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娘家,我妈翻我包翻出三把青菜。
她当场拍了桌子:“宋小满!你手是有多贱!”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举着手机拍抖音了。
配文:女儿回娘家偷菜,啃老啃出新高度。
视频火了。
一夜之间,我成了全网唾骂的“青菜贼”。
亲戚群炸了,邻居议论了,我表哥转发了,我前男友点赞了。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刷评论,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三天后。
她被推进手术室前,医生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个偷青菜的贼。”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而我藏了半个月的真相,才刚刚开始。
你猜那三把青菜,到底值多少钱?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娘家门口,深吸一口气。
每年回这个家,我都需要做一套完整的心理建设。
不是夸张。
上一次回来,我妈嫌我胖了,当着邻居的面捏着我腰上的肉说:“你看看这一圈,跟套了个游泳圈似的。”
上上次回来,她嫌我穿得寒碜,把我那件三千块的大衣扔进了洗衣机,用最猛的模式搅了两个小时。
我说妈那是羊绒的。
她说羊绒咋了,羊还不让洗澡了?
我看着缩成童装的大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这次回来之前,我做了万全准备。
行李箱里放了给我爸的茅台,给我妈的金镯子,给家里的各种年货。
另外还有一个单独的保温袋。
里面装着三把菜。
不是普通的菜。
是我花了大半个月,托了三层关系,从云南那边一个有机农场空运过来的高山野生蔬菜。
一把蒲公英嫩芽,一把高山苦荬菜,一把野生蕨菜尖。
这三样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是我专门为我妈准备的。
原因很简单。
半个月前,我偷看了我妈的体检报告。
她藏在柜子最底下,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以为没人会发现。
胆囊结石,需要手术。
医生建议术前两周调整饮食,多吃清淡的、富含膳食纤维的新鲜蔬菜。
我妈没告诉任何人。
我爸问她体检结果,她说好着呢,啥毛病没有。
但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所以这三把菜,是我每天晚上下班后,查了几十篇营养学论文,对照着她的病情,一样一样挑出来的。
这些菜对胆囊有好处,能帮她在术前把身体调到最好的状态。
我的计划是:悄悄把这些菜塞进家里的冰箱,替换掉她平时吃的那些大鱼大肉。
她这个人,你要是正面跟她说,妈你得了胆囊结石要注意饮食,她能当场跟你拍桌子——你才结石!你全家都结石!
所以只能偷偷来。
我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保温袋的拉链。
拉好了,完美。
按门铃。
“来了来了!”
门开了。
我妈宋大花女士,穿着她那件大红色貂绒外套,脖子上挂着去年我给她买的金项链,烫着一头棕红色卷毛,活像一只过年的泰迪。
她先打量了我一眼。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那个眼神,像扫描仪。
“又瘦了。”
我心想,上次说我胖,这次说我瘦,您到底想让我多少斤啊。
“妈,过年好。”
“好什么好,快进来,外面冷。”
她一把把我拽进去,然后眼睛就锁定了我的行李箱。
“带啥回来了?”
“给你和爸的年货,茅台,还有……”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蹲下来拉开了我的行李箱。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我安慰自己:没事,保温袋在最底下,上面压着衣服和年货,她不会翻到的。
我太天真了。
宋大花女士翻行李的速度,比海关缉毒犬还快。
她三下五除二扒开了我的衣服,扒开了年货,精准地——像导弹锁定目标一样——一把抄起了那个保温袋。
“这是啥?”
我脑子飞速运转。
“零食。”
“零食?”她掂了掂,“这手感不对。”
然后她拉开了拉链。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把绿油油的蔬菜,整整齐齐地躺在保温袋里。
我妈的表情,从好奇,到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宋小满。”
“嗯?”
“你给我解释一下。”
她把三把菜举到我面前,像举着三份罪证。
“为什么你的包里,有三把青菜?”
我张了张嘴。
“我……”
“你是不是偷的?”
“啊?”
“我说!这菜!是不是你从家里冰箱拿的!”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咋了咋了?”
“你来看看!”我妈把菜往我爸面前一甩,“你闺女!大过年的!从家里偷菜!”
我爸看了看菜,又看了看我,一脸茫然。
“不是,妈,你听我……”
“我说这两天冰箱里的菜怎么少得那么快!”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了我鼻尖。
“上次你回来,冰箱里三根萝卜,走的时候只剩一根!我还以为你爸偷吃了!”
我爸:“???原来那次你骂了我两天是因为这个???”
“现在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我深吸一口气。
“妈,首先,这不是你家冰箱里的菜。其次,这是我专门买的。最后……”
“你还狡辩!”
“我没有狡辩,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行!你说!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块的人,买什么菜需要用保温袋装着千里迢迢带回来?你当我傻啊?”
这句话把我堵得严严实实。
因为我确实不能告诉她真相。
我不能说妈这菜是空运的一把大几百。
更不能说妈这是给你术前调理准备的。
她不知道我看过她的体检报告。
她不知道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城最好的肝胆外科专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在外面混得一般、工资不高、过年回来还顺手牵羊的赔钱闺女。
我咬了咬牙,说:“这菜是朋友给的,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朋友给的?什么朋友?”
“就普通朋友……”
“男朋友?”她眼睛一亮。
“不是!”
“那谁会给你送菜?你那些朋友一个比一个穷。”
好的,谢谢妈,连我的社交圈都一起贬低了。
“行了行了,不管哪来的,放冰箱去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以宋大花女士的记忆力,过了年夜饭她就会忘掉这茬。
我错了。
大错特错。
晚上九点,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春晚。
我妈在旁边刷手机。
我余光看见她在摆弄什么东西。
没在意。
十分钟后,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还洋洋得意。
我心里一沉。
掏出手机。
打开抖音。
我妈的账号“花姐爱生活”,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新视频。
点开。
画面是我那三把菜,被摆在桌子上,旁边放着我的行李箱和保温袋。
BGM是一首二胡版《凉凉》。
配文——
“女儿回娘家过年,翻她包翻出三把青菜,大过年的偷家里的菜,啃老啃出新高度,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瞳孔地震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播放量。
发布十分钟。
一千二百次播放。
八十六个赞。
四十三条评论。
我手指颤抖着划开评论区。
“哈哈哈哈哈这也太真实了吧!”
