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抢了我的婚宴,我先让经理把违约说明盖上公章。
他把退款单推过来:你这三十二桌,耽误我接大客户了。
婚期只剩三天。
我妈攥着降压药,我岳父摔了茶杯,我兄弟举着手机问能不能拍。
我看向酒店对面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饭店。
刚走到门口,酒店经理追了出来。
那家不行,你不能订!
【第一章】
罗经理把我的婚宴合同压在杯底,抬手看表。
周先生,场地被征用了。定金退你,今天签字。
我岳父的手按在桌上。
请帖发了一百八十多张,婚期只剩三天,你让我女儿去哪儿结婚?
罗经理把退款单往前推了半寸。
那是你们的事。
他身后的销售低下头。
大厅里两对看场地的新人停住脚。
我拿起笔。
罗经理往椅背上一靠。
还是新郎懂事。
我划掉退款单上的自愿取消四个字,在旁边补了一行。
因酒店无法按约提供婚宴场地,酒店单方取消。
我把纸转向他。
麻烦盖章。你们抢婚宴还让我写自愿,我结个婚,怎么还得给你们当证人?
我兄弟杜鹏把手机举起来。
正哥,这段能拍吗?
拍。
拍横的竖的?
横的。争取把他脸装全。
罗经理伸手挡镜头。
你什么意思?
我指着退款单。
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周先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这三十二桌,一桌三千六百八十八。现在有客户包下整个宴会层,人家带会议、住宿、晚宴,合同几十万。
我明白了。
所以不是征用,是你嫌我这单赚得少。
罗经理把杯子拿起来。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做生意总要综合考虑。
我岳父端起茶杯,杯底还没离开桌面,罗经理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婚礼是过日子,不是争面子。没那个预算,就别非占着好场地。
啪的一声。
杯子砸在地上。
罗经理站起来。
这个杯子要赔。
我岳父胸口起伏,手里还攥着半截杯把。
我拦住他,掏出手机。
杯子多少钱,开票。你违约多少钱,也开票。
杜鹏把镜头往地上压。
叔,刚才没拍到,要不您保持这个姿势?
我岳父看了他一眼。
杜鹏立刻把手机抬起来。
不用保持,素材够了。
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
你妈血压一百八,我带她到社区门诊了。医生让先坐着,别再给她打电话说酒店的事。
我走开两步。
爸,你陪着她。场地我来找。
电话里,我妈喊了一声。
不行就家里摆!
我爸在那头接话。
咱家客厅放一桌都得把冰箱请出去,你别指挥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挂断电话,许宁把我的手掰开,将笔重新塞进我掌心。
先把纸拿到。
她把合同翻到第六页,推到罗经理面前。
定金两万。酒店无正当理由不能履约,按定金条款处理。不是你说退两万就退两万。
罗经理扫了一眼。
法务的事我不懂,你们可以走流程。
许宁点头。
好,那我们今天只确认一件事。三天后,中午十一点半,这个宴会厅,你们还能不能按合同交给我们?
罗经理没答。
她打开手机录像,对准桌上的合同。
你可以说能。我们现在就走,婚礼当天按时过来。
罗经理把杯盖扣上。
不能。
因为什么?
客户包场。
哪个客户?
这个不方便透露。
有没有政府征用文件?
他皱起眉。
我就是那么一说,你们怎么还抠字眼?
许宁把镜头收回来。
不抠不行。我们结婚的钱,也是一个字一个字挣的。
大厅里,一个正看菜单的男人把册子合上,拉着女朋友往外走。
罗经理追过去。
两位,你们的情况不一样。
男人回头。
我们也不是大客户。
罗经理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我把改好的单据按住。
盖章,给我一份。钱没到账之前,我不签结清。
他盯了我们几秒,叫销售取来业务章,又在经办人一栏签字。
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热气。
我拍照,装进文件袋。
杜鹏凑过来。
下一步呢?曝光?起诉?我标题都想好了,新郎结婚前遭酒店背刺,兄弟含泪接单。
我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先找地方吃饭。
许宁转头看向街对面。
唐记饭店的红招牌挂在二楼。玻璃窗上贴着婚宴寿宴、包桌订餐,最下面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本店经营二十周年。
我指了指那边。
去问问。
罗经理刚走到门口,脚下一停。
你们要去唐记?
我回头。
怎么,你们酒店管得宽,马路也是附赠的?
他没接这句,走下台阶拦在我前面。
那家不行。
我捏紧文件袋。
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杜鹏的手机。
你先把录像关了。
杜鹏立刻把手机举高。
正哥,他开始有节目了。
【第二章】
罗经理挡在台阶下,皮鞋尖抵着最后一级。
唐记就是个老饭店,办不了你们这种婚礼。
我看向对面二楼的婚宴广告。
人家招牌写着能办。
招牌谁不会写?你请三百多人,最后吃出问题,是我提醒不到位。
我岳父刚要开口,我拦了他一下。
你说吃出问题,是查到过什么,还是猜的?
罗经理抿住嘴。
我是好心。
那先谢谢。好心留在这儿,别跟过马路。
杜鹏跟上我,小声说。
你刚才那句不错,回头剪进去。
你少剪我,今天主角还没上菜呢。
唐记一楼摆着十几张方桌。
午市刚过,空气里有炒蒜苗和热油的味道。穿围裙的老板蹲在门口修一把椅子,螺丝咬在嘴边。
我把请帖递过去。
叔,三天后中午,三十二桌,能接吗?
他抬头,先看我,再看请帖。
周正,许宁?
我点头。
他把螺丝从嘴里拿下来。
对面退你们了?
我和许宁对视一眼。
您怎么知道我们订的对面?
老板站起来,擦了擦手。
你们那天的菜单,我见过。
杜鹏把手机转向他。
叔,您这已经不是饭店了,您这是情报站。
老板没理他,抬手指二楼。
先看场地。我姓唐,你们叫我老唐就行。
楼梯拐上去,是一个完整的宴会厅。
没有水晶吊灯。
没有悬空花园。
墙上的金色双喜还缺了一小角。
但厅里没有柱子,桌椅收在一边,两头各有出口,靠墙留着一条通道。
许宁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最多能摆多少桌?
备案的布局是三十四桌。你们三十二桌,能摆得开。我有两桌能放一楼,腿脚不便的老人不用上楼。
厕所呢?
