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门救人,赔了3600,还被骂多管闲事。
两个月后,同一扇门,同一个老人。
整栋楼的邻居都盯着我。
这次我没踹。
我报了警。
门开的那一刻,老人攥着我袖子说了句话。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猜,那锁是谁从外面锁上的?
【第一章】
我叫程野,28岁,在城南一家汽修店当学徒。
说学徒好听,其实就是打杂的。
换机油、洗车、搬轮胎,老板不想干的活儿全是我的。
一个月三千五,刨去房租水电吃喝,月底口袋里能剩两百块钱就算老天爷赏脸。
我住的地方叫康乐小区。
名字挺喜庆,楼挺寒碜。
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灯常年不亮,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我住六楼。
便宜,月租八百。
五楼住着一个老人。
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赵叔。
七十多岁,走路颤颤巍巍的,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得凑到跟前喊。
赵叔有个儿子,叫赵成刚。
四十来岁,开一辆黑色帕萨特,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待不了半小时就走。
我对赵叔的印象不深。
就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他冲我笑笑。
老人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讨好。
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事情发生在去年九月。
那天我下班回来,爬到五楼,闻见一股焦味儿。
不是那种饭糊了的焦味儿。
更刺鼻,像是什么东西干烧了很久。
五楼就赵叔一家。
我停下来,凑到他家门口。
味儿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我敲门。
“赵叔?赵叔?”
没人应。
我加大力气拍。
“赵叔!你在家吗?”
还是没动静。
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我心里一紧。
又拍了几下,使劲拍的那种,巴掌拍得生疼。
没人开门。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扇门。
老式防盗门,铁皮的,锈迹斑斑。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老人可能出事了。
我没多想,抬脚就踹。
一脚没踹开。
两脚。
三脚。
第四脚的时候,锁扣那块铁皮变了形,门弹开了。
屋里烟雾缭绕。
厨房里一口铝锅坐在灶台上,锅底已经烧得通红,锅里的东西早就烧干了,全是黑糊糊的焦渣。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
赵叔躺在客厅地上。
侧着身子,蜷缩着,一只手攥着桌腿。
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我吓坏了。
先冲进厨房把火关了,开窗通风,然后跪下来去扶赵叔。
“赵叔!赵叔你怎么了!”
他眼皮动了动,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楼道里围了不少邻居。
三楼的王婶,四楼的老李两口子,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都站在那儿看。
赵叔被担架抬走了。
医生说是低血糖引发的昏厥,加上烟雾吸入,再晚一会儿就危险了。
我站在被踹坏的门口,松了口气。
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
结果第二天,赵成刚来了。
他站在五楼楼道里,指着那扇门,脸拉得老长。
“这门谁踹的?”
王婶指了指楼上:“六楼那小伙子。”
赵成刚上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还没来得及问赵叔的情况,他先开口了。
“你踹我家门了?”
我说对,昨天闻见焦味儿,敲门没人应,怕老人出事——
他打断我:“谁让你踹的?”
我愣了一下。
“赵叔在里面昏倒了,锅都烧干了,再不——”
“那你也不能踹门。”
他盯着我,眼睛里没有感激,全是不耐烦。
“你知道换一扇门多少钱吗?”
我张了张嘴。
“我爸又没让你救,你多什么事?”
这话像一盆凉水直接浇我脑门上。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成刚掏出手机翻了翻,亮给我看。
“防盗门,安装加锁芯,3600。你出。”
我说:“你爸差点出人命——”
“出没出?”他反问我,“没出对吧?那不就结了。门是你踹坏的,你赔。天经地义。”
旁边有邻居在楼道里探头。
没人说话。
王婶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同情,但不打算出头。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最后还是赔了。
3600块。
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找老板预支了一千,剩下的从生活费里挤。
那个月我吃了半个月的白水挂面。
赵成刚收了钱,连句“谢谢”都没有。
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
“以后少管闲事。”
这事传开了。
整栋楼都知道六楼那小子踹门救人,反倒赔了3600。
没人说赵成刚不对。
或者说,没人当着他面说。
背地里怎么议论我不知道,但当面,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倒是有几个人“好心”提醒我。
四楼的老李在楼道里碰见我,拍了拍我肩膀:“小程啊,以后这种事,打个120就行了,别上手。”
三楼的王婶更直接:“年轻人热心是好事,但吃力不讨好的事少干。”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头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后来在楼道里又碰见过赵叔几次。
他身体恢复了一些,还是颤颤巍巍地走,看见我就笑。
那种笑还是老样子——讨好的,小心翼翼的。
有一次他叫住我。
“小伙子。”
我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皱巴巴的那种,一看就是菜市场快收摊时打折的。
“给你吃。”
我说不用。
他硬塞给我:“上次的事……谢谢你。”
“我儿子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句:“他不容易。”
我拎着那袋苹果上楼。
到家之后坐在床边,看着塑料袋发了很久的呆。
3600块钱,半个月挂面,和一袋打折苹果。
这就是救人的代价。
我把苹果洗了一个,咬了一口。
涩的。
【第二章】
日子照过。
我照常上班、下班、爬六楼。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赵叔,点个头,各走各的。
说实话那件事之后,我刻意在躲他。
不是恨他。
是一看见他,就想起那3600块,想起赵成刚那张脸,想起楼道里邻居们那种“你活该”的沉默。
膈应。
两个月后,十一月中旬。
天冷了,暖气还没来,楼道里的风跟刀子似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点了。
爬到五楼的时候,又闻见味儿了。
不是焦味儿。
是一股酸臭味,从赵叔家门缝里往外冒。
像是什么东西放坏了很久。
我停下来。
心跳加速。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赵叔是不是又出事了”。
而是“别是我的事”。
我使劲吸了口气,捏着鼻子快步往六楼走。
到家之后,关上门,坐在床上。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呢,上次的教训还不够?3600白扔了,还被骂多管闲事。
另一个说:万一老人真出事了呢?
