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咽气那天夜里,我把准备上吊的白绫剪断了。
剪刀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站在老太太住了几十年的屋子里,望着那截垂下来的白布,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半个时辰前,我还想得很清楚。
老太太没了,我也该走了。
贾赦惦记我不是一天两天,只要老太太活着,他不敢真的把手伸进来。如今这座府里最后一个能护住我的人闭了眼,我留下还有什么结果?
做妾。
或者死。
这些年,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
连我自己都信了。
可就在我踩上凳子的那一刻,门外突然有人哭喊。
不是哭老太太。
是一个小丫鬟。
她说:“别卖我,我娘还在外头等我!”
紧接着是婆子的骂声。
“府里都这样了,还当自己是金贵小姐?主子欠了银子,不卖你卖谁?”
我踩在凳子上,愣了很久。
然后慢慢下来。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每次贾府出了事,最后被卖掉的总是我们?
主子欠债,卖丫鬟。
主子犯事,抄奴才。
主子死了,我们还得跟着殉。
好像我们的命从来不是命,只是账本上能填进去的一笔银子。
我把白绫扯下来。
剪成两段。
扔进火盆。
那天是我第一次决定不死。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才发现,活着比死难多了。
第二天一早,贾母的灵堂还没搭好,贾赦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他身边的赵管事。
平日里见我还知道客气,那日却直接坐进外间,喝着茶说:“鸳鸯姑娘,老太太已经去了,你以后总得有个着落。”
我站着没动。
“我的着落不劳大老爷操心。”
赵管事笑了。
“话别说这么硬。你跟老太太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老爷也是念旧,才说还按从前那个意思办。”
从前那个意思。
给贾赦做妾。
我看着他:“俺也去若是不愿意呢?”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在这府里待得久了,连说话都染了别人的习惯。
我重新说:“如果我不愿意呢?”
赵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姑娘,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你哥哥嫂子也都在府里当差。”
“我也知道。”
“有些事,不是你说不愿意就不愿意。”
我终于笑了。
“那你今日不是来问我的。”
赵管事看我。
“什么意思?”
“既然我愿不愿意都没用,你还坐在这里问什么?”
他脸色不好看。
我继续道:“回去告诉大老爷,我不做妾。”
“姑娘可要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
“老太太一走,这府里可没人护你。”
我望着他。
“那就让我看看,没有人护着以后,我能不能自己活。”
赵管事走的时候,脸已经黑了。
紫鹃从后门进来。
她听见最后几句,脸色发白。
“你疯了?”
“可能。”
“贾赦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这样说?”
我把门关上。
“因为好好说也没用。”
紫鹃一时无话。
她如今也比从前沉默很多。
林姑娘走后,她像被抽走一半魂。
宝玉那边乱,贾府又一天不如一天,她留着,只因为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我问她:“你想走吗?”
紫鹃愣了。
“走去哪?”
“不知道。”
“那怎么走?”
“这就是我要问的。”
我坐下来,把老太太房里的账册拿出来。
紫鹃看了一眼:“你拿这些干什么?”
“算我们值多少钱。”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府里现在欠多少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最先被处置的一定是下人。”
紫鹃慢慢坐下。
我继续道:“老太太这里光丫鬟婆子几十个,其他各房更多。卖一个丫头少说也有几两十几两,年轻漂亮的还能更高。”
紫鹃的脸一点点变白。
“你是说……”
“他们会卖人。”
这话并不难猜。
贾府这些年外头看着还撑得住,里面早就空了。
典当。
借贷。
拆东墙补西墙。
老太太活着时,有些事还能压。
她一死,所有人都会开始抢最后的东西。
银子。
首饰。
房契。
田契。
还有人。
紫鹃低声问:“那怎么办?”
“先把卖身契找出来。”
“你知道在哪?”
“老太太这里有一部分。”
剩下的,在王熙凤那里。
想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凤姐已经病得很重。
府里许多人都开始避她。
以前有多少人围着她笑,现在就有多少人躲着走。
紫鹃看懂我的意思。
“你要去找琏二奶奶?”
“嗯。”
“她会帮?”
“俺也去不知道。”
这一次我及时改口。
“我不知道。”
当天晚上,我去了凤姐那里。
平儿开的门。
她看到我时明显一惊。
“这么晚?”
