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一本年代文,睁眼就看见儿子给我的缝纫机系红绸。
媒人捏着礼单,说梁家出不起一百二十块彩礼,拿这台机子顶,罗家姑娘也肯点头。
儿子把绸花往机头正中拨了拨。
“妈,等红梅过了门,她会给你做新褂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褂子。
袖肘补了三层,肩头的布已经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线。
这台机子原本就能给我做新衣裳。
媒人等着我按手印,儿子忙着找麻绳,院门外来搬东西的板车已经掉好了头。
我把红绸解下来,问拉车的师傅去东桥集要多少钱。
师傅说五毛,院里三个人齐齐回头。
我往他手里塞了一块。
“劳驾,先帮我抬上车。谁拽机脚,你给我喊一声,我把他也捆上去。”
那天东桥集上,我给一个赶车的姑娘缝好了裤腿,收了三毛钱。
她穿上裤子,一脚蹬住车辕,问我下回还来不来。
我说来。
儿子追到摊上时,手里还攥着那截红绸。
他大概以为我闹够了,肯跟他回去说软话。
我把刚挣的三毛按在机板上,一张一张压平。
那本书里,我让出了缝纫机,往后五年的日子只占了两行字。
这一次,他得自己跟罗家交代。
我有客人等着,连那两行都没空给他演。
1
媒人叫我按手印的时候,我的拇指离印泥只剩半寸。
我闻到了煤炉子上的糊味,脚趾头在一双湿布鞋里蜷着。
桌角压着一张挂历,1988年四月。
我昨晚还在服装城的改衣铺里拆拉链,歇气时翻完一本年代文,看到结局才关灯。
挂历上的月份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桌对面那个圆脸女人在催我。
“巧云,你按呀。再耽搁下去,建军连午饭都得在罗家吃。”
巧云。
梁建军。
我认出了那两个名字,跟着认出了眼前这双冻得开裂的手。
在书里,梁建军孝顺,订婚前舍不得给妈换一双布鞋,作者解释说他工资不高,怕让心爱的姑娘受委屈。
等他夫妻俩在南边买上房子,妈已经死了。
她只在一次喝醉后的谈话里被提起,说她一辈子嘴硬,缺了钱也不吭声。
我当时还用拆线锥戳了戳手机壳。
现在那点气顺着胳膊往指尖上涌,印泥盒被我一把扣了起来。
“我看看写的什么。”
媒人赵婶手一松。
纸上先写双方姓名,后写缝纫机一台,作男方聘礼一百二十元整。
落款的孙字已经有人替我写好了,后两个字被拇指蹭花,纸面上起着毛。
“谁写的孙巧云?”
梁建军刚把红绸系好,回头时满脸喜气还没来得及收。
“我啊。您从前签个名都嫌费劲,我帮您写好,省您拿笔。”
我脑子里浮出他刚学写名字的模样。
他趴在机板上,把个梁字写得比搪瓷缸还宽,原来的孙巧云在一旁裁裤脚,一刀下去故意裁得响,吓得他赶紧把两只手缩回去。
屋里只站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连络腮胡都长出来了。
我把纸往两边一扯,声音比剪刀裁布脆多了。
“以后省省你这份孝心。”
赵婶扑上来抢,半张纸从我手里滑下去,掉进炉口边的灰簸箕。
她没捡,先探头往窗户外看。
“你小声些,罗家还叫了人去迎呢。”
“他们可以来我家迎。迎我一脚。”
梁建军抬手去关窗,撞得玻璃哗啦一响。
“妈,咱前天说好的。”
前天那个孙巧云从被窝里爬出来,在灯下翻了半宿的零钱。
儿子说拿机器顶一回面子,等罗家收下,红梅再当嫁妆带回来。
她问过一句,要是带不回呢?
他答得轻巧,说怎么会带不回来,又不能给人家摆在堂屋里当香炉。
可我知道这机器往后在哪儿。
书里罗红梅有个在镇上做衣裳的妈,机头上缺漆的地方用一块红布包着。
后来红梅衣锦还乡,到裁缝铺把妈妈接去享福,还说自己出嫁时多亏妈妈替她攒住了家底。
书里谁也没再踩过孙巧云那双布鞋站的踏板。
“罗红梅亲口跟你说了,机器会带回来?”
梁建军扯红绸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我妈要用,她得跟她妈商量。”
“那你跟谁说好了?”
他看着我,没能把嘴张开第二次。
门外板车师傅问还抬不抬。
我把糊了底的锅挪开,往掌心吐了两口热气。
机器没挪动多少,腿已经发软。
这副身子昨天替人钉了四件棉衣的扣子,收工回来连晚饭都没吃。
我翻开桌上扣住的粗瓷碗,里面有半个玉米饼。
梁建军看见了,下意识伸手把一旁的热水壶递过来。
我接了,掰碎饼子泡进去。
几口吃完,胃里总算压得住力气。
我付了车钱,叫师傅把缝纫机靠里放。
赵婶还想劝,见我拿了剪刀,忙往旁边让。
我把已经穿过铁脚的一截麻绳剪断,拿剩下那根把机器绑牢。
“你真要叫我空着手过去?”梁建军踩在板车横杆上。
师傅把车把一松,车尾翘起来,他赶紧跳了下去。
我把剪刀塞进围裙。
“你有两只手。你想娶媳妇,就想想这两只手能挣什么。”
东桥集开到半晌,鸡蛋摊边只有块巴掌大的空地。
卖鸡蛋的大姐说这里让人过路,叫我别伸剪刀,赶紧弄完赶紧走。
我蹲下擦机板,刚拔掉别在压脚下的旧线,一个赶骡车的姑娘低头揪着裤管过来。
她的裤脚让车辕上的钉子勾开了线,蹭到小腿一走一绊。
“我车还在那边。你这会儿能弄吗?”
我叫她把裤腿卷到最上头,拿块粗布往两张板凳间一挡。
她坐在机子侧边伸着腿,我握住飞轮转了一针,知道原来的孙巧云给这机器上过油。
皮带松了一点,脚底下踩慢些还能带得住。
过去我给人改一件裤子,最难的时候得赔半天笑脸,就为了让人相信旧衣裳也值得留。
姑娘把伸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摸摸缝口,说她没见过裁缝让人穿着裤子就能修。
我指指她膝盖内侧刚垫的布。
“下回又勾住了,别硬扯。扯破布,三毛就打不住了。”
她掏钱的时候,我比前世第一次拿到工资还想笑。
这回没人等着收走我那三毛。
姑娘走远了,梁建军才拨开卖扁担的人钻到我面前。
红绸在他手里皱成了根扯不直的草。
“赵婶说罗家摆了两张桌,荤菜都上了。您赶紧跟我过去,剩下的咱们回家再商量。”
我把三毛放进围裙兜,抬脚让过一个扛麻袋的人。
“礼单是你写的,席是罗家摆的。我去了坐谁的位置?”
“你是我妈!”
“刚才你们搬东西的时候,我也没换过身份。”
鸡蛋大姐抿了一下嘴,转过去给顾客数蛋。
梁建军红了脸,往后退开半步。
卖竹篮的人挤上来,问我能不能给他缝个垫肩,扁担压烂了衣服。
我接过他递来的半块毡子。
儿子还站在那儿。
这一回,我先问了客人要多宽。
2
我一共挣了九毛五,还得倒贴五分车钱。
买饼吃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被鸡蛋大姐一声咳嗽吓没了。
一个戴袖章的男人正从桥头过来,挨个问摊位。
他走到我跟前,先看脚下,再看机头。
我半边铁脚果然压了地上那条掉了色的白线。
“你哪来的?这块地给人出入。”
“柳树巷,孙巧云。我第一次来。”
“第一次,东西收了。要做长久买卖,去所里问怎么登记,拿到照再来找我们。南边还有摊位。”
他站着没走,我只好折了布,去找那位板车师傅。
鸡蛋大姐叫住我,推过来一张小板凳。
“你坐着看机器。我妹夫的车还在给人拉白菜,回程让他把你一道捎上,三毛够了。”
我问她图什么。
她往筐底一扒,扒出一条叠了又叠的棉毛裤。
“松紧换了三次,走快了还掉。你下回帮我弄得住,我管你三趟车。”
那条裤子穿得白花花的,缝里还有几根硬黄草。
我拿手抖开,松紧带倒没坏,是包松紧的裤腰布太薄,一用力就顺着针眼扯开。
“这回不挣你钱。借我地方坐,已经够换条裤腰了。”
她看了我一眼,抬手搔搔下巴。
“我叫吕桂枝。你真要坐得长久,往后少拿这话招揽客。有人连鸡吃的小石子都想折成钱,你说不要,他就天天给你送石子。”
我没忍住笑,她自己也笑了。
回去路上我买了两个饼,付钱时犹豫了一下,给板车师傅也买了一个。
他起先不接,我说沾了手上机油,退不回去了,他这才接过去,咬得一地脆屑。
柳树巷里炊烟还没散,家家屋里都有碗勺声。
我一进门先看见桌上搁着两碗面,面汤已经让面条吸干了。
许是想等我一起吃,梁建军连筷子都摆了两双。
“赵婶从罗家拿回来的面。席散了,罗叔没出屋。”
他把筷子往碗边又摆正了一点。
“红梅替我说了两句,让她妈撵进了里屋。”
我把机器推过门槛,记起小说里有过一个情节。
罗红梅她爸腿坏了,家里靠罗母给人做衣裳维持,罗母手摇的小机子带不动厚布。
他们确实需要一台好使的机器。
我盯着面碗,问梁建军。
“你答应人家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昨晚。”
“你前天还说过,等婚事办完会送回来。”
他捏住椅背,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我知道她妈做活吃力。想的是给她用一段,钱攒出来,再买台新的给你。”
“从哪儿攒?”
“我厂里一个月四十几。”
“你上个月拿回来十块。还有三十几,是掉了还是长翅膀了?”