那头。热水、空调都有。电梯没有,我不跟你吹。
消防和经营证件能看吗?
唐叔把楼梯口的公示柜打开。
都在。你们自己看日期。
许宁逐张拍下来。
我岳父绕着厅走了一圈,摸了摸椅背。
这个凳子倒结实。
唐叔指着楼下。
刚才我修的那个,是我自己坐的。客人的我不敢省。
杜鹏试着往椅子上一坐,身体左右摇晃。
叔,质量不错,能承受我前女友给我的压力。
唐叔看着他。
你前女友多重?
杜鹏站起来。
算了,这段不要。
我忍着笑,问唐叔价格。
菜按你们原来那份菜单,能做吗?
能做。你们原来那份,我闭着眼都能背。
那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
别急着谈钱。有件事先告诉你们,厅空着,厨师不一定空。
我岳父的手从椅背上挪开。
什么意思?
唐叔解下围裙,搭在扶手上。
我店里有固定厨师。大宴席,另有一支常年合作的班子。三天后那拨人,本来排在对面。
我看着他。
所以罗经理不让我们来?
他没回答,给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他开了外放。
罗经理,周正这单,你们到底取消没取消?
那头停了两秒。
老唐,你别掺和。
我得问清排期。
你的人,那天我全要。
按哪张单?
不是早就说过吗?大客户,规格要上去。
唐叔低头翻手机。
规格、桌数、菜单、定金,你一个没确认。你要我拿嘴给你开火?
罗经理的声音拔高。
咱们合作几年了,你现在跟我算这些?
合作几年,猪肉也不能赊到下辈子。
杜鹏蹲在旁边,肩膀开始抖。
我岳父抬腿碰了碰他。
别笑,正事。
杜鹏捂住嘴。
叔,我也不想,他俩这个业务水平太高了。
罗经理听见我们,语气压了下去。
老唐,你那边有人?
唐叔看了我一眼。
有。被你退掉的新人。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警告你,这天你接他们,算你违约。合作协议白纸黑字,你别不认。
唐叔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跟你签的是订单合作,不是卖身契。
你自己看合同。
电话挂断了。
楼下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岳父看了看唐叔,又看了看我。
要不咱们再找一家。
许宁已经在手机上拨号。
我来问其他场地,周正,你跟唐叔把这个弄明白。
她走到窗边,接连打了三个电话。
一间只能摆二十桌。
一间只剩晚场。
还有一家能摆三十五桌,但在四十公里外,包车和接送都得重排。
我拿着请帖,纸角被指甲掐出一道折。
唐叔把手机往兜里一放。
先别交钱。我把合同找出来,能做,我就接。不能做,我给你们找同行。
我点头。
行,不能让您替我们赔钱。
他转身下楼,从收银台里拿出一只铁皮文件盒。
盒子打开,里面压着好几沓订单。
唐叔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我说他今天怎么催着我删聊天记录。
他抽出一张盖章的纸。
小周,你先看看这个。
【第三章】
纸上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周正、许宁婚宴专项服务确认单。
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天。
三十二桌。
我继续往下看。
热菜、凉菜、汤品、主食,一道道都对得上。
连许宁特意改掉的那道甜汤都在。
她不吃木瓜,换成了银耳雪梨。
备注里写着,新娘不食木瓜,勿配错。
我抬起头。
我们那场婚宴,是您做?
唐叔点头。
菜在酒店厨房现做,我带人过去。食材验收、留样、出餐,都按双方约定来。不是这边炒完端过马路,你别想歪。
我低头看最后一行。
每桌服务结算价,一千二百八十八元。
杜鹏脖子往前一伸。
等会儿。你们给酒店三千六百八十八,酒店给唐叔一千二百八十八?
我岳父手背绷了起来。
合着他们一桌白拿两千四?
许宁把纸按在桌上。
爸,场地、服务、设备也要钱,不能只拿这个算。咱们当初同意三千六百八十八,是连这些一起订的。
她抬头看唐叔。
我们试菜那天,做菜的人也是您?
我师弟,姓姚。个头矮,左手虎口一道疤。
我记得。
试菜时,有个厨师出来问过红烧肉的咸淡。
罗经理把人拦在门口,说主厨忙,让我们有意见找他。
我捏着订单。
他刚才跟我们说,您这里的菜吃了可能出问题。
唐叔的下巴抬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杜鹏把手机递过去。
原片。没配乐,侮辱都是现场收的。
唐叔听完,把手机还给他。
他在我的菜单上加两千四,我没意见。
他往我的锅里撒脏东西,这事得另算。
他从文件盒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上午送过来的。
专项订单取消通知。
取消原因,客户调整。
我指着那四个字。
客户是我们,还是他们?
这份合同里,客户是酒店。你们是宴席服务对象。
许宁往前凑了一点。
取消通知上有章,也有罗经理签字?
有。定金留给我抵备料损失,他自己写的。
那他为什么还说厨师归他?
唐叔把合作协议翻到中间。
他咬的是这一条。确认订单以后,约定时段的人员不接受其他宴席安排。
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紧挨着还有一句。
专项订单书面取消后,对应人员排期解除;新增服务须另行确认。
杜鹏伸手点了点纸面。
他是不是只读到逗号?
唐叔没笑。
他昨晚跟我说,要换成二十六桌商务宴,菜单往贵了做。我报价以后,他嫌高,说先把原来的退掉,新单再聊。
我问。
新单签了吗?
没签。定金也没给。他要我先锁人,说当天按原来的人工价算。
我把那两张纸并排放好。
取消我们的单。
释放厨师排期。
然后拿已经取消的单,威胁厨师不准接我们的婚宴。
杜鹏搓了搓胳膊。
这个人不是经理,是循环利用标兵。
唐叔拿起手机,给罗经理发了语音。
你原来的订单已经书面取消。新订单没有成立。我现在有其他客人,按合同接单,有异议请书面回复。
语音刚发出去,电话就追了过来。
老唐,你想清楚。这一单挣几个钱,后面一年的生意还要不要?
唐叔按下免提。
前面三个月的尾款,你先给我结了。
那是财务流程!
那我这个也是排期流程。
电话里传来一下拍桌声。
你别被那小子带沟里。他拿你当救命稻草,等婚礼办完,谁还认你?
