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死讯传到东吴那天,孙尚香正在练箭。
第一支箭正中靶心,第二支偏了半寸。
第三支还没搭上弦,侍女阿青便从廊外跑进来,脚步急得连规矩都顾不上。
“夫人,蜀中来消息了。”
孙尚香没有回头。
“什么消息?”
阿青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刘皇叔……没了。”
弓弦在孙尚香指间轻轻响了一声。
她停了片刻,把箭重新放回箭囊。
“什么时候?”
“白帝城。”
“什么时候死的?”
“前月。”
孙尚香点头。
没有哭。
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她把弓递给旁边的人,说:“今日不练了。”
然后转身回屋。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她哭。
等她失态。
等她问一句“他临死前有没有提我”。
最好再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殉情。
毕竟这些年,江东关于她和刘备的故事已经被传得太多。
有人说她当年嫁过去时,夫妻恩爱。
也有人说她只是孙刘联盟的一枚棋子。
还有人说她后来回东吴,是因为思念家乡。
更有人说,她其实一直等着刘备来接她。
故事多到连她自己有时都分不清,别人嘴里的孙尚香,到底是哪一个。
回到房里以后,阿青替她关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孙尚香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凉了。
她喝一口。
阿青忍了很久,还是问:
“夫人,你不难过吗?”
孙尚香看她。
“你觉得我该怎么难过?”
阿青被问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
阿青犹豫。
“毕竟他是你夫君。”
孙尚香笑了一下。
“曾经是。”
“那也……”
“那也应该哭?”
阿青不敢答。
孙尚香也没有为难她。
她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阿青愣住。
“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难过。”
这是她第一次说真话。
因为她和刘备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句“夫妻”能说清的。
她嫁给刘备那年,还很年轻。
年轻到觉得很多事,只要自己不愿意,就可以不做。
可真到了婚事那天,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兄长孙权要联刘抗曹。
周瑜有他的谋算。
东吴群臣有他们的判断。
刘备需要荆州,也需要一段足够体面的姻亲关系。
所有人都在说:
这门亲事很好。
只有没人问过她:
你想不想嫁?
孙尚香当然闹过。
摔过杯子。
骂过人。
甚至提刀去找兄长。
孙权那天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江东需要。”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
不是“哥哥希望”。
也不是“刘备很好”。
是江东需要。
这四个字,像一张大网。
她那时候第一次明白,生在孙家,很多东西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
连婚姻也不是。
所以她嫁了。
可真正见到刘备时,她反而没那么生气。
因为那人跟她想象里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娶她这个年轻姑娘,总该有点得意。
可刘备第一次见她,竟然比她还拘谨。
她穿着红衣,腰间挂剑,身后站着十几个持刀侍女。
刘备进门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孙尚香看见以后,故意问:
“皇叔怕?”
刘备很诚实。
“有一点。”
她当时差点笑出来。
后来很多人都说,孙夫人性烈,刘备怕她。
这话不算错。
可她真正记住的,不是刘备怕她。
而是他没有因为怕,就要求她把刀收起来。
婚后第一晚,他甚至问:
“这些侍女一直这样守着?”
“是。”
“晚上也守?”
“是。”
刘备沉默半晌。
“那我以后进门先让人通报。”
孙尚香第一次对他有了一点好感。
只是好感。
不是爱。
后来他们一起生活。
也不是一直不好。
刘备会让她骑马。
不会说女人不该碰刀。
她想练箭,他就让人空出院子。
她脾气上来,掀桌子,刘备也不会立刻发火。
有时候两个人甚至能坐下来谈很久。
谈江东。
谈荆州。
谈曹操。
谈天下。
孙尚香那时才发现,刘备不是她最初想象里的那个“被安排给她的男人”。
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也会怕。
会累。
会在夜里一个人看地图看到很久。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刘备还坐着,便问:
“你每天都在想天下?”
刘备摇头。
“有时候想怎么活到明天。”
她那时笑得很厉害。
因为这句话不像一个后来会称帝的人说的。
可后来她越来越懂。
很多所谓英雄,只是在一步一步走的时候,没有地方可以退。
他们也未必一开始就想成为谁。
只是被推着往前。
她和刘备就是在这种日子里,一点点熟起来。
所以后来有人问她:
“你到底爱没爱过刘备?”