他避开我的眼睛,去端我的面碗。
“我那份工资还了一些旧账。妈,我去给你热热。”
我让他坐下,把吃了一半的饼搁到桌上。
“旧账多少?你说,我听着。”
他嘴唇动了动。
院里先响起推门声。
罗红梅穿一双洗得发白的黑条绒鞋,手上拎一个方包袱。
她一开口嗓子发涩,像忍了半天话。
“婶,料子我拿回来了。我妈说,您那件上衣她往后不做了。”
那块枣红色斜纹布是原来的孙巧云两年没舍得动的。
她自己会缝衣裳,可打小没叫人量过身,听说亲家手艺好,就托女方做一件像样衣裳穿去吃席。
我把布摸了一把,连裁剪线都没画。
梁建军急了。
“这事跟我妈的上衣有什么相干?你妈气我,冲我来。”
“她冲你来了。她说你昨天来家拍胸口,今天连你妈都不敢领去,她不放心把我嫁给你。”
梁建军扶着椅背没说话。
罗红梅往他脸上望,眼睛慢慢变红。
“她叫我把你送的表也拿来。我不想退,就没拿。”
我把锅里的冷水倒了,换上一瓢干净的。
“饿了没有?”
红梅摇摇头,肚子紧跟着叫了一声。
她抿住嘴,眼泪啪地掉在衣襟上。
我把两碗凉面下锅,搅开,再切了一把葱。
他俩都没说话,一人站在灶的一头。
原来的孙巧云怕儿媳嫌贫,省钱的事常瞒着儿子。
现在我把锅铲往梁建军手里一放。
“盛面,两碗一样多。红梅吃完就回去睡觉。建军,你刷碗。明天谁的账谁认,别再替人许东西。”
红梅端碗的时候问我。
“婶,你就一点不怕我们成不了?”
我咽下饼皮,伸手把灶门关严了。
“我怕你俩现在糊涂着成了,往后我连这口锅都得拿出去贴。”
她听完望了梁建军一眼。
这回他没急着替她作答。
3
第二天清早,我去工商所问摆摊的事。
柜台后的姑娘把一张申请表转向我,让我按上面的项目填。
我写到经营地址卡了壳。
她说东桥南面一排是修鞋修伞的,市场管事的人姓田,可以先问问哪里能安置。
等场地谈妥,带着户口簿和材料过来,办好再开张。
我把表折好,刚出门就碰上罗红梅她妈。
她叫马素芬,挑着两包东西,一包露出绸面衣领,一包坠得她肩膀斜着。
看见我,她把扁担往柱子上一靠。
“我本来要去找你。那块红布你收了?”
“收了。”
“我没给你剪。你看看有没少尺寸,省得回头说我占你一块布。”
她说一句就抿一下嘴,嘴边两道纹拉得笔直。
我站到阴影里,让出门道。
“你昨天要是一早问我借机器,咱俩还能坐下谈。拿彩礼的名头,我连哪天还都问不着。”
“我花力气把她养这么大,收彩礼还得打个借条?”
“你跟建军收。他答应你的,你尽管找他。”
她瞪了我半晌,把肩上的衣服包卸下来,解开绳。
里面是件墨蓝夹衣,两只袖口各粗粗缝了一道。
“你看,就这种活,一件一块四,我接了六件。里面絮上棉,手上那台摇不动,我熬着用针扎。你儿子听见,说送一台脚踏的,我才把交活的日子应下来。”
她用右手拎衣服,左手小指打着弯,最末一节肿着。
我从包里翻出半截刚买的白粉笔。
“你赶着交活,可以找有机器的人做这几道。算工钱,不算人情。”
她把衣服往包里一卷,没收粉笔。
“还给你送钱?”
我心里那口气顶了一下。
“那你继续拿手扎。”
她真把扁担挑起来走了。
我看她走出一丈远,才发现柱脚边掉了个顶针。
我喊她,她肩膀一僵,没回头。
我拿顶针在门柱上敲了三声。
她到底回来了,把东西捡进兜,低低说了声谢谢。
到东桥南面,我认出了昨天赶我走的男人。
田管事用两块砖头压住一张市场平面图,给我指了指最南边的空位。
“挨着排水沟,雨天会溅泥。一个月交三块,自己打扫。你想要里头还有个地方,七块。”
七块的位置背后有墙,头顶探出半截瓦檐。
我手里的钱撑得住一个月,可家里煤球该买了,昨晚上掀开粮缸,底下那点米,连拳头都盖不住。
我去沟边站了站,能看见从河堤下来的人直接穿这条道去车站。
“那我选三块的。下雨泥水不能往人身上溅,我在沟边立块板行不行?”
“别钉死。清沟的时候得拿得开。”
我报完名字,田管事给我写了张位置证明,让我拿去办手续。
回家时梁建军在灶下烧煤,煤湿了,一屋子都是烟。
他咳着递过来一张纸。
我以为他终于肯把外债一笔笔写清楚。
那上头一共就两行。
手表,六十四。
借同车间谭勇,四十,已还十。
“借了四十,剩下二十四是从家里拿的?”
“去年过年,爸那件棉袄内袋里有个信封。”
我在烟里咳了一声,呛得胸口疼。
那是原主留着换假牙的钱。
原主总嫌吃肉塞牙,半夜把剩下的硬饼放在水里泡,第二天在儿子面前嚼得若无其事。
我去柜子里翻,棉袄还在,兜里也还有东西。
两张一元纸币,一枚五分硬币。
我摸完了再摸,指尖抠到里衬,里衬都薄了。
“当时借的。”梁建军嗓子紧,“没来得及说。”
我把剩下的两块零五分抽出来,平码在桌上。
“你给谭勇还钱,记得带个已还十的尾巴。我的钱,你连个‘借’字都省了。”
他想伸手拿那张纸,我拿杯子把纸压住。
“别撕。你取了多少,原数写上,什么时候补,也写上。”
“妈,结婚前我是真的……”
我把下唇往里卷了一下,缺牙的那边轻轻咬住,一点力也使不上。
“你结婚前,我也是真的得吃饭。”
梁建军站在桌前,写了三遍才把日期写对。
他答应从下次发工资起,每月还我八块,三个月还清。
我把纸收进针线盒。
等他把灶火烧旺,我揭锅往里撒了最后半瓢米。
这顿饭他盛,我先端走了稠的那碗。
4
手续办下来的头一天,吕桂枝推了辆板车来,一看见我就摇头。
“人家开张用鞭炮,你开张带块棺材板?”
我抱着的木板是从旧床底下卸的,边角剥落,长短正好能搁在水沟上方挡泥。
我在另一头写了四个字,改衣补裤。
“那劳驾你把字朝外。等我躺进去了,你再来摘。”
她笑得扁担往下一沉,差点把一筐鸡蛋送进沟里。
给机器垫平四只脚,摆好凳子,把裤腰换成拆下的蓝粗布,吕桂枝第一桩生意就算完了。
她提着裤腰在摊前走了两圈,忽然伸手指我背后。
“那赶车的不是你头一个客?”
姑娘正牵着骡子挤过来,后头跟着一个脸晒得红黑的男人。
她叫何小满,跟她爹给供销社拉货,除了逢集,平常也往这条道上走。
她爸左胳膊下面拄着一截树枝,右手拎条新裤子。
“做姑娘的能让你在腿上缝,我这把年纪可不能。”他刚开口,脸先红了,“闺女说你肯弄旧衣,我这个是新的。”
我没懂,何小满掀起他左边裤管。
脚踝连小腿都裹着厚厚的纱布,两根夹板露出个尖。
下雨天骡车打滑,把他从车上掀了下去。
卫生院的大夫说得养上好一阵,他出来换药,穿脱一回裤子一身汗。
今早新买的肥裤子也套不过去,裤脚剪开,他又嫌风灌得腿凉。
我接过裤子往他腿边一比。
厚蓝布,侧面留得宽,够拆到膝盖以上。
“要能打开,也能合上。绑带比扣子好弄,你回家坐着,自己就能系。”
他问费不费事。
我算了一下。
“连布带工,八毛。两条都改,一块五。”
男人眨了眨眼。
“旧裤子还算钱?”
何小满说:“您穿旧裤子,婶子就少踩两下?”
他给女儿呛得直搓鼻子,倒也没再还价。
我拿软尺蹲下,没碰到夹板,隔着几根指头估好宽窄,又问大夫平时从哪边解绷带。
何小满要赶下一趟车,取了块蓝布来让我裁带子,说中午过来拿。
父女俩去卫生院前,我在一张碎纸上写了姓氏、件数、交活的时辰,撕一半给她。
她翻过来看看。
“还凭票拿啊?”
“你两条裤子,半条都不能拿错。”
这办法在改衣铺常用,以前我还嫌写字耽误时间。
东桥人来得杂,带孩子的人一扭头就能跟丢,写张纸能省十句问话。
我刚给新裤子落剪,一个裹白围裙的男人伸指头按住另一条裤子。
“腿脚坏了的人穿的东西,能剪成这样?再开宽些,他还能穿出去见人?”
他是市场里头做衣裳的,姓黄。
我问过价,他做一条新裤子要三块工钱,给人改腰得先拿回去隔日取。
“有带子盖着,坐着也不会露腿。”我把裤片拎起来给他看。
他松开指头,朝我身后望了一眼。
“这风一吹,半斤土进裤腿。回头他骂你,你别把裁缝两个字挂出去。”
我把裤片搁回机板。
“你要肯改,他可以拿给你。你收多少?”