“姐妹别难过,我闺女上次把我腌了一年的咸鸭蛋全偷走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白眼狼?吃完年夜饭顺走青菜?”
“建议报警,这不是啃老,这是入室盗窃。”
我缓缓转头,看向沙发另一头的宋大花女士。
她正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回复评论。
“可不是嘛,从小就手脚不干净。”
这条回复点赞最多。
我的亲妈。
亲的。
我很想解释。
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真相说不了。
而除了真相之外,任何解释在这条视频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
大过年的。
忍了。
我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正在以每分钟几百次的速度往上涨。
一场我无法想象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章】
大年三十的早上,我是被我妈的笑声吵醒的。
那种笑,怎么形容呢。
不是正常人类的笑。
是那种刷到自己视频又涨了几万赞之后,发出的、带有强烈胜利感的笑。
“哈哈哈哈哈——老宋你看!五万赞了!五万!”
我爸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消停会儿行不行?大过年的……”
“你懂什么!这叫流量!我现在可是网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掏出手机一看。
好家伙。
一夜之间。
播放量:287万。
点赞:11.2万。
评论:4896条。
转发:8700。
话题“女儿回娘家偷菜”直接冲上了本地热搜榜第三名。
第三名。
排在“春晚节目单”和“新年第一场雪”后面。
我翻了翻评论区,精选评论是这样的——
“建议把菜还回去,再罚站到天亮。”点赞9832。
“姐妹你是有多穷啊,偷菜都偷到娘家了。”点赞7651。
“这个女儿可以退货了,留着过年不如留把青菜。”点赞6340。
还有人做了表情包。
我的保温袋被P上了“犯罪工具”四个大字。
三把菜被P上了“赃物一号”“赃物二号”“赃物三号”的标签。
更离谱的是,有人把这条视频搬到了微博。
话题“过年回娘家偷菜的女儿”阅读量破千万。
我坐起来,感觉自己的社会性死亡正在全网直播。
走出房间,我妈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摆着手机支架。
正在直播。
“各位家人们,早上好啊!对对对,就是我,就是那个被闺女偷菜的妈!”
弹幕疯狂刷屏——
“阿姨好!你闺女呢?”
“让偷菜的出来谢罪!”
“阿姨今天做什么菜?别让你闺女偷了!”
我妈笑得前仰后合:“她还没起呢!你们别急,等她出来了……诶?出来了出来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手机怼到我脸前。
直播间瞬间涌进来几千人。
弹幕炸了。
“来了来了!本人来了!”
“菜还了没?”
“看面相不像坏人,怎么就偷菜呢?”
我:“……”
“妈,你能不能把这个关了。”
“关什么关!人家好不容易来看你!跟大家打个招呼。”
“我不打。”
“你看你这态度!偷了菜还不让说了!”
弹幕:“哈哈哈哈哈这母女俩太真实了!”
我一把把手机推开,转身回了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看到没?心虚了吧?做贼心虚!”
直播间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哈”。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
忍。
忍。
过年嘛。
深呼吸。
三十早上本来应该是一家人包饺子、贴春联的时刻。
但因为我妈突然暴涨的流量,家里变成了一个直播间。
她让我爸把春联贴了四遍。
因为第一遍没拍到,第二遍光线不好,第三遍我爸把上联和下联贴反了。
我爸的脸色从无奈到暴躁只用了二十分钟。
“你就拍吧!我不伺候了!”
“回来!你这个暴脾气跟你闺女一模一样!”
这个家已经没法待了。
真正的暴击,在中午来了。
吃年夜饭。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因为我妈不仅自己疯了,她还带疯了别人。
她的视频,被我大姑转发到了家族群里。
配文:“都看看,老二家的闺女,啧啧。”
我大姑宋国英,我妈的亲姐姐,一个从小到大都在跟我们家较劲的女人。
她儿子钱多多——对,就叫钱多多,我姑父姓钱——今年刚买了新车,在城里开了个小公司。
具体做什么的谁也不清楚,但不妨碍我大姑逢人就吹。
“多多现在可忙了,公司年终流水大几百万。”
这句话在过去一年里,我在不同场合听了不下十遍。
每一遍都伴随着她看向我的那种眼神。
那种“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的眼神。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一大家子人陆续到了。
大姑一家,二叔一家,还有邻居王婶——她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一进门,大姑就拉着我妈的手,脸上笑出了褶子。
“哎呀妹子,你那个视频我看了,可把我笑死了!”
我妈这会儿倒不好意思了,摆摆手:“别提了别提了,丢人。”
“丢什么人,我觉得拍得挺好!就得让这些小辈知道,啃老是不对的!”
大姑说这话的时候,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在厨房帮忙洗菜。
是的,我在洗菜。
在被全网骂偷菜之后,我还在洗菜。
人生的荒诞莫过于此。
钱多多比大姑来得晚一点。
他是开着一辆白色宝马到的。
轰隆隆停在院子门口,下车的时候还特意摁了两下喇叭。
整条巷子都知道宋家的外甥开宝马回来拜年了。
他穿一件灰色大衣,手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头发打了发蜡,发型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一进门就喊:“舅妈过年好!给您带了两箱车厘子!进口的!”
我妈眉开眼笑:“哎呀多多太客气了!”
大姑在旁边补了一刀:“多多说了,自家人不能亏待,这车厘子一百多一斤呢。”
这句话的音量,刚好够我在厨房听见。
我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
忍。
年夜饭开席。
圆桌坐了十一个人。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是王婶家上幼儿园的孙子。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还是拐到了我身上。
大姑夹了一筷子菜,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小满啊,你现在在外面干什么呢?”
“上班。”
“什么工作啊?”
“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农业公司。”
大姑的筷子停了一下。
“农业公司?种地的啊?”