她一直答不上来。
若说没爱过。
好像也不对。
她记得刘备怕她生气时的样子,记得他有一年冬天给她带回来一把新弓,记得两个人因为荆州的事吵到半夜,第二天谁都没提,照样坐在一起吃饭。
她也记得有一次自己发烧,刘备守了一夜。
第二天诸葛亮来找,他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这些都是真的。
可若说爱过。
又好像缺了什么。
因为从头到尾,他们之间都有太多人。
孙权。
江东。
荆州。
蜀中。
曹操。
天下。
他们从来不是只属于彼此的两个人。
婚姻背后,永远还有另一张桌。
桌上坐着一群男人,谈兵,谈地,谈盟约。
有时候孙尚香甚至会想:
如果没有这些。
她和刘备还会不会相遇?
答案大概是不会。
所以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政治上的。
但建立在政治上,是不是就一定没有真心?
她不知道。
最难说清的,就是这种东西。
后来荆州局势越来越复杂。
东吴和刘备之间,表面是亲家,底下却已经开始互相防备。
孙尚香回江东那天,也不是单纯“想家”。
那是一次被安排好的归去。
有人说,她擅自带走阿斗,是为了牵制刘备。
也有人说,是她兄长召她回来。
真正发生过什么,外人后来传了很多版本。
可孙尚香自己知道,那天她确实想带阿斗走。
不是因为恨刘备。
也不是因为要害孩子。
她只是忽然害怕。
她知道,一旦自己回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阿斗跟她相处久了。
虽然不是她生的。
却也叫过她母亲。
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
带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
仿佛这样,她就不算彻底被从那段生活里抽走。
后来赵云拦船。
她发了很大的火。
可真正冷静下来以后,她也知道。
那孩子不属于她。
她没有权利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别人带进另一场政治安排。
所以她回了江东。
一个人。
那一天以后,她和刘备再没真正见过。
最初几年,她会等消息。
不是等他来接。
只是想知道。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
刘备入蜀。
取成都。
汉中称王。
称帝。
夷陵大败。
每一个名字都很大。
大到让她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刘备,好像慢慢被这些称号盖住了。
别人说“汉昭烈帝”。
她脑子里想到的却还是那个第一次进她房间,看见一屋子刀剑,明显停了半步的男人。
她有时候会觉得荒唐。
天下人口中的刘备,跟她记忆里的刘备,根本不像一个人。
现在他死了。
天下会怎么写?
仁德之主。
汉室皇叔。
昭烈皇帝。
可没人会写:
他怕冷。
有时候晚上会打鼾。
不太会挑弓。
吃鱼时嫌刺多。
也不会有人写:
他跟孙尚香到底有没有爱过。
因为这个问题,对史书来说太小。
可对她来说。
偏偏是最难回答的。
当天夜里,孙权来了。
他没有带太多人。
进门后看见妹妹坐在窗边,先问:
“听说了?”
“听说了。”
“还好?”
“什么叫好?”
孙权一时没答。
孙尚香看着他。
兄长也老了。
这些年,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君主。
小时候那个会带她骑马、偷偷替她挨骂的人,已经很少看得见。
她忽然问:
“哥。”
孙权抬头。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他。
“怎么?”
“当年让我嫁刘备,你后悔过吗?”
孙权沉默。
这个问题太突然。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作为吴主,不后悔。”
孙尚香笑了一下。
“那作为哥哥?”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很安静。
最后他说:
“后悔过。”
这三个字,孙尚香等了很多年。
可真正听见以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什么时候?”
“你回来的那一年。”
“为什么?”
孙权看向她。
“因为你回来以后,好像变了。”
“哪里变?”
“以前你生气就骂。”
“后来不骂了。”
孙尚香笑。
“人总会长大。”
孙权摇头。
“不是长大。”
“是你开始知道,有些事骂也没用。”
这句话说得太准。
孙尚香反而沉默。
孙权继续:
“我那时候第一次想。”
“是不是有些事,就算对江东有利,也不该让你去。”
孙尚香问:
“那以后呢?”
“什么?”
“如果再有一个孙家女儿。”
“江东又需要她嫁给谁。”
“你还会让她去吗?”
孙权很久没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说得漂亮。
“我不知道。”
孙尚香点头。
这反而比一句“不会”更可信。
因为坐到那个位置以后,很多人都会变。
她自己也知道。
若真到了江东生死存亡的时候。
孙权未必还能只做哥哥。
“我不怪你了。”
她说。
孙权抬头。
“真的?”
“不是原谅。”
孙尚香说,“就是不想一直怪。”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原谅像是替过去盖章。”
“我不想盖。”
“那不怪呢?”