他当真沉吟了一会儿。
“这种现成的裤子我不接。拆出来毛边多,压不好费我的工。”
我倒喜欢这句实话。
“那我接。费我自己的工。”
黄裁缝往他那堵挡风的墙后走了,我把挡泥板又压实些。
裤腿做好,何小满拿票来取,第一件事是把她爹从骡车上扶下来。
我把新裤子递给他,让他去集口公厕旁的换衣隔间试。
过了一阵,他穿着蓝裤子出来,那只伤腿垂着,没有让布勒成一根棒槌。
带子藏在掩片底下,从外头看只多了一道线。
何小满摸出一块五,拈在手里没给我。
“爹,你坐车辕上自己解一下。”
她爹张口就要训她,嘴还没张圆,手已经找着最上面那根带子。
一拉,布片松下来,他低头看清露出的夹板,脸上那点忸怩也松了。
“我自己会弄了。往后你送我到门口,该拉货拉货去。”
何小满一下子扭过脸,把钱使劲塞给我。
她爹说回去还得她给拴骡,她说这个月的活归她,骡子也该听她的。
两人一路拌嘴,到了桥口,何小满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在碎纸的存根上划了个勾。
等半天也没人来改第二条这样的裤子,我还是拿粉笔在木板背面添了一行字。
厚腿裤,先来试。
5
厚腿裤三个字第二天就被黄裁缝笑话了。
“谁承认自己腿粗?写个肥裤子都比你强。”
他来讨口热水,笑完把家里磨短的半截粉笔给了我。
我借他的粉笔改成开边裤,头一个来问的居然是马素芬。
她站在板前,念了两遍。
“能开多高?”
“看怎么用。裤子带来,腿也得带来。”
她手里没拿夹衣。
“他坐车都上不去。”
我想起罗红梅她爸,问是哪边的腿。
“两边。右边费劲些,屈不了多少。”
她以为我要往下问,已经把腰板挺直了。
我提起软尺挂在脖子上。
“收摊我过去。上门多收两毛。”
她眉头跳了跳。
“你还真收?”
“我走半里路背着尺,你走半里路背着人。你挑一样。”
她付了两毛定钱,临走时抬脚把我的挡泥板扶正了。
下午我到罗家,见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门后立着的一截旧车轮。
车轴坏了,轮辋给人拆下来,下半边锯掉,贴着墙,做成扶手。
罗庆山从堂屋挪出来,左手撑墙,右手勾着那截车轮。
裤腿肥得像装了两捆被子,起步倒不用马素芬扶。
马素芬叫他坐回去。
“我请了人给你改条裤子,伸腿。”
罗庆山坐了半边椅子,扶住膝盖。
“还能穿。多少钱?”
“一块上下,看要不要加布。”我说。
他伸手把裤管往脚背上抹。
“我连大门都不出了,谁瞧裤子。省点,红梅还要买书。”
马素芬扯开桌上的包袱,夹衣的半截袖子已经拆了重缝。
“给你穿是省我力气,我天天给你套裤子,套得这根指头如今捏块豆腐都嫌沉。”
罗庆山低头往她手上看。
我解下尺子,蹲到椅子侧面,他总算把手从裤管上拿开了。
量完腿,我在纸上画两道,告诉他们开边以后,躺着也能把裤子一侧打开。
上回给何小满她爸改的只开到膝上,这回两边都开,胯上留一截能兜住的布,躺下翻身才方便。
“我自己也能穿上?”
他问得很慢,马素芬不说话了。
我说可以先拿旧裤试,哪条带子够不着,到时候再挪。
他搓搓手,让我挑衣架上最旧的那条。
我正准备走,罗红梅从里屋抱着一摞书出来。
她手腕空着,表放在书最上面,用一块手绢裹着。
“婶,我刚才去找建军,他上晚班。这个给你带回去行吗?”
马素芬抢先道:“你舅说好了给你介绍人。退了正好。”
“我退表,也不见我舅说的那个人。”
罗红梅把书往桌上一放,露出压皱的封皮。
是一本会计基础,封角用面糊粘过。
“我想考县供销社招的记账员。要是进不了,我就去砖厂找事干。我留这个表,早起能看时辰,可我一看它就想起他让我回来哄你妈,心里烦。”
她最后那几个字是学着梁建军的口气说的。
我接过表,没替我儿子辩。
“还有句话。你问他,要是现在没人出钱给他娶媳妇了,他愿不愿意等我一年?”
罗庆山咳了一声,脸上像怕闺女落空。
马素芬抓起桌上的布,把它往针线上拽。
“你有本事等,他有本事等吗?你当你爹这双腿是自个儿坏的?那年我就说,要他攒齐一辆新车再往山里跑。他说旧的能凑合,扔下两包盐,回来就剩这么一截轱辘!”
罗庆山抬起手,又压回膝盖。
马素芬嘴角一抽,右手在布上抓了半天,没抓住针。
我过去把针从夹层里抽出来,递回去。
“你那六件夹衣,交上了几件?”
“两件。”
“我能接你四件的袖口。拿一件做个样,样合适你再给剩下的。八分钱一道,做坏了我给你拆。”
她盯着那根针。
“价钱可不能往上提。”
“你也别往下砍。”
她终于点头,把那件墨蓝夹衣拿来给我。
红梅抱起书要回屋,经过我身边时又转了回来。
“婶,我刚说的,您别替我问了。表给我,我等他下班,自己问。”
她把表拿回去,拇指蹭过表壳上的一道划痕。
我拿了裤子和夹衣,起身出门。
屋里没人再提那两桌席。
门槛边,罗庆山叫住我,让我把带子往前挪两寸,他刚刚在椅子上摸了摸,那里好使劲。
我放下布包,重新给他量了一回。
6
夜里梁建军回家,没推那辆平常恨不得带进被窝的自行车。
我听见他把湿鞋在门槛上磕了三下,进来后就站在灶边烘袜子。
炉子上炖着一小锅豆腐,我把浮上来的葱花往边上拨。
“饭在碗柜里。锅里只够我吃。”
他弯腰把袜子挪开点。
“红梅来找我了。”
我拿勺子盛豆腐。
“我说等一年也行,先把婚定下来。她问拿什么定,我说表她留着,年底我另外给她买双皮鞋。”
“她怎么说?”
“她说她的脚不愁鞋穿。”
袜子上冒出湿气,一股霉味。
他把袜子抽回去,端了饭,夹桌上那碟咸菜。
“她还把表给我了。我扔回去了,她没捡。我到桥边,又折回去捡了。”
他说完,把手表放到桌上。
那是块女式小表,秒针走得很快似的,一下一下赶着他把话说完。
“你能不能去跟她说说,我真能等。光靠嘴说,她不信。”
我舀了一口豆腐,豆腐从缺牙那里滑进嘴,舌头一抿就碎。
“你拿过她的主意几回?”
“我没拿过。”
“她想等一年,你要先定下来。她要退表,你给她扔回去。她往前走一步,你伸手给她拽回来,你问过她脚底下疼不疼?”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要是和她散了,你高兴吗?”
我本来想说关我什么事,舌尖一顿,咽了回去。
书里说他婚后在外面摆修车摊,罗红梅给他算账,两个人从一间借来的偏屋干到租下两间门面。
我读到这儿,为他们后来挣来的日子高兴过,还特意翻回去看了两遍。
如今跟我共一口锅的人把筷子放得这么轻,我才知道散不散,对他是会疼的。
“我看你伤心,不高兴。”我说,“可我不能为了你不疼,叫她再咽下去一回。”
他伸手把表拢到掌心,凳脚在地上磨出很轻的一声。
“自行车呢?”
“让人收了,卖七十八。明天给谭勇还三十,剩下的,我想把你的二十四先还上。”
他从内兜取钱。
有张十块票子烂了边,拿一截胶纸贴着。
我看着他把票子往我这边推,没急着收。
那辆车他买的是旧的,车前闸蹭圈,他调了三个晚上才调顺。
有一回雨大,他把车靠在机修厂门卫室里,自己顶着一张油纸跑回家。
原来的孙巧云捶他肩,说车是木头做的么,还怕雨?
他捂着肩躲,纸底下露出一张龇牙笑的脸。
“卖亏了多少?”
“去年买来八十七。我换过车铃,新的。”
我捏起桌上的钱,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二十四收到了。你剩二十四块,厂里走一趟要半个钟头,你留两块补鞋。合着底烂了你不觉得,我天天闻你的湿袜子。”
他低头一看,脚趾头已经从袜尖冒了出来。
他找了根针,往底下挑线,挑半天,扎的都是自己。
我把针接过来替他穿上,指着灯底下说坐这儿。
缝补的钱我能挣,这一针我也还能替他穿。
至于剩下那个洞,他得自己把口子合拢。
隔天我去把收到的钱存了一半,另半拿去问镶牙。
诊室玻璃柜里摆着两排牙,医生让我张嘴,看完说得先把牙龈上的红肿治下去,回头再量。
我把他写的纸折了两折,连着挂号的收据放在一起。
回摊时正赶上马素芬来拿活。
她把我给罗庆山改的裤子拉起来,最先摸的地方是带子根。
“我昨夜把同样的带子揪掉一根。”
“你有多大的气要撒?”
她努了努嘴。
“病人翻身会拽。我拽给你看,掉了省得我来回跑。”
她真拽了两下,布带根有我来回压过的三道线,绷紧了也没往外撕。
我让她把另一件夹衣举到光底下,看袖口里外有没有漏针。
“你接的活,你验。满意再给钱。”
她抖开袖口,拿小指往里抠,抠了半天,从围兜里掏出工钱。
给完她没走。
“你还接这样的裤子吗?我家老罗说,能自己坐到门槛外去,他给你再带一个人来。”
我没想到罗庆山光穿条裤子就想上街。
“带谁?”
“他换药认识的,矿上砸伤腰的小伙子。有人天天替他拎裤腰,他脸上挂不住。”
马素芬往过路的人堆里看了看,把音量压下去。
“卫生院后头一排床,躺着好几个这样的。”
7
马素芬前脚走,何小满后脚就送来了她爹那条新裤子。
外面没破,里头却有两根带子磨出毛边。
我一问才知道,她爹这两天抢着给骡子添草,裤腿夹在轱辘和车辕之间,抽出来的时候他使了蛮力。
“他晓得是自个儿拉坏的,让我付钱,别跟你犟。”
何小满把钱递过来,我抽出一张,另外的推回去。
“带子换短些,剩下的往里压住。以后要踩车辕,先把裤腿抹一把。”
我正替她剪带子,马素芬从桥口折回来,后头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拄着拐的罗庆山,一个姑娘提着网兜,白大褂搭在胳膊上。
罗庆山走到沟边,额上出了一层汗,两条裤腿好好地裹着。
他没等马素芬扶,坐下,把一侧打开,又自己系上。
抬头看我时,他脸上有种怕我开口夸他的紧张。
我把板凳往他屁股底下推了半寸。
“带子还挪不挪?”