钱多多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小满姐,您可以的,大学毕业去种地。”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妈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但她没帮我说话。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吃菜吃菜,别光说话。”
但大姑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多多今年给公司谈了好几个大单子呢,年终奖发了不少吧?”
钱多多谦虚地摆摆手:“也没多少,勉强够换辆车。”
“听到没?”大姑看着我妈,“人家孩子,年终奖够换车。”
这话说给谁听呢?
说给空气听?
我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
嚼。
咽。
再嚼。
再咽。
“对了小满,”大姑又来了,“你那个视频我看了,你妈说你偷她的菜?你在外面是过得有多难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但那种笑,比刀子还尖。
“要不这样吧,缺钱的话跟姑说,多多多少能帮衬点。”
钱多多配合地点头:“是啊小满姐,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一桌人的目光全在我身上。
同情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还有我妈那种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我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大姑。
笑了一下。
“谢谢姑,不用了,我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还偷菜?”大姑的笑声整桌都能听见。
我妈终于忍不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行了姐!大过年的你够了啊!”
“我这不是关心嘛!”
“你那叫关心?你那叫戳脊梁骨!”
“你看你,说不得了?我要是说得不对,你闺女自己站出来说清楚,那菜到底哪来的?”
全桌人看向我。
十双眼睛。
我张了张嘴。
冰箱里那三把菜的产地证书、空运单号、营养成分检测报告,全在我手机里。
我妈的体检报告,手术方案,专家号预约确认单,也在我手机里。
我全都可以拿出来。
一秒钟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但是我不能。
因为如果我掏出来了,我妈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她会知道我偷看了她的报告。
她会害怕。
她会崩溃。
大过年的。
在一桌子亲戚面前知道自己要开刀。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
“姑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以后注意。”
大姑得意地端起酒杯:“这才对嘛。年轻人,要面子不如要里子。”
钱多多也端起杯:“来,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饮料,跟大家碰了一下。
低下头喝了一口。
可乐是甜的。
嗓子眼是涩的。
【第三章】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看完春晚各自散了。
我以为这事会慢慢平息。
毕竟过了年,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还记得几把青菜。
初一早上,我打开手机,发现我想多了。
我妈的视频已经突破了一千万播放。
一千万。
整整一千万个人看了我被亲妈挂上网的现场。
而且不知道哪位好事者,把年夜饭上大姑数落我的片段也拍了下来。
不用问,一定是王婶。
那个角度一看就是坐我对面拍的。
标题:“全网偷菜女被亲戚围攻,年夜饭上社死现场。”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比我妈那条还高。
评论区有几万条。
但这次,风向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这大姑也太过分了吧?大过年的当着一家人面这么说,谁受得了?”
“我怎么觉得这个女儿好心酸?她笑着说以后注意的时候,我鼻子都酸了。”
“那个表哥什么东西?在那炫耀年终奖?这种人我见多了,越显摆越没底气。”
“菜不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人是不是对这个女儿太差了?”
有人开始同情我了。
但同情归同情,网络上的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产生话题的靶子。
我还是那个靶子。
只不过从“偷菜的贼”变成了“可怜的偷菜的贼”。
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初一上午,我妈的手机响了。
一个自称是本地电视台的编导打来的。
“宋大姐您好,我们看到了您的视频,觉得非常有话题性,想邀请您和女儿上我们的春节特别节目《家和万事兴》……”
我妈捂着话筒,眼睛亮了。
“小满!电视台找咱们!”
我当时正在刷碗。
碗差点掉地上。
“什么?”
“电视台!让咱俩上节目!”
“我不去。”
“你去不去由不得你!”
“妈,我求你了,这事能不能翻篇了?”
“翻什么篇!人家编导说了,这期节目要探讨的是当代年轻人啃老现象,咱们就是典型案例!”
典型案例。
我成了啃老的典型案例。
太好了。
“妈,你要是再这样,我今天就走。”
她看着我,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嘴角一撇,眼圈一红——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你走呗。你每次都这样,一不高兴就走。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你也就过年回来住两天,你倒嫌弃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她后面那几句话是真的。
我确实每次都只住两天。
确实很少回来。
确实不够。
我心里一软,刚想妥协,她立刻收了眼泪,对着电话那头说:“去!我们母女俩都去!”
被套路了。
完完全全被套路了。
初二下午,我爸把我拉到一边。
他这个人,平时在家存在感约等于空气。
我妈说东他不敢说西,我妈说天他不敢说地。
但今天,他难得主动找我说话。
“小满啊。”
“嗯。”
“你妈那个视频的事……”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她就是那个性格,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
“爸,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压低声音:“那菜到底哪来的?”
我看了看他。
他的眼神跟我妈不一样。
没有审判,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带着疲惫的关心。
我犹豫了一下。
“爸,我跟你说个事,但你不能告诉妈。”
他点头。
“那菜是我专门买的。有机蔬菜,对……对胆有好处。”
我爸的表情变了。
“你知道了?”