我接过手机。
我认。
那头安静了。
我把请帖平放在订单旁边。
罗经理,菜是他做的,我认。婚是我结的,我也认。你该认的那两万块定金,记得认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
周正,你以为找到一家破饭店,这事就解决了?
我看了一眼许宁。
她把备忘录里的场地、厨房、人数三项逐一打钩。
我说。
还没解决。但已经不用求你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唐叔。
叔,咱们谈新合同。三十二桌,食材规格写清楚,餐具、服务、清洁、场地都列上。能做到什么,咱们写什么。
唐叔没马上拿笔。
他把铁盒里的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还有件事,你得先知道。
纸上是酒店给新客户做的宴席宣传页。
最中间,一名厨师抱着胳膊,帽子高得快顶到页眉。
杜鹏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唐叔。
叔,这位厨界泰斗,跟您长得有点过分接近。
唐叔伸手,把纸上那张脸按住。
就是我。
我看向照片下面。
酒店自有名厨团队,唐师傅全程主理。
再往下,是新客户答谢宴的日期。
和我们的婚礼,同一天。
唐叔拿起笔,在自有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们退掉的,可不止你的婚宴。
还有他们刚卖出去的主厨。
【第四章】
罗经理赶到唐记时,唐叔正在给我们列菜单。
门帘被他掀到一边。
老唐,单子不能签。
唐叔没抬头。
那你把新订单和定金拿来。
罗经理站在桌边,先看我,再看许宁。
你们不就是想要个婚宴?这样,我给你们协调另一个厅,下午三点开席,价格不变。
我岳父把椅子往后一推。
让三百多人饿到下午三点,你结婚还是办培训?
罗经理皱眉。
总要有人让一步。
许宁拿起计算器。
原来约的中午,现在改下午。原来独立宴会厅,现在准备换哪里?
三楼会议厅。
能放多少桌?
二十四桌。
还有八桌呢?
可以分批。
杜鹏抬起头。
吃完的拿号离场,下一批听广播进来?你们这不是婚宴,是银行叫号。
罗经理转头瞪他。
你是干什么的?
伴郎,兼现场质量监督。
那没你说话的份。
杜鹏把手机往桌上一立。
行,我转记录岗。
我将酒店的取消通知推过去。
你们已经单方取消,不用再替我们安排。现在请别影响我们签新合同。
罗经理看着那张纸,眼皮跳了两下。
老唐,这个取消的是菜品,不包括人员。
唐叔把专项服务单翻过来。
哪一行写了只取消菜品?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做菜要看克重,签字要看文字。你不能让我凭悟性炒三十二桌。
许宁把合作协议里解除排期那条放到他面前。
您看完这一句,再说。
罗经理没接。
他的手压住桌角。
你们真打算在这里办?楼梯那么窄,墙纸都旧了。结婚一辈子一次,新娘不嫌丢人?
许宁低头,往新合同上填身份证号。
你收钱的时候,没说一辈子一次。
退场地的时候,倒想起来了。
罗经理的嘴角动了动。
我是在为你考虑。
许宁把笔帽扣上。
别为我考虑了。你考虑我的一次,我得多找一家饭店。
杜鹏偏过脸,肩膀又开始抖。
唐叔把刚写好的套餐单递给我。
同样的食材标准,在我店里做,不用另调酒店服务,场地布置你们自己负责。我这边含服务、餐具、清洁,一桌一千八百八十八。酒水自带,不另收费。
我岳父抓过单子,一道道看。
虾的规格呢?
写着,一斤多少只,冻鲜活鲜,全部列明。你们到货可以看。
鱼呢?
到货验。缺哪样,换什么,先征得你们同意,不会切碎了告诉你全在里面。
罗经理的脸往下沉。
老唐,你这价格是在拆台。
唐叔抬头。
我这楼没水晶灯,不能按你那楼卖。
我岳父忽然问。
菜能先尝吗?
能。
唐叔冲厨房招手,让人把当晚备餐的一小份红烧肉和清蒸鱼端来,又加了一碟刚出锅的豆角。
盘子落在桌上,酱汁还冒着热气。
我岳父夹了一块肉,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杜鹏伸筷子时,他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半寸。
杜鹏看着他。
叔,您这属于验收超量。
我岳父把盘子推回去。
还行。
唐叔问。
那签?
我岳父看向我和许宁。
你俩定。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没先替我们做决定。
许宁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的意见,订这里。
我拿起笔。
罗经理伸手按住合同边缘。
周正,你别后悔。
我看着他的手。
你再不松,我就签你手背上了。
他的手缩回去。
我签完名字,当场转了约定定金。
唐叔手机响了一声。
罗经理站在旁边,喉结动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显示宴会客户。
他接起来,往门口走。
对,唐师傅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没有问题,全程在场……
唐叔把筷子放下。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酒店公开的投诉邮箱发出材料。
合同。
取消说明。
我们要求按约处理定金的书面通知。
杜鹏凑过来问。
不给那客户打电话?
我摇头。
咱们先把自己的事办实。他怎么给别人承诺,不用咱们替他圆。
罗经理挂断电话,回头看着我们。
门帘在他肩膀上晃了两下。
他走了。
五分钟后,许宁手机震动。
家族群里,有人转来一张酒店宴会部的情况说明。
本次场地调整,系新人出于预算考虑,主动降低餐标并自行更换场地。
下面还有一句。
酒店已全力协助,请勿传播不实信息。
我岳父刚端起的茶停在嘴边。
许宁盯着屏幕,把杯子从他手里接下来。
爸,先别摔。
这回是咱们自己的席了。
【第五章】
我妈从门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视频。
正正,群里说你钱不够了?
她坐在车里,袖口还卷着。
我爸把手机往旁边挪。
医生刚说稳下来,你少问。
我把新合同翻到镜头前。
不是钱不够,是原酒店把咱们的厅转卖了。新地方已经订好,菜也尝了。
你别哄我。实在不行,妈那张卡还有……
许宁把手机接过去。
阿姨,场地是我选的。
我妈坐直了一点。
你选的?
对。三十二桌,菜量不减,时间不改。比原来省下的钱,我们自己留着过日子。
视频那头,我妈嘴动了两下。
她看着许宁,手指在衣角上捏了捏。
那你不委屈?