“不挪。刚才走到坡顶,我自己拽紧的。”
他说着往那姑娘身边让了让。
“这是县卫生院的护士,小周。她听说我能自己出门,想看看怎么改的。”
周护士全名叫周兰,个子不高,说话时手上一直拨着那只网兜。
她先从里头拿出一条旧裤子,裤裆和膝盖给人剪了两处。
“里面缝太硬。病人下不了床,皮肤又经不起磨,我让家属拿回家拆了,可她说不会改,也不敢随便剪。”
我摸了摸布,灰扑扑的棉布,剪口有一半已经起丝。
能改,得重接一段。
我把何小满父亲裤子上的带子取下来给她看。
“要常躺着,带头尽量往外放。背下压着的地方少堆布,你们先试一条,哪里不合适我再拆。”
她问我要多少钱。
我报了一块二,接布她拿来,做坏了赔条旧裤。
周兰把指尖往网兜里一插,掏出一小卷素布。
“我先垫一块二。我姐在院里照料人,穿得住她再补给我。”
那天下午我给一条裤子拆了两次口,针脚一密,缝口摸着就硬,放松了又怕扯开。
第三次我把布翻了一道,锁住毛口后用手从里头捋,终于觉得掌心不会被硌出印。
两天后周兰再来,给我塞了两个热包子。
“钱是钱,包子是我姐做的。她说这回给她公公换裤子,他终于肯叫她进屋帮忙。”
她笑的时候脸是朝着沟的。
我把包子掰开一半,她推了几下,拿走了小的那半。
她来还有件事。
县卫生院后面有六张给伤病员留的床,病号穿自家衣裳,没衣裳换就跟洗衣房借,洗来洗去,松紧和裤脚都坏得快。
院里打算拿几条旧裤子先改一批,让换药的人试穿。
过几个月,原先租给钟表摊的门廊底下要腾一间出来,院里想找个能接简单缝补的人守两天,方便病人家里带衣服来改。
得先把这几条裤子改得好用,院里才会往下谈。
我拿着包子,没来得及咬。
那门廊我认识,背风,有扇能朝南开的窗。
原主经过那儿,常往玻璃里看看自己的鞋尖。
我以前的小铺子挨着商场消防门,没窗,秋天晒不着太阳,羊毛衫搁久了有股陈味。
这么一算,我前后两辈子,还没在日头底下挣过一整月的钱。
“谁还去试?”
“院里通知了几个裁缝。现成衣裳能不能改妥、洗衣房拿着省不省事,都得有人试过才算。”
她又问了一遍我想不想试。
我把包子放回纸里。
“要。什么时候交?”
她说明天下午先去领样衣,领了衣服当面记数,十天后拿回来试。
我怕记错,拿粉笔在挡泥板背面写了个十。
吕桂枝来收鸡蛋,一眼看见那个字。
“怎么,要十年才能换个好地方?”
“十天。”我把木板翻到有字的那面,“要是能换得成,下雨天你到我那儿吃饭,保证鞋底不裹泥。”
她低头看看沟边新积的泥,拎起裤脚让我看。
“你先看看你自己的。”
我一低头,才发现两只脚背一半黄一半蓝。
晚上回去,我把省着舍不得动的那块枣红布翻了出来。
我用它裁了一双鞋面。
头一刀下去,缺牙那边的肉还疼,嘴角却往上提了一下。
8
卫生院后门进去有道斜坡,斜坡尽头横着三根晾衣绳。
半空都是白床单,打湿的被角齐刷刷地滴水。
洗衣房的秦大姐一手托盆,一手把床单翻过去,问我跑来做什么。
我说来领几条试改的裤子。
她把铁盆往水台上一搁,露出一只被搓衣板磨红的手。
“那你记一下。腰上别留铁扣,洗的时候我能把扣子咽肚子里,拧坏了可得找我赔。”
我真找张纸记下来,她倒愣住了。
那天已经是六月上旬,门廊里比洗衣房凉快。
周兰在那里等我。
她把我引进间小办公室,桌边已经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黄裁缝。
另一个是院里的孟会计,戴副用细绳拴住镜腿的老花镜。
他先给我们看三条裤子。
布旧,尺码差得不多,每个人领三条回去改,两条要能方便卧床换衣,一条给能起来的人用。
“改一条按一块二给,退回来能穿的才算。还得过一道洗,你们别光做得好看。”
黄裁缝让他把门廊屋子的月租也讲明白。
孟会计比了个数。
“九块。钟表师傅六月底搬,七月起租,先按三个月谈。屋是屋,工是工。人家来补衣裳,怎么收费你们自己定。院里的活要接,哪样收多少,得另列在单子上。”
黄裁缝点点头,伸手拣最上面三条。
我也伸了手,抓的是裤堆中间的一根线头。
扯出来一看,裤腰豁开半指长。
黄裁缝瞥着我,手上的动作慢了。
“都领一样旧的,省得说我挑好的。你给我一条破的。”
我们把裤子分开摊在桌上,选了破损差不多的,叫孟会计登记。
出来时,黄裁缝在晾衣绳下停了一会儿。
“我给人做了十七年衣裳。开边这活以前没接过,回去也能试出来。”
“你尽管试。”
“我摊后面那堵墙,隔壁说要凿掉搭棚。到秋天,我挂衣裳的钉子都没地方敲。我这回也想要这间屋。”
我这才知道他每天去我那里讨热水,还在盘算这件事。
他看我没说话,皱起眉。
“你要搬得近,以后我在屋里摆个凳,分你一半做改衣?”
“租金怎么算?”
“院里把门交给我,我来收衣裳,开边改裤的活从我这儿走。我收一成,你坐着干。”
我差点被一片晾着的床单扑住脸,往后一躲。
前世我那小铺最早就这么开的。
房东手里有大铺,分我一把椅子收两成,后来隔壁商户一关,房东说只有我的生意够得上涨租,把两成变成了四成。
我把椅子搬走,攒钱自己赁下消防门边那一格。
搬的那晚,发热的熨斗烫了我两根手指头,我站在街边攥着手,还觉得高兴。
“你想要屋,我也想要。等我挣不出九块,再来问你给不给坐。”
黄裁缝把布包掖紧,往外走了几步,回头问我。
“你有本事一年都挣出九块?”
“我先挣七月的。”
回到东桥摊上,我摊开裤子,拿粉笔划记号。
划到第三条时,吕桂枝那边来个买鸡蛋的,说柳树巷有人在相看梁家房子。
我叫住她。
“相看哪一间?”
“靠灶屋那一间。后头能搭个洗衣棚,你儿子领着个小年轻去看,还说不碍你住。”
我抬起头,日头正好落在挡泥板上。
粉笔尖在我指头下面断了。
梁建军七岁时在那间屋里烧得直说胡话,原主一夜没睡,趴在床头给他量手心的温度。
过了很多年,那张床还靠着同一面墙。
我一直以为他是舍不得挪。
原来人家已经找到下一家睡了。
9
我回家的时候,相看房子的人还在。
年轻男人脚跟一下一下磕在门槛上,旁边的女人抱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两人一见我,一齐站起来。
梁建军从屋里拿了根竹竿出来,像是要给人量过道。
“妈,这是跟我一车间的王启明,他家三口在他岳父家挤一间,他想租半年。”
女人先看了一眼梁建军,再看我。
“我们只支一张床,白天孩子去他姥姥那儿。你家灶我们也不碰。”
我把装裤子的包放到窗下。
“嫂子,你先坐。建军,进来。”
他把竹竿放下,跟我进了灶屋。
炉灰昨晚没掏,地上积了几块黑渣。
我问他自己打算搬哪儿。
“谭勇说南边有个修车铺招人,去了管住,月底他带我一起走。厂里我想辞了,工钱差不多能多拿一倍。”
书里他是成家以后去的。
两个年轻人带了第一笔借来的本钱,挨过半年才站稳。
我不知道谭勇这个人,也不知道那修车铺是不是书里写的头一家。
我只听见另一个问题。
“你这一走,就让他们住在我门外半年?”
“我那间空着。他俩白天上工,夜里回来睡觉,您有个头疼脑热还能听见。”
“我问你,你住过的那间屋是谁的?”
梁建军的目光从炉子移到我身上。
“我爸留下来的房子。”
“房子是咱们娘俩接着住的。你要领人住进来,谁去告诉他们半夜孩子哭了能不能抱去院里,柴堆往哪儿挪,水得每天打几趟?”
“我已经给他家说过了,租钱咱俩一人一半。”
“一个月多少?”
“八块。”
我算出我的那一半,又算了一下修门窗的钱。
靠灶屋那间,顶上有两块瓦漏了,窗棂去年给暴雨刮断一根。
原主收工晚,一直没能上房弄,找梁建军,他说等空了再讲。
“你叫他出八块,窗上糊的报纸还是他自己补。你可真敢收。”
他终于听出我不肯,脸拉下来。
“那间房我从小住到大。我走了,空着还不能换点钱?”