“嗯。”
“她的体检报告……”
“我看到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她不让说。死活不让说。连你都瞒着。”
“我知道。所以我没挑明。那些菜就是想偷偷给她调理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她就知道我看过报告了。她会急,会怕。我不想让她过年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我爸低下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
他声音有点哑。
“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坐在台阶上。
“爸,我已经联系好了省二院的肝胆外科,王主任的号。初六之后随时可以安排手术。费用也准备好了。”
我爸猛地转头看我。
“你哪来的钱?”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别担心。”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不问了。听你安排。”
他站起来的时候,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风大。”他说。
那天没有风。
【第四章】
初二那天的事还没消化完,初三又来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大姑来了。
不是来拜年的——年三十已经拜过了。
她是专程来“看望”我的。
用她的话说:“我这个做大姑的,总不能看着自家侄女在外面受苦不管吧?”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一袋子苹果,一袋子牛奶。
那种最便宜的、大超市搞活动的那种。
但她拎着的姿态,好像自己在扶贫。
“小满啊!”她一进门就冲我笑,“你看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说谢谢姑。
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这几天,姑在网上看你那个视频看了好几遍。”
我:“……”
“你也别觉得姑说话不好听,姑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大学生,在外面混了几年,混成这样——回趟家还偷菜。姑心疼你。”
她说“心疼”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点都不像心疼。
像看戏。
“你妈那个视频,姑本来是不想转的,但姑那个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姑也拦不住。”
她转的。
家族群里的转发就是她转的。
她以为我不知道。
“姑觉得吧,你也别在外面硬撑了。回来得了。多多他们公司最近正好缺人,姑跟多多说了,给你安排个位置,文员就行,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
给我安排。
在钱多多手底下。
当文员。
我看着大姑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生气那种想笑,是那种人间荒诞剧看多了以后,对离谱程度产生免疫之后的笑。
“谢谢姑,不用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看看你穿的。”她上下打量我,“这羽绒服哪年买的?都起球了。”
这件羽绒服确实起球了。
但它是始祖鸟的。
七千八。
只不过我穿着没什么辨识度,因为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鞋也旧了。”大姑啧啧嘴,“你看看多多,今年全身行头换了个遍。他那双鞋,限量版的,三千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沾了点泥。
确实不好看。
但这双是我走工厂、走田间地头的时候穿的。
它跟着我跑了十几个省。
踩过云南的红土,踩过东北的黑土,踩过甘肃的戈壁。
三千多的限量鞋,走不了我走过的路。
“姑,真不用操心,我挺好的。”
大姑撇撇嘴,转头跟我妈说话。
“妹子,你说你也是,女儿都混成这样了,你也不催催她。”
我妈坐在旁边,表情复杂。
她一方面觉得大姑说的有道理——她确实觉得我在外面混得不好。
另一方面,那是她自己的闺女,被外人数落,她心里又不太舒服。
但她嘴上没反驳。
“我说她她也不听。犟。随她爸。”
我爸在旁边默默喝茶,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姑走的时候,在门口还加了一句:“小满啊,姑说的你好好想想,实在不行就来找多多。年轻人不要太有脾气,放不下架子。”
门关上之后,我妈看着桌上的苹果和牛奶,冷哼一声。
“你大姑就这点出息,送点东西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得。
敢情您也知道啊。
那被数落的时候您怎么不帮我说句话呢。
我没吭声。
回房间。
关门。
坐在床边。
打开手机。
打开一个我从不在家人面前使用的APP。
页面上跳出来几条新消息。
“宋总,云南基地那批蔬菜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宋总,春节后的供应链对接会安排在初八,您看时间方便吗?”
“宋总,省农业厅的张处长托人转告,说很期待年后跟您见面。”
我一条一条回复完。
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我叫宋小满。
二十八岁。
三年前创办了一家有机农业科技公司。
专攻高端有机蔬菜的种植、检测和供应链。
去年的营收是四千七百万。
今年预计突破八千万。
这些数字,我从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说过。
我妈以为我月薪四千。
我大姑以为我穷得偷菜。
我表哥以为我不如他。
全世界都以为宋小满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在外面混不下去的、啃老的、偷菜的、可怜的女儿。
为什么不说?
我翻了个身。
不说是因为不需要。
我妈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她会害怕。
她会说你一个女孩子搞这么大,出了事怎么办。
她会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回来,催我结婚,催我别折腾。
而我不想跟她吵这些。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赚钱,安安静静地给她治病,安安静静地让她安享晚年。
至于那些面子上的事。
被骂就被骂了。
被笑就被笑了。
被挂在网上当猴看就当猴看了。
无所谓。
只要初六过后,能顺利把她送上手术台,一切都值。
至于真相什么时候说。
不急。
不急。
【第五章】
初四。
事情开始朝着我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起因是我妈的直播间。
经过这几天的持续发酵,“花姐爱生活”这个账号已经涨到了十二万粉丝。
十二万。
要知道,她以前发的视频都是些“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家门口的花开了”之类的内容,每条播放量撑死三百。
现在,凭借“偷菜女儿”这个标签,她一夜之间成了中老年女性群体中的顶流。
每天直播两小时,在线人数稳定在四五千。
打赏收入每天大几百。
这对我妈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她直播的内容很简单:坐在客厅,嗑瓜子,聊天。
聊什么呢?
聊我。
“我跟你们说,我这个闺女从小就不省心。”
“三岁的时候偷邻居家的枣,被人家追了两条街。”
“六岁把她爸的手表拆了,说要看看里面是不是住着小人。”
“上大学的时候学了个什么农业,我当时就说这有什么前途,她不听。”
弹幕:“哈哈哈哈太搞笑了阿姨!”
“阿姨你闺女呢?让她露个面!”
“我们想听闺女的版本!”
我妈笑着摆手:“她不出来,脸皮薄。”
脸皮薄?
被你挂网上挂成这样了,我还有脸皮?
我躲在房间里,越听越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事——那些事确实是真的,我小时候是淘。
而是因为在这个直播间里,在那些“哈哈哈哈”的弹幕背后,我妈正在用我的糗事换流量。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母女之间的“亲近”。
但我知道,那些看直播的人,不是来了解她的。
他们是来看猴戏的。
而我,就是那只猴。
下午,更大的麻烦来了。
钱多多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张截图——他把我妈的偷菜视频转到了他的商务群里。
配文:“我表妹,真的绝了。大家乐呵乐呵。”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哈哈哈哈”“兄弟你表妹太逗了”“回头介绍个对象得了”。
他把我当段子讲给他的商业伙伴听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你已经掉进泥坑了,旁边站着一个人,不仅不拉你,还掏出手机拍照发九宫格。
然后跟所有人说:你看她,多搞笑。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默默截了个图,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还有很多截图。
大姑在家族群里的转发。
我妈视频下面那些最刺耳的评论。
钱多多年夜饭上说的那些话。
一条一条。
一件一件。
我不是在收集证据。
我只是在提醒自己——
等妈的手术做完,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这些账,我一笔一笔记着呢。
初四晚上。
我妈又开始直播了。
这次直播的主题更离谱——“教女儿做人”。
她对着镜头,义正言辞地分享自己的“育儿经验”。
“女儿嘛,不能惯着。你越惯她越不知道感恩。你看我家那个,要不是我管得严……”
弹幕又是一片叫好。
我靠在门框上听了几句,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打开,我之前放进去的那三把菜还在。
我妈没动过。
她甚至没注意到冰箱里多了几样东西。
她只知道少了什么,从来不留意多了什么。
我把蒲公英嫩芽拿出来,洗干净,焯了水,凉拌了一小碟。
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妈,吃点这个。”
她正对着手机哈哈大笑,瞟了一眼。
“什么玩意?”