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睡不着。
那股酸臭味好像穿过了楼板,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知道那是心理作用。
但就是甩不掉。
第二天早上出门,经过五楼,味儿还在。
我加快脚步下楼。
到了汽修店,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把客户的刹车片装反。
老板骂了我一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路边啃馒头,给赵叔打了个电话。
上次留的号码。
没人接。
打了三遍,都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车,嚼着嘴里的馒头。
馒头没什么味道。
下午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康乐小区。
到五楼,味儿更重了。
我站在赵叔家门口,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流程。
没人应。
但这次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彻底安静。
我的手悬在门板上,没有落下去。
脑子里赵成刚的脸一闪一闪的。
“谁让你踹的?”
“你知道换一扇门多少钱吗?”
“以后少管闲事。”
3600。
我缩回了手。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碰见王婶在擦楼梯扶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程,五楼那味儿你闻见了没?”
我说闻见了。
“好几天了,”王婶压低声音,“我估摸着赵老头又出啥事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意思是——你上次不是挺热心的吗?
我说:“王婶,上次我踹门赔了3600。”
她愣了一下,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扶手,不说话了。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
我其实不怎么抽烟,就是偶尔心里头堵的时候来一根。
抽了一半,看见四楼的老李骑着电动车回来。
他锁好车,往楼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叫住他。
“李叔,五楼赵叔家那味儿——”
“闻见了,”老李摆摆手,“谁知道呢,可能东西放坏了吧。”
“您不觉得不对劲?”
老李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小程,你这人啊,就是心太软。上回的事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进了楼。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拍肩膀。
我把烟摁灭了,站在原地。
冷风灌进脖子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我已经盯了一年了,形状像一只狗。
今天越看越像一个人蜷缩在地上。
我翻了个身,拿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
刷到一条新闻——某地独居老人去世多日才被发现。
评论区一堆人骂邻居冷漠、骂子女不孝。
骂得义正言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又过了一天。
味儿更重了。
六楼都能闻到了。
我提着垃圾袋下楼扔垃圾,在二楼碰见了一个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红棉袄,烫着卷毛,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正在跟一楼的住户聊天。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她捂着鼻子,“哪家厕所堵了?”
一楼的住户指了指楼上:“好像是五楼。”
红棉袄摇了摇头:“这也太埋汰了。”
我提着垃圾袋经过,没说话。
到了垃圾桶那儿,把袋子扔进去。
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了。
上楼。
到了五楼。
这次,楼道里不止我一个人。
王婶在。
老李在。
三楼那对小夫妻也在。
还有刚才那个红棉袄。
他们都站在赵叔家门口,捂着鼻子,交头接耳。
看见我上来,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地转过来。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一群人围观一口枯井,谁也不想第一个伸头往下看,但又好奇井底有什么。
然后他们看到了我——上次那个伸过头的傻子。
王婶先开口:“小程来了啊。”
语气特别自然,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
我没接话。
看了一圈。
六七个人。
没有一个人敲过那扇门。
或者敲过了,但没人愿意做下一步。
老李清了清嗓子:“要不……报警?”
这话明明谁都能说,谁都能做。
但他说完之后,看向了我。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
不,比冤大头还惨。
冤大头好歹是自己犯傻。
我这叫什么?
被架上去的。
上次是自己冲上去的,赔了3600。
这次没人冲了,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我冲。
凭什么?
就凭我上次多管了那个闲事?
就凭我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有前科”的好人?
我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没发。
我掏出手机。
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康乐小区三号楼五单元502,一个独居老人,好几天没有动静了,门口有异味。对,麻烦你们来看一下。”
挂了电话。
邻居们松了口气。
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让我胃里泛酸。
【第三章】
警察来得挺快。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还带了一个开锁的师傅。
上楼的时候邻居们自觉让出一条道。
民警敲门,喊了几声,没人应。
女民警问我:“你是报警人?”
我说对。
“老人家属联系方式有吗?”
“他有个儿子叫赵成刚,电话我没有。”
王婶在旁边插嘴:“我有我有。”
她翻出手机找了半天,找到了赵成刚的号码。
女民警拨过去。
响了很久,接了。
民警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赵成刚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民警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挂了电话之后,女民警跟男民警说了句什么。
男民警的眉头皱起来了。
然后男民警走到门前看了看锁。
看了很久。
转过头问开锁师傅:“这锁,从外面反锁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
王婶“啊”了一声。
老李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愣住了。
从外面反锁的?
什么意思?