孩子在外面哭了。
女人轻轻哄,说回去找姥姥。
我隔门听着,想起梁建军刚生下来的时候,原主拿袖子擦他鼻子,他小得一张脸能藏进手掌。
我拧了一把围裙,把那张脸赶远一点。
“你有本事挣钱,我替你高兴。你的本事要靠我每天给人开门搭腔,先问我愿不愿意。”
梁建军脚尖朝着门,没动。
“那也有我一份。”
“有。你以后自己回来,有地方睡。你让旁人住,先跟我谈怎么过日子。今天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我听着他在堂屋把话说得磕磕绊绊,说屋子先不租了,叫两个人空跑一趟。
王启明问那两块定钱呢。
我眼皮一跳。
梁建军窸窸窣窣掏了半天,手伸进兜里又抽出来。
最后他回到里屋,搬开床头的砖,拿出一个铝盒。
他给人家补了两毛钱,让他们买点东西给孩子吃。
两个人出院门时,女人还转身朝我点了一下头。
没怨我,眼底的累也没少。
天快黑了,梁建军把用来量屋子的竹竿拿出去,搁到了墙根底下。
我以为他会进屋摔门,他反倒蹲在院里捡碎砖头。
捡满一筐,他把漏水的那只旧木盆从窗下拖出来,接住瓦缝掉下来的灰。
“定钱下午买了张长途车票。”他忽然说。
我拿着饭勺站在门口。
“车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二。先到省城,再转车。”
我还想问你去修什么车,铺子的东家姓什么,谭勇亲眼见过没有。
话一到舌边,我听见自己心里另一个声音。
你别去。
这句话太熟了,熟得像原主有一百回想说,最后都吞了回去。
我往他碗里添了一勺饭。
“走之前,把你屋里坏的瓦换了。那边若有准地方,给家里留个地址。”
他把一块碎砖放进筐里。
“我给红梅也留一张。”
我想了想,说你自己去。
这一回他点了头。
10
出门前一天,梁建军把瓦换了,另钉了根窗棂。
新木条比旧的白,在窗上亮得扎眼。
他问我用不用刷点漆,刷完远看就一样了。
我说挺好,看得出来是你钉的。
他站在窗前,把手上剩的两个钉子放进窗台那只碟子。
“给你留着。刮大风,后头窗板也得钉一下。”
我把钉子往碟中央拨了一拨。
下午他去给红梅留地址,回来时鞋帮是干的。
罗家走大路才半里,要绕去供销社后头,才会经过那条积水的巷子。
我心里正猜着,他坐下来主动说了。
“她在供销社门口抄招工告示。我等她抄完才叫她。地址她收了,没说给我写信。”
“她还说了什么?”
“说我跑那么远,别一听见多给钱就先替人把账欠上。”
我听见他在笑,望过去,脸上却苦得厉害。
夜里他自己理行李,把那块手表塞在枕席下,拿出来搁一会儿,又塞回去。
我给他烙了四张饼,用纱布包了,还剩一小块面团。
他瞧见我拿面团擀薄,问怎么不都烙了。
“明天我也得吃早饭。”
他把饼接过去,忽然拿出两张一元票子。
“还有半个月的饭钱没给。”
他以前给家用,十块钱往桌上一放,话里总带一个剩字。
这个月剩十块,下个月要买东西,剩不着。
我把两块钱接了,在他眼皮底下收起来。
“下回回来吃饭,看你打算住几天,咱们再算。”
天还没亮我就送他去车站。
一个卖糖油条的人把篮子架在脖子上,蒸气往灰天里钻。
梁建军眼睛在篮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掏钱买了两根,挑粗的给我。
小时候他也常分东西给原主,偷偷吃过一口的糖,留得更大的一半给妈。
我咬下去,糖壳把我的牙硌疼了,牙疼底下却有一阵说不清的热。
站台没有能坐的地方,他放下帆布包,拿手托着包带让我坐一下。
车一来,前头的人一窝蜂往门边跑。
梁建军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看我。
“妈,你别起来。我拿包。”
我坐在他包上,把剩下半根油条吃完,才站起来。
“走吧。我今天有三条裤子要交,不能在这儿等你第二趟。”
他提起帆布包,一脚跨上踏板,隔着售票员又喊了我一声。
我抬头。
他把车窗边的位置让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自己扶住椅背,透过玻璃冲我动了动嘴。
车声太响,我没听见。
他把手往脸边一抹,转过身去。
我站着吃完舌头上最后那点糖,走到小摊边要了杯温水,把两手洗干净。
等见到院里的秦大姐,我指头上的糖早没了,掌心还是黏。
“昨儿还下雨,你的裤子都干了?”她问。
我解开包。
三条改好的旧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新裁的一片硬纸,上面画了怎么把带子塞回兜里。
为了给裁长短省工,我把带子做成两根连在一起的,平时收进去,解开的时候能一下抽到手边。
我画了一个下午才把图画明白,拿给吕桂枝试,她头回就用对了。
秦大姐看完没接图,先捏住布料背面。
“这是那块破了的腰?”
“我沿裂口剪了一圈,用原裤子上挪来的布补的。里头贴了新布,缝不会顶着人。”
她说放下吧,等黄师傅来了一起试。
我把裤子搁在洗衣房外的椅子上,自己去看那间还没腾出来的门廊屋。
钟表师傅弓着背坐在窗下,收音机里有人讲评书。
他把右手放在窗沿上,拿镊子夹个小零件,阳光正好照得见。
我闭着眼比了比位置。
缝纫机可以摆在那儿。
我缝一下午衣裳,中间歇一歇,隔着开窗就能喊鸡蛋大姐过来吃饭。
再买一张矮凳,脚踮累了,腿能搁上去。
钟表师傅在里面咳了一声,我才睁开眼。
玻璃把我半张脸照了出来,眼下浮着一层没睡好的青。
我伸手抹了一把,才想起来得去买面。
梁建军走后,我就煮一人份。
原主用了二十二年的锅,今天才准我想一想,自己爱吃稀的还是稠的。
11
试穿那天下午,黄裁缝带了件白褂子,怕给病人拿裤子时蹭上油。
他坐在床脚的矮凳上,把裤口绳子拉得平平整整。
我头回见他给人做活时不说闲话。
同屋有两个伤病员肯试,一个伤腰,姓陶,二十多岁,另一个从河堤上摔下来,手肘吊着。
小陶的哥哥去排队交钱了,听说要试裤子,托周兰在场帮忙。
周兰拉好隔帘,我把自己那条递进去。
先听见一阵布料响,然后小陶问,哪根是管裤腰的。
周兰叫他往自己右手边摸。
他两只手本来都攥着床单,听完松开一只,隔着帘子摸了半天。
“这个头短,摸到就别拽长的。”我忍不住在外头说。
帘子一掀,周兰把我叫进去。
小陶把裤子已经弄好了一半,捏着右边短带子不撒手。
“我哥以为我怕他瞧。其实他每回给我提一下,我骨头跟着疼一下,他不知道。”
我蹲下看看那一根带子,挨着褥边,不用抬腰也够得着。
“你平常使哪只手?”
“右手。可我哥要让我左边也够得着,省得他接热水回来还得绕床。”
我拿出纸记了一笔。
隔床那个吊着胳膊的大叔穿黄师傅改的,一会儿就踩鞋下地了。
他一只手能扣盘扣,说平常带皮带也没这么好使。
黄师傅在床脚给他抹了抹裤腿。
“今儿起身走走看,扣眼松了我给你往里缝。”
我隔着帘子能看见小陶也在笑,笑了两声,把脸埋进肩膀。
第一轮试完,孟会计来记下哪条是谁的,两边各有两条试着合适,一条要调。
秦大姐来收走六条裤子,说剩下的归她,谁也不准跟进去抢活。
她是按她平常的洗法洗的。
一盆一盆搓,冲完晾在后院。
我们在门廊等到第二天中午才看见洗过的裤子。
秦大姐把我的两条摊在石头台阶上,递过来一根绕成死结的长带。
连在一起的带子抽了出来,湿的时候卷紧,扯也扯不开。
另一条更糟,贴过新布的腰皱成一圈,我让秦大姐使劲扯,它弹回去,摸起来像细小的麻绳。
同样是两层布,一层旧得洗软了,一层新布头一沾水就收紧。
我在改衣铺里改过无数个裤腰,这回拣补丁的时候,只挑了颜色相近的。
刚缝完摸起来软,我就当它足够软。
秦大姐把掌心往裤腰上按了一下。
“你昨天说背下少堆布。这样子往人腰上一放,你看看得硌几道?”