许宁把镜头转向我岳父。
我爸已经吃第三块肉了。
我岳父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这孩子,怎么还通报?
我妈往前凑了凑。
老许,好吃吗?
我岳父放下筷子。
肉还行,鱼也行。酒店那事,回头让他们赔。孩子的婚,先办。
我妈松开衣角。
那给我留点。
杜鹏伸过来的筷子,拐了个弯,夹走一根豆角。
我招谁惹谁了,吃席还没开始,我先进入配给制。
许宁没在家族群里争论。
她新建了一个电子请帖页面。
日期。
时间。
新地址。
停车点。
接驳车上车处。
最下面,放了酒店盖章的单方取消说明,隐去身份证和手机号。
她把文字念给我听。
婚礼照常,开席照常。因原酒店无法履约,改至街对面唐记饭店。饭菜我们试过,请各位带着肚子来。
杜鹏摇头。
最后一句不够有冲击力。
那你写。
他想了三秒。
路没多走,肉管够。
我岳父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吃过婚宴?
吃过,主要负责没吃饱。
最终,许宁用了原句。
我挨个给家里长辈打电话。
第三通,我舅开口就是。
听说你为了省钱,把许宁的婚宴换成大排档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舅,您开免提,我跟舅妈一起说,省得您二次加工。
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我什么时候加工过?
许宁凑近手机。
舅,酒店那份盖章说明发给您了,您点开看看。
几秒后,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舅再开口,声音高了。
这酒店怎么能这样!
您先别急着骂,帮我把新地址告诉其他人。
行。我就说你有骨气,不惯着他们。
杜鹏用口型对着我说。
加工完成。
电话打到第十几通,我嗓子开始发干。
唐叔端来一壶酸梅汤。
先喝。三百多人,你一口气喊完,后天拜堂只能靠字幕。
许宁把宾客名单拆成几份。
我爸妈负责我家亲戚。
她爸负责她家长辈。
我们负责朋友同事。
杜鹏负责录一段新场地路线视频。
他站在酒店门口,镜头先扫过酒店招牌,再转向马路对面。
各位来宾请注意,原场地停止接收新郎,新场地已完成收留。
我把他后半句掐掉。
他蹲在路边剪视频。
正哥,你对艺术要求太多。
我对婚姻的要求就一个,别刚开始就显得没人要。
第二天一早,酒店又打来电话。
是罗经理。
情况说明不是针对你们,没必要把盖章文件发到网上。
我蹲在唐记二楼,正量舞台前的距离。
那你把说明撤掉,发更正。
你先撤。
你先造的谣。
他停了一下。
周正,闹大对谁都不好。你还要结婚。
我看着地上新贴的红色定位胶带。
是啊,我还要结婚。所以我现在特别怕别人添乱。
他语气松了半分。
那就……
所以谁添乱,我就把谁的名字写清楚。
电话断了。
杜鹏举着手机进来。
酒店把那份说明删了。
更正呢?
没有。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那就留存。咱们的说明不用删。
许宁从楼下喊我。
周正,你过来看一眼。
我下楼时,她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发给唐叔的信息。
你那天敢让唐师傅上灶,后厨和消防都给你查个遍。想清楚,是赚这一单,还是关门整改。
发送人,罗经理。
唐叔在旁边拧开水杯。
我没回。他又打电话,说这不是威胁,是朋友提醒。
杜鹏吸了口气。
他朋友可真难当。
我看完信息,把手机还给唐叔。
叔,证件、通道、厨房,我们今天自己再查一遍。
唐叔把杯盖一拧。
查。
许宁打开宾客名单。
查完以后,还有个事。
她将名单往我面前一推。
三十二桌,十八位老人,其中四位不能爬楼。
我看向那段楼梯。
刚才量好的座位,得重新排。
【第六章】
我把二楼的桌号全撕了。
杜鹏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没贴完的红纸。
哥,我刚贴到二十六。
现在重新贴。
你早说啊。我都跟二十六桌建立感情了。
许宁把平面图铺在桌上。
一楼两桌,留给不能上楼的老人和陪同家属。二楼三十桌。通道按原布局留出来,不能加桌。
我岳父指了指主桌。
那你爷爷奶奶坐楼下,仪式怎么办?
我说。
楼上做仪式,楼下同步放画面。仪式结束,我和许宁先下来敬茶。
我岳父皱起眉。
老人坐下面,会不会觉得被落下?
许宁拿起手机,给我奶奶打视频。
奶奶,跟您商量个事。
镜头刚转过去,我奶奶先问。
饭店有电梯吗?
没有,我们准备在一楼……
那好,我不上二楼。
许宁还没说完,我奶奶就把安排定了。
你爷爷膝盖不好,我也不想爬。菜是不是一样?
一样。
那就行。你俩下来让我看看,我吃完还得回去喂猫。
视频挂了。
我岳父盯着屏幕。
老人倒比咱们想得开。
杜鹏把二十六桌的红纸折起来。
我不一样,我现在还放不下二十六桌。
中午,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来了。
唐叔出示证照,带着人看厨房、留样柜、消毒记录和通道。
我们没围着解释。
许宁把桌数、布局、宾客安排递过去,只在被问到时回答。
二楼东侧出口旁,有两箱备用饮料。
工作人员指了一下。
这里不能放。
我和杜鹏立刻搬走。
唐叔又让人把沿墙堆的空纸箱一并清掉。
检查结束,具体事项写进记录。
没有停业。
没有封门。
也没有谁拍着桌子宣布罗经理输了。
我拿着那张记录,掌心全是汗。
唐叔把水递过来。
该改就改。饭店开门,不能靠一句我没事。
杜鹏一口气喝掉半瓶。
他要是再举报怎么办?
唐叔指着空出来的通道。
再来,我也这么开。
下午试设备,问题还是出了。
音乐刚响,舞台两盏补光灯亮起来,靠墙的空气开关啪地跳了。
屋里一下只剩窗外的光。
杜鹏举着手里的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接下来请欣赏新人省电。
我摸出手机照明,让人先把设备电源关掉。
许宁看向我。
你能处理?