赵叔一个人住在里面,门从外面被人锁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响了。
像拼图掉下来最后一块。
开锁师傅动手开锁。
一分多钟,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那股味儿像一堵墙似的糊过来。
不是腐烂。
是排泄物、馊饭、和很久没通风的老人房间混在一起的味道。
活人的味道。
但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我跟在民警后面进去了。
客厅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光线暗得像地下室。
赵叔躺在卧室的床上。
瘦得脱了形。
两个月不见,他的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水分,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深凹下去。
被子上全是污渍。
床头柜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喝空了两瓶,还有三瓶没开。
旁边有一袋饼干,吃了一半,碎渣撒了一枕头。
他睁着眼。
看见有人进来,嘴唇动了动。
女民警蹲下去,声音放得很轻:“老爷子,您能听见吗?”
赵叔点了下头。
很微弱的幅度。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皮包骨,青筋暴突。
往我的方向伸。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的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攥得很紧。
指甲嵌进布料里。
“小伙子。”
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那锁……”
他喘了几口气。
“是我儿子从外面锁的。”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民警没说话。
我没说话。
身后楼道里那些伸着脑袋往里看的邻居们,也没说话。
赵叔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凹陷的太阳穴流进了枕头里。
“他说……让我乖乖在家待着,别出去给他丢人。”
“水和吃的放了一点。”
“说过几天就来开门。”
他攥着我袖子的手在发抖。
“十天了。”
我蹲在那儿,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十天。
门从外面锁了十天。
几瓶水,半袋饼干。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锁在屋里,十天。
民警开始拍照取证。
叫了救护车。
楼道里的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骂赵成刚不是东西。
有人说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有人叹气。
但没人——
没有一个人说过“我们应该早点报警”。
赵叔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直没松开我的袖子。
一直到救护车门口,护工需要把他推进去,他才被迫松手。
松手的那一刻,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
感激。
羞耻。
恐惧。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是一个被困住的人,看见唯一一扇可能打开的窗户时的眼神。
拼命想抓住,又怕弄碎了。
救护车走了。
民警做了笔录,问了我一些情况,留下联系方式走了。
说后续会处理。
我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王婶凑过来,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是那种同情但不打算出头的样子。
“小程啊,幸亏你报警了。”
我转头看着她。
“王婶,你早就闻见味儿了吧?”
她一愣。
“好几天了吧?”
她张了张嘴:“我……我以为是下水道——”
“您住三楼,赵叔住五楼。您天天从他门口过,闻了好几天,以为是下水道?”
她脸上挂不住了,干笑两声:“那不是……谁知道啊是不是。”
我没再说。
转身上楼了。
到了五楼,那扇新换的防盗门敞着。
3600块钱的新门。
锁芯崭新锃亮。
就是这把锁。
赵成刚用这把他让我赔的锁,从外面把他爹锁了十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上楼回家。
关上自己的门,坐在床边。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气。
【第四章】
赵叔住院了。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褥疮。
医生说再晚两天,人就没了。
我去医院看了一次。
赵叔躺在病床上,输着液,人比那天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得吓人。
病房里没有别人。
没有赵成刚。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赵叔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
“又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我儿子他……”
又是这句话。
上次给我苹果的时候也是这句话。
“他不是坏人。”
我没接话。
赵叔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生意不好做,压力大。我老了,不中用了,拖累他。”
“他说养老院太贵了,在家待着就行,不用出门。”
“他怕我出去摔了,又要花钱。”
“所以就……”
他没说完。
我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什么叫“怕你出去摔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你把他锁在家里,放几瓶水几块饼干,十天不来。
这叫怕他摔了?
这叫什么?
这叫囚禁。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赵叔,警察跟您说了吧?这事儿他们会管。”
赵叔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不能抓他。”
“他是我儿子。”
“抓了他谁管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劲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小伙子,你跟警察说说,别抓他。他改了就行了,他一定会改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不是原谅。
是害怕。
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害怕笼子被拆掉之后,自己连笼子都没有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冷风打在脸上,脑子里嗡嗡的。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民警留给我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
没打。
揣着手机走了很久,走到一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叔那句话。
“抓了他谁管我?”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吃完面回到家,打开手机,搜了一堆东西。
“虐待老人怎么报警”。
“遗弃罪立案标准”。
“子女锁老人在家犯法吗”。
看了一晚上。
法律条文看得我头疼,但大致看明白了。
赵成刚这种行为,往轻了说叫虐待,往重了说叫遗弃。
都能判。
但赵叔不追究,就很难办。
而且赵成刚是赵叔唯一的儿子。
真把人抓了,赵叔怎么办?
养老院?赵叔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根本住不起像样的。
社区托管?这种小区连个居委会活动室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狗形水渍。
今天它看起来像一把锁。
第二天上班,老板看我精神不好,以为我又要请假,脸当时就垮了。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干活的时候,手底下一辆车要换火花塞,我拧螺丝拧到一半,手停了。
想起赵叔攥着我袖子的手。
那个力度。
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中午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你是程野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带着压制的怒气。
“我是赵成刚。”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我爸住院的事,警察找我谈了。”
他顿了顿。
“是你报的警,对吧?”
我说对。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又是这句话。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愣住。
我说:“锁是你从外面锁的。”
“那是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赵叔差点死了。”
“没死不就行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说:“你要是想多事,那咱们走着瞧。上次那3600你赔得挺痛快的,这次要是折腾出什么事来,你赔得起吗?”