我把裤腰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是我挑错了布。”
黄裁缝的裤子也洗出了毛病。
盘扣眼湿的时候往外松,他用的扣袢是细布搓的,散了一只。
剩下两条比我好,其中给能起来那位大叔试过的,拧完挂一天也没变样。
孟会计把样衣摊在晾干的床单上。
“现下能收的,黄师傅两条,孙师傅一条。”
秦大姐听完没动,说小陶那条有死结的虽然她洗起来骂人,他自己能摸准,病房还等着改好拿回去。
孟会计用指头在账簿上点了两下。
“那也得改好才算。”
黄裁缝问能不能把另两条领回去重做。
“能。不过有一桩,送来得赶在月底前。钟表师傅儿子月底要接他去省城,月底前两天就交钥匙,那天得谈妥后头怎么用。”
我一下子抬起眼。
月底。
我算好能挣七月份的租钱,还能多攒半个月。
这几天挣来的钱,手头凑个九块倒勉强能凑,若再加重做的工,手边的摊少开一回,煤球和饭钱就得拆东墙补西墙。
秦大姐把坏掉的那条往我身边一推。
“旧床单倒有。你愿意自个儿洗,领一点走。赔布就赔给洗衣房,别往病人账上记。”
我问多少。
她说床单四角上都薄了,裁点中间剩的,够你打两三个补丁。
末了她又说了一句。
“你图上画得明白,就是我们没工夫个个照着图收带子。想个不用收的吧。”
我把那张硬纸从裤兜里找出来。
水把字冲得只剩几个黑点,纸边在手上一捻就掉。
我在台阶上站了半天,才把它撕下来。
出去时黄裁缝问我还考不考虑那把椅子。
我有一瞬真想点头。
有钱拿,风吹不着,给人指错方向,回头还算他账上。
可那把椅子一坐,以后每次下雨我都得想,明天能不能再坐。
我把手里的裤子夹紧。
“我打算先去洗两条裤子。你说的事,等你拿了钥匙再问吧。”
12
我把三条裤子拿回了家,烧了两锅水,先从柜子里翻出能用的布头。
枣红布剩下的大半块软和,拿手一扯就变形,留着做衣裳合适,接裤腰未必撑得住。
洗衣房给的旧床单白里发灰,顺着纹路扯,有一股硬劲。
我从两块布上各剪了一窄条,用线在布上缝出一样长的记号,放进一个脸盆里搓。
白布拧干,平平地伸开。
红布打着卷,记号之间短了一截。
我又找了件穿旧的蓝褂子,剪开内襟做了一条。
洗完铺在窗沿上,那条蓝布既没缩短,也没硬成一根绳。
我把它搁到膝盖上捋了几回,心里才有了点数。
接下来是裤带。
我用短带试了两次,一回干手,一回湿手。
干手好系,湿手揪不住。
长带非得藏起来,又要给洗衣房找麻烦。
我趴在地上,从床底把以前给梁建军做棉鞋剩下的袢带找出来。
那是一根鞋袢,做长了塞不进鞋帮,原主也没舍得丢。
我拿它往裤口上一比,想起罗庆山在椅子上摸索的手。
带子要够得着,未必非得绕成一个结。
裤片一边缝上一对宽布袢,另一边做成两根不打绺的扁带,带头穿过袢子再回折,手上有力的,可以轻轻一系。
躺在床上只用得上一只手的,带子穿过来就能先把布片搭住,等人过来再系紧。
我把改好的第一条往自己身上一套,躺下试了三回,第四回蒙着眼找到了带头。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我一合眼,竟然没听见收鸡蛋的骡车过巷子。
是吕桂枝在窗前把我敲醒的。
“你不出摊啊?何小满替你往沟边排水呢,板子都快给冲走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踩到地上的湿布。
昨夜后半夜下了大雨,窗板上水珠还在往下跑。
靠灶屋那间换过瓦,床脚底下的盆里一滴水都没有。
我只来得及望一眼,拿上剪刀就往外走。
机器昨晚收在桥头杂货铺后面,我每月给店家五毛钱,他替我腾个地方锁门。
这回雨水从铺背后的坡上冲下来,后屋一块门板泡涨了。
何小满卸了门闩,蹲在水里替我扛机器的铁脚。
我赶过去把机头托住,她喊先往左,别把轮子撞了。
我们两个一直抬到前屋,衣裳下摆全在滴水。
杂货铺老板提着裤腿从门外进来,摸摸机板,叫我把东西搬走。
“我自己那十来箱肥皂还得抬进来。后头再来一场雨,我担不起你这台东西。”
他退给我两毛五,当着面划掉了存东西的账。
我摸到铁脚上的冰水,心里跟着凉下来。
今天还要交活,我若每天叫车抬回家,车钱比摊钱贵。
何小满拍了拍手。
“我爹晌午来这边送货,回去给你捎一趟。”
我转身去看摊位。
水已经退了,白线被黄泥糊住。
吕桂枝拿簸箕铲出一条窄路,叫我先把机器摆回去。
“生意照做,今晚再想法子。”
我低头看手上的水。
还没动,一个胖嫂子撑着伞从桥上下来,一眼看见我就招手。
是上个集给我留衣裳的,说儿子的长裤明天上学要穿,今天得带走。
我顺手去摸围裙,里面没有她那张存根。
她的裤子我才拆了一边。
昨晚我光想着试洗的裤子,把答应她的交期忘了。
“还没弄好。你下午能再来一趟吗?”
她伞一歪,雨水全泼到我肩膀上。
“我刚从河对岸过来,再跑一趟我得把秧撂田里。”
我说可以等一会儿,我这就改。
“我还有两袋化肥在人家车上。裤子给我,我拿回去找别人。”
我进杂货铺取回裤子,她抖开,一边长一边短。
“你给我拿成这样回去?”
我想说机器泡了,摊也让雨冲了,抬头却看见她虎口的泥。
她出门前手还插在田里。
我问她搭哪家的车。
她往桥上指了指,那车赶得慢,还没到装货的地方。
“我半个钟头改好,送到车边。你先去装化肥。这趟工钱免了,弄不完,我去你家把它缝上。”
她看我一眼,没说成,也没把裤子拿走。
我把机器搬上吕桂枝那块空木板,拿抹布擦干飞轮。
针一下去,裤脚没往前走。
踏板的水滑,我把湿鞋踢开,赤脚踩了一次,机器总算转起来。
半个钟头后,胖嫂子在车上接住了我抛过去的裤子。
她没给工钱。
车子走出老远,她突然把裤子举起来,叫我看两条腿已经一样长了。
我抬手应了一下,脚底下的泥被压得滋滋响。
回到摊边,我把改好的试裤交给吕桂枝,请她看一刻钟摊,自己往罗家跑。
马素芬若肯接两道普通活,我就能腾出两天把这几条裤子收拾妥。
也得先问她,手疼成那样,肯接哪两道。
13
马素芬坐在自家檐下缝袖扣,我进门时,她把顶针摘下来,在掌心里攥了攥。
我告诉她我要赶月底那趟试,今天摊上还积着活。
她问:“你那儿给人补个洞,最多收两三毛,分给我多少?”
“我只把活推到你这儿,钱归你收。”
“上回我还给你八分一道。”
“上回是你揽的活。这回客人答应你做,多少钱你跟他谈。”
她拨了一下搭在腿上的衣裳,露出底下一个空布篮子。
“我不替你接挨骂的。答应了哪天交,得先让我瞧瞧东西。”
我把几张存根拿出来。
其中两家住在这条巷子里,我能先去问问,肯在她这儿改就把衣裳送来。
有三件是今天新收的,客人留了住址,工还没开,我收的定钱也能退。
马素芬挑走两张,刚要问我那间屋子,又住了嘴。
檐下风吹过来,带点夹衣放久了的樟脑味。
我问她怎么了。
“我也问过门廊那屋。”她说,“人家说先领三条裤子,踩不过来,我就没报名。”
她把那件袖子翻过来,扣子底下的线结被她捏得扁扁的。
“我在家接活,人找不到地方,得托人带,来回都是人情。那屋门对着路,我不喊人,人家也看得见。”
这句话叫我想了半天。
我看见的是窗,她看见的是门。
我去罗家第一次,她拎着衣裳从工商所门口出来,未必只是碰巧路过。
“我真拿下来,头一回遇上做衣裳的,我给你领来。我要你做一件,我也给工钱。”
她把针别在襟前。
“你要是拿不下来呢?”
“你这里往街口一指,东桥桥洞底下有个赤脚的裁缝。那是我。”
她终于笑了。
笑完她说屋侧边有一间放箩筐的小棚,能腾出来,晚间替我收机器。
我问她收多少。
“先住三夜。你若拿不到屋子,再照你先前给杂货铺的价算。”
我应下来,她才伸手接过剩下的存根。
我给两家跑完腿,马素芬分走了三件,换拉链的那件留给我,她说拇指使不上劲,摸不好铁齿。
天黑前何小满她爹帮我把机器拉来,刚往罗家院里推,罗红梅从门里走出来。
她穿件白布衫,腋下夹着自己的书和一张写满格子的纸。
“这机器还是进我家了。”她说。
我以为她要躲,没想到她放下书,过来抬另一侧铁脚。
“门槛上有钉子,往上抬。”
我们把机子搁进棚里,马素芬站在院中,等我用手摇了两圈轮子,才把罩布递给我。
罗红梅拍着掌上的灰,问我看不看得懂她那张纸。
是月底前几天的用工,她拿给自己练账。
左栏是接来的零活,右栏是铺子租金,中间还有布料钱和车钱。
她说我总忙,她想把每个集上做了什么、收了多少钱抄一遍,兴许能看出来哪些活接了只赔脚力。
“你要多少?”
“先让我抄。我月底考完,若这点都看不出,我白学了。”
我指着纸边,跟她讲我进城前给人改衣裳,也是先从写清楚谁哪天来拿开始。
她拿铅笔敲了两下栏线。
“要是我把赔钱的活写给您,您真肯放掉?”
我说得看赔的是哪种钱。
今天车上那条裤子没挣到钱,我下回遇见,也会先替人缝上。
她把铅笔转到另一边。
“那就单留一栏,写这趟你本来能挣多少。”
马素芬闻声过来,伸长脖子看女儿在写什么。
罗红梅把她今天接的三件也写进去,裁出一条纸,递到她手上。
“妈,你这个月替家里补东西,也得另算。没收钱是没收钱,干了活得写。”
马素芬低头捏住纸条,半晌没说话。
罗庆山从屋里出来喝水,手撑住门边的半截轮辋,问闺女能不能先给他记一笔。
他这几天把家里三个松了底的竹筐重新编紧,何小满她爹看见了,拿了个筐来叫他也补一补。
“我头回收钱,不知道怎么写。”
罗红梅抬了把椅子给他,铅笔放到他面前。
“你先写自己的名字。写完我教你记他给你几毛。”
我从院里出来,回头看那台黑铁机头。
红梅没给它系绸。
她抱了一块旧油布过来,把漏雨的那边遮住,四角压得平平的。
14
离月底还有两天,我在罗家院子里把最后一条裤子缝好。
马素芬端着盆出来洗菜,我叫住她,让她拿去洗一遍。
“用你的手劲。”我说。
她一边挽袖子,一边说她的手劲如今只能撕菜叶。
下了水却一点没客气,在搓板上来回拖,还揪着裤带把裤子提起来,在桶沿上拍了几下。
我靠着井台看,心跟着那块布扑通扑通跳。
等裤子拧干,她把两片布抖散,带子根没开,布袢也没缠在一起。
她把裤子翻过来,丢在我手上。
“我洗了。要是院里觉得不好用,你别怪我把它洗坏了。”
她洗菜去了,我把裤子摊开晾。
罗庆山搬着个补到一半的竹筐过来,跟我说他这两天腿肿得厉害,先前那条裤子拉带子拉不到底。
我又去拿尺。
他拦了一下,说不急,想坐在檐下等邮差。
邮差每两天走一趟这条路,罗红梅说供销社招工结果会寄信到家,他怕闺女从考场回来急,就替她守着。
先收到信的却是我。
吕桂枝收摊后跑来罗家,把个边角泡软的信封交到我手里。
封面写孙巧云亲收,梁建军四个字挤在最底下一角。
我在围裙上蹭干手,当着她拆开。
开头两句是说他到了,住在两层铁床的上层,不冷。
再往下,梁建军说修车铺的东家确实在招人,谭勇熟的是带他去的中间人。
说好的工钱是熟手一天能挣到的数,他得先当帮工,头个月的工钱还要扣一部分伙食。
铺里有个给人送货的三轮车,老板问他愿不愿先垫钱买两条外胎,装好后能拿出去给附近工地捎货,跑的钱分一半。
谭勇想应,说两个人合起来能凑,他还差一点。
梁建军在信上写,钱放他手里,差一点谁都能来找他要,他现在也不知道多问两句够不够。
信底另起一行,问我补好了牙没有。
我把那张薄纸握了半晌。
我早就准备好,要是他开口叫我寄钱,最多给他寄张回程车票的钱。
眼下人家连那两个字也没写,我倒还在那儿等着训人。
吕桂枝见我眼圈红,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会问了。”我说。
“问谁?”