“凉拌蒲公英,清火的。你这几天嗓子不是哑了吗?”
她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夹了一口。
嚼了嚼,愣了一下。
“这菜味道还行。哪来的?”
“冰箱里的。”
“冰箱里有这种菜?”
“嗯。”
她没再追问。
继续直播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开怀。
那张脸红润、鲜活、中气十足。
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胆囊里有一颗1.2厘米的结石。
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瞒着所有人,每天晚上偷偷吃止疼片。
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比任何人都害怕。
但我看得出来。
因为她以前从来不熬夜。
最近却每天直播到十一二点。
她不是迷上了直播。
她是睡不着。
她是在用笑声,盖住那些睡不着的夜里翻来覆去的恐惧。
我妈,她怕死。
她只是不说。
就像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也不说。
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初五。
我接到了省二院的电话。
王主任亲自打来的。
“宋总,您母亲的手术我们初八就可以安排。术前检查需要提前一天来做。您看初七送过来方便吗?”
“方便。麻烦王主任了。”
“客气了,您的公司一直是我们的合作方,这点小事不用客气。”
挂了电话。
还有两天。
初七送我妈去医院。
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把真相告诉她。
但怎么说?
妈,你那个病我早就知道了?
不行,她会疯。
妈,初七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会起疑。
妈,你那几天不是说胃不舒服吗,我预约了个专家号,去看看?
这个可以。
对,用这个理由。
不提胆囊,不提结石,就说去查查胃。
到了医院,交给王主任安排,一切水到渠成。
计划完美。
至少我以为完美。
但计划这种东西,在宋大花女士面前,跟废纸没有区别。
初五晚上。
我妈直播到一半,突然按住了右腹。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
很快。
快到直播间里没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
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右手按在肋骨下方。
指节发白。
然后她很快把手移开,笑容重新挂上脸。
“哎呀家人们,今天有点累了,咱们明天见啊。”
她匆匆下播。
放下手机后,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脸色白了一点。
我走过去。
“妈,你不舒服?”
“没有。吃多了,撑的。”
“那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你歇着去吧。”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卧室。
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不自然。
右手始终虚虚地护着腹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手心全是汗。
不能再等了。
初七太晚了。
我拿出手机,给王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王主任,能不能提前?明天初六。”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可以。初六上午来做术前检查,一切正常的话,初七手术。”
好。
明天。
明天就摊牌。
不管她怎么闹,明天必须把她弄到医院去。
【第六章】
初六早上。
我起了个大早。
七点。
比太阳还早。
我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洗了把脸,深呼一口气。
今天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把我妈骗上车。
第二,到了医院之后,面对她可能的暴怒、质问和情绪崩溃。
第一件事就很难了。
宋大花女士这个人,你要是让她干什么,她偏不干。你要是不让她干什么,她偏要干。
直接说去医院?
她肯定不去。
死都不去。
跟她说体检?
她会说刚体检完不久,没毛病。
用我爸的名义?说带我爸去检查?
她可能会去。
对。
用这个理由。
我先找到我爸。
他在院子里浇花。
“爸,今天的计划提前了。我直接带妈去省二院。”
我爸浇花的手停了。
“今天?”
“嗯,昨晚她疼了。不能再拖了。”
他沉默了两秒。
“好。需要我做什么?”
“你就说你最近胸口闷,想去大医院查查。让妈陪你去。她肯定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爸想了想,点头。
“行,这事我擅长。”
他擅长?
他干啥了——
只见他走进卧室,一屁股坐在床沿,捂着胸口,开始低低地哼。
“哎呀……闷得慌……”
我妈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你又怎么了?”
“胸口疼……”他说,声音虚弱得像电视剧里的绝症患者。
我站在门外偷听,差点笑出来。
他是认真的吗?这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
但我妈吃这套。
“疼?哪里疼?”她立刻放下梳子走过去。
“这儿……”他含含糊糊地指了指左胸。
“多久了?”
“好几天了……没敢跟你说……”
我妈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几天了你不早说!走!去医院!”
“去什么去,大过年的……”
“你给我闭嘴!宋国强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三分钟之内换好了衣服,抓起手机和钱包,连口水都没喝就往外冲。
“小满!开车!送你爸去医院!”
我默默拿起车钥匙。
我爸跟在后面,路过我的时候,冲我眨了下眼睛。
那个眨眼的意思是:你爹我演技怎么样?
说实话,挺好的。
奥斯卡欠您一个小金人。
一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我爸。
“你别睡着了啊!跟我说话!”
“我没事,就是有点闷……”
“什么叫有点闷!心脏的事能有点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爸这段表演也太投入了,我方向盘都快握不稳了。
四十分钟后,省二院到了。
我把车停好,先进了大门。
王主任已经在门诊楼等着了。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那种让人信任的老专家。
“宋总。”
“王主任,我妈在后面,马上到。她不知道是来看自己的。”
“明白了。交给我。”
一分钟后,我妈搀着我爸进来了。
“大夫!大夫!我丈夫胸口闷好几天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来,先别急,坐下来,我先问问情况。”
他拿出听诊器,让我爸坐下。
做了一系列检查。
心电图、血压、听诊。
全部正常。
我爸的演技再好,数据不会说谎。
“大哥的心脏没什么问题。”王主任说。
我妈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过——”王主任话锋一转,看向我妈,“嫂子,趁着来了,您要不也做个检查?您这个年纪,定期查查总是好的。”
我妈摆手:“我不用,我身体好着呢。”
“哎,来都来了嘛。”王主任笑得很和蔼,“就查几项,十分钟的事。要不让你闺女陪你?”