然后挂了。
我站在汽修店后院,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太阳晒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
【第五章】
赵成刚的电话是一根刺。
扎在心里,不深,但一直在。
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一个修车的学徒,月薪三千五,租住在六楼的隔断间,连个正经朋友都没几个。
人家赵成刚开帕萨特,穿着体面,说话有腔有调。
在外人看来,那是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谁信他把亲爹锁在屋里十天?
就算信了,又怎样?
赵叔自己都不追究。
但这根刺它扎在那儿,走路的时候疼,睡觉的时候也疼。
过了两天,我又去医院看赵叔。
这次病房里有人了。
不是赵成刚。
是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
正坐在床边跟赵叔说话。
赵叔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小程来了。”
他转头跟那个女人说:“就是他,就是这个小伙子。”
女人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街道办的,姓方。”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方竹。康乐街道综合治理办公室。
“赵大爷的情况,派出所那边跟我们通报了。”她说话很干脆,没有废话。“我来做个走访。”
她看着我:“听说两次都是你发现的?”
我说是。
她点了下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赵大爷的儿子赵成刚,我们也约了谈话。”
赵叔在旁边急了:“方同志,我儿子他不是故意的——”
方竹抬手轻轻压了压:“赵大爷,您别急,我们就是了解情况,不是来抓人的。”
赵叔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
方竹跟赵叔又聊了一会儿,问了些生活情况——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医保,平时谁照顾。
赵叔的回答让我越听越难受。
退休金2300。
有医保,但自费部分也不少。
平时没人照顾。
赵成刚住在城北,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
以前是一周来一次,后来变成两周,再后来变成一个月。
每次来就放点东西,待不了半小时就走。
赵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
但他的手一直在揪被角。
方竹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跟我聊了几句。
“这种情况不少见。”她说,声音压得低。“老人不愿意追究,法律就很难介入。”
“那怎么办?”
“我们会跟赵成刚谈,要求他履行赡养义务。如果他不配合,可以走法律程序——但需要赵大爷本人配合。”
她看着我:“你愿意作为邻居做个证人吗?”
我想了想。
“行。”
方竹把本子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
不容易什么啊。
我就是个路人。
一个住在六楼的,每天爬楼梯经过五楼的路人。
只不过这个路人鼻子太灵了。
赵叔出院是五天之后的事。
出院那天,赵成刚来了。
我正好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他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单元门口。
他从车里出来,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的是米、油、饼干之类的。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甚至冲我笑了笑。
“程小兄弟。”
语气跟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判若两人。
热络,亲切,带着一股子圆滑。
“上次在电话里态度不好,我跟你道个歉。”
他拎着袋子,站在我面前,个子比我高半头。
“我也是急了,你知道的,家里事儿多,一时没控制住脾气。”
我看着他。
他接着说:“我爸那事儿,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出差去了外地,临走急,锁了门怕他自己出去摔着……”
“出差十天?”
他顿了一下。
“是久了点,但我让人带了东西——”
“几瓶水,半袋饼干。”
他不说话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先移开了目光。
“行,这事儿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说完拎着袋子进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上楼的时候步子很稳,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不出任何愧疚。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播放赵成刚那张笑脸。
那种笑,我在汽修店见过太多了。
客户的车明明是自己开出的毛病,但投诉的时候笑着跟你说“你看是不是你们的问题”。
皮笑肉不笑,嘴上说道歉,心里想的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翻到方竹的名片,加了她。
备注:街道办方姐。
消息发过去:“方姐,我是五号楼六楼的程野。赵叔今天出院了,赵成刚来送了些东西,态度变了很多。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收到。我们会持续关注。你平时多留意一下,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
做完了我能做的事。
剩下的,不是我能管的了。
我就是个邻居而已。
对吧?
【第六章】
之后的日子平静了一阵。
赵成刚来的频率变高了。
每周至少两次。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每次来都拎着东西,在楼道里碰见邻居还打招呼。
笑容可掬的。
王婶跟我说:“你看人家赵成刚,现在多孝顺。”
我没搭话。
老李也说:“上次那事可能真是误会,人家忙嘛。”
误会?
从外面反锁的门,十天不开,这叫误会?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赵成刚来得勤了,大家就觉得他改好了。
孝顺的表演,比真正的孝顺更容易让旁观者满意。
因为旁观者只需要“看起来没事”就够了。
“没事”就意味着不用操心,不用介入,不用承担。
这就是人的本性。我不怪他们。
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五楼的动静。
不是刻意去听,就是每天上下楼经过的时候,多停几秒。
头两周确实正常。
赵叔家里时不时传出电视的声音,有时候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有一次我下楼的时候正好赵叔开门倒垃圾,看见我,笑了笑。
“小程啊。”
“赵叔,身体好点了?”