我把袖口卷起来。
我在商场修了六年设备,今天总算轮到自己的售后。
唐叔赶紧说。
可别硬上,我有电工电话。
我把工作证照片翻给他看。
持证的。先查负载,不乱动。
配电箱没问题。
临时接线把音响、两盏灯和一台加热饮水机接到了同一路插座上。
我把负载逐一列出来,叫唐叔找来店里的电工,一起确认分路和接线。
不加花活。
灯减一组,饮水机恢复固定位置,音响用单独那路。
再试时,灯没灭。
杜鹏握着话筒,声音传满二楼。
感谢新郎提供婚姻用电保障。
我抬头。
你能不能讲点吉利的?
祝你俩永不跳闸。
许宁正喝水,转身咳了两下。
我岳父站在墙边,嘴角往上提,抬手又压了回去。
重新试完灯和音响,已经快五点。
我的衬衫贴在背上,手上蹭了一道灰。
许宁递来湿纸巾。
累了?
我擦着手。
还行。就是结婚这件事,逐渐脱离了我的工种。
她把我的领口翻好。
没脱离。你现在负责把日子接通。
我想接一句话,杜鹏从桌底钻出来。
正哥,插排的钱算谁的?
许宁松开手。
我转头看他。
算你随礼。
杜鹏又钻回桌底。
那我再检查检查,争取随得有价值。
唐叔拿着手机上楼时,我们刚把最后一张桌号贴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店的新客户找我了。
我放下胶带。
怎么找到的?
他们看见酒店那张宣传图,搜了我店名。正好我上午发了说明,说我只在唐记接待这场婚宴,不属于酒店自有团队。
对方怎么说?
唐叔点开一段聊天。
对方发来一份盖章的活动服务清单。
唐师傅领衔团队,全程驻场,不得替换。
下面标着单列费用。
名厨专项服务,三万元。
杜鹏的手停在桌底。
多少?
唐叔把手机往前递了一点。
对方刚问我。
这三万块,我收到没有。
【第七章】
唐叔坐在空桌边,给对方回电话。
我没收过这笔钱。三天前原订单取消后,新订单没有签。我已经接了别的婚宴。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时间。
唐叔一一报出来。
原订单签订时间。
取消通知时间。
新婚宴合同时间。
他说完,把相关页面发过去,遮住我们不该外传的个人信息。
我问。
对方要您过去?
先问能不能协调。
您怎么说?
不能。我签了你们的合同。
他说完,朝厨房喊了一声,让人把明天要用的盘子再清点一遍。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罗经理。
唐叔看了一眼,接通。
老唐,你疯了?跟客户说那些干什么?
人家问,我就答。
你说在沟通不就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跟我沟通?现在?
罗经理喘了口气。
明天我给你加钱,你把人调过来。唐记那边随便找几个厨师顶一下。
唐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边三十二桌,你那边二十六桌。你让我拿五十八桌人的饭,给你补一句瞎话?
不是让你两头跑。我给他们安排别的厨师。
唐叔的手指收紧。
他们是谁?
那对新人。
他们在我这儿有名字,有合同。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以后还想不想跟酒店合作?
你先把欠款结了,以后再谈。
罗经理忽然骂了一句。
你们是商量好整我?
唐叔直接挂断。
杜鹏把手机放下,没插话。
我看向他。
这段不拍?
他摇头。
刚才那个电话没提前说拍,也不归我发。唐叔留着自己用。
我拍了拍他肩膀。
终于从标题党干到法务了。
他抬头。
加钱吗?
不加。
那我还是标题党。
半小时后,酒店公开的投诉邮箱回复了。
要求我们提供收款凭证和完整合同,表示已转交运营负责人处理。
我把材料补齐,又附上那份已经删除的情况说明。
许宁坐在我旁边,一项一项核对。
她看得很慢。
我问。
怕漏?
她把退款单翻过去。
怕他们又在最后一行塞一个双方再无争议。
我把那张纸拿回来。
以后家里签大件,你来。
她看我一眼。
以后家里买大件,咱俩先把钱凑出来。
杜鹏在对面举手。
我可以提供建议,不能提供资金。
门口传来脚步声。
罗经理又来了。
他这次没喊,坐下先推过来一份新协议。
酒店给你们四万,今天到账。你们把视频和文件撤掉,发一段说明,就说双方已经友好协商,场地调整没有争议。
我拿起来看。
四万元里面,包含原定金双倍返还。
可下一条,写着因新人调整婚宴需求,酒店给予关怀补偿。
许宁用笔点着那一行。
还是要我们认主动取消?
罗经理嘴角绷着。
文案而已。钱拿到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我要这行跟事实一样。
他把协议抽回去。
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我指着酒店原来的合同。
四万是你们该处理的,不是买我改口的钱。你把这句话改掉,我们再看别的。
罗经理抬手,纸张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周正,你明天就结婚。你确定要一直闹?
我把桌上的宾客名单盖住。
我从昨天开始,干的每件事都是为了结婚。
你每次进这个门,都是为了让我结不成。
他盯着我,鼻翼张了两下。
你知道我替你们争取了多少?
杜鹏从旁边抬起头。
您替我们争取了一个对面。
罗经理猛地转过去。
你闭嘴!
楼下正吃饭的几个人抬头看上来。
唐叔站到楼梯口。
罗经理,店里有客人。
罗经理把协议塞进文件袋。
行。那就按规矩办。
他走后,许宁拿起水杯,连喝了两口。
我问她。
是不是耽误你休息了?
她抬手,把我衬衫上没擦干净的灰抹掉。
再说这话,我就真觉得耽误了。
你想说什么?
说你明天别迟到。
我点头。
不迟到。
杜鹏把椅子往后一挪。
那我现在回去,明天穿西装。
我提醒他。
别穿你上回那件银灰色的。
为什么?
你站我旁边,大家会以为司仪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条带鱼。
他扶着桌子站直。
周正,明天堵门环节,你最好身上有现金。
当晚九点,酒店运营负责人打来电话。
他先核对我们投诉材料的真实性,又说罗经理对一些情况作了不同解释。
我没跟他争。
请他提供原始记录。我们的原件都在。
对方停了一下。
方便明天到现场当面确认吗?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明天我结婚。
我知道,会尽量在仪式前处理。
我握着手机。
可以,但请先到酒店。别来婚礼上找我。
电话挂断后,杜鹏发来一张照片。
酒店门口的新活动背景板已经装好。
正合家居合作伙伴答谢会。
最下面一排字。
诚信经营,从每一份承诺做起。
我把照片给许宁看。
她盯了两秒,给我发来一句。
这回不用咱们准备背景了。
【第八章】
婚礼当天,我六点就醒了。
杜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西装,嘴上咬着半个包子。
他把包子拿下来。
好消息,我没穿带鱼那件。
坏消息呢?
