吉在给老万叫好,许丽在和她姐姐说把窗边位置让开一点。
我听见我妈叫我从桌后边走,别刮坏人家裙子。
我把邱禾的手抬高了一点,转过去先给她爸妈端茶。
叫完爸,再叫妈。
许丽怕我烫,一口喝下去半盏,烫得直吸气。
邱建华给她递了凉水,才接自己那杯。
他喝了一口就搁下来,问我,你这一整天都得站着,有空跟我吃两口没有?
我看得见他拇指始终扣在杯把上。
“有空。您先吃,我给我爸妈端完就来。”
转到桌对面,我爸特地把护膝外面那层裤腿拉平。
邱禾托着茶送过去,喊了爸,又挨着喊妈。
两个人一前一后答应她。
我妈还给她掏了个红包,掏得急,布提包上那两朵红绸花挂住包扣,跟着翻了过来。
我把红花从铜扣底下拉出来。
上次我想拎着这包,带我妈走。
她的手一直攥着,不肯让我拿。
这次她把包递过来,叫我替她挂椅背上。
“桌上用不上这个。你坐回来,头道菜来了,咱们趁热吃。”
我把两把椅子朝桌里推了推。
邱禾跟我一人站一头。
她瞧见我已经坐回去,就凑到话筒前面叫了一声开饭。
17
新婚头一个月,我们没去远处。
我把站院里第二间屋的玻璃换了一块,冬天修车挂外衣,风从中缝里吹下来,穿回身上就打颤。
邱禾把剩下的半卷隔风条拿去给河湾办公室贴,过了一晚,给我拿回一个捆菜的红绳结。
她说这是司机拿车的时候看我没系正,拆了他自己手上的一根留下来给我。
我捏住两端一拉就开,她又从我手里抢走重新系。
“人家费了半天劲,哪有人看见好东西先拆开?”
我趁她仰头系,把她肩膀上的围裙带子也扯开了。
她晃了一下没晃掉,把我拉过去,让我重新给她系上。
窗外的小吉推开店门,一瞧我们两个,捂着眼说抱歉,又倒走出去。
邱禾喊他等等,把上午开出来的单子拿去给孟姐。
那时候河湾跟北桥签了三个月的维修约。
孟姐说按月对,一个号对应一辆车,平常找周竞,钱找她。
以前我们只记一笔来一笔,现在哪时要保养,哪个晚上能腾一台车,我跟对方司机直接约。
他们要多留一辆车过夜,邱禾就在她白板边上给我记一个待确认。
后来孟姐忙着送菜,还问能不能把原来画的两个车位再加一个。
我拿出那张赔车钱的收条给她看。
她捏着上边一角,站了一会儿,说这回是我来问你,多少钱,不能也给我开个价?
我们又去院里看了一回。
东墙外另有间关着的小棚,之前合作社拿来堆破筐,路就从边上过。
把筐运走,我把里面那根旧木柱加了个醒目的护角,挨着画出第三处。
创口贴似的黄黑条纹,是邱禾从菜库里找来的。
合作社的车过夜先排在这儿,多用一处照天算。
小吉第二天来,一眼看见墙上多了把钥匙,喊咱们店三个工位了?
我把他手里刚领来的一盒件接过来。
“两个工位,三个停车的位置。你要觉得能一起开工,先问问老万周末来不来。”
老万固定一周回来做半天。
他用的工具箱没再跟着走,每次带回去的都是我妈顺手包的热馒头。
我这儿一个月账上最高也没过过年那会儿,但去年留下的房租押金不再跟下个月混算,欠陆姐的钱逐笔还上。
五月底陆姐给我发了一份入库单。
很难卖的那箱里,还剩一件,寄卖那头问能否再让一点。
我回她,可以,让出来的回头帮我装两瓶玻璃水。
她下午把两瓶都送来了,叫我签收。
我把一瓶给司机,另一瓶等收工才放进自家车后座。
今天邱禾开车,在仓库待了半天。
她一进门,我就听见她问爸呢。
我爸早前又跟范老板出去两回,后来把路交清,那一段活做完了。
今天他闲,一来就帮合作社把抱孩子的司机找来的茶凳排好。
我指给邱禾看,他坐在新窗下,捏着个象棋子不放,边上我妈帮人算早上卖了几份笋。
两个人午饭都没回去,等我们一起去吃包子。
“你爸的车没停在咱们这边。他让我转告你,他来的时候一看车位都占了,去外面交了两块。”
我朝窗前走了两步。
我爸本来棋要输了,有话讲反而高兴。
“你小子店上有三块地,请我来吃包子,一块都没给我留。”
“外面交了几块?”
“两块。你妈让我把票留了,回头发给她,她给我销。”
我妈拿着算盘敲了一声,他赶紧把棋子放了下去。
放的位置错了,对方把他的车一吃,拎上菜走了。
我爸还坐着想自己车为什么叫人吃,邱禾在另半面把剩下的白粉笔交给我。
新贴的价目下面有一小段空,我原本想再补上站院的电话。
她说只要一进门就看得见价,我爸妈想坐哪儿,可以在旁边先写两个字。
我问写谁的名字?
她从门里拎出前几天送来的两把矮圈椅,并排摆在窗下。
“那你每到周末就写,爸妈。”
我去把棋盘收拾干净,一只椅子挪到我爸脚前,一只给我妈。
玻璃外街上有人问北桥汽修是这儿吗。
小吉刚出去,我把手正要朝门口举,邱禾从水壶边拿杯子,叫了声我老公在里面。
以前她喊过小周老板,叫过周师傅。
这三个字她说得快,响。
我给她端了杯热水,过去把门彻底敞开。
“北桥汽修,在这儿。您进来说。”
人没进来,我爸隔着窗玻璃叫了一声儿子。
他问我中午是不是还吃两口就往回跑。
“吃完。头一笼里我要两个。”
他说那两个我都帮你留着,你也给我留一杯茶。
我转身倒茶。
邱禾在凳子边给我腾地方,把原来紧靠着窗摆的桌子又抬近了一寸。
她放下桌沿,先拍一下我和她之间的那张椅子。
“来,坐下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