“好多了好多了。”
他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在医院那会儿那么吓人了。
我帮他把垃圾拎下楼。
上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两个橘子。
“我儿子买的,可甜了。”
他说“我儿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
就好像赵成刚每周来两次,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接过橘子,没说什么。
回到家剥开一个,酸的。
到了第三周,变化开始了。
赵成刚来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一次。
然后是两周一次。
楼道里碰见的时候,他还是笑,但笑得越来越敷衍了。
有一次我在三楼碰见他,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往下走,步子很快。
我说:“赵哥。”
他“嗯”了一声,没停,擦着我就过去了。
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碰到楼梯扶手,发出空荡荡的响声。
我上到五楼,经过赵叔家门口。
门关着。
电视没开。
安静。
那天晚上我给方竹发了条消息。
“赵成刚来的次数在减少。”
方竹回:“了解了,我们下周安排入户回访。”
又过了一周,一个周六的下午,我休息,在家洗衣服。
忽然听见楼下有争吵声。
五楼传上来的。
赵成刚的声音。
很大声。
“我每周来两趟,我公司不用上班了?”
“你知不知道油费多少钱?过路费多少钱?”
“我自己还有房贷!车贷!”
然后是赵叔的声音。
很小。
小到我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
“不用来了……我自己行……别生气……”
赵成刚的声音更大了:
“你自己行?上次差点死在屋里,你自己行?”
“街道办天天找我,派出所天天找我,我成什么了?”
“我跟你说,都是那个姓程的搞出来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
手上还滴着水。
浑身僵住了。
“没有他多事,谁知道?谁管?”
“非要把家丑往外扬,他图什么?”
赵叔的声音更小了,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但赵成刚下面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他要是再来,你别开门。听见没有?”
然后是砰的一声关门。
脚步声往下走。
我站在自己的厨房里,手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心里头不是气。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有人往你胸口塞了一团脏棉花,堵着,黏着,拿不出来。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又给方竹发了条消息。
这次我没打字。
我发了一段语音。
很短,就一句话:
“方姐,赵成刚今天在赵叔家里吵架了,很大声。我觉得情况在恶化。”
方竹秒回:
“我知道了。下周一我亲自去。”
周一我上班,不知道方竹去的情况。
晚上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了她。
她站在单元门外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我,把烟收了。
“小程。”
“方姐,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
“赵大爷说一切都好。儿子很孝顺。”
我张了张嘴。
“他不让我们管。”
方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能感受到的无力。
“我们能做的就是定期回访、建档。但如果当事人不配合——”
她没说完。
我接过话:“就没办法。”
她看着我,点了下头。
“法律保护的前提是有人主张权利。赵大爷不主张,我们就很被动。”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楼道上方黑洞洞的天花板。
“那就看着?”
方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帮他申请低保户的居家养老服务。如果批下来,每周会有社工上门。”
“多久能批?”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又是这句话。
和医院时一样。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潜台词是——你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方竹走了。
我上楼。
经过五楼的时候,赵叔家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电视的声音很小很小。
我放慢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上走。
六楼。
打开门。
进屋。
关门。
坐在床边。
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今天什么都不像。
就是一块水渍。
【第七章】
十二月中旬,暖气终于来了。
楼道里不再像冰窖,五楼经过的时候也不用缩着脖子了。
赵叔家的门依然关着。
但至少没有异味了。
我每次经过都会放慢脚步听两秒。
电视声。
有电视声就行。
赵成刚又消失了。
半个月没见他的帕萨特。
有一天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了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箱牛奶和一些菜。
他抬头看了看楼号,又看了看手机。
“哥,五单元502怎么走?”
我说五楼。
“赵大爷家是吧?”他从后座上卸东西,“他儿子叫的跑腿。”
跑腿。
赵成刚开始用跑腿给他爸送东西了。
连门都不进了。
我帮那小伙子把东西拎上了五楼。
敲门。
赵叔来开门。
速度很慢,从里面磨磨蹭蹭走了好一会儿。
门开了,看见是我和跑腿小哥,愣了一下。
“赵叔,您儿子买的东西。”
赵叔看着那两箱牛奶和菜,沉默了几秒。
“好,放门口就行。”
跑腿小哥放下东西走了。
赵叔弯腰去搬牛奶,搬不动。
我拎起来送到屋里。
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
屋子比上次干净了一些,但能看出来是一个老人勉强维持的整洁。
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歪歪斜斜,地上有些扫不干净的灰。
厨房里没有开火的痕迹。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赵叔,您自己做饭吗?”
“吃饼干,泡点牛奶。”
七十多岁的老人,一天三顿饼干泡牛奶。
我放下东西,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演的是一个什么相亲节目,花花绿绿的。
他没在看。
眼睛盯着茶几上一个翻过来扣着的相框。
我没问那相框里是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
“赵叔,我给您做顿饭吧。”
他摆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今天休息。”
我去厨房翻了翻。
跑腿送来的菜里有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
灶台上的灰擦了擦,锅涮了涮。
做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清炒青菜,煮了两碗面条。
端出去的时候赵叔坐在桌前,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
两副。
他给我也摆了一副。
我坐下来,和他一起吃。
赵叔吃得很慢。
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抖。
一口面条嚼了很久很久。
但我注意到他吃得很干净。
碗里一粒面条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突然说了一句:
“你跟我孙子差不多大。”
我愣了一下。
“赵叔,您还有孙子?”
“成刚的儿子。十岁了。”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我没见过几面。”
“他妈带着,在外地。成刚离婚了。”
我“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又开口了:“成刚也难。”
又是这句。
他好像永远在替赵成刚找理由。
离婚了,压力大,所以忽视了你。
公司不好做,所以没时间来看你。
嫌麻烦,所以用跑腿代替亲自上门。
把你锁在家里十天不来,所以差点饿死。
都有理由。
每一条都说得通。
但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等于什么?