“我找二奶奶。”
平儿迟疑一下。
还是让我进去。
凤姐靠在床上。
脸色比我想象中还差。
以前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先算了三遍,如今却显得很累。
“稀客。”
她笑了一声。
“老太太一走,你不守着灵堂,跑我这里做什么?”
我开门见山。
“我要府里丫鬟的卖身契。”
平儿猛地看我。
凤姐却没立刻怒。
她只是问:“你拿来做什么?”
“放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凤姐笑了。
“你是不是跟着老太太守灵守糊涂了?”
“没有。”
“你知不知道那些契纸值多少银子?”
“知道。”
“那你还想放?”
“因为再不放,人就要被卖了。”
凤姐盯着我。
“这府里哪个丫鬟不是买来的?”
“所以呢?”
“你想一夜之间把贾府的规矩改了?”
“不是。”
我说,“我只想让想走的人能走。”
凤姐笑意慢慢收了。
“鸳鸯,你以前没这么天真。”
“我以前也准备上吊。”
平儿脸色一变。
凤姐也沉默。
我继续说:“昨晚绳子都挂好了。”
“后来为什么没死?”
“听见有人要卖小丫鬟。”
凤姐低头咳了几声。
再抬头时,她问:“所以你就不死了?”
“对。”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觉得,我要是死了,他们一定会说鸳鸯忠仆殉主。”
“说我有情有义。”
“说老太太没白疼我。”
“可没人会说,我其实是因为怕贾赦。”
凤姐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我不想死了以后,还替这个府挣一个好名声。”
平儿低下头。
凤姐却突然笑起来。
笑了几声,又咳得厉害。
等缓过来,她说:“你倒是想明白了。”
“所以卖身契给我。”
“不行。”
我早知道不会这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不全在我手里。”
“有多少?”
凤姐看向平儿。
平儿犹豫。
最后说:“内院大约七十多张。”
“给我。”
凤姐又笑。
“凭什么?”
我说:“凭我知道老太太私房银子的最后一处。”
她眼神瞬间变了。
平儿也看我。
我没有说假话。
老太太晚年怕府里彻底撑不住,确实另外留了一笔银子。
不多。
至少对整个贾府来说不多。
可如果只是给几十个丫鬟一人一点盘缠,够。
凤姐问:“多少?”
“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来跟我谈什么?”
“我拿那笔钱换契。”
“你觉得值?”
“对你们来说,人契能卖钱。银子也能直接用。”
凤姐眯着眼:“你想赎人?”
“不。”
“那叫什么?”
“把她们自己的契还给她们。”
凤姐沉默很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府里现在一团乱。你如果把人全放了,谁伺候?”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很荒唐。
“府都要没了,还想着谁伺候?”
平儿没忍住,转过脸笑了一下。
凤姐瞪她。
平儿赶紧低头。
可凤姐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你说得也对。”
她靠回枕头。
“府都要没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凤姐承认。
不是“不景气”。
不是“过阵子就好”。
是要没了。
过了很久,她说:“七码十九张。”
我没听清。
“什么?”
“我这里一共七十九张身契。”
“你真给?”
“不是给你。”
凤姐看向平儿。
“拿钥匙。”
平儿站着没动。
凤姐皱眉:“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
平儿眼睛红了。
“奶奶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
她笑得很淡。
“反正俺也去快死了。”
凤姐说完,自己停住。
“怎么连我也开始说这种话。”
她摇头。
“算了。”
“我活不了多久。”
“这些东西留着,也是便宜别人。”
平儿去取匣子。
我问凤姐:“你为什么帮?”
她看着我。
“你真想听?”
“嗯。”
“因为我年轻时,也觉得规矩就是这样。”
“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谁该听谁的。”
“谁值多少银子。”
“后来管久了,我越来越会算。”
“算到最后……”
她顿了一下。
“把人也算成东西。”
我没有接话。
她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尤二姐。
还有很多别的人。
凤姐没有解释。
只说:“别替我想理由。”
“俺也去做过的事就是做过。”
“我现在给几张契,也抵不了。”
我点头。
“我知道。”
她反而看了我一眼。
“你倒不安慰人。”
“你不需要。”
“也是。”
平儿很快抱出一个黑漆匣子。
里面一叠契纸。
每一张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年龄。
籍贯。
价银。
我一张张翻。
袭人。
麝月。
紫鹃。
晴雯的已经没有。
她死得太早。
我翻到自己的名字。
鸳鸯。
上面写着价银。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原来我在这座府里活了这么多年。
陪老太太吃饭。
替她管钥匙。
记得每个人的脾气。
甚至知道谁什么时候该吃什么药。
可在这张纸上,我只是一个价格。
凤姐看见我的表情。
“第一次看自己的?”