他看向我。
我接上:“对啊妈,来都来了,顺便查查呗。反正不花多少钱。”
我妈犹豫了。
她不是不想查。
她是怕查。
她害怕听到那个她已经知道的结果。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那就查个B超?”
“行,就B超,很快。”
我扶着她进了超声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到能听见。
十分钟后。
超声室的门开了。
做超声的医生拿着报告,面色平静地递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看了看,然后对我妈说。
“嫂子,您这个胆囊有点问题啊。”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问题?”
“胆囊结石。1.2厘米,这个大小,建议尽早手术。”
她没说话。
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王主任继续说:“不过您别担心,这个手术现在很成熟,微创的,三个小口,恢复很快。”
我妈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紧张。
有害怕。
还有一种东西——像是被拆穿之后的心虚。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小。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
她愣住了。
“你偷看我的体检报告了?”
“嗯。”
沉默。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以为她会发脾气。
会骂我多管闲事。
会说我不该翻她东西。
但她没有。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服,干了一辈子活。
指关节有点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所以那三把菜……”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里面多了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
颤抖。
“那三把菜是你买的?”
“嗯。有机蔬菜,对胆囊好。我是想偷偷放进冰箱……”
“那你不早说!”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不重。
但她手在抖。
“你不早说!你让我在网上骂了你那么多天!你……”
她说不下去了。
眼圈红了。
“我发了视频……几百万人看了……他们都在笑你……”
“没事,妈。”
“什么没事!我亲手把你挂上去让人骂,你告诉我没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检查报告上。
“你大姑来家里奚落你,你也不吭声。”
“嗯。”
“你表哥在饭桌上挤兑你,你也不反驳。”
“嗯。”
“所有人都说你不行,你一句都没解释。”
“嗯。”
“为什么!”她抓着我的手,几乎是在吼。
我看着她。
想了想,说了实话。
“因为解释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就会怕。我不想让你大过年的害怕。”
她张了张嘴。
哑了。
好长好长的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我妈松开了我的手,坐在检查室的椅子上,不停地抹眼泪。
“你个死孩子……”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说了至少十遍。
每一遍,声音都更小一点。
最后变成了气音。
“你个死孩子。”
我蹲下去,平视她的眼睛。
“妈,手术安排好了。王主任是省里最好的专家。初七做手术,微创的,三天就能出院。”
“谁给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
“你哪来的钱?”
来了。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妈,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第七章】
检查室里,只有我和我妈。
门关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盯着我。
等一个答案。
“妈,我不是在公司上班。”
她眉头皱了一下。
“那你干什么?”
“我开了一家公司。自己的。”
她愣住了。
“什么公司?”
“做有机蔬菜的。种植、检测、供应链,都是我做的。”
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信。
“就你?开公司?你拿什么开?”
“大学毕业那年,我用攒的钱加上贷款,在云南包了二十亩地,做有机种植。第一年亏了,第二年保本,第三年开始赚钱。”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去年,公司营收四千七百万。”
空气凝固了。
我妈的嘴慢慢张开了。
张得很大。
能塞下一个鸡蛋。
“多……多少?”
“四千七百万。”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出现幻听。
“你说……四千七百……万?”
“对。今年预计破八千万。”
她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指关节泛白。
“你骗我。”
“我没骗你。”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公司的官网。
“宋满有机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首页上是一张航拍图——二百亩的有机种植基地,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山谷。
旁边是合作方LOGO墙。
省农业厅。盒马鲜生。山姆会员店。永辉超市。
还有一排资质证书。
有机认证。绿色食品认证。ISO质量体系认证。省级农业龙头企业。
我妈接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得很慢。
每一行字都要看两遍。
看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又翻回来看了看屏幕。
好像怀疑这手机是假的。
“这是你……你做的?”
“嗯。”
“你一个人?”
“刚开始是一个人。现在公司有一百二十多个员工。”
她放下手机。
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骄傲。
不是开心。
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无处躲藏的——
愧疚。
“你挣那么多钱……”她的声音在发颤,“你一个月给我打两千块生活费……我还嫌少……”
“妈……”
“你大姑来家里骂你不争气,我没替你说话……”
“妈,没事的。”
“你表哥那个狗屁公司,一年到头靠你姑父养着,他有什么脸来数落你……”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
“我还发视频!我还说你偷菜!几百万人看着!我……”
她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打开了抖音。
“我删!我现在就删!”
“妈,不用……”
“必须删!”
她翻到那条偷菜视频,点了删除。
又翻到后面几条直播回放,一条一条全删了。
删完之后,她对着手机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
“你等着。”
她霍地站起来,推开检查室的门就往外走。
“妈?你去哪?”
“打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翻出通讯录,精准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我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大姐”。
也就是我大姑。
电话接通了。
我妈深吸一口气。
“姐!”
电话那头传来大姑慵懒的声音:“哎呀妹子,初六了你还不歇着?”
“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
“你以后少来我家数落我闺女!”
“啊?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你初三来我家那天,当着我的面说我闺女混得不好,让她去给你儿子当文员!你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那不是好心嘛……”
“好心?你那叫好心?你就是来踩我们家来了!我告诉你,我闺女的公司,一年营收四千七百万!你儿子的那个破公司,给我闺女提鞋都不配!”
我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大概有七八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多少?”
语气跟我妈刚才听到这个数字时一模一样。
“四千七百万!听清了没有!四千七百万!你儿子卖一辈子车厘子也卖不到这个数!”
我大姑的声音变得磕巴起来:“你、你别吹牛啊妹子……”
“吹牛?我在省二院呢!你知道给我看病的是谁吗?肝胆外科王主任!我闺女安排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
像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找东西。
“我查查……我上网查查……”
电话挂了。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眼圈还红着,但下巴扬起来了。
那个角度,有三十度仰角。
充满了一种“我闺女就是牛”的战斗力。
“走。”她说。
“去哪?”