等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吃着饼干泡牛奶,连灶台都不敢开,对着一个扣过来的相框发呆。
我收了碗,洗了,放好。
走的时候赵叔送我到门口。
“小程。”
“嗯?”
他犹豫了很久。
“你以后……别因为我的事跟成刚闹。”
“他要是记恨你……”
“赵叔。”我打断他。
“我不怕他。”
赵叔看着我,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
我上了楼。
到家之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给方竹发消息。
“方姐,那个居家养老服务批下来了吗?”
“还在走流程。”
“能催催吗?赵叔的情况不太好。他儿子已经不来了,只叫跑腿送东西。老人不开火,天天吃饼干。”
过了几分钟。
“我尽量。”
又过了一分钟。
“程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是赵大爷的家人,你也不是社工。你一直这么管下去,自己扛得住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
“扛不扛得住的事以后再说。他现在就剩这一扇门了。我不管,谁管?”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好像又变了形状。
今天它像一只手。
一只伸出来、攥着什么的手。
我闭上了眼。
【第八章】
元旦过了。
方竹说的居家养老服务批下来了。
每周三会有一个社工阿姨上门,帮赵叔收拾卫生、做顿饭、量个血压。
社工阿姨姓孙,五十多岁,胖墩墩的,嗓门大,人挺热心。
第一次上门那天我正好碰见,在楼道里聊了几句。
“赵大爷人挺好的,就是太瘦了。”孙阿姨说,“冰箱里啥都没有,只有几箱牛奶和一包饼干。”
“我给他炖了个排骨汤,他喝了两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假装看手机。
有了孙阿姨之后,赵叔的状态好了一些。
至少每周能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我也时不时去看看他,帮他买点菜、换个灯泡什么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赵成刚还是不来。
跑腿也不叫了。
完全消失了。
方竹说街道办联系过他好几次,他要么不接电话,要么说“知道了”就挂。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来,爬到五楼。
赵叔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皱了下眉,推门进去。
赵叔坐在沙发上,精神还不错,但桌上摆着一些文件。
看见我,他先笑了。
“小程来了。”
“赵叔,门怎么开着?”
“透透气。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是一份卖房合同。
康乐小区三号楼五单元502。
卖方:赵全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叔,你要卖房子?”
赵叔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恢复了正常。
“成刚说的。他说这房子太老了,住着也不方便,不如卖了。”
“卖了您住哪儿?”
“成刚说让我去他那儿住。”
“去他那儿住?”
我控制不住声音大了点。
他那儿住?
一个半年不来看你的人,说让你去他那儿住?
赵叔看出了我的表情,连忙说:“他说了,已经收拾好房间了。”
“赵叔,这合同您签了吗?”
“还没。成刚说让我先看看。”
我拿起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房子评估价42万。
合同上的售价是28万。
低了整整14万。
买方那一栏的名字——
赵成刚。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
他要用28万买他爸42万的房子。
用亲情打个折,六六折。
然后让老人去他家“住”。
住多久?以什么方式住?有没有书面保障?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赵叔,这合同先别签。”
赵叔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小程,他是我儿子。”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了。
每次都像一道金牌,能挡住一切指责。
是啊,他是你儿子。
他锁了你十天,你说他不容易。
他半年不来看你,你说他工作忙。
他派跑腿送东西,你说他有孝心。
他要低价买你的房子,你说他让你去他那儿住。
赵叔,你到底要替他说多少次“他是我儿子”?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说出来,他只会更拼命地维护赵成刚。
因为他除了赵成刚,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
“赵叔,我不是说不让您卖。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得找个懂行的人帮您看看。万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有什么不对?”赵叔打断我,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这么大声。
“我儿子还能害我?”他盯着我,眼圈有点红。“他是我生的,我养的。他不会害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
是害怕。
他在害怕我说出真相。
害怕有人把那层纸捅破,让他不得不直面那个事实——
他的儿子不爱他。
或者至少不像他爱儿子那样爱他。
我闭了嘴。
站起来。
“赵叔,您先别急,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了。
“小程,你是好孩子。但这是我们家的事。”
第三次了。
第一次,赵成刚说“以后少管闲事”。
第二次,赵成刚说“这是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第三次,赵叔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父子俩,用同一句话,把我推了出去。
我说好。
走的时候没回头。
上了六楼,关上门。
没坐床上。
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小区里的路灯有一半不亮了,没人修。
远处有一排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掏出手机,没给方竹发消息。
这次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法律援助热线。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一个老人的子女以低价购买老人的房产,这种合同有效吗?”
电话那头的人很耐心地跟我解释了十多分钟。
大意是:如果老人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签的,合同有效。但如果存在欺诈、胁迫或者利用老人信息不对称的情况,可以主张撤销。
“关键是,需要老人自己提出来。”
又是这句话。
需要老人自己提出来。
他不提。
他永远不会提。
因为他怕。
怕那个唯一的儿子连最后这点“表面的关心”都不给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赵成刚的号码。
上次他打给我警告我的时候,号码存下了。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我是程野。六楼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又有什么事?”