我把信折起来,攥到手心发热。
“问他自己。”
回家我给他写信,写了三行,说门窗都好,牙月底镶,等回来请他吃一碟花生米。
写完看了看,又在下面添一句,说他要是回来想歇一晚,床还给他留着。
我把信装起来,没立刻封口。
一开始我是想问三轮车到底归谁,轮胎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前世我和人做生意,每碰上说我放心的人,就想把账摆到桌面上再问一次。
梁建军大概还得吃亏。
可他二十二岁,脚下那条路该怎么走,他也得认一遍。
信封第二天才递出去,我只又添了一个字。
妈。
这个字落笔时,我没觉得占了谁的地方。
我想起早上拿饼走的那个人,想到那点糊掉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
封好信,我到罗家拿干透的裤子,往卫生院去。
还没进门廊,就见黄裁缝从里头出来。
他一手提改好的裤子,另一手提一只空热水壶。
“我昨晚送来一条,秦师傅今天洗了。你还有几条?”
“两条,都得当面试完。”
他抬抬下巴,示意我进去。
“那你等小陶的哥哥回来。刚才拿我这条给他试,他要自己选。”
15
小陶的哥哥回来时,背上驮着个布包,裤膝上干了两大片泥。
他把布包往床头一放,先问今天换药顺不顺。
小陶躺着说顺,叫他把自己左手边的搪瓷杯递过来。
他哥伸手想给他喂,小陶抓住杯把,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
水洒出来一点,他哥手一抬,又放下了。
我把两条裤子搁在帘子外,问他想先试哪条。
他没看裤子,先问我有没有把左边的带子也挪近。
“挪了。回头你试,别硬抬腰。”
他哥端着盆进到帘子里面,我在外面等。
一时布响,一时床板响,忽然听见小陶喊了声。
我抓住帘角,周兰抬手止住我。
里头静了半晌。
“哥,裤子你不用往上拽。”小陶说,“你帮我把左边的带子拉一下。右边给我。”
这一次布响就两声。
他哥出来把帘子拢到一边,两只手还弯着,像方才用力多了,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就穿上了?”
小陶捏着裤侧露出的一点布头,点了点头。
“昨儿你说你还得回厂里报到,我没让你走。今天晚上你回吧。下班给我带一口豆腐脑就行。”
他哥站着没答话,忽然把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四条大大小小的旧裤子,洗过多次,有一条还用手缝了半截。
他刚才回家把能换洗的全找了过来。
“那我带两条回去。留两条在这儿,你挑。”
小陶挑了条裤膝磨白的,叫他哥先拿给我看。
我把裤子从他哥手上接过来,拿了软尺,问他往后这条要不要留得更长。
“留一点。”他用指头捏出一截,“我还想站呢。站起来短了,人家先看我的脚。”
我在纸上记了长短,把旧裤叠好,走出病房。
秦大姐在水台边等我。
她拿去洗的那条已经晾干了,铺在拧得发白的床单上。
我用掌根从裤腰推到膝弯,连着摸了两遍,手底下平的。
秦大姐敲敲搓衣板。
“我洗它的时候,没空给你费两道手。那袢子拉完一抖就开了,我给你记一句能用。”
她说完转过身提水,我还站在原地,按着那条裤子。
等她提水回来,我已经捏住裤腰,把裤子举到天光底下。
洗了也没皱。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念了两遍,眉眼都跟着舒开。
傍晚孟会计把我们叫进办公室,三条里我留下三条,黄裁缝也留下三条。
给能下地的人试的那条,黄裁缝做的扣眼更结实,穿起来也像普通裤子。
小陶和另外一个常躺的病人,都点名要我那种。
孟会计把账合上,说两个师傅都可以接单,病房里分着问,谁愿意怎么改,再送到我们各自手里。
门廊的屋子只有一间,拿不出两副钥匙。
他看了看周兰。
周兰没说要给谁,先把两张纸放到桌上。
一张是院里这几床这几日来问过的活,除了裤子,还有病号自己带来的枕套,挨着皮肤的旧衣服和束腰。
另一张是修衣摊开门的时辰,黄裁缝逢五、逢十接成衣,经常回家裁料。
她问我们肯在这儿开几天门。
黄裁缝先开口。
“平时能来,东桥逢集得开我那个摊。集上说好收新衣的人不能跑两趟。”
我在膝上掰指头。
东桥那块泥地一周能挣多少,红梅刚给我算过。
搬走以后零活少一半,我也不能成天把自己钉在窗前等客。
“每周歇半天,贴纸告诉人。其余时候白天都来,月底能算出来撑不住,我提前说,不能交了租就空着屋。”
“铺子租不抵工钱。”孟会计提醒。
我从围裙里面掏出一卷压得直直的钱。
“九块,第一个月。今天给。”
放在存折里那十二块,我没动。
里头有开边裤的钱,有胖嫂子没付钱之后我第二天又踩出来的钱,还有马素芬交给我的六毛四。
我把钱展平,手按在上面,等孟会计开口。
他跟周兰交换了个眼色,问黄裁缝。
“这样的话,屋给孙师傅,你们各自的活还各自算,行不行?”
黄裁缝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目光停在桌上的钱上。
我以为他要多出两块,或者说他也天天能开。
他坐了会儿,伸手把试穿的记录拿起来。
“我那条能下地穿的,你们留下,人家要照样改给我带个话。屋子算她的,我不交一把凳子的钱。”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来问我。
“今天还能不能讨口热水?”
我把那三块六的工钱接过来,一把攥住了。
“来讨。你拿自己的壶,装满。”
门廊窗台上的玻璃已经擦空了。
孟会计把钥匙给我时,我隔着窗看见里面有一条明晃晃的日光,从桌沿一直铺到地上。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地方。
我攥着钥匙,站在那儿实实在在笑出了声。
16
搬进门廊那天,我把东桥那块木板也带了去。
吕桂枝洗了三遍,最底下那道泥印还在。
她嫌丢脸,拿根鸡毛往印子上一抹,说这样像是画了条河。
我把木板竖在窗边,有字那面朝街,泥印在最下面,远远看过去,真像字都长在河上。
何小满同她爹送来机器,父女两个没叫我上手,一人抬前面,一人托后面,转个弯就放到了窗下。
他爹的裤腿上还有我换过的短带。
刚站直,他便往机板上拍了张收条。
“我替姓罗的带来的。他把我这趟拉车钱给了,让我把机器抬稳点。”
纸上写的是修筐的工钱,一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山字,末笔出了格。
我把钱拿出来给何小满,她摆摆手。
“这趟人家包了。你要是过意不去,改天给他把裤腿再放宽些,我爹看他系带子费劲。”
我从墙上取下软尺。
“你下午回来,还走那边吗?我搭你的车去。”
何小满抬眼看我。
“你今天开张,下午就走?”
我望了望窗下那台机器。
柜子空,椅子也是借来的,我站在里头还有点不习惯。
门边贴着红梅写的时辰,每周能歇的那半天,正好是今天下午。
我把纸角压紧了一点。
“歇半天,早说好的。”
上午第一个进门的竟然是上回搭车的胖嫂子。
她把儿子也领来了,孩子个儿窜了一截,站着不说话,裤脚倒是把袜筒盖得严严实实。
她来送一件旧的校服褂子。
“这是他堂哥的。袖子肥,收一收。今儿做不完你直说,我下回进城来拿。”
我给孩子量了袖口,把交活的时辰写清楚,才问要不要留两指长,明年还能再放一回。
孩子看着我手里的尺,说他妈裁布就一条直线,去年一剪刀下去,他穿了三个月的七分裤。
胖嫂子手一抬,他一缩脖子,母子俩都笑了。
她要走时往机板上一放,三毛钱,一毛一张。
我伸手去推,她把孩子往前头一拨。
“上回是你送过来,这回我送过来。各走一趟,腿也扯平了。”
我在账纸上补了那三毛。
本来能挣多少那一栏,我头一回把欠着的数划掉。
关了半扇门,我跟何小满去了罗家。
马素芬在院里招呼个来量褂子的人,见我进门,就把裁到一半的衣裳压住。
“你那边没人守?”
“有人守。这半天归我。”
她愣了愣,叫老罗把裤子拿来。
我坐在小棚边拆线时,她把原先那两件没用的旧棉衣也翻了出来,里面有够厚的蓝布可以补。
我拆带子,她用粉笔标出位置。
罗庆山在边上扶筐,说别加太长,长了他编东西时总忘了收。
他这会儿能在院里坐半天,等别人来取筐,找不开钱还能从碗底抠两分出来。
我把改过的裤子给他试,他系紧,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他低头抹裤腰的时候,马素芬伸手扶了扶凳脚。
“你那边给我留块牌子行吗?”她忽然问,“写做整件衣裳到罗家来。有人问就指路,没人问就挂着。”
我说成。
她从口袋拿出一把钱,说先给我两毛写牌子。
我拣了一张,剩下一张给她搁回去。
“你自己的名字你来写。我收你一毛木头钱。”
她捏着那张纸票,想了片刻,叫罗庆山把窗沿底下削竹篾的刀借给她。
过了两天,铺子门外挂了第二块板,边角细细刮过。
她在上头写了五个字,马素芬裁衣。
罗家原先也有块裁衣的牌子,字是罗庆山写的,写的是罗家。
这五个字写得歪些,马字瘦,芬字胖,隔着三尺却认得清。
那天吕桂枝果真来我屋里吃了顿饭。
她带着煮鸡蛋,黄裁缝过来借水,顺手磕了一个,说替她尝尝煮熟没有。
我端来三碗稀饭,又摆了一小碟花生米。
吕桂枝瞧见我吃花生,笑得往碗边滴了一滴汤。
我张开嘴给她看刚镶好的牙,她偏不肯看,只把碟子往我面前推。
“少分那姓黄的。他嘴里两排牙都好端端的。”
我把最后两粒挑出来,一粒给她,一粒塞进自己嘴里。
嚼下去的时候还有点生疏,咔嚓一响,咸香从两边同时涌了出来。
我想,下回梁建军回来,我当真要叫他听一听这一声。
17
梁建军回来时已经入秋,窗台上的油壶晒着太阳也摸不出热气。
他提着旧帆布包,站在门口读了半天牌子,先念改衣补裤,后念马素芬裁衣。
“妈,你把这边也租下来了?”