“回去。让你爸也知道知道。他这辈子没跟我大姐硬气过,今天我要让他硬气一回!”
我哭笑不得。
“妈,您手术……”
“先不急,让我先爽一会儿。”
行吧。
在生死面前,面子居然赢了。
不愧是宋大花女士。
【第八章】
初六下午,消息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是我妈传的。
宋大花女士的信息传播效率,堪比新华社。
从省二院出来之后,她一路上打了六个电话。
打给大姑: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生怕对方没听清。
打给二叔:“你知道吗?你侄女可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打给邻居王婶:“王姐,那个偷菜视频的事,我跟你说真相啊……”
打给她的广场舞姐妹:“哎呀姐,我闺女的事你听说了吧?我跟你说……”
打给她的麻将搭子。
打给她的太极拳师傅。
我坐在驾驶座上,全程听完了这六个电话。
每一通电话的核心内容都一样:我闺女有出息,公司四千七百万,那些菜不是偷的是她专门给我买的,她为了不让我知道自己的病所以忍了那么多天。
但每一通电话的情绪是递进的。
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她还有点紧张。
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放飞了。
打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营收已经从四千七百万变成了“快五千万”。
妈,您别自动通胀啊。
回到家,我爸正在院子里坐着。
看到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查了吗?”
“查了。”我妈大步走进去,往沙发上一坐,“初七手术。微创的。”
“那就好那就好。”
“什么好?你知不知道你闺女有多大出息?”
我爸一脸茫然地看向我。
我耸耸肩。
“你闺女!”我妈一字一顿,“四千七百万!”
我爸的表情跟我妈当初在检查室的表情如出一辙。
下巴差点砸到地上。
“这……”他结结巴巴,“这是真的?”
“你问她!”
我爸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他呆了好久好久。
然后,这个一辈子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走到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
就那么坐着。
抽着烟。
也不说话。
但腰板挺直了。
以前他在门口坐着的时候,都是弓着背,缩着脖子。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两条腿大大咧咧地伸着,烟雾缭绕,面带微笑。
那个笑容里面的东西。
我看懂了。
不是钱带来的得意。
是“我闺女行”这四个字带来的底气。
晚上七点。
大姑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我妈的。
是打给我的。
“小满啊。”
她的语气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少了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多了一点——怎么说呢——小心翼翼。
“姑啊。”
“那个……初三的时候,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姑不知道你现在发展得那么好。”
“嗯。”
“姑就是嘴快,没过脑子。你知道姑是关心你嘛。”
“嗯。”
“那个……多多也想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钱多多的声音出来了。
“小满姐!过年好!”
他的语气比大年三十那天热情了十倍不止。
“那个,我之前在朋友圈发的那条,我删了。你放心。”
“嗯。”
“小满姐你那个有机蔬菜的公司,我看了看,做得真不错。咱们以后能不能合作一下?我这边有点渠道……”
“再说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小满姐你忙,改天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了一下。
人的嘴脸变起来,比翻书还快。
前几天还在商务群里拿我当段子讲的人。
现在要请我吃饭了。
前几天还要给我安排文员岗位的人。
现在想跟我谈合作了。
真香。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
初七。
妈的手术。
我打开手机,给王主任发了消息确认时间。
一切就绪。
明天早上八点,术前准备。
九点半,进手术室。
微创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手术时间预计一个小时。
我放下手机,走到我妈房间门口。
她已经躺下了。
灯关着。
但我知道她没睡。
我敲了敲门。
“妈。”
“嗯。”
“明天的手术,别怕。”
沉默了几秒。
“谁怕了。”
“那就好。晚安。”
“小满。”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很长。
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很轻。
“那些菜……好吃。”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嗯。以后多给你做。”
“少骗我。你那么忙。”
“不忙。”
“别瞎说了。赶紧睡。”
“好。”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没哭。
就是眼眶有点热。
【第九章】
初七。
省二院。
肝胆外科住院部。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比闹钟还早半小时。
收拾好东西,把我妈从床上叫起来。
她嘴上说着不紧张,但穿鞋穿了三次——第一次穿反了,第二次穿错了脚,第三次才穿对。
我假装没注意到她手指在发抖。
到了医院,护士领着我们做术前准备。
抽血、验尿、签知情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我妈拿着笔,盯着那张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风险提示看了很久。
“什么穿孔啊,出血啊,感染啊……”她嘟囔了一句,“写这么多吓人的。”
我把笔从她手里拿过来。
“我签。”
在家属签字栏,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小满。
我妈看着那三个字,嘴唇抿了一下。
九点,换好了手术服。
我妈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往手术室的方向。
走廊里灯光很白,很亮。
她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格一格地看着日光灯管从视野里划过。
我走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妈。”
“嗯。”
“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知道了,你别啰嗦。”
到了手术室门口,医护人员示意家属止步。
我松开她的手。
她被推过那道门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说。
但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害怕——虽然她不承认。
有信任——她相信我安排的一切。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像是想说对不起。
又像是想说谢谢。
但嘴硬了一辈子的宋大花女士,到了这种时刻,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门关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在膝盖里。
深呼吸。
没哭。
就是腿有点软。
十分钟后,我爸来了。
他是打车来的。
一进走廊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进去了?”
“进去了。”
“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们俩并排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
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经过,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二十分钟后,我爸忽然开口了。
“你妈这个人。”
“嗯。”
“她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
“但她心里其实……”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其实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你小时候,有一次她在阳台上偷偷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看你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也不告诉她。她说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跟她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你创业那年,她虽然嘴上说你瞎折腾,但你走了之后,她把你小时候得过的所有奖状都翻出来了,一张一张擦干净,重新贴在你房间的墙上。”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她就是……不会说好话。但她在乎你。比在乎任何人都多。”
我垂下眼。
手指搅在一起。
“我知道。”
四十八分钟后。
手术室的门开了。
王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微创,三个小口。结石取出来了。一切正常。”
我站起来的一瞬间,腿差点没站稳。
“谢谢王主任。”
“不用谢。您母亲身体底子不错。术前饮食调理做得好,各项指标都在最佳范围内。”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三把菜,起作用了。”
我也笑了。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
她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
看到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小满……菜……冰箱里还有没有……”
我鼻子一酸。
“有,给你留着呢。”
“好……留着……别让你爸偷吃了……”
我爸站在旁边,哭笑不得。
“你这个人,做完手术想的还是冤枉我。”
她没理他,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嘴角翘了翘。
像是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第十章】
手术后第二天。
我妈就开始作了。
“这医院的饭也太难吃了!”