裤腰有点紧。今天我不能替你下跪。
我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皮带。
你只要别替我洞房,其他都好商量。
他抬脚踢我,我躲开时,领带卡在门把手上。
杜鹏伸手救我。
这段我真想拍。
你先把新郎放下来。
接亲的流程压得很短。
许宁穿着婚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昨天画的座位图。
我一进门,她就问。
一楼那两桌,老人名单给唐叔了吗?
给了。
接驳车呢?
九点半到位。
杜鹏从我身后探头。
你俩到底是接亲,还是开晨会?要不要我先报昨天的工作进度?
许宁把座位图放下,朝我伸手。
那走吧。
我握住她,刚要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鞋在床底左边,别让他再拍十分钟。
杜鹏举着相机,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你这是主动泄露关卡答案。
许宁抬头。
我急着吃席。
九点半,我们到唐记。
门口铺了红毯。
不是几十米那种,只铺到台阶前,边角压实,不占人行通道。
两盆花摆在门两侧。
喜字贴在原来的老招牌下面。
唐叔穿着厨师服出来,先朝我们点头,再冲杜鹏抬了抬下巴。
你去厨房门口拍一张,别进去。菜刚到,验收拍完就收设备,别挡人。
杜鹏扛着相机跑了。
我岳父站在收礼台旁边,胸前别着红花。
昨天他还嫌花太大。
今天别了两朵。
我看了一眼。
爸,另一朵谁的?
你妈的。她说扎衣服,先挂我这儿。
他说完,又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我想笑,没敢笑。
我妈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桌号。
你二姨非要跟你三姑坐一桌,说方便聊天。
让她们坐。
可你二姨说,不能离肉远。
杜鹏正好回来。
阿姨,今天这个要求大家都有,建议公平抽签。
十点刚过,酒店门口停下一辆车。
运营负责人和两名工作人员下车,直接进了酒店。
我收到消息,让我们带材料到大堂核对。
许宁把文件袋交给我。
我跟你去。
我看了看她的裙摆。
你在这边等,我十分钟回来。
她把裙摆提起来。
我昨天说过了,这婚是咱俩结的。
杜鹏换了块电池。
那我见证一下。
我先给运营负责人发信息,说明会有摄影人员同行,涉及私人材料不拍摄,不接受另行剪辑歪曲。
对方回复,可以。
我们穿过斑马线。
我西装扣得整齐。
许宁提着婚纱。
杜鹏扛着相机跟在后面。
酒店门口迎宾的人愣住了。
其中一个下意识问。
婚宴是在我们这儿吗?
我抬头看了眼门楣。
原来是。
罗经理站在大堂一侧,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周先生,今天大喜的日子,何必穿成这样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西装。
我结婚不穿成这样,穿工作服来给你修良心?
杜鹏镜头晃了一下。
运营负责人抬手,请我们去旁边的小洽谈区。
桌上摆着我们昨天提交的材料。
罗经理坐下,先开口。
这事有误会。客户对价格和服务提出新要求,原场地没办法满足,我才替他们协调。
我把原合同放在桌上。
哪一项新要求?请拿出我们发给你的原始记录。
他没翻手机。
沟通都是口头。
许宁把盖章取消说明压在合同上。
那你为什么在书面文件里确认,因酒店无法提供场地而取消?
罗经理盯着那行字。
当时他们一直拍,我是为了稳定客户情绪。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完整录像也在。你可以指出哪一段内容不真实。
运营负责人按住材料。
先一件一件核实。
罗经理的膝盖在桌下抖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窗外,唐记门口已经来了第一拨客人。
我爸站在红毯边招手。
我盯着那边,听见罗经理又说。
就算沟通有问题,他们现在不也办成了吗?而且还省了钱。
许宁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开。
我们办成了,是我们这两天做的事。
你违约,是你签过字的事。
两件事别往一张退款单里塞。
运营负责人翻到我们投诉的最后一页。
这份场地调整说明,是谁发布的?
罗经理伸手去拿水杯。
宴会部运营人员。
谁批准的?
他没回答。
就在这时,洽谈区外有人走近。
工作人员把一份活动服务清单递给运营负责人。
正合家居的负责人也到了。他们要求确认,合同里那位唐师傅,今天到底在哪里。
罗经理的水杯磕在桌面上。
水顺着杯沿,流到了那句诚信经营上。
【第九章】
运营负责人把两份材料并排放下。
一份是我们的婚宴合同。
一份是正合家居的服务清单。
他看着罗经理。
你先解释场地。
罗经理拿纸擦手。
两边时间原本能协调,我想着婚宴挪一下,客户理解了就行。
我问。
挪到二十四桌的会议厅,分两批吃?
他抬头。
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许宁坐直了一点。
那抓哪句?没那个预算,就别占着好场地?还是那是你们的事?
罗经理的脸从耳根一路绷到下颌。
他说话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音乐。
我说过要退钱!你们到底还有什么损失?场地找到了,菜也吃一样的,还比这里便宜,你们不是赚了吗?
杜鹏的相机没动。
运营负责人抬手,让他先停。
你确认,是酒店先决定把已签约场地交给其他客户?
罗经理张了张嘴。
对方包场的收益摆在那儿。我也是为了酒店……
所以你确认?
他握着湿纸巾,半天挤出一个字。
是。
我把手从桌沿松开。
第一件事,落了地。
运营负责人又拿起那份情况说明。
新人主动降标换场地,这句话有依据吗?
罗经理把纸巾揉成一团。
他们后来不就去了唐记?
许宁看着他。
先有你毁约,才有我们换地方。
你先把人推下车,再说人家喜欢走路,顺序不能这么算。
罗经理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份说明,我让运营发的。我没想闹这么大。
第二件事。
运营负责人把材料放下。
唐师傅的问题。
罗经理立刻坐直。
这个是供应商配合不到位。他们原本有合作协议,临时接私单,影响我们履约。
我没说话。
唐叔已经把原始合同和取消通知发给酒店。
工作人员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这份取消通知,是你签的吗?