“就这一间。那块牌子替别人挂的。”
他把包放到地上,蹲下来摸机脚。
机脚底下多了块方木头,是何小满她爹给刨的。
他摸完抬起头,看见我穿的枣红褂子。
原先那块布裁走了两个鞋面,剩下的刚够拼件窄袖的。
马素芬给我做的,我付了工钱,最后那块不够的布是她从自己家匀出来的。
梁建军说我从前没穿过这么红的衣裳。
我给他把一只歪掉的衣扣顺回来。
“这回穿给我自己看。好看吗?”
“好看。”他答得很快,又看了一眼,“比绑机子上好看多了。”
我忍不住笑,他却站在门边,迟迟没往里进。
我问他是不是要去罗家。
“去了。她爸说她在供销社上班,要等傍晚才回。”
他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个用报纸裹的盒子。
那块手表也回来了。
“我想跟她说,这表我拿走了,以前那番话算我欠她的。”
“那你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把报纸折整齐,重新裹好。
“我想让你陪我一块去。到了门口我就知道怎么说,路上我怕我拐回去。”
我没想到他肯认这个怕。
我把针停在布面上,抬眼看窗外。
离牌子上写的收工时辰还早,针下这片布得今天交给小陶,他下午要扶着床沿站一站。
“你在这儿等我一刻钟。到罗家以后,我可不替你问。”
梁建军坐了下来。
他告诉我头个月干完,他从那家修车铺走了。
那两条外胎他没买,问铺主轮胎的账能不能立个字据,铺主嫌他磨叽,说以后好活也别找他。
谭勇自己垫了一条胎的钱,跑了十几趟,三轮车让人家拿回去另派了活。
最后轮胎只折回来半价,剩下的他到现在还在问。
梁建军在车站卸了七天包,把回家的车钱挣足了,才敢去另一个修车铺试手。
“人家看我把一辆旧车的车闸调好了,让我领工钱。四十几块,比厂里也多不了多少。”
“包住吗?”
“包。床在后屋,只有一层,不用爬。”
他把头低下来,伸手往兜里摸,摸出三张皱票子。
“我这次回来想住几天。买过票了,星期四走。饭钱够不够?”
我把三块钱收起来,又找给他一块。
“晚饭你洗米,水过手背就够。中午我在铺子吃,你自己烧。”
我踩完最后一趟线,把压脚提起来。
他早已站在门边等着,没摸机器,也没问我能不能替他补一下裤腿。
那条裤子膝盖上打着个斜补丁,线色浅,针脚粗,看得出来是他自己缝的。
天傍黑我陪他走到罗家。
罗红梅坐在门槛上削铅笔,脚边摆着双新布鞋。
她被供销社招去试用,白天点库存,晚上学算盘,过几天要轮到她跟车去乡里清货。
见了梁建军,她把削下来的木屑拢在手里。
“你回来了啊。”
他点头,站在门外没往里迈。
“我回去接着学修车。你那时问我能不能等一年,我说了能,其实那时连你在等什么都没弄懂。”
罗红梅把铅笔拿起来,对着门里透出的光看笔尖。
“现在懂了吗?”
“懂一点。你想戴个表看时辰,我偏要你戴着它给我一句准话。”他说,“我把表留下,是想等你反悔。我现在把它拿回去卖掉,给自己置把扳手。”
罗红梅这才抬眼看他。
我从前见她望他,总觉得她半张脸在等个好消息。
这次她看了一会儿,说这表卖不了六十四,她摔过。
“我知道。你退给我之前,我就瞧见那道口子了。”
“你当时也没问我怎么摔的。”
梁建军抿了一下嘴。
“那时候我怕你说是不想戴。”
罗红梅低下头,把铅笔屑倒进门后的簸箕。
“是太想戴,摘下来洗衣服,往石头上放,滚下去了。”
梁建军捏着纸包,一动没动。
“红梅,我……”
她等他说完,他却没接出第二句。
罗红梅把脚边的新鞋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坐的地方。
“以前是喜欢你的。我现在也替你找到活高兴。”
他弯了弯腿,没坐。
“那一年还算数吗?”
“我想收回来了。”
罗红梅攥了攥削短的铅笔,声音发颤,目光却没移开。
“那时候我怕一生气就把你丢了,才留一年。现在我想到明年,想的是我能不能一个人清一车货,想的是我爹院子里能摆几个筐。你也把你那一年收回去吧。”
梁建军低头看了一会儿鞋尖。
那只纸包被他握得沙沙响。
我准备去街口等,刚走一步,他就开口了。
“好。等你头一回一个人清货,路上慢些。”
他把手表收进兜里,又朝屋里坐着的罗庆山喊了声叔。
回去的路很短,他走到桥头才问我,晚饭锅里还添不添水。
“你要想吃稀一点就添。”
他擦了下眼睛。
“我今天想吃稠的。”
我说好,回家你煮。
18
第二天我起早到铺里,孟会计已经在门廊上等我。
他夹着账簿,说头三个月快到了,问我后头怎么打算。
我把门打开,请他坐。
七月开门头一阵,一天挣的钱够买两个烧饼。
后来一个人带着一个人来,有住院的,有住隔壁巷子的,还有县里学校守门的大爷,冬衣上四个口袋都来换一遍。
红梅忙了,我按她画的格子自己算。
头月刨开租金、布和煤,剩八块七。
第二个月剩十九块,第三个月还差两天,已经有二十五块。
钱比不上梁建军在机修厂领的工资,可柜里存了够用到冬天的布头,家里不用再掏旧棉袄的内袋找钱。
我告诉孟会计,要是租还按九块,我接着租半年。
他扶了扶那副镜腿上缠线的眼镜。
“我以为你打算添张椅子,招个人来。”
屋子不大,多一台机器就转不开身。
我也想过把建军叫回来,前窗做我的,门外叫他修车。
县里人认识他,回来至少不用找地方睡。
他一进门那天我就想把这话说了,想完又把它放下。
他好容易给自己挣来一把扳手的位置。
我也好容易能关半天门。
“我先一个人做。整衣我给罗家领去,盘扣弄坏了,就请黄师傅来。这两个月他们都替我带过客。”
孟会计翻开账簿,让我在半年租约上签字。
他把印泥盒放在右手边,我用不上,从窗台拿下那支用惯的笔。
我写得慢,巧字中间那一横稍稍出头。
三个字占满了半条格子。
写好我给他看,他说看得清。
我把租约夹进针线盒,夹在梁建军还清的那张纸前面。
关铺时梁建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黄澄澄的花生。
他走路还有点拖右脚,我让他把鞋脱了。
鞋底磨薄一层,边上一圈全是他用粗针纳的线。
我按着那层薄底,问他什么时候买的鞋。
他说在车站扛包的第二天,原先那双掉底,把鞋底踩进货车缝里去了,拿不回来。
我从抽屉里取了段布,蹲下给他量鞋面。
他把脚缩回去。
“妈,我给你做活钱。”
“我想给你做双鞋。”我把软尺搁在他脚背上,“你往前伸伸,怎么还跟小孩一样,越叫越往后躲。”
他把脚一点点伸出来。
我量了两只,照他的脚形画出纸样。
他小时候左脚大一截,原主每回就把两只鞋做得一样大,说留点富余,赶明儿还能长。
这回我照实量,左脚还是宽些,就多留半指。
他低头看我在纸上写左和右。
“新铺子的地址写给我,做好了给你寄。你别把鞋让给谭勇。”
“他脚没我大。”梁建军笑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妈,你信里说给我留床。家里那间屋,你真打算一直给我留着?”
我把左脚的纸样折进去半指,重新对了一遍。
“留到冬天。明年我想把里头那张床挪到窗前,晒布,放料子。你回来提早写信,我收拾出半边给你睡。”
他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没看我。
“冬天我回来,帮你挪。”
那天他把花生炒糊了几颗。
我们坐在门廊的小桌边剥,剥出焦的,他用两片花生壳夹出来,搁到自己手边。
我把一粒好的送进嘴里,嚼给他听。
他一抬头,看见我故意张了张嘴。
“牙好了?”他问。
“早好了。”
他把手头那一小堆花生往我这儿推,推到半道,又捡回去一粒,扔进自己嘴里。
我也没跟他争。
街面上来人了,是小陶扶着他哥的胳膊,慢慢往院门外走。
他穿那条洗白的蓝裤子,站起来正好到鞋帮。
看见我,他松开一只手,朝我点了点头。
他哥站在他侧后面,等了等,也把自己那只手收了回来。
我扭过头,儿子正拿抹布擦机板。
那台机器上掉漆的地方还露着,他擦到那里,指头放轻了。
“妈,下回我回来,这儿还摆摊吗?”
“摆。你先看看窗上那张纸,别挑我歇的那半天来。”
他把抹布叠好,说那半天来就请我出去吃面。
我把花生袋口卷了卷,塞进抽屉。
“行啊。我要大碗的。”
他说知道了,把给我留的那扇窗推开。
太阳落在机板上,我伸手摸了一下,木头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