“嗯。”
“什么感觉?”
“便宜。”
平儿噗嗤笑出来。
凤姐也笑。
“你倒真会挑。”
我把契折起来。
凤姐提醒:“还有很多不在我这。”
“在哪?”
“各房自己收着一部分,外院还有。”
“那就慢慢拿。”
“你拿得到?”
“不知道。”
“贾赦那里的,你怎么拿?”
我看着她。
“偷。”
凤姐怔了。
然后笑得差点从床上起来。
“鸳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
“以前没被逼到这里。”
三天后,我们开始做第一件事。
不是放人。
而是问。
问每一个契在手里的丫鬟:
你想走吗?
答案比我想象中复杂。
有的人立刻点头。
有的人哭。
有的人问:“走了以后去哪?”
还有人摇头。
“我从小就在府里。”
“外面没有家。”
我这才发现,自由不是把门打开就结束。
有些人连门外是什么都不知道。
紫鹃第一个说走。
“俺也去想去南边。”
她自己纠正:“我想去南边。”
我问:“为什么?”
“林姑娘以前说过,南边水多。”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在那里认识人吗?”
“不认识。”
“会做什么?”
“我会针线。”
“还有?”
“认字一点。”
“够了。”
紫鹃笑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饿死?”
“怕。”
“那你还让我走?”
“怕你饿死,和把你关在这里,不是一回事。”
平儿在旁边听见,忽然沉默。
我问她:“你呢?”
她摇头。
“我暂时不走。”
“因为凤姐?”
“嗯。”
我没劝。
每个人都应该自己选。
不是“离开”才算勇敢。
留下照顾一个自己想照顾的人,也是一种选择。
我们偷偷做了七天。
第八天,事情败露。
贾赦知道了。
来的人不是管事。
是他自己。
他进凤姐院子时,脸难看得吓人。
“契呢?”
没人答。
他直接看我。
“鸳鸯。”
我站起来。
“在。”
“你胆子越来越大。”
“还行。”
“你以为老太太死了,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没说话。
贾赦指着我:“把契交出来。”
“已经还了一部分。”
“谁准的?”
凤姐在床上开口:“我。”
贾赦转头。
“你?”
“我手里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是贾家的奴才!”
凤姐笑。
“现在倒知道是一家了。”
贾赦被噎住。
他不愿跟病人纠缠,转回来盯着我。
“剩下的呢?”
“不能给。”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死你?”
“敢。”
“那你还……”
“可你现在不能。”
贾赦皱眉。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老太太留下的一份清单。”
他脸色变了。
这份清单是真的。
老太太晚年对几个儿子的账,心里很清楚。
谁从公中拿了多少。
谁私下典了什么。
谁动过她的东西。
她不一定会管。
可都记着。
贾赦看见第一行,脸就白了。
“你从哪拿的?”
“老太太给我的。”
其实不是给我。
只是我替她收东西时见过。
可如今谁还能证明?
贾赦压低声音。
“你想威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谈条件。”
他几乎气笑。
“你一个丫鬟,跟我谈条件?”
“对。”
我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看着他。
“放我走。”
“还有愿意走的丫鬟。”
“剩下这份账,我交给你。”
“如果我不同意?”
“那我把它交给抄家的官。”
“你敢!”
“我都准备死过一次了。”
我说,“现在没什么特别不敢的。”
贾赦死死看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其实也老了。
从前我觉得他可怕。
因为他是大老爷。
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丫鬟的命。
可现在我第一次看清。
所谓主子的威风,很多时候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他有资格。
一旦有人说“不”。
他也会慌。
当然,一句“不”并不能解决一切。
他仍然可以打我。
关我。
甚至杀我。
所以我准备了第二步。
院门外,站着十几个已经拿到身契的丫鬟。
不是来打架。
是等。
如果我半个时辰不出去,她们就带着另外一份抄本离开贾府。
贾赦问:“谁教你的?”
“没人。”
“你以前没这脑子。”
我笑。
“以前也没人把我逼到没路。”
最后,他答应了一半。
我可以走。
紫鹃可以走。
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丫鬟也可以。
但几个年轻漂亮的,他不肯。
“府里现在缺银子。”
他说得很直接。
我看着他:“所以要卖她们?”