“就是我累了。”
孙权看了她很久。
最后点头。
“也好。”
临走前,他问:
“刘备的丧,你要不要设祭?”
孙尚香没有立刻答。
第二天,她还是设了。
没有大办。
也没有以“汉昭烈帝”的规格。
只在院里摆一张桌。
一壶酒。
一把旧弓。
那把弓,是刘备当年送她的。
已经很多年没用。
弓弦换过几次。
木头也有裂纹。
阿青看见,问:
“要不要烧纸?”
孙尚香摇头。
“不用。”
“那要不要哭一场?”
孙尚香看她。
阿青赶紧低头。
“我多嘴。”
孙尚香却笑了。
“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得哭?”
“因为……”
“因为他死了?”
“嗯。”
孙尚香给自己倒一杯酒。
又给对面倒一杯。
“我不知道怎么哭。”
阿青低声说:
“那就不哭。”
孙尚香听见这句,反而鼻子一酸。
她端起酒。
看着对面空位。
“刘玄德。”
很多年没这样叫。
“你死了。”
风吹过。
没有回应。
她笑了一下。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如果哪天再见你。”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想过骂你。”
“想过问你,当年为什么从来没派人来接我。”
“也想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想想。”
“好像都没必要。”
她喝一口酒。
“我们那时候都没什么选择。”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选择。”
“你有你的天下。”
“我有我的江东。”
“我们谁都没为了对方真正放下过这些。”
“所以后来走散。”
“也不算意外。”
阿青站在远处。
没敢靠近。
孙尚香继续说:
“我今天忽然想知道。”
“你死前有没有想起我。”
说完,她自己先笑。
“算了。”
“别告诉我。”
“想了也没用。”
“没想,好像也没什么。”
她把第二杯酒倒在地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以前确实喜欢过你。”
话出口的一瞬。
她自己都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不是爱。
也不是没爱。
只是喜欢过。
喜欢过那个会怕她生气、会尊重她拿刀、会跟她坐在一起谈天下的人。
也恨过。
恨他后来越来越把荆州、蜀中、汉室放在前面。
也怨过。
怨他一次都没有回来问: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但她如今也明白。
如果刘备真问了。
她未必会走。
因为她也是孙家的人。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所以他们之间最遗憾的,不是没能白头。
而是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只需要考虑彼此的机会。
可这样的机会,本来就不存在。
孙尚香坐到天黑。
没有哭。
第二天,有人从蜀中送来一只木匣。
说是刘备旧物。
指名给她。
孙尚香看到时,很意外。
匣子不大。
上面没有锁。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旧布。
一枚箭簇。
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
她先拿起那块布。
一眼认出来。
是她当年衣服上撕下来的。
那次两个人骑马出去,她袖口被树枝挂破。
她嫌麻烦,直接撕掉。
刘备捡起来,说可以拿去补什么。
她当时还笑他:
“你堂堂皇叔,还缺一块破布?”
刘备说:
“不缺。”
“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她早忘了。
没想到他留了一辈子。
箭簇也是她的。
她第一次教刘备射箭时,射偏的一支。
刘备拿回来以后,还被她嘲笑很久。
最后那封短笺。
只有很短几行。
“孙夫人。”
“若此物还能到你手中,大概我已经不在。”
“有些话想过很多年,始终不知道该不该写。”
“后来觉得,人都要死了,再顾虑这些,未免可笑。”
孙尚香看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下面写:
“当年你回江东后,我曾想过接你。”
“但也只是想。”
“我知道自己若去接,后面带着的仍是荆州、江东和盟约。”
“不是只带着我自己。”
“所以没去。”
“这件事,我有愧。”
孙尚香看了很久。
继续。
“你若恨我,不必放下。”
“若早已不恨,也不必为了我重新想起。”
“我只是偶尔会记得。”
“你屋里那些刀。”
“还有你第一次笑我怕你的样子。”
“那时候其实挺好。”
信到这里就结束。
没有“我爱你”。
没有“来世再见”。
甚至没有一句希望她好好活。
孙尚香却坐着看了一个下午。
阿青来送饭。
看见她眼睛红。
愣住。
孙尚香抬头。
“看什么?”
“没。”
“想笑就笑。”
阿青小声说:“夫人昨天不是说不知道怎么哭吗?”