罗经理扫了一眼。
是。但我取消的是原婚宴菜品,不是厨师服务。
工作人员翻到专项订单解除条款。
那这条怎么解释?
罗经理伸手按住纸,想往回抽,纸角却被杯底压着。
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运营负责人把杯子移开。
你看清楚再回答。
罗经理的额头出了汗。
对方那个新报价太高,我本来准备继续谈……
正合家居的人在旁边开口。
你昨天跟我们确认的是,主厨和团队已经全部落实。不是准备继续谈。
罗经理扭过去。
你们要求临时加内容,我总得协调!
对方拿出手机。
新增内容和对应费用,我们都有书面确认。唐师傅这一项,是你主动放进首版清单的。
洽谈区里只剩翻纸声。
我闻见许宁捧花上的香味,里面还夹着大堂咖啡机磨豆子的气味。
她的手搭在裙摆上,指尖把一处褶皱抚平,又抚了一次。
我伸手盖住她的手。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
快完了。
罗经理忽然站起来。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一个退场地,一个抢厨师,再把客户叫来,都挑我今天最忙的时候!
我抬头看他。
婚期是半年前定的。
场地是你三天前退的。
今天忙,不是你临时有了底线,是你临时发现两头都得兑现。
罗经理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那单才多少钱!这单落下来,我这个季度都……
他停住了。
正合家居的人把手机扣在桌上。
所以你让已经订好的新人走,再拿没有落实的服务来签我们。
罗经理看看他,又看看运营负责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运营负责人让工作人员先联系原酒店厨房,确认当日能提供的真实菜单和人员,再与活动方商议履约或退款方案。
他转向我们。
你们的婚宴,酒店承认单方违约。四万元,按定金条款处理。错误说明由酒店正式更正,明确场地变更责任,不再要求你们写自愿。
我没马上点头。
先把文字打印出来。
他答应了。
罗经理伸手拽他的袖口。
您听我解释,我在宴会部干了这么多年,指标都是我扛的。那份说明也是为了酒店名声……
袖口被抽开。
你先暂停工作,交接资料。供应商欠款和其他订单,我们会一起核。
罗经理站着没动。
工作人员过来请他交接,他往后坐,椅子被膝盖顶歪了半寸。
他扶住扶手,纸巾还攥在手心。
我不是为自己……
声音断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反复擦眼角。
我就差这一个季度,差这一单……
没有人接他的话。
杜鹏把镜头移向桌上的文件,不再拍他的脸。
打印机响起来。
我核对完协议,许宁又看了一遍。
取消原因写清了。
退款和定金责任写清了。
没有主动降标。
没有自愿取消。
也没有用关怀两个字替换违约。
我们各自签字。
酒店盖章。
款项到账时,我手机响了一声。
四万元。
我把到账界面给许宁看。
她盯了一秒,把手机推回我掌心。
走,结婚。
我们站起来,罗经理忽然抬头。
周正。
我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胸前的新郎红花,嘴张了几次。
那几个视频……
我说。
涉及事实的材料留存,错误说明请按约更正。你现在该找的人,不是我。
我牵着许宁往外走。
经过酒店门口,迎宾又看了我们一眼。
这回没人再问婚宴在哪儿。
我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唐记门口,我岳父正朝这边招手。
他的两朵红花一上一下,衣襟都快撑满了。
刚走到斑马线前,杜鹏忽然拦住我。
等会儿。
我看向他。
又怎么了?
他盯着相机屏幕,脸上那点笑收了回去。
正哥,有个东西一直没给你看。
他把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是昨天站在唐记空厅里的许宁。
她正对着镜头说。
这段明天仪式上放,别让周正提前知道。
【第十章】
我伸手去碰屏幕,杜鹏往后一收。
看一眼标题就行,内容保密。
许宁一把捂住镜头。
你怎么现在拿出来?
我核对素材,手滑。
你昨天剪片子的时候,也这么说。
杜鹏把相机抱紧。
嫂子,今天给我留点职业形象。
我看看她,又看看他。
你俩背着我录什么了?
许宁提起裙摆,朝唐记走。
先进去。
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亲戚。
我舅站在收礼台旁边,嗓门最大。
早说那酒店不行,我当初就没看好!
我爸抬头看他。
半年前,是你说这家上档次。
我舅咳了一声。
我说的是装修。
杜鹏小声提醒我。
这段要不要留?
留。以后家里有争议,他的证词打八折。
我妈走过来,先看许宁,再看我。
都办好了?
好了。
钱退了?
该处理的处理了。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又给许宁理了理头纱。
那就别想了。先结婚,饭都香了。
厨房门一开,热气裹着葱姜的味道涌出来。
唐叔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站在传菜口检查摆盘。
他没穿宣传图上那顶高帽。
袖口卷到小臂,额头全是汗。
看见我们,他只问了一句。
时间还来得及?