“赵叔的房子,28万你收?42万的房子。”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合同了。”
“关你屁事。”他的声音冷下来了。“这是我跟我爸之间——”
“你爸的房子,你低价收了,然后呢?让他去你那儿住?你半年不来看他一次,他去了你那儿,你怎么对他?再锁一次?”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重响,像是拍了桌子。
“程野,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你那份合同要是签了,我会帮赵叔申请法律援助。”
“你——”
“赵成刚,遗弃罪最高判五年,你查查。我手里有派出所的报警记录、医院的诊断证明、街道办的走访档案。你想试试?”
那边安静了。
很长一段安静。
然后赵成刚说话了。
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也不是怒,是一种我没听过的语气。
低沉,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你以为我想这样?”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一个月房贷多少钱?一万二。车贷三千五。前妻每个月要五千块抚养费。我公司三个月没接到单了。你以为我不想管我爸?”
“我连自己都快管不了了。”
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卖了房子,我好歹能缓一缓。让他来我这儿住,总比一个人在那个破楼里强——”
“强?”我没忍住。“28万买42万的房子,你觉得强?你手里多出的14万是缓了你,还是缓了赵叔?”
“他住你那儿,你一天到晚不在家,谁管他?你上次锁了他十天——”
“那次是意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声音又压下去了。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知道那次不对。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临时出差——”
“那你可以不锁门。”
“他自己走出去摔了怎么办?上次在楼道里摔了一次,医药费花了八千。我——”
他停住了。
很久之后说了一句:
“你不懂。”
我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我不懂?
也许我真的不懂。
我没有年迈的父母要养,没有房贷车贷要还,没有前妻要给抚养费。
我是一个月薪三千五的汽修学徒。
我只是一个闻到味儿会敲门、看到不对会报警的邻居。
但我懂一件事。
“赵成刚,不管你有多难,赵叔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把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不一样。
没有怒气,没有反驳。
就是沉默。
最后他说:“合同的事,我再想想。”
然后挂了。
【第九章】
合同的事暂时搁置了。
赵成刚没有再拿那份合同来找赵叔签。
但他也没再出现。
连跑腿都不叫了。
彻底断了联系。
方竹告诉我,街道办又联系了赵成刚几次,他都没接。
后来换了座机打,接了一次。
就说了一句话:“房子不卖了,你们别再找我了。”
然后挂了。
方竹说她听出来了,赵成刚是真的扛不住了。
不是被我们逼的——是生活把他逼的。
“他可能真的快破产了。”方竹说。
我问:“那赵叔怎么办?”
“居家养老服务会继续。低保也在申请。但长期来看……”她摇了摇头,“还是得有个兜底方案。”
“什么方案?”
“最坏的打算,起诉赵成刚,要求其履行赡养义务。法院判了之后,有强制执行的依据。”
“但赵叔不同意。”
“所以我在想另一条路——申请指定监护人变更。如果能证明赵成刚不适合做监护人,可以由街道或者社区来代理。”
“这个难吗?”
“难。”她直说,“很少有这种案例。”
二月了。
快过年了。
小区里有人开始贴春联,有人在楼道里堆了年货箱子。
赵叔家门口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和平时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买了一副春联和一包饺子,敲开了赵叔的门。
“赵叔,我来给您贴春联。”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红艳艳的对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来来来,进来进来。”
我贴春联,他在旁边扶着,指挥“高了”“低了”“往左一点”。
贴好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
就两个字,说完之后扭过头去擦眼睛。
我进厨房煮饺子。
这次厨房比上次干净了。
灶台上的灰擦掉了,孙阿姨上门的时候帮他收拾过。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赵叔在客厅里说话了。
“小程。”
“嗯?”
“成刚今年不回来过年。”
我没说话。
“他打电话了,说公司忙,回不来。”
我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锅里。
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我跟他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知道他不是忙。“
我手停了一下。
”他是不想见我了。“
锅里的水溢出来了,滋在灶台上,”嗤“地一声响。
我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
没回头。
赵叔继续说。
”上次你跟他打电话的事,我知道。“
我的手顿住了。
”孙姐跟我说了。她说你帮我挡了那份合同。“
我转过身。
赵叔坐在客厅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讨好、害怕和躲闪。
很平静。
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小程,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
”但这次我不怪你,也不拦你了。“
”这房子,我不卖。“
”我活着,这就是我的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再颤抖。
我端着饺子走出来,放在桌上。
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中间。
”赵叔,过完年,方姐说的那个低保应该能批下来了。“
”批下来之后,孙姐可以一周来三次。“
”您要是觉得一个人闷,楼下奇牌室天天有人下棋,我改天带您去认识认识。“
赵叔听着,一直在点头。
点着点着,眼泪掉下来了。
砸在饺子上。
他赶紧拿手背擦。
”瞧我,老了老了,倒爱哭了。“
我低头吃饺子。
嚼了两口,发现——
是韭菜鸡蛋的。
挺香。
除夕那天晚上,鞭炮响了一整夜。
我在六楼,赵叔在五楼。
隔着一层楼板。
零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小程,新年好。“
赵叔发的。
我回了一条:“赵叔新年好。明天我下来给您煮汤圆。”
”好。“
就一个字。
但我觉得那个”好“字里,有很多东西。
有期待。
有安心。
还有一点点——
活下去的力气。
【第十章】
年后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正月初八,方竹给我打了个电话。
”低保批了。“
”居家养老服务升级了,一周三次。还给配了一个应急呼叫器,老人按一下,社区十分钟内上门。“
我说好。
”还有一件事。“方竹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我们联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赵大爷的情况可以作为典型案例——“
”等一下,“我打断她,”什么意思?“
”赵大爷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起诉赵成刚。要求其履行赡养义务。“
我愣住了。
”他自己同意的?“
”初六那天我去看他。他主动跟我说的。“
”他说——“方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
”‘方同志,那个什么起诉的事,你帮我弄吧。’“
”然后他还说了一句。“