“她们本来就是买来的。”
站在门外的一个小丫鬟哭了。
她叫春燕。
才十五岁。
贾赦看都没看她。
我忽然不想再谈。
“那就不换了。”
“什么?”
“账我也不交。”
贾赦脸色骤变。
“鸳鸯!”
“俺也去……”
我停顿一下。
“我原来只想带能带的人走。”
“现在觉得,不够。”
“你还想怎样?”
“我要所有愿意走的人。”
贾赦冷笑。
“你做梦。”
“那就一起等抄家。”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抄家已经不是传言。
只是时间问题。
贾府一旦真的被抄,这些账落到官府手里,他未必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谈。
他最后说:“俺也去给你三日。”
“不是你给我。”
我说,“是我给你三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痛快。
那三天,贾府彻底乱了。
有人骂我。
有人偷偷找我。
有人说:“鸳鸯姑娘,把我的也拿出来。”
也有人举报。
还有婆子说我坏了祖宗规矩。
我问她:“你有身契吗?”
她说有。
“那如果有人要卖你孙女呢?”
她不说话了。
第三天夜里,真正的抄家消息来了。
不是还会来。
是已经到了城门。
贾府所有人都慌了。
男人们找账。
女人们藏首饰。
有人把银票塞进鞋底。
有人把金子埋在花盆。
还有人开始烧纸。
我和紫鹃站在院里。
看着这一切。
突然觉得特别安静。
紫鹃问:“我们现在走吗?”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人。”
那天夜里,一共来了三十七个丫鬟和婆子。
有人抱着包袱。
有人什么都没拿。
有一个小姑娘甚至只穿着里衣,鞋都跑掉一只。
她说:“我听说你这里能走。”
我问:“契呢?”
她哭。
“在二太太房里。”
“叫什么?”
“小荷。”
“多大?”
“十四。”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
我记下名字。
“跟着。”
那一夜,我们不是逃。
我们是在贾府彻底封门之前,最后一次把能找出来的身契往外拿。
有人帮。
也有人阻。
最让我意外的是王夫人。
我去她房里要人的时候,她坐在佛堂前,沉默很久。
最后只问:
“走了以后,她们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
“饿死呢?”
“也可能。”
王夫人皱眉。
“那还不如留在府里。”
我看着她。
“太太。”
“嗯?”
“留在这里,也可能被卖。”
她没说话。
我继续:“外面不一定好。”
“可至少以后是谁家的丫鬟,不再由别人决定。”
王夫人看了我很久。
最后让人拿出匣子。
“你自己找。”
我一愣。
她转回佛像前。
“俺也去老了。”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她。
她只是说话时带了旧日习惯,并非我的叙述。
“你们年轻人想怎么活,自己去吧。”
我拿走二十一张契。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鸳鸯。”
“在。”
“宝玉身边那些人……”
“愿意走的,我也带。”
她点头。
没再说话。
天亮前。
贾府后门开了一次。
一共五十三个人出去。
不是所有人。
有人选择留下。
平儿就留下了。
凤姐已经起不来床。
她说:“我陪她最后几天。”
我问:“以后呢?”
平儿摇头。
“不知道。”
“那我在城南给你留地址。”
“好。”
她把我送到门边。
走之前,我回头。
凤姐躺在床上,声音很弱。
“鸳鸯。”
“嗯?”
“出去以后准备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知道。”
“俺也去以前也以为,不知道就不能走。”
“现在呢?”
“现在觉得先走再说。”
凤姐点头。
“也对。”
停了停,她又说:“别混得太差。”
我笑。
“你都这样了,还嫌弃别人?”
“习惯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十天后,贾府正式被抄。
消息传出来时,我们已经在城南租了一座小院。
五十三个人当然住不下。
所以只是暂时落脚。
第一件事,是分契。
我把每个人叫到面前。
念名字。
然后把那张纸交回她自己手里。
春燕拿到时,愣了很久。
“就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
“那俺也去……”
她赶紧改口,“那我以后算什么?”
我说:“算你自己。”
她没听懂。
我也懒得解释。
紫鹃拿到契以后,直接撕了。
春燕吓一跳。
“能撕?”
紫鹃说:“为什么不能?”
于是第二个人撕。
第三个人也撕。
有人没撕。
说想留着。
我都不管。
轮到我自己。
我看着“鸳鸯”两个字。
没有撕。
紫鹃问:“你怎么不撕?”