孙尚香低头。
眼泪掉到信纸上。
“今天知道了。”
她哭得并不厉害。
没有嚎啕。
只是坐着。
眼泪一直掉。
她突然明白。
自己难过的,不只是刘备死。
是那封信终于证明了一件她曾经很想知道、后来又逼自己不再想的事。
那段婚姻不是全部假的。
政治是真的。
利用是真的。
算计是真的。
可那些一起吃饭、争吵、骑马、说话的日子也是真的。
一段关系并不会因为起点不纯粹,就全都是假的。
也不会因为后来有过真心,就能把伤害和算计全部洗干净。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这大概就是最难接受的地方。
人总喜欢要一个简单答案。
爱过。
或者没爱过。
值得。
或者不值得。
可真实的关系往往不是这样。
孙尚香把那封信收好。
没有供起来。
也没有烧。
只放进了自己的旧匣子里。
几年以后,有人替江东修史,来问她关于当年联姻的事。
史官很谨慎。
“夫人与先主……”
孙尚香打断。
“别叫我夫人。”
史官愣住。
“那该如何称?”
“孙尚香。”
“是。”
“你想问什么?”
“当年婚事,是否两情相悦?”
孙尚香笑了。
“你们写史书,是不是特别喜欢这种问题?”
史官有些尴尬。
“总要有个说法。”
“那我告诉你。”
她想了一会儿。
“开始不是。”
“后来有过喜欢。”
“再后来也有怨。”
“最后走散了。”
史官提笔。
写了一半,又停。
“这要怎么记?”
孙尚香看着他。
“照实记。”
“可这样……”
“太复杂?”
史官不敢答。
孙尚香笑。
“那就复杂一点。”
“人本来就不是一句话。”
史官最后没有全写。
正史里仍然只有寥寥几笔。
孙夫人归吴。
刘备病逝。
再后来,她的名字渐渐也淡下去。
可孙尚香不在意。
她活到很老。
后来不再常练剑。
但还是偶尔射箭。
六十岁那年,她还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
有人夸她:
“夫人风采不减当年。”
她纠正:
“别叫夫人。”
对方愣住。
她笑。
“叫孙尚香。”
这三个字,她年轻时其实不常被人单独叫。
大多数时候,她是吴侯之妹。
刘备之妻。
孙夫人。
政治联姻中的女人。
史书里一段关系的注脚。
活到后来,她越来越喜欢别人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不属于任何男人。
也不属于任何盟约。
某年秋天,她让人把刘备留下的那把旧弓拿出来。
弓已经不能用了。
阿青也老了,站在旁边问:
“还留吗?”
孙尚香摸了摸弓身。
“留。”
“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喜欢过。”
阿青笑。
“终于承认了?”
孙尚香也笑。
“承认喜欢过,又不代表这一辈子都得困在里面。”
她把弓重新放好。
“人活久了就知道。”
“有些人不一定陪你走到最后。”
“但他在某一段路上是真的。”
“这就行了。”
阿青问:
“那若有来世呢?”
孙尚香皱眉。
“怎么你也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
“若真有来世。”
“我不想再嫁给他。”
阿青笑出声。
“为什么?”
“太麻烦。”
“那还想见吗?”
孙尚香这一次想得更久。
最后说:
“可以。”
“见了做什么?”
“喝酒。”
“然后呢?”
“如果聊得来。”
“就做朋友。”
“如果聊不来?”
“那就各走各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
多好。
没有江东。
没有荆州。
没有联盟。
也没有谁需要谁为了天下嫁给谁。
只是两个人。
见一面。
喜欢就多坐一会儿。
不喜欢就走。
那大概才是他们这一生从未真正得到过的自由。
可这一生已经过去。
她也不再替过去补写结局。
刘备死了。
她还活着。
他们曾经是夫妻。
也曾经是彼此政治棋局中的一部分。
喜欢过。
怨过。
最后没能一起走下去。
就这么简单。
也就这么复杂。
晚年时,孙尚香把那封信重新看过一次。
纸已经发黄。
她没有哭。
只是把信折好,放回去。
窗外有人在练箭。
年轻人的箭一支支飞出去。
有一支偏得很远。
教箭的人骂:
“手稳一点!”
孙尚香听见,忽然笑了。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骂刘备。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会回江东。
刘备不知道自己会称帝。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段婚姻最后会变成史书里那么短的几行字。
可那一刻,他们只是站在院子里。
一支箭射偏。
一个人笑。
一个人恼。
没有谁在想天下。
孙尚香忽然觉得。
这样记住他。
就很好。