“能不能给我带个手机充电器?我直播间两天没开了!”
“你去把窗帘拉开,这屋子跟坐牢似的!”
我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听她输出。
行吧,能闹腾说明恢复得好。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姑。
拎着一大堆营养品,水果篮子堆得比人还高。
身后还跟着钱多多。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表情像是来参加追悼会。
严肃、凝重、充满了“我来赎罪”的氛围。
“妹子!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要是知道你生病了……”大姑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眼眶通红。
我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非常平静。
“你要是早知道,能怎么样?”
“我……我肯定来陪你啊!”
“得了吧姐,你来陪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大姑的脸色变了变,有点挂不住。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
我妈没接话。
倒是钱多多凑上来了。
“舅妈,您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然后他转向我。
“小满姐,上次那个合作的事……”
“多多。”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啊?舅妈您说。”
“你那个朋友圈,删了?”
钱多多一愣。
“删、删了。”
“截图呢?”
“也……也删了。”
“商务群里呢?”
钱多多的脸慢慢红了。
“我、我撤回了。”
我妈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大姑。
“姐,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这辈子,嘴上是欠了我闺女不少。该骂的不该骂的,我都骂了。但那是我跟我闺女的事。”
她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呢?你算老几?”
大姑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初三来我家,当着我的面数落我闺女。说她混得不好,让她给你儿子当文员。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妈看着她,“你从小到大就跟我比。比嫁的男人,比生的孩子,比住的房子。你儿子赚了两个钱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不如你了。你踩我可以,踩我闺女不行。”
大姑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闺女什么情况,以后你会慢慢知道。但今天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
“我闺女给我安排了省里最好的大夫。给我买最贵的有机菜调理身体。为了不让我过年害怕,被全网骂了也一声不吭。你儿子能做到吗?”
大姑低下了头。
钱多多站在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大姑站起来,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养着。我们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妹子。”
“嗯。”
“对不起。”
声音很小。
但我听见了。
我妈没应声。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病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呵,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说痛快了。”
我笑了。
“妈,你真行。”
“那可不。你以为你随了谁。”
她横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
“手机给我。”
“干嘛?”
“开直播。”
“你刚做完手术!”
“又不是不能说话。我要跟我直播间的家人们说清楚。我闺女不是偷菜贼。”
我张了张嘴,想拦。
但看到她那个表情——那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今天非说不可”的表情——我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她打开直播间。
一分钟之内涌进来八千人。
弹幕疯狂刷屏:“阿姨你去哪了?好几天没开播!”“你闺女呢?”“阿姨怎么在医院?”
我妈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今天跟大家说个事。”
“之前发的那个偷菜视频,是我冤枉我闺女了。”
弹幕:“啊?”“怎么回事?”“反转了?”
“那些菜不是她偷的。是她专门花大价钱买的有机蔬菜,因为她偷偷知道了我生病的事,怕我营养跟不上,特意带回来给我吃的。”
弹幕炸了。
“什么???”“天呐!”“我哭了!”
“她为了不让我过年害怕,挨了我那么多天的骂,被全网骂了也不解释。”
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了。
“是我不好。是当妈的糊涂。把最好的闺女推出去让人笑话。”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弹幕已经变成了一片“阿姨别哭了”“好女儿”“看哭了”。
“还有一件事,我闺女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混得不好的人。她自己开了公司,做有机农业的,做得很大。具体多大我不说了,反正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她咧嘴笑了一下。
“你们以前说她是偷菜贼,以后别这么叫了。她是种菜的。”
说完,她把手机镜头转向我。
我猝不及防。
直播间又涌进来几千人。
弹幕清一色——
“这就是那个女儿!”“姐妹牛!”“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夺过来。
“好了好了,我妈需要休息。大家散了散了。”
“别关!我还没说完呢!”
“您该休息了。”
“我再说两句——”
“两句也不行。”
我关掉了直播。
我妈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我瞪回去。
四目相对。
然后我们俩同时笑了。
她笑得肚子疼,赶紧捂住伤口:“哎呀疼疼疼——”
“活该。让你逞能。”
“你个死孩子,手术完了也不让我省心。”
“你躺好。”
“你先把那个蒲公英给我做一碟。”
“知道了。”
“要凉拌的。”
“知道了知道了。”
“多放点醋。”
“妈。”
“嗯?”
“闭嘴。休息。”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躺好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均匀了。
手术后的宋大花女士,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后来,那条直播的录屏在网上传开了。
#偷菜女儿真相#冲上了全国热搜第一。
阅读量破三亿。
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写着——
“原来她不是偷菜的贼。她是种菜的老板。更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而我最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后来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送我妈下楼。
经过花坛的时候,她突然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小满。”
“嗯?”
“以后那个菜,多给我带点。”
“行。”
“不是为了治病。”
“那是为什么?”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好吃。”
我笑了。
推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阳光里。
那天天很蓝。
风也刚好。
宋大花女士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已经在琢磨下一条抖音的文案了。
“唉,你说我起个什么标题好?‘我闺女是种菜大王’?还是‘当妈的给闺女道歉’?”
“您随意。”
“你帮我想想!你不是搞企业的吗?这叫什么……品牌营销!”
“妈,咱能不能别把家庭矛盾当品牌来运营?”
“你不懂。这叫热点。趁热度在,赶紧再火一把。”
我扶额。
怎么说呢。
宋大花女士这个人。
真的没法治。
但不治也挺好。
至少,活蹦乱跳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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