“留着。”
“纪念?”
“不是。”
“那为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提醒我以前真的被卖过。”
后来那张契,我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记恨谁。
而是不想有一天日子过好了,就开始觉得:
以前也没什么。
不是的。
有些事过去了,依然是不对的。
我们开始分人。
会做针线的,找绣坊。
会算账的,去铺子。
会做饭的,两个人合伙摆摊。
有人想回乡,就给盘缠。
老太太留下的那笔银子,很快就花掉大半。
我自己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紫鹃问:“你不是最能干?”
“我会管老太太的东西。”
“还有呢?”
我想了半天。
发现这些年我会的很多。
记账。
认字。
管库房。
看人。
安排事情。
可这些能力从来没人告诉我,在外面也值钱。
后来我们盘下一间快倒闭的小客栈。
不是我一个人。
七码个人凑的钱。
原老板欠债急卖。
我们接下来。
第一天,没有客人。
第二天,来两个。
第三天,其中一个还跑单。
春燕气得追出去两条街。
我站在门口笑。
她回来骂:“还笑!”
我说:“至少你现在追的是自己的银子。”
她愣一下。
也笑了。
客栈第一年过得很惨。
有时候连房租都快交不起。
有人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留府里。”
我说:“可以后悔。”
她惊讶。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是你带我们出来的。”
“所以呢?”
“俺也去要是说后悔,不是在怪你?”
我摇头。
“出来是你自己选的。”
“后悔也是你的。”
“你如果现在想回去……”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了。
贾府已经没了。
“回不去了。”
她也笑。
“那就再干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不走了。
因为她做的酱菜开始有人专门来买。
第二年,我们客栈旁边开了小食铺。
第三年,又租下一间院子。
后来,城里越来越多人知道:
城南有家客栈。
老板是一群以前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
没人问她们是哪家的丫鬟。
也没人叫姑娘。
大家开始叫:
鸳鸯掌柜。
紫鹃掌柜。
春燕姑娘后来不喜欢别人叫姑娘,说自己都二十多了。
于是改叫春老板。
第一次有人叫我“掌柜”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对方喊第二遍。
“鸳鸯掌柜!”
我才转身。
那一刻特别奇怪。
我活了半辈子。
第一次有一个称呼,不是因为我属于谁。
不是老太太的鸳鸯。
不是贾府的鸳鸯。
只是我自己在做一件事。
后来平儿来了。
那天正下雨。
她一个人撑着伞。
衣服很旧。
我看到她时,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门打开。
她进来以后,说:“二奶奶没了。”
我点头。
“知道了。”
平儿坐了一会儿。
“她最后问,客栈开起来没有。”
我鼻子一酸。
“你怎么说?”
“我说开了。”
“那时候其实还没吧?”
“没有。”
我们两个都笑。
笑着笑着,平儿哭了。
我陪她坐。
她没有替凤姐说好话。
我也没有。
有些人死了以后,大家总喜欢把她变成一种简单的人。
好人。
坏人。
可凤姐不是。
她帮过我们。
也害过人。
她最后放出身契,并不能抵掉尤二姐。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平儿后来留在客栈。
她最会算账。
比我还细。
第七码年,我们终于真正赚到钱。
有人提议开第二家。
我说:“不开。”
春燕问:“为什么?”
“累。”
她翻白眼。
“你当年跟贾赦谈条件都不怕,现在怕开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贾赦只有一个。”
“客人每天都有。”
大家笑得不行。
后来还是开了。
因为年轻一批想做。
我没拦。
我发现自己跟贾府那些主子最大的区别,不是我更聪明。
而是我开始学着不替别人决定。
年轻人想开,就让她们自己算账。
赚了,是她们的。
赔了,也别回来哭太久。
五十岁那年,有个说书先生来店里。
他不知道我是谁。
在大堂讲贾府旧事。
讲到贾母死后,说:
“老太太身边有个忠婢,名叫鸳鸯。”
我正在柜台后算账。
手停了一下。
说书先生一拍桌。
“此女忠烈!老太太一死,她便悬梁自尽,誓死不受贾赦凌辱!”
满堂人都说:
“好!”
“真烈性!”
“难得!”
我抬头。
差点笑出来。
春燕已经笑得趴桌。
说书先生皱眉。
“这位娘子为何发笑?”