”‘我不能什么都靠小程。’“
我握着手机,坐在汽修店后院的台阶上。
正月的风还是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太阳挺暖和。
我鼻子酸了一下。
没哭。
就是酸。
起诉的流程走得不快。
法律援助中心派了一个年轻律师,姓林,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来找赵叔做了几次笔录。
我作为证人也做了笔录。
从第一次踹门,到赔了3600,到第二次报警,到发现门从外面反锁,到后来卖房的合同——
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都说了。
林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推了推眼镜:“证据很充分。”
赵成刚收到法院传票的那天,给我打了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
我接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
像是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扛不动了。
”程野。“
”嗯。“
”你赢了。“
我没说话。
”我爸这辈子就听过两个人的话。一个是我妈,她走了二十年了。一个是你。“
”一个外人。“
他笑了一声。
很短,很干。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他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全交给我妈。我妈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后来我妈走了,他就把这套听话的本事,用到了我身上。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我说锁门是为他好,他信了。“
”我说卖房是为他好,他也差点信了。“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你出现。“
”你做了一件我不愿意做的事。“
”你让他知道,他可以不听。“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赵成刚说:
“该赔的我赔。该判的我认。但你告诉他——”
他的声音哑了。
”告诉他我不是不想管他。是我真的没有能力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声音。
是一个中年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很短。
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然后就被掐断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举着手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楼道染成橘红色。
五楼的那扇门关着。
新贴的春联还在。
上联:平安如意年年好。
下联:富贵吉祥步步高。
横批:万事如意。
是我贴的。
贴得不太正。
但赵叔说好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上楼。
到了六楼,开门,进屋。
没开灯。
站在窗户边。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路灯亮了。
这次不是一半,是全亮了。
好像有人终于去修了。
我看着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枝桠上冒出了一点嫩绿色的东西。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是芽。
春天要来了。
我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但不刺骨了。
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
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关上窗户,打开灯,去厨房煮了一包方便面。
坐在桌前吃。
面很普通,超市里两块五一包的那种。
但今天吃起来,味道还行。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二月。
我用笔在上面圈了一个日子。
下周三——孙阿姨上门的日子。
旁边又圈了一个。
周五——林律师说的下次开庭。
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给赵叔买两斤排骨。”
我把面吃完了。
把碗洗了。
把桌子擦了。
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今天它什么都不像。
不像狗,不像锁,不像蜷缩的人,也不像伸出来的手。
就是一块水渍。
但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挺顺眼的。
翻个身,闭眼。
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汽修店的活儿不等人。
——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法院判了赵成刚每月支付赵叔赡养费1500元,并且承担一半的医疗费用。
赵成刚没上诉。
他的公司后来倒闭了,帕萨特也卖了。
听说去了南方打工。
赡养费倒是每个月都打,没断过。
赵叔拿着赡养费,加上退休金和低保补贴,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不少。
孙阿姨每周来三次,有时候多带点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赵叔在旁边打下手,像个学徒。
楼下奇牌室我带他去了。
他跟几个老头很快混熟了,天天杀得天昏地暗。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奇牌室门口跟人吵架。
”将军!“
”你悔棋!你刚才悔棋了!老赵你太不讲究了!“
”我没有!你眼神不好使!“
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看见我,冲我摆手:“小程!你来评评理!”
我走过去。
”他悔棋了。“那个老头指着赵叔。
赵叔一脸无辜:“我没有。”
我看了看棋盘。
”赵叔,您确实悔了。“
”你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三个人在奇牌室门口闹成一团。
有人经过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经过五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关着。
里面没有电视声。
安静的。
但是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拖鞋。
放在门外面的。
是我的尺码。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
“小程,你的鞋该换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双拖鞋和那张纸条。
鼻子又酸了。
还是没哭。
我把拖鞋拎起来,上楼。
到家之后换上。
刚好。
软的。
暖和。
——
春天确实来了。
梧桐树长满了叶子。
路灯全亮着。
我还是住在六楼。
赵叔还是住在五楼。
每天上下班经过,我会放慢脚步,听两秒。
不用听电视声了。
现在经常能听见笑声。
有时候是孙阿姨的大嗓门。
有时候是赵叔跟棋友打电话约战的声音。
偶尔——
很偶尔——
会听见一个声音说:
“喂,爸,钱打了啊。你……吃了没?”
很短。
每次不超过一分钟。
但赵叔会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很久。
然后起身去厨房热饭。
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跑调。
但挺好听。
——
对了,那扇门。
3600块的那扇门。
还在。
锁芯还是崭新的。
但现在——
它从里面锁。
钥匙在赵叔自己手里。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