我看了眼表。
来得及。
那上楼。鱼等你们宣誓完再出。
许宁停住脚。
唐叔,鱼别太早蒸。
唐叔抬头看她。
我干二十多年了,头一回让新娘指挥火候。
杜鹏从后面接话。
她现在不光是新娘,还是本项目总调度。
二楼的灯亮着。
音响没跳闸。
三十张桌子摆满了人。
有人招手,有人举手机,还有人已经开始研究桌上的凉菜。
我岳父站到许宁身边,把她的手放进我手里。
他嘴唇抿了两下。
原本准备的话,忘了。
杜鹏在旁边举着话筒。
叔,没事,按自己的说。
我岳父看着我。
昨天那个电,你接得还行。
满厅先静了半秒,接着笑声从后排滚过来。
我的手握得更紧。
爸,我会好好过日子。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别老让她跟你一块儿熬夜忙。有什么事,叫我。
许宁偏过头,抬手在眼角碰了一下。
我岳父把手背到身后,走下台时,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脚。
我伸手扶了一把。
他摆摆手。
没事。今天这个地,太干净了。
杜鹏拿起话筒。
下面请看一段视频。声明一下,内容由新娘自主提供,摄影师仅收取了两只卤鸡腿作为劳务报酬。
许宁转头看他。
一只。另一只是你偷拿的。
他立刻对着话筒补充。
双方对结算金额存在少量争议,不影响播放。
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是昨天还没铺桌布的宴会厅。
许宁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原酒店的请帖。
她看了一眼镜头。
周正,你昨天问我,换到老饭店,我会不会不愿意。
我站在台上,喉咙发紧。
视频里的她把请帖翻过来。
我当时没答完,杜鹏就问插排算谁的随礼。
满厅又响起笑声。
杜鹏抬手捂住脸。
视频里的许宁接着说。
我原来确实想过,在那个厅里结婚。灯一开,照片应该很好看。
她用手指抹平请帖的折角。
酒店说没地方的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干脆忍一下。换个时间,换个厅,把婚结了就行。
她抬头,停了两秒。
然后你把自愿取消划掉了。
你没让爸爸继续吵,也没让我回去等。你把合同给我看,问我愿不愿意一起找新地方。
她把请帖放到膝盖上。
我愿意。
愿意跟你一起看三十二张桌子摆在哪里。
一起给亲戚打电话。
一起算灯能不能开,老人能不能上楼。
她吸了一口气,手指松开。
明天你站在这里,就别再问我是不是委屈了。
我自己走过来的。
你把手伸出来,接住就行。
屏幕暗下去。
我站着没动。
许宁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手。
我这才伸过去,握住她。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我想说两句,话到嘴边,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
杜鹏把话筒递近。
没事,正哥。你昨天怼经理的时候,储备了至少三千字。
我接过话筒。
原来准备的词,也忘了。
我岳父坐在台下,抬了抬下巴。
随我。
我看着许宁。
那我就说个能做到的。
以后家里有事,咱俩一起看合同。
钱一起算。
饭一起吃。
她嘴角往上提。
还有呢?
我低头看她的鞋。
楼梯一起走。走不动,我背。
杜鹏刚把话筒挪开,我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你别替我答应背全家。
台下的笑声压过了音乐。
交换戒指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许宁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我的手腕。
慢点,今天没人抢咱们场地。
戒指推到指根。
我抬头,她正看着我。
一楼的屏幕同步放着画面。
仪式结束,我们先下楼。
我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鱼已经夹开了。
她抬头看我。
说得不错。
我蹲下来。
您都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声音大了点,我助听器都摘了。
许宁蹲在我旁边,奶奶拉住她的手,从包里拿出红包。
给你的。
我把手伸过去。
奶奶,我的呢?
她看我一眼。
你有手有脚,还能修电,自己挣。
杜鹏站在后面,笑得相机往下坠。
我奶奶又招手,把他叫近。
你也有。
杜鹏愣住了。
奶奶,我就是伴郎。
跑了两天,脸都饿小了。拿着,吃饭去。
他低头看红包,嘴张开,又合上。
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今天吃五碗。
我奶奶点头。
行,别喝饮料占地方。
中午的菜一道道上桌。
鱼端出来时,还能听见热油浇过葱丝的声音。
红烧肉被分到盘里,酱汁沾在勺沿。
有人举杯,有人让服务员添饭。
我妈从楼上下来,抓着唐叔的胳膊问。
能不能再加两份那个豆角?他们吃得比肉快。
唐叔看了眼出菜单。
能,加。
别只加两份。
那加几份?
我妈想了想。
每桌都来。
唐叔回头喊了一声。
豆角补三十二份!
杜鹏端着碗站在旁边,眼睛睁圆。
阿姨,您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大客户。
下午两点,酒店的正式更正说明发来了。
明确场地变更由酒店单方违约造成。
此前关于新人主动降标的表述不实,现予更正并致歉。
我把手机交给许宁看。
她扫完,转给了双方家族群,然后按灭屏幕。
吃饭。
我们从早上忙到现在,终于坐在一楼角落的小桌边。
唐叔端来两碗热汤,又放下一盘留好的菜。
新郎新娘专桌。不收服务费。
我拿起筷子,先给许宁夹了一只鸡腿。
她把盘子往中间推。
你也吃。
我刚咬下一口,杜鹏扛着相机出现了。
别动。
我含着肉看他。
又拍?
他蹲下,对着我们按了快门。
拍完,他把屏幕翻过来。
照片里,我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手里举着咬了一口的鸡腿。
许宁提着裙摆坐在旁边,嘴角沾着一点汤汁。
桌上没有花。
只有两碗热汤,一盘菜,还有她放在我手机上面的那枚结婚戒指盒。
杜鹏指着屏幕。
证据有了。
新郎偷吃新娘鸡腿。
我把碗往他那边一推。
你再拍,我就把你随礼的红包追回来。
杜鹏放下相机。
这张不发群里,留着以后要账。
许宁把戒指盒收进包里,拿起筷子。
先吃饭。你们两个都别动我的鸡腿。
我低头看了看空盘子。
晚了。
她夹走最后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杜鹏举起相机,又放下。
算了,这段我不拍。新郎新娘的家庭纠纷,我不参与。
我伸手去拿汤,许宁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抬眼看她。
她说,喝完再吃。今天你忙到现在,别光顾着给别人敬酒。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门外的酒店招牌还亮着。
唐记的门口,来宾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拎着打包盒,有人拉着老人上车。杜鹏追出去帮忙,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红色塑料袋。
我看着他。
你拿的什么?
唐叔给的剩菜。
你不是刚说吃了五碗?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五碗是今天,明天还得吃。
许宁笑出声。
我把剩下的汤喝完,牵住她的手。
今天这场婚礼,没有水晶灯,也没有酒店经理替我们挡人。
但请帖上的每个人都来了。
桌上的菜是我们一口口试过的。
该坐楼下的老人坐在楼下。
该说清楚的话,也都当着该听的人说清楚了。
我在唐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块用了二十年的招牌。
唐叔正在收拾桌面。
我喊他一声。
叔,今天辛苦了。
他摆摆手。
结婚的日子,别说辛苦。下回想吃什么,提前打电话。
杜鹏从后面凑上来。
下回是他们纪念日吧?
我回头看他。
你别惦记下回。今天的红包先补齐。
他把相机往怀里一抱。
我突然想起来,外面还有个亲戚等我。
许宁拉住我的手,没让我追。
算了,让他跑。
我看着杜鹏拐过街角,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正哥,红包我明天还!
我牵着许宁,慢慢走向接驳车。
她问我,明天吃什么?
我说,先把剩下的鸡腿热一下。
她捏了捏我的手。
那你负责洗碗。
我点头。
行,婚后第一天,我就正式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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