春燕指着我。
“你继续。”
“别管她。”
说书先生继续讲。
越讲越夸张。
说我穿白衣。
拜老太太三拜。
留下绝命诗。
最后从容悬梁。
我听到“绝命诗”时忍不住了。
“等等。”
说书先生停下。
“掌柜有何指教?”
“那首诗谁写的?”
“自然是鸳鸯。”
“俺也去听着不像她。”
“掌柜认识她?”
我低头拨算盘。
“认识一点。”
“那掌柜说说,她是怎样的人?”
满屋人都看我。
我想了一会儿。
“脾气一般。”
“说话有时候挺冲。”
“胆子也没你说得那么大。”
“她当年确实想过死。”
“然后呢?”
“没死。”
说书先生一愣。
“为何?”
“突然觉得不值。”
大堂安静了一下。
有人问:“后来呢?”
我笑。
“后来开客栈。”
众人当我胡说。
哄堂大笑。
说书先生也摇头。
“掌柜真会编。”
我点头。
“俺也去也觉得挺像编的。”
说完我自己又改:
“我也觉得挺像编的。”
这些年偶尔还是会冒出旧习惯。
改得慢。
但没关系。
说书先生走后,春燕问我:“你怎么不告诉他?”
“告诉什么?”
“你就是鸳鸯。”
我把账本合上。
“他爱讲哪个就讲哪个。”
“你不怕以后人人都觉得你死了?”
“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外面。
客栈门口有两个年轻姑娘正在卸菜。
平儿坐在窗边核账。
紫鹃早几年去了南方,后来写信说在那里开了间小绣坊。
每年春天寄茶回来。
这些才是我的日子。
至于别人故事里的鸳鸯。
她死不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那个说书先生又来过一次。
他说最近有人跟他争。
说鸳鸯没死。
还在城南做生意。
他问我:
“掌柜,你说哪个是真的?”
我笑着问他:
“你觉得哪个更好听?”
“当然殉主更好听。”
“为什么?”
“烈啊。”
“一个丫鬟不肯受辱,宁死不屈,多感人。”
我问:“那活着呢?”
他想了想。
“好像没那么传奇。”
“要赚钱。”
“会赔本。”
“会生病。”
“还会跟客人吵架。”
“对。”
“确实普通。”
我点头。
“那就普通一点吧。”
说书先生不明白。
我也没有解释。
因为我已经知道。
死很容易被讲成故事。
活着反而不容易。
尤其是从一个别人已经替你写好结局的地方活出去。
你得先承认。
门外不一定有好日子。
自由也不会自动给你饭吃。
有时候甚至会比从前更苦。
但至少。
今天做什么。
跟谁过。
去哪里。
留下还是离开。
慢慢开始由自己决定。
我六十四岁那年,把客栈交给了春燕。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十四岁、哭着说不想被卖的小丫头,变成一个骂伙计比我还凶的掌柜。
交账那天,她问:
“你退休以后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笑:“你怎么到老了还是这句?”
我也笑。
“因为不知道又不丢人。”
我开始到处走。
去了紫鹃住的南方。
真的很多水。
她老了以后还是不爱说话。
我们坐在河边。
她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真上吊了呢?”
“想过。”
“会怎样?”
“俺也去大概会变成一个烈女故事。”
我又笑着改口。
“我大概会变成一个烈女故事。”
紫鹃看我。
“后悔没死?”
“你疯了?”
她笑。
我也笑。
过了一会儿,我说:
“以前我觉得,不做妾,只有死。”
“后来才知道。”
“不是没有第三条路。”
“只是第三条路通常没人替你铺好。”
紫鹃点头。
“得自己走。”
“嗯。”
“还很烂。”
“特别烂。”
我们笑了很久。
回京那年,我已经七十多岁。
荣国府旧址早换了主人。
我没进去。
只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扇门还很大。
可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有人从我旁边经过。
没人认出我。
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年轻时,我在这座门里活得太久。
久到以为门里面就是整个世界。
后来走出去才发现。
外面很大。
大得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也没有人规定我必须是谁。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转身。
没有烧香。
没有磕头。
也没有哭。
因为我早就不是从这里逃出来的那个鸳鸯了。
七码十多年前,我剪断那根白绫时,以为自己只是临时怕死。
后来才知道。
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真正替自己做决定。
不是最勇敢的一次。
也不是最聪明的一次。
只是最重要的一次。
因为那天以后,我才终于有机会知道:
一个本来只能写在卖身契上的名字。
如果不死